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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现在回到我们当作观察点的那个家庭,应当说,与人们正常的估计相反,没有任何收听电台或收看电视的人发现总统嘴里没有说出惯用的称呼,没有用这个,没有用那个,也没有用另外的称呼,也许是因为总统讲话的头几个字太具刺激性和戏剧性,一开始便说,我现在诚心实意地同你们说话,也许国家元首的文字顾问们认为,这句话之前加上几个陈词滥调的称呼作为开头,既多此一举又不合时宜。确实,必须承认,如果开始就亲切地说,尊敬的乡亲们,亲爱的同胞们,会显得太不协调,如同有个人首先宣布汽油从明天起降价百分之五十,随后却把血淋淋油乎乎并且还在颤抖的动物内脏朝惊呆了的听众眼前扔过去一样。大家已经知道,总统将要通告的是再见,再见,改日再见,但不难理解,所有的人都好奇,想看看他如何脱身。正因为如此,我们在这里把他的演说全文照发,只是由于抄录文字有个不可逾越的障碍,无法表现出他颤抖的声音,无法表现出他痛心的手势和偶尔出现的难以控制的一小滴泪水。我现在诚心实意地同你们说话,为难以理解的离去而痛心疾首,肝肠寸断,面对我们大家庭的尊严与和谐被打破等一系列异常事件,我就像一个被可爱的儿女抛弃的父亲一样,感到与他们同样的失落和彷徨。你们不要以为是我们,是我本人,是我国政府以及当选的议员们,不要说是我们离开了人民。不错,我们于今天凌晨撤离到了另一座城市,从现在开始它将成为我国的新首都,不错,我们对这座曾经是但现在已经不是首都的城市下达了严厉的戒严令,这必将严重影响这座极其重要并且在地理空间和社会资源方面都颇具规模的城市的正常运作,不错,你们被包围,被围困,被限制在城市的范围之内,不得出城,如果试图那样做,后果将是立即遭到武装部队开枪射击,但是,你们永远不能说是我们这些人的过错,这是由于,是人民的意愿,是他们在一次又一次和平而又诚实的民主选举当中自由表达出的意愿,把国家的命运交到了我们手中,让我们保护国家不受任何内忧外患的危害。你们,对,是你们,你们是罪人,你们,是你们,是你们无耻地脱离了国家的和谐生活,走上了颠覆和反叛的歧途,向合法权利发起了邪恶和阴险的挑战。不要埋怨我们,而应当埋怨你们自己,也不要埋怨通过我的声音说话的这些人,我所说的这些人是指政府,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请求你们,我要说,一次又一次地恳求和乞求你们改变顽固坚持的恶劣态度,虽然国家当局做出了不懈的努力,但不幸的是,你们这种态度直至今天仍然不为所动。多少个世纪以来,你们曾是国家的头脑,民族的骄傲,多少个世纪以来,在国家危机和民族苦难的时刻,我们的人民都习惯于把目光投向这座古老的城市,投向这些山丘,知道这里有获救的良方,有抚慰的话语,有走向未来的正确道路。而你们背弃了先人的遗训,这个残酷的事实将永生永世折磨你们的良知,先人们一砖一石建起了祖国的圣坛,你们却决定把它毁坏,我为你们感到羞耻。我愿意以整颗心灵相信你们的疯狂是一时冲动,不会持久,我愿意认为明天,我向上天祈求的这个明天不会让人等得太久,我愿意认为,明天,懊恼就会温柔地进入你们的心扉,你们将重新与国家这个大家庭言归于好,作为回头浪子合法地回到父母亲家中,因为国家是根本中的根本。现在你们处在一座没有法律的城市。将不会有政府要求你们做什么和不做什么,应当怎样做和不应当怎样做,街道是你们的,属于你们所有,随心所欲地去使用吧,没有任九-九-藏-书-网何当局去阻止你们的脚步,也不会给予你们善意的劝告,但是,你们也要注意听我说,也没有任何当局去保护你们不遭受盗贼,强奸犯和杀人犯的侵害,这就是你们的自由,去享受吧。也许你们心存幻想,醉心于自由意志,醉心于异想天开的为所欲为,自认为有能力,有比我们此前使用的古老方法和古老法律更有效的手段,可以更好地组织和保护你们的生活。多么可怕的胡思乱想。很快,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不得不找出一些头目统治你们,或者那些野蛮的家伙从你们难以避免的混乱中冒出来,把他们的法律强加给你们。届时你们才会发现,你们酿成的错误是个多么惨痛的悲剧。也许你们会像在可恶的威权统治时代和独裁时代那样起来造反,但是,不要再抱有幻想了,你们会遭到同样的暴力镇压,而不会被召唤去投票,因为那时候不再会有选举,或者,也许有选举,但不会像被你们弃之如敝屣的选举那样公正,自由和清廉。