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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待在家里,脸上带着犹豫的神情,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他看着自己的意志在两个选择间摇摆,一个是花些时间自己做饭,这不过意味着打开罐头,将食物放到火上加热;另一个是出门到附近的饭馆吃饭,在那里,他因表现出对菜单极度缺乏兴趣而闻名,这并非出于一位难于取悦的顾客的狂妄,而是出于冷漠,出于心不在焉,出于必须从那简短而过于熟悉的菜单上选择菜品的踌躇。他从学校带了功课回家,因此不出门显然更加方便,那是学生们最新的练习,需要细心审阅和批改,每当这些作业危险地与所教授的事实相龃龉,或者在其诠释里纵容了过多的自由。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受命教授的历史仿佛一个盆栽,需要不时削剪它的根茎使其不能生长,它是时空巨树以及其上所发生的一切的一座幼稚的微雕,我们看到了,我们注意到尺寸的差异,并且仅止于此,却肤浅地略去了其他同样显著的差别,比如,没有飞禽和鸟类,即便一只小小的蜂鸟,会在盆栽的枝条上筑巢,如果,在它微弱的阴影里,假设它有足够的枝叶可以提供阴影,一只小蜥蜴能够寻求到庇护,很有可能这爬行动物的尾巴尖要持久地翘着。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教授的历史,他知道,在被问起时也会坦率承认,具有大量“翘起的尾巴”,有一些还在晃动,另一些缩减成起皱的皮肤包裹着一小排松弛的椎骨。他记起和同事的谈话,心想,数学来自另一个理智的星球,在数学里蜥蜴的尾巴们不过是些抽象物。他将试卷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整齐地叠放在书桌上,他同样也将《捷足未必先登》的碟盘取出来,这是两项今天夜里需要完成的工作——批改作业、看电影——他估计要做完两件事时间是不够的,因为他没有工作到深夜的习惯。批改学生作业并不是件性命攸关的事,看电影就更不是了。最好是继续阅读已经开始阅读的那本书,他想。从浴室出来,他走到卧室里脱下外衣,换了鞋和裤子,在衬衫外套上毛衣,因为不喜欢露出颈部,他让领带留在脖子上,然后走进厨房。他从储藏柜里取出三罐不同的食物罐头,仿佛不知道如何做决定似的,他求助于一首古怪的,几被遗忘的儿时谣曲,把自己交给偶然性,这支谣曲在童年岁月里从未为他赢得过想要的东西,曲子是这样念的:um do li ta, era de menda, um sulete colorete,um do li ta。胜出的是红烧肉罐头,并不是他最想要的,但他觉得最好不要跟命运作对。他在厨房里吃饭,就着一杯红酒咽下食物,吃完以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三块面包渣又哼起了那歌谣,左边的一块面包渣代表书籍,中间的代表学生作业,右边的代表电影。《捷足未必先登》赢了,显然要来的必然会来,而且来得气势凶猛,永远也不要和命运争梨吃,它会把熟甜的吃掉,把青涩的留给你。这是人们经常说的话,而且,因为人们经常这么说,我们便毫无争议地接受了它,而我们作为自由人的责任却是积极地质问那专横的命运,它不知出于怎样邪恶的意图,决定了那枚青涩的梨是电影,而非学生作业或者书籍。作为一名教师,尤其是作为一名历史教师,这位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只需想想我们刚才在厨房里看到的那一幕,将切近的未来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交给了三块面包屑和儿时的一段毫无意义的鹦鹉学舌——这位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给命运交托在他手里的少年们,无论是这种还是那种命运,上了极坏的一课,不幸的是,这篇叙述没有空间预测一位教授在学生们年轻心灵的成长里起到的有害影响,所以我们在此掷下话头,只希望这些年轻的灵魂在人生的路途上,有一天会遇到完全相反的触动,这触动将解放他们,也许是在最紧急的关头,解放他们于此刻威胁着他们的荒诞的沉沦。
