第五部 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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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脸
第一部 脸
第二部 不朽
第二部 不朽
第二部 不朽
第三部 斗争
第三部 斗争
第三部 斗争
第三部 斗争
第四部 感情的人
第四部 感情的人
第四部 感情的人
第五部 偶然
第五部 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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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偶然
第五部 偶然
第六部 钟面
第六部 钟面
第六部 钟面
第六部 钟面
第七部 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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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无所知,”我说,“不过我打赌,她有一个可笑的原因。或者不如说,她有一个从表面看来我们觉得可笑、毫无道理的原因。”
夜幕已经降临;汽车的前灯开亮了,阿涅丝越过瑞士边境,开上法国的高速公路。法国的高速公路总是使她害怕。善良的瑞士人循规蹈矩,遵守规则,而法国人面对任何企图否认他们有高速行驶权利的人时,总是摇摇头,表示愤怒,并把他们的出游变成对人权的狂欢庆祝。
阿弗纳琉斯窘困地保持沉默,随后柔声地问我:“你的小说要用什么名字?”
“这个名字已经用过了。”
阿弗纳琉斯一面咀嚼,一面说:“照我看来,你写得太劳累。你本该注意身体才是。”
“为什么?”阿弗纳琉斯问道。
“我像你一样喜欢大仲马,”我说,“但是,我感到遗憾的是,几乎所有那时写出的小说都过于服从情节整一的规则。我的意思是说,这些小说都建立在九-九-藏-书-网情节和事件惟一的因果关系的连接上。这些小说酷似一条狭窄的街道,人们拿着鞭子沿着街道去追逐人物。戏剧的张力是小说的真正的不幸,因为这样会改变一切,甚至把最优美的篇章、场面和观察变为导致结局的一个普通阶段,结局只不过集中了面前所有情节的含义。小说被本身张力之火所吞噬,像一捆麦草那样烧光。”
感到饥肠辘辘时,她决定把车停在餐馆或者高速公路边的汽车旅馆前面吃晚饭。在她的左面,三辆大型摩托车发出一阵地狱般的轰响,超过了她;在车灯的亮光下,摩托车手身穿的服装就像宇宙航行员的密闭飞行服,这使他们看来像非人的古怪生物。
“很遗憾,这是来到我的脑海里最重要的想法。”
此时,侍者过来了,端来我们的一盆鸭子。肉味鲜美,令我们全然忘却了我们刚才的谈论。
我耸耸肩:“我不能想像有任何重大原因,譬如无可救药的疾病,或者一个至亲好友的过世,足以促使她这样可怕地自杀。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选择这样可怕的结局,把其他人带往死亡!只有失去理智的原因才能导致这种毫无道理的恐怖行为。在所有来源于拉丁文的语言中,原因(ratio,reason,ragione)这个词有两个含义:表示事出有因之前的思考能力。因此,作为原因来看,这个词总是被看作有理性的。理性不明显的原因看来不能产生结果。然而,在德语中,这个词作为原因来理解,写成Grund。这个字眼与拉丁文的ratio毫无关系,首先表示地面,然后表示基础。从拉丁文的ratio的意思来看,坐在公路上的少女的行为显得荒谬、过分、毫无道理,但是,这一行为有其原因,也就是说具有基础,有其Grund。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底里镌刻着一个Grund,这是我们行动持久不变的原因,是我们的命运所依赖的土地。我力图抓住笔下每个人物身上的Grund,我越来越确信,这个词具有隐喻的性质。”藏书网藏书网
“真遗憾。”
“为什么遗憾?这是一个机会。今日,凡是能够描绘的事,大家都蜂拥而上,改编成电影、电视剧或者连环画。一部小说的主要内容只能通过小说道出,而在一切改编作品中,只剩下并非主要的内容。有谁发神经,今日还要写小说。如果他想维护这些小说,就要把这些小说写成无法改编的,换句话说,别人无法叙述出来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阿弗纳琉斯才打破沉默:“确切地说,你正在写什么?”
正当这时,一个侍者俯向我们的桌子,收拾我们的冷盆空碟,我正在对阿弗纳琉斯讲述:“恰好那天早上,我已经开始写作我的小说的第三部分,我听到广藏书网播一条新闻,我永远不会忘记。一个少女深夜来到公路上,背对着来车坐下。她的头埋在双膝之间,她等待着死亡。第一辆汽车的驾驶者在最后一秒钟避开了她,同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一起摔进沟里一命呜呼。第二辆汽车也在壕沟里完蛋了。然后是第三辆。少女完好无损。她站起身走了,永远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他不赞成这种看法:“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怀着最大的兴趣从头到尾向你叙述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那么,凡是没有向结局狂奔的内容,就应该觉得枯燥无味啰?在品尝这块美味的鸭腿时,你感到厌烦吗?你会匆匆奔向目标吗?恰恰相反,你希望鸭肉尽可能慢地进入你的腹内,鸭子www.99lib.net的美味长驻不散。小说不应该像一场自行车比赛,而要像一场宴会,频繁上菜。我焦急地等待着第六部分。一个新的人物将要出现在我的小说里。第六部分结束时,他怎么来就怎么走,不留痕迹。他既不是任何东西的因,也绝不产生果。令我喜欢的正是这样。这将是一部小说中的小说,是我所写的最忧郁的色情故事,甚至你看了也会难受的。”
“无法叙述出来。”
“我不大理解你的想法。”阿弗纳琉斯说道。
“听你这样说,”阿弗纳琉斯教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担心你的小说枯燥无味。”
我们保持缄默,聚精会神地品味着酒和鸭子。
“不错,是我用的!但在那时,我弄错了名字。这个书名本应属于我现在写的这部小说。”
阿弗纳琉斯说:“依你看来,什么原因会促使一个少女深夜坐在公路上,想让汽车压死她呢?”
我很清楚阿弗纳琉斯想说什么,可是我佯装不知,默默地品尝着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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