我同武装部队以及国家的政府决定离开你们,任凭你们自己选择命运,从此以后你们的悲惨处境会持续下去,直到有一天我们返回这里,把你们从你们自己造成的妖魔手中解救出来。你们遭受的一切痛苦将毫无用处,你们的固执己见都是枉然,届时你们会明白,虽然已经为时太晚,你们会明白法律完全是字面上的东西,用文字颁布法律,写在一张纸上加以确认,无论是宪法,法律或者法规,莫不如此,你们会明白,但愿你们也能相信,过度和不假思索地使用法律会搅乱根基最牢固的社会,最后,你们会明白,简单的常识告诉我们,应当把法律当作一种在可能情况下的单纯的象征,而决不能当作切实而且可能的现实。投空白选票是一项不可褫夺的权利,任何人都不否认,但是,就像我们禁止儿童玩火一样,我们也警告人民摆弄炸药会危及安全。我的讲话就要结束了。你们要认真对待我的告诫,不要将其视为威胁,而应当看作是一种烧灼疗法,旨在治疗自你们身上生起正在折磨你们的脓疮。你们会在值得宽恕的那一天再次见到我,再次听到我的声音,无论如何,我们愿意宽恕你们,这里说的我们,是指我本人,你们的总统,是指你们在风气良好的日子里选出的政府,还有我们的人民当中那部分健康纯洁的人,而此刻你们还不具备列入这部分人的资格。到那一天再见,再见了,愿上帝保佑你们。国家元首庄重而又痛楚的形象渐渐消失,随后重新出现的是旗杆上那面在风中摇摆的国旗,它像个傻瓜一样,从这边摆到那边,又从那边摆到这边,与此同时国歌又响起来,重复着军乐进行曲的节拍,这是爱国激情澎湃时代的作品,现在听起来却像是什么东西的爆裂声。对,那个人说得好,家里最年长的人说,必须承认那个人说的话全都在理,小孩子就是不该玩火,谁都知道,玩了火以后,晚上肯定尿床。
直到这时候街上还冷冷清清,几乎不见人影,商店差不多全都关门停业,来往的公共汽车里也几乎空无一人,但是,突然之间情况大变,短短的几分钟时间街上人头攒动,拥挤不堪。留在家里的人伏在窗台上观看比赛,使用比赛这个词并非表示人们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而是像两条人河,一条朝上走,另一条往下行,一方和另一方互相招手致意,仿佛全市正在欢度什么节日,或者本市的假日,与逃走的总统那居心不良的预言相反,这里看不到窃贼,看不到强奸犯和杀人犯。在一些楼房的部分楼层,不时可以看到关着的窗户,其中有几扇百叶窗紧紧地垂下来,仿佛住在里面的人正沉浸在沮丧的凄苦之中。他们没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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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家庭那样在凌晨时分亮灯示警,充其量躲在百叶窗后面向外窥视,心头阵阵发紧。这些人有坚定的政治理念,不论在第一次还是在第二次选举中都把票投给了一生不变的至爱,即右翼党和中间党,现在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庆贺,恰恰相反,他们害怕在街上又唱又叫的愚昧群众对他们发起攻击,砸开神圣不可侵犯的家门,玷污祖祖辈辈珍藏的家族纪念品,抢走黄金白银。唱吧,唱吧,很快就会哭的,他们互相鼓励说。至于把选票投给左翼党的人们,他们没有在窗户里欢呼,因他们早已来到街上,这点不难发现,我们看到,他们的旗帜不时在人头形成的汹涌洪流中冒出来,像是在测量人群跳动的脉搏。没有人上班。报刊亭里的报纸全部售罄,各报均在头版刊登了总统的陈词滥调,还附有总统宣读演讲稿的照片,从其脸部的痛苦表情来看,大概是在念到诚心实意地说话的那个瞬间拍摄的。很少有人浪费时间去阅读已经知道的东西,几乎所有人最感兴趣的是了解报社社长,社论撰稿人和评论家们在想些什么,还有报纸采访到的第一手新闻。首页的特大号字的标题吸引着好奇者的注意,其他各页的题目使用正常字号,但它们似乎无一例外地出自标题专家善于概括的天才头脑,让读者不必阅读正文也无须后悔,其中有,感伤型,例如,首都早晨醒来成了孤儿;讥讽型,例如,栗子在挑衅者的嘴里爆裂了,或者,他们的白选票成了黑选票;教育型,例如,国家给反叛的首都一个教训;复仇型,例如,算账的时刻到了;预言型,例如,从现在起将一切不同,或者,从现在起将无一事相同;警报型,例如,无政府混乱迫在眉睫,或者,边界有可疑动作;花言巧语型,例如,历史时刻的历史性演说;阿谀奉承型,例如,尊贵的总统蔑视无责任感的首都;军事型,例如,军队包围本市;客观型,例如,权力机关顺利撤退;激进型,例如,市政厅应掌握起一切权力;老谋深算型,例如,解决办法在于城市自治传统。