一个小时以后他醒过来。没有做梦,没有骇人的梦魇扰乱大脑,他也没有挥动双手抵抗粘在脸上的胶状的魔鬼,仅仅是睁开眼睛,心想,屋里有人。他慢慢地从床上坐起,侧耳倾听。这个房间是个内室,即便在白昼,外边的噪音也无法进入,而在这深夜里,这是几点钟了,房间里一片寂静。彻底的寂静。无论谁是闯入者,他此刻一定一动不动。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向着床头柜伸出手臂,拧开了电灯。手表指着四点一刻。和我们大部分人一样,这位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既英勇无畏又胆小如鼠,他不是电影里战无不胜的英雄,也不是那种半夜里听到城堡的牢房门嘎吱作响就吓得尿裤子的懦夫。的确,他全身毛发直竖,但是即便是饿狼在遇到危险时也会竖起鬃毛,而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不会宣判说狼族是可悲的懦弱者。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将会证明他也不是。他灵巧地溜下床,由于没有更锐利的工具,他抓起一只鞋子权作武器,怀揣着一万个小心悄悄地出现在走廊门口。他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将他唤醒的某人的在场感似乎变得更强烈了。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一边开灯一边往前走,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急速跳动,仿佛烈马飞驰,他先走进浴室,然后又走进厨房。没有人。很奇怪,那陌生的在场感的强度在那里似乎有所减弱。他回到走廊,一边走向起居室,一边感到每走一步,看不见的在场感都在增强,仿佛空气因为一种隐蔽的白炽光的反射而开始震颤,仿佛紧张万分的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正在走向一块被放射性元素污染了的土地,手里拿着的盖革探测器放射出流质,而非发出响亮的警戒的声音。客厅里也没有人。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四下张望,在那边,坚实而冷静的,是摆满书的两个高高的书架,墙壁上镶嵌在镜框里的版画,这些至今没有被提及的事物,却实实在在存在着,在那里,那里,那里,那里,放着打字机的书桌,扶手椅,房间的正中是低矮的茶桌,一只微小的雕塑矗立在它的几何中心,还有两个座位的沙发,以及电视机。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小声地,满怀恐惧地嗫嚅道,就是这个,随着他念出最后一个字,那个在场感,安静地,仿佛破裂的肥皂泡一样消失了。是的,就是它,电视机,影碟放映机,叫做《捷足未必先登》的喜剧,一个存在于喜剧之中的,在将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从床上唤醒之后又回到原位的幻影。难以想象这个幻影是什么,但是当它出现时,他确信自己能认得它。他走进卧室,为了抵御寒冷,在睡衣外边披了一件长袍,然后又回到客厅。他坐进扶手椅,再次摁下遥控器上的开始按钮,身子前倾,手肘撑住膝盖,聚精会神地再次观看那个渴望成功的年轻美貌的女子的故事。20分钟以后,他看着她走进一家旅店,走到接待处,他听见她介绍自己,我叫伊内丝·德·卡斯特罗,在此之前他已经注意到这个有趣的历史性巧合,他听见她又说,我订了一个房间,工作人员面对面盯着她——盯着镜头,不是她——或者她所占据的镜头的方向,但是这一次,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拿着遥控器的手的拇指飞快地摁下了暂停键,然而影像一闪而过,没有电影会毫无必要地为一个群众演员浪费胶片,这个演员在影片的第20分钟末尾才出现,胶片往后退,再一次闪过旅馆接待员的脸,年轻美貌的女子再次走进旅馆,再一次说她名叫伊内丝·德·卡斯特罗,说她预订了一个房间,就是这里,就是现在,影片定格在接待员直视前方的那一刻,他正看向另一个凝视着他的人。