而对于那颗巨大的红星及其二十七个光亮的枝杈,则很少有报纸提及,即使有只言片语,也都凌乱地散落在众多新闻之中,那些新闻连标题都枯燥无味,就连讥讽类或嘲弄类的标题都没有,例如,还抱怨电费太贵吗。有些社论赞同政府的态度,比如其中一篇说,干得好极了,同时还敢于对强行禁止居民出城的所谓合理性提出某些质疑,其中写道,又一次,同往常一样,正直的人为罪人还债,诚实的人为歹徒埋单,我们这里面临的情况正是如此,有尊严的男女公民一直以高度的道德感履行其选民义务,把选票投给任何依法组成的政党,这些政党构成了政治和意识形态选择的框架,标志着社会的存在,这是人们的共识,而现在,他们的活动自由受到限制,这全怪捣乱分子们构成的怪异多数,有人说这些人的唯一特点是不知道想做什么,但我以为,他们知道得非常清楚,那就是准备在最后夺取政权。另一些社论更甚,要求干脆废除不记名投票的规定,建议在将来,在局势恢复正常的那一天,无论是靠想出什么办法或者通过使用武力,那一天必定来到,建议在那一天建立起选民手册制度,在投票之前,由选民代表大会主任委员核查每个选民写好的选票,然后在选民手册上注明,持本手册的选民把票投给了某某政党,我以自己的名誉签字担保,上述文字经查证属实,具有一切法律效力。假如这种手册已经存在,假如一位立法者因为意识到可能会有人胡乱使用选票而大胆迈出这一步,制定一条内容和形式均完全透明的民主运作法律,那么,把票投给了右翼九九藏书党和中间党的人现在应该全都在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前往他们真正的祖国,那里永远张开双臂欢迎他们,欢迎这些容易驯服的人。由轿车,公共汽车,小卡车和搬家公司的大卡车组成的搬家车队很快就会以政府为榜样,朝边界上的军事哨所开去,车上的人们打着右翼党和中间党的旗帜,汽车喇叭用党的名称打着节拍,右翼,右翼,右翼,或者,中间,中间,中间,坐在车里的青年男女把头伸出车窗,神气活现地朝步行的造反者们高声喊叫,卑鄙的叛徒们,小心你们的脑袋;臭土匪们,等我们回来揍你们吧;狗娘养的东西们,或者用民主术语词汇中最高级的辱骂大声吼叫,非法居住者,非法居住者,非法居住者,但这不是事实,因为被咒骂的那些人也都有选民证,有的放在家里,有的就装在口袋里,但他们的选民证上仿佛写着,我投了空白选票,活像牲口身上打着耻辱的烙印。社论撰稿人像赐福天使似的说,只有猛药才治重病。
热闹的节日庆贺没有持续多久。当然,没有一个人决定去上班,但很快人们就意识到局势的严重性,游行的欢乐气氛开始降温,甚至有人思考,欢乐,为什么欢乐呢,既然被他们隔离在这里,像鼠疫病患者度过检疫期一样,军队子弹上膛,随时准备向试图离开城市的人开枪射击,请你们告诉我,欢乐的理由何在。另一些人说,我们必须组织起来,但不知道这种事该怎么做,也不知道与谁组织起来,为什么组织起来。一些人建议,由一个小组去和市政委员会主席谈谈,表示愿意真诚合作,解释清楚投空白票的人并没有推翻现行制度和夺取政权的意图,再说他们也不知道拿政权来干什么,之所以那样投票,是因为感到幻想破灭,一时找不到其他途径,看不清失望的尽头在哪里,或许可以进行一场革命,但那样肯定会死好多人,这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他们一辈子都耐心地把选票投进票箱,而结果明摆在那里。市政委员会主席先生,这不是民主,什么也不是。有人主张,应当更认真地考虑当前的现实,最好把提出建议的责任留给市政委员会,如果我们率先出头,到那里去把所有这些解释和想法全盘端出来,他们会想,这一切的后面一定有一个政治组织在操纵,而只有我们才知道这不是真的,请注意,他们的处境也不容易,既然政府交给他们一个烫手的山芋,我们就不应该再给山芋加热;一家报纸写道,市政委员会应当掌管起全部权力,但有什么权力,用什么办法掌管,警察走了,连指挥交通的人都没有了,我们肯定不能指望市政委员会委员们到街上来,干那些原本听他们发号施令的人干的差事,已经有人在说,市政部门负责收集垃圾的员工们将发动罢工,如果此话当真,要是这种事情真的发生,我们不应当感到吃惊,这显然是挑衅,不是市政委员会鼓动的,就是政府指使的,后者可能性更大,他们会千方百计让我们的日子过得不痛快,我们必须准备应付一切情况,包括,或者说最主要的是,应付我们现在还认为不可能的事情,毕竟牌在他们手里,藏在他们的袖子里。还有一些人,属于悲观主义者一类,他们忧心忡忡,觉得现在的局面已无路可走,注定要失败,会像往常一样,每个人只顾自己,其他事情听天由命,我们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人类的道德缺陷不是今天才有,也不是昨天才出现,而是历史性的,来自诺亚方舟时代,现在我们好像互相同情,但明天又将开始争论,下一步就是不和,对抗,甚至开战,而这时他们在外面坐山观虎斗,打赌我们能够坚持抵抗多久,是的,在抵抗持续的时间里,一切都很美好,是的,朋友九*九*藏*书*网们,不过我们注定要失败,确实如此,还是理智一些吧,有谁会相信这样的行动能成功,有谁会相信在没有任何人指使的情况下大量选民投下空白选票,只有疯子相信,政府暂时还没有脱离混乱状态,正在设法喘过气来,振作精神,但他们的首次胜利已经在望,他们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理睬我们,把我们视为粪土,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名副其实的粪土,另外,还要考虑到国际压力,我敢打赌,全世界所有政府和政党此时此刻都没有考虑任何别的事情,他们不是傻瓜,非常清楚地看出这里可能成为火药桶的导火索,这里点火,那里爆炸,不管怎样,既然他们认为我们是粪土,我们就做粪土,做到底,肩并肩地做到底,我们这些粪土总会溅到他们身上。
第二天,传言得到证实,市政清洁车没有上街,收集垃圾的工人宣布大罢工,并发表声明要求增加工资,市政委员会发言人立即出面表示完全不能接受,他说,更何况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的城市处于史无前例的危机之中,前景不妙。有一家报纸也加入了制造恐慌的行动,从创刊以来,无论执政党属于什么颜色,中间党,右翼党还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色调,该报都专门对政府的战略战术进行放大式分析,它刊登的一篇由社长署名的社论说,如果不出所料,首都造反的居民拒不放弃其顽固立场,结果极可能是血流成河。社论说,谁也不敢否认,政府的忍耐已经达到了难以想象的极限,不能再要求它做得更多,否则就会失去权力与服从构成的和谐二项式,或者说永远失去,而人类所有最幸福的社会莫不是按照这个公式滋衍起来的,历史充分表明,没有这一公式任何社会都无法运行。除了供读者阅读之外,这篇社论的主要段落还在电台反复广播,电视台采访了社长,正在这时候,不早不晚,正是中午,妇女们从家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和铁锹,提着水桶,一言不发就开始清扫她们所居住的楼房的路段,从门口扫到街道中间,在这里与另一些妇女汇合,后者是从街道另一侧的楼房里下来的,手里拿着同样的工具,怀着同样的目的。据字典解释,所谓路段是指楼房前面那部分马路或街道,说得再正确不过了,人们也说,至少一些人说,清扫其路段的含义是把某个责任或某个过错扫走。心不在焉的语言学家和词汇学家先生们,你们大错特错了,清扫路段最初的含义正是首都这些女人现在正在做的这件事,过去,在乡村,她们的母亲和祖母也是这样做的,老人们和这些妇女一样,不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是为了负起责任。第三天,或许出于同样的理由,清洁工回到街上来了,没有穿工作服,穿的是普通衣服。他们说,工作服罢工了,他们没有。