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从椅上站起来,跪倒在电视机跟前,他的脸在能够看见影像的范围内尽可能地贴近荧光屏,这是我,他说,他再次感到全身毛发直立,那不是真的,那不可能是真的,任何偶然在场的镇静的人都会安慰他说,您在想什么呢,我亲爱的特图利亚诺,您好好看看,他是有髭须的,而您的脸上干干净净。那些处变不惊的人们就是这样,他们倾向于简化一切,然后,总是在太晚之后,我们才会看到他们惊异于人生丰富的多样性,因此才想起来,胡子和髭须并不具有自己的意志,它们只在主人允许的情况下才茂盛生长,当然,有时候也是出于留须者纯粹的懒惰,但是,只在转瞬之间,仅仅因为潮流的改变,或者因为毛茸茸的单调的样子在镜子里看着让人讨厌,它们就能消失得了无踪迹。同样不能忘记,在演员和舞台艺术方面,发生什么都是可能的,所以极有可能旅馆接待员那优雅的髭须只是一件美好的道具。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这些显而易见的想法,会自动跃入任何人的大脑,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也可能自己想到这些,如果他不是那么专注于寻找电影里那位男配角,或者更精确地说,那个有几句台词的群众演员出现的另一些场景。留髭须的男人作为旅馆的接待员,直到电影结束又出现了五次,每一次都没多少镜头,除了最后一场,他和女主角伊内丝·德·卡斯特罗交换了两句故作淘气的对话,然后,当她扭着翘臀离去的时候,他以一种滑稽的猥亵表情盯着她,电影导演一定觉得这一幕会让观众捧腹。不用说,如果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在看第一遍的时候没有觉得风趣,在看第二遍时就更不觉得了。他回到最初的场景,宽阔的荧光屏上,接待员率直地看向伊内丝·德·卡斯特罗,他专心致志地分析图像,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形状,除了一些细微的不同,他想,首先是髭须,发型也不一样,脸庞没那么饱满,他和我一模一样。他现在感到平静了,毫无疑问,相似度让人吃惊,但是除此无他,这个世界不乏相似性,比方说,瞧瞧那些双生子,如果这个拥有60亿人口的星球上找不出至少一对一模一样人,那才叫人咂舌。谁都知道,没有人能够完全相似,在方方面面都相似,他说,仿佛在与电视里盯着他的另一个自我对话。他再次坐到扶手椅上,占据了那个扮演伊内丝·德·卡斯特罗的女演员的位置,假装自己也是旅馆的一名顾客,我叫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他说,然后微笑着问,您叫什么,这是一个必然出现的提问,如果两个长相一致的人相遇了,很自然地会想知道对方的一切,而姓名是第一要素,因为我们想象它是进入另一个个体的大门。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将影片快进到最后,那里有一长串配角名单,他不记得名单里是否提到他们扮演的角色,原来没有,它们仅仅按照字母表的顺序排列,有那么多。他心不在焉地抓起影碟盒,再次用眼睛扫了一遍盒子上展示的内容,主角的笑脸,故事的简介,还有,盒子的底部,在一行技术性信息里,用小字体写着电影上映的日期。已经过去五年了,他低语,与此同时他想起教数学的同事说过同样的话。已经五年了,他重复道,突然,世界再一次剧烈晃动,并不是因为那个叫醒他的神秘而无形的“在场”,而是某个具体的事物,不仅具体,而且可资证明。他颤抖的双手打开又关上一个个抽屉,从信封里取出一叠叠照片和底片,他将它们全都摊放在书桌上,最后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五年以前他自己的一张照片。留着髭须,发型不同,脸庞没那么饱满。九-九-藏-书-网99lib.net
这个刚刚走进店里来租录影带的男人,身份证上有个独特的名字,时间侵蚀了它的古典风味——他名叫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马克西莫和阿丰索,两个更常用的字眼儿,多少是可以忍受的,当然,也要看他心情如何,但是特图利亚诺,自从他意识到这个悲惨的词被说出来时总伴有一种反讽的、潜在的攻击性口吻,便感到它像一块墓碑压迫着自己的心坎。他是一所中学里的历史教师,一位同事向他推荐了这部片子,并提醒说,这不是一出影视杰作,但它会在一个半小时内让你心神愉悦。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急需某种刺激来分散注意力,他一人独居,感到厌烦,或用时下流行的临床术语来说,他正困扰于我们称之为抑郁症的一种暂时的神经衰弱。为了更清楚地了解他的情况,只用说明,他曾经结过婚,但已不记得是什么原因让他步入了婚姻,他如今已然离异,亦无法参透是什么原因造成了分离。另一方面,因为这不幸的结合并没有产生任何后代——这些孩子如今要求无偿从父辈那里继承这个世界——他确实有一段时间,将甜美的历史——那严肃的,教育性的题材,他曾感到自己受到某种召唤,感到它可以成为一个惬意的港湾——看作一项毫无意义的工作,一个没有结局的开始。对于多愁善感,脆弱而多少有些顽固的人们来说,独居是最严厉的惩罚,但是,应该承认,这样一种情境,无论多么痛苦艰难,很少演化为灾难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戏剧。通常的情况是——事实上这已算不上奇怪——人们耐心地屈从孤独慎密的监视,最近的公众范例——虽然并不特别的知名,而且其中的两个人还有不错的结局——一位是我们只知道他姓名首字母的肖像画家;一位是为要死在亲爱的故土的怀抱里而从流放地归来的全科医师;一位是驱逐了真理,用谎言取而代之的审校员;还有一位携带某种死亡证明书逃走的中九-九-藏-书-网央登记处的小办事员——所有这些人,不知出于偶然还是巧合,全是男性,但却没有谁不幸地名叫特图利亚诺,而这一点,在他们与人们的关系上毫无疑问是一种无法估量的优势。店里的伙计从架上取下要租赁的录影带,在销售日志里写下电影名称和租借日期,然后示意顾客应在哪里签名。踌躇片刻,客人只签下了姓名里的后两个词,马克西莫·阿丰索,而略去了特图利亚诺,但是,就像那些决定预先阐明事实以免争端的人一样,这位顾客一边签名一边嗫嚅道,这样写要便捷许多。这谨小慎微的解释毫无用处,因为店里的伙计在将顾客的身份信息转抄到一张索引卡上时,以一种即便天真孩童也能觉察其存心故意的语气,高声拼读出了这个悲惨的、过时的名字。没有人,我们相信,不管他的人生如何一帆风顺,敢于宣称他们的一生里从未遭受过类似的羞辱。尽管或迟或早,我们都将无可避免地遭遇这些意志强健的人们,在他们面前,人类的脆弱,尤其以其最精微的形式,总能引发嘲弄的笑声;而事实上,那含含混混的笑声——与我们的意愿相悖,常常从我们自己的嘴里冒出——只是一些亘古的痛苦和忧愁的无法抑制的吟哦,仿佛久已忘记的伤疤忽又重新开始疼痛。当他将录影带放进磨损的教师公文包时,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以令人惊赞的意志力,努力使自己没有表现出店伙计毫无必要的讪笑引起的不快,但他情不自禁地想——一边又因这想法的卑劣的不公正而自我责备——这一切都错在他的同事,以及某些人主动给人提供人生建议的癖好。这便是我们对将责备转嫁到某个遥远的人身上的需要,虽然实际上缺乏勇气面对实情的是我们自己。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不知道,亦无法想象或猜测,店里的伙计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粗鲁无礼,事实上,另一只耳朵,另一只更为敏锐的耳朵,能够分辨出,为了回答那句掷回给他唐突的“下午好”,伙计说“听候您的吩咐,先生”时,音调里微妙的变化,这意味着在柜台的那一边,已升起巨大的愿望期求着和解。终究,这是自古建立的有益的商业规则,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千锤百炼:顾客永远是正确的——即便在这不可预料,但确实是可能的突发事件里,当这位顾客的名字叫做特图利亚诺。
坐在一趟将会把他带到住了六年左右的公寓附近的巴士上——自从离婚以后,他就住在这里了——马克西莫·阿丰索,我们使用他名字的缩略版,在我们看来,一方面已获得了该名字唯一的君王和主人的授意,另一方面,也因为特图利亚诺这个词,在几行以前才出现过的这个词,会严重地伤害叙事的流畅性,总之,在我们说话的当儿,马克西莫·阿丰索开始自问——时而充满好奇,时而感到困惑——究竟是什么怪异的动机和特别的因由,让他教数学的同事,我们忘了介绍他的同事是教授数学的,让他教数学的同事如此不厌其烦地催促他观看才刚租借的这部电影,而在那之前,这个所谓的第七艺术从未成为他们的谈资。如果这是一出毫无争议的杰作,我们能够理解这样一个建议,因为发现一出具有极高艺术价值的作品所带来的愉快、满足和热情会促使他的同事在食堂用餐或者课间休息时急切地拽住他的衣袖,对他说,难以想象我们从未谈论过电影,但我得告诉你,朋友,你一定得看看《捷足未必先登》——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教师公文包里的电影就叫这个名字——这是另一件我们忘却提及的事。于是,历史教师会问,这部电影在哪家影院上映?而数学教师会回答,没有哪家影院正在上映,它的上映是四五年前的事儿了,我不明白为什么竟在首映时错过了它,紧接着,担心自己如此热心的建议有可能是多此一举,数学教师又急着说,但是您也许已经看过它了;我没有看过,我很少去电影院,我看看电视节目就满足了,仅此而已;那么您一定得看这部电影,您能够在任何一家影碟店里找到它,如果您不愿意买可以租来看。如果这部电影当真值得赞誉,他们的对话多半会如此进行,但事实上,事情并非尽如人意。我无意干涉您的生活,数学教师一边削橙子一边说,但是在我看来,您已经情绪低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承认说,的确,我近来感到有些沮丧;是健康问题吗;我想不是的,就我所知我并没有生病,实际上我对一切都感到疲倦和厌恶,这该死的陈规,这不厌其烦的重复,这原地顿步;转移您的注意力,伙计,转移注意力是最好的治疗;请原谅我这样说,但转移注意力只是那些不需要它的人的解药;聪明的九-九-藏-书-网回答,毫无疑问,但总需要做点儿什么使您摆脱这倦怠;摆脱这消沉;消沉或倦怠,都一样,事物的称谓是任意的;但其强度却不同;课堂之外您都做些什么;阅读,听音乐,有时候去博物馆;电影院呢,您去电影院吗;电影院很少去,我只看看电视节目就够了;您可以购买一些影碟,组织一项收藏,现今人们把它叫做“电影图书馆”;是的,我可以这么做,只是家里已经连放书的地方都没有了;那就租来看,租赁是个更好的办法;我有一些影碟,都是科学纪录片,自然科学、考古、人类学、艺术,我还对天文学感兴趣,都是这样一些东西;这一切都很好,但是您需要用一些不那么费脑子的故事来消遣自己,比如,既然您对天文学感兴趣,我想您一定能够欣赏科幻电影,太空里的历险,星际间的战争,视觉特效;在我看来,所谓的视觉特效是想象力最大的敌人,这让人类耗费了那么多艰辛劳动才得以发明的神秘离奇的手段;亲爱的,您太夸张了;我没有夸张,夸张的是那些人,他们想让我相信,只需要动一动指头,宇宙飞船就能在一秒钟以内行驶一千亿千米;您得承认,创造出您如此轻蔑的这些效果,同样需要想象力;那是他们的想象力,不是我的;您总能够将他们想象力的终点作为您自己想象力的起点;哎,哎,那岂不是更荒唐了;您别忘了,我们今天的现实却是昨天的想象,您瞧瞧儒勒·凡尔纳;是的,但事实是,就拿登陆火星来说,火星从天文学上讲可谓近在咫尺,可也需要至少九个月才能到达,然后,还得在火星上等待六个月的时间,直到它运行到一个合适宇航员返航的最佳位置,最后,还要再行驶九个月才能返回地球,因此,总共加起来整整两年的无聊时间,一部如实反映火星之旅的电影将是一部你看过的最冗长絮叨的电影;我知道您为什么感到厌烦了;为什么;因为您对什么都不满意;我会满足于很少的东西,如果我拥有它的话;您总要抓住点什么,您的事业,您的工作,在我看来您在这方面没什么可抱怨的;事业和工作抓牢了我,而不是我抓牢了它们;这种不幸,如果它真的存在,我们全都对此怨声载道,我同样也希望自己能被看成一个数学天才,而非籍籍无名、沉默顺从的中学教师,并且除此以外无路可走;我同样也不喜欢我自己,也许这才是问题所在;如果您拿着一个二元方程来找我,我还可以用我的专业知识让您获益,但是,要处理这种对人生的不适应性,我的学问只能让生活更加复杂,所以我劝您看几部电影来消遣自己,就像别人服用镇定剂一样,千万别致力于数学,那会让您的头脑负载过重;您有什么主意吗;关于什么的主意;关于有趣的,值得一看的电影;这种电影可不少,走进一家影碟店,四下转转,挑一部就成;但是至少您得给我推荐一部。数学教师冥思苦想,最后说,《捷足未必先登》;这是什么;这是一部电影,您要我推荐给您的;听起来更像一句谚语;就是一句谚语;整部电影都是,还是仅限于标题;您等着看吧;是什么类型的;什么类型的谚语吗;不,什么类型的电影;是喜剧;您确定它不是那种宏大的古典戏剧,陈列着猎刀和陶盆,或者那些现代戏,充满了子弹和爆炸;是一部欢快的轻喜剧;我做个笔记,您说这出戏叫什么来着;《捷足未必先登》;很好,我记下来了;这不是一出影视杰作,但它会在一个半小时内让您心神愉悦。
这位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小心翼翼地清洗了晚餐用具,他向来感到一种不可违背的义务,要让一切保持干净,要在用餐后将所有物什放回原处,这亦教育了我们,最后一次回到上述年轻灵魂的主题——对他们来说,相似的行为很有可能是可笑的,而义务一词也不过一纸空文——但是,即便在这样一个在关于自由意志的一切主题、事件和问题方面毫无可取之处的人身上,也有东西值得学习,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从自己的家庭里继承了这些审慎的习惯,这个家庭对他施加了良好的教养,尤其是他的母亲,幸运的是老太太还活着并且身体健康,这些天他将回去拜望她,就在那个他出生的小城市。那里也是他母系的马克西莫家族和父系的阿丰索家族的摇篮,而他恰好是大约四十年以前诞生的第一个特图利亚诺。他只能在墓地里拜访他的父亲,生活这个婊子,总是这样将我们耗尽。这个邪恶的字眼儿不请自来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因为,当他走出厨房时,他正想到他的父亲,并思念起他来,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不是乱蹦脏字儿的人,以至于在极其偶尔的场合,当他说出这个词以后,他自己都感到无比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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尬和惊奇,感到难以控制他的发声器官、他的声带、口腔、舌头、牙齿和嘴唇,仿佛它们第一次,十分矛盾地,清楚地说出了一种从未习得的言语。房屋的一个小小的隔间,既作为书房又作为起居室,放着一张有两个座位的沙发,一张矮矮的茶几,中间是一把铺着坐垫的扶手椅,看起来舒适热情,一台电视机放在椅子前面,正对着消弭点,一张书桌放在墙角边,这个角度刚好能接收到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历史作业和电影影碟正躺在上面等待着最后的角逐。两面墙都摆满了书,其中的一些布满衰老的褶痕。地板上的地毯具有几何花样,颜色暗沉或光泽已褪,帮助维持着这里绝不高于中产阶级家庭的安适,既不伪装也不倨傲,就是这样一个收入不高的中学教师的家。收入不高这件事实,即是引起教师阶层诸多问题的诱因,又是这些没解决的历史问题导致的结果。正中间的那块面包屑,也就是说,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正在阅读的那本书,是关于美索不达米亚古文明的大部头著作,这本书躺在昨天晚上被扔下的地方,在起居室正中的茶几上,等待着,和另外两片面包屑一样,等待着,像所有事物一样,所有的事物,它们无法逃脱等待,这是统辖它们的命运,是它们不可战胜的天性里的一部分。鉴于我们对这位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的性情已经略知一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显示出梦游者的气质,甚至有些支吾搪塞含糊其词,如今他有意识地自我伪装的举动便不会让人奇怪,假装认真地翻阅学生作业;打开书本,翻到阅读被打断的那一页;或者漫不经心地瞧着影碟盒的正反面,仿佛还没有拿定主意最终要干什么。但是这些伪装,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具有迷惑性,它们常常自己否定自己,让通向重大改变的可能性的征兆在某种行为范式里涌现,这种范式,通常被认为是已经定义好的。这番费劲的解释原本可以省略,我们可以直截了当地说,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径直向着,也就是,沿着直线向着书桌走去,拿起影碟,用眼睛扫了一下盒子正面和反面的信息,对着演员们微笑的亲切脸庞品评一番,注意到只有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即那个年轻美丽的女演员,是他熟悉的,这意味着在签约的时候,这部电影并没有受到制片人特别的重视。然后,毫不迟疑地,他将碟片放进了影碟机,坐到扶手椅上,摁下遥控器的按钮,安顿好自己以便尽可能地享受这个夜晚,而这个夜晚,由于这出令人难以乐观的剧目,很难谈得上享受。正是这样。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大笑了两次,莞尔了三四回,这出喜剧,除了轻松以外,这是教数学的同事令人安心的说法,实在是荒唐透顶、胡说八道,一只电影的恶魔,在其中逻辑和常识被拒绝进入荒诞统治的领地,只能站在门外抗议。电影的标题,《捷足未必先登》,属于一类显而易见的谜语,什么是白的并且被母鸡生下来,而竞赛、竞赛者、速度等词语完全与故事无关,有的只是那个年轻美貌的女演员对狂热的个人野心的演绎,她演得可比他们教她的好,整个过程充满了误解、诡计、错误和分歧,以至在观看中,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的沮丧没有获得哪怕最轻微的释放。电影结束的时候,特图利亚诺对自己比对他的同事还要生气。同事的意图是好的,因此可被原谅,可他自己呢,他早已过了追看科幻电影的年龄,正如通常发生在天真汉身上的一样,让他疼痛的正是他自己的天真。他高声说,明天我就去把这个垃圾还了,这一次他毫不讶异,他觉得自己有权用一种粗鲁的方式聊作发泄,此外,还应该记住,这是他最近几个星期第二次发飙吐脏字,他的第一次发飙只存在于意识里,而只存在于意识里的东西是不算的。他看了看表,还不到十一点。还早呢,他嘟嚷说,他说这话的意思,正如随后就能看到的,是仍有时间惩罚他自己,因为他轻佻地用放纵代替了义务,用谬误代替了真实,用短暂代替了永恒。他坐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将历史作业拽到面前,仿佛想要请求它们原谅他的荒疏,然后一直工作到深夜,作为他一直为之自豪的那种审慎的老师,他对学生满怀着师长之爱,但在历史日期上却极致严格,对于别名和绰号亦毫不通融。在终于完成强加给自己的工作之后,夜已深沉,而他依然因错误而懊悔,因过失而哀伤,就像某人决定用一种苦行代替另一种并非更轻松的苦行,他带着那本关于美索不达米亚古文明的书上了床,翻看关于亚摩利人,尤其是关于国王汉谟拉比及其法典的一章。阅读了四页以后,他沉静地入睡了,这意味着他已经得到了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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