军队的最后一辆卡车和警察的最后一辆小型货车离开城市的时候,灯光开始熄灭。那颗星的二十七个枝杈像在告别一样,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下街灯微弱的光亮为空寂的街道勾画出模糊的轮廓,没有谁想到使其恢复到往常夜里的正常亮度。当天上浓重的黑暗开始消散,视力好的人可以看到深蓝色的浪潮缓缓从地平线升起,我们会知道这座城市在多大程度上还活着,这时候才会看到住在这些楼宇各个楼层的男男女女是否离开家门,出去上班,最早的乘客是否搭上了头几辆公共汽车,地铁是否轰隆轰隆地穿过隧道,商店是否开门并且撤下了玻璃橱窗的护板,报纸是否送到了报刊亭。在这个早晨,人们像往常一样刷牙,洗脸,穿衣服,喝牛奶咖啡的时候,听到电台急如星火地报告,说总统,政府和议会于今天凌晨离开了本市,现在城里已经没有警察,军队也已经撤离,于是人们打开电视,电视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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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语调播放着同样的新闻,两者,电台和电视台,每隔很短的时间播送一次预告,说在七点整将播送国家元首致全国的重要公告,显然,这份公告特别针对的是首都的顽固居民。报刊亭此时还没有开门,到街上去买报纸也会无功而返,一些更为现代的人尝试通过互联网了解可以预见的总统一行的窘态,结果也是一无所获。当然,官方的保密工作偶尔会受到泄密瘟疫的侵袭,比如,就在短短几个小时以前,各个建筑物协调一致地亮起灯光就表明了这一点,不过,涉及当局高层,保密工作势必高度严格,因为众所周知,当局动辄就要求出差错者迅速做出全面解释,偶尔还因此发生被杀头的事件。差十分钟七点,这时候,还懒洋洋地待在家里的人当中,有许多本应该走在街上,前去上班,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仿佛是给公务人员下达了例外假日的命令,至于那些私营企业,更可能的是大部分都全天关门,等着看看有什么事发生。小心和鸡汤绝不会有害人们的身体健康。世界上发生的无数次骚乱告诉我们,公共秩序发生特殊变化也好,仅仅有这种变化的威胁也罢,谨小慎微的最佳典范一般都是那些大门朝向街道的商业和工业企业,他们如惊弓之鸟的心态值得我们敬重,因为凡是出现破坏活动,不论是砸碎玻璃橱窗还是暴力抢劫,这类行业都首当其冲,无一例外地遭受损失,而且损失最大。差两分钟七点,各电视台和电台的播音员终于宣布,国家元首即将向全国发表讲话,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像读讣告一样,表情庄重,声音低沉。电视上随后出现的片头画面是一面国旗,飘动得疲惫不堪,心灰意懒,仿佛随时都有从旗杆上滑下来的危险。这个画面是在风平浪静的日子拍摄的,某个住户中的某人评论说。这个象征性标志随着国歌的头几个音节响起开始复活了,轻轻吹拂的微风突然让位于狂风,后者只能来自辽阔的海洋,来自战斗胜利的场景,吹吧,吹得更猛烈些吧,吹吧,吹得更有力些吧,也许我们将看到瓦格纳的女武神率领其英勇的骑兵飞奔而来。随后画面渐渐远去,国歌带走了国旗,或者国旗带走了国歌,两者的前后次序无关紧要。这时候,国家元首出现在人民面前,他端坐在写字台后面,用严厉的目光死死盯着摄像镜头。他右侧竖着一面国旗,不是先前那一面,而是用于室内的,规规矩矩打了几个褶。总统两手十指交叉以掩饰不由自主的痉挛;他很紧张,那个说风平浪静的人又评论说,我们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脸面解释无耻的出逃,他们刚才还在蒙骗我们。等待国家元首紧急演说表演的人们不可能想象,绝不可能想象到,为了准备马上开始的这场表演,共和国总统府的文字顾问们费了多少力气,困难之处不在于演讲内容本身,只消拨动写作技巧诗琴的琴弦,这个问题便可迎刃而解,而在于演说开头的称呼上,根据常规,一般用程式化的语言,由此引出慷慨激昂的长篇演说。实际上,考虑到演讲的内容十分敏感,使用以下称呼能减少一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亲爱的同胞们,尊敬的乡亲们,或者,用更为简单并且更为高雅的词句,在爱国的口头禅里带上适当的颤音,葡萄牙的男女公民们,这里我们要赶紧澄清一下,使用这几个字只是出于一个毫无理由的假定,没有任何客观依据,也就是说,假定我们一直在详细讲述的极为严重的事件发生的舞台,是所谓属于葡萄牙男女公民的国家。其实这只不过是拿来作为例子加以说明而已,别无他意,尽管如此,我们也要提前请求原谅,特别是考虑到这里的人民向来以值得称道的奉公守法和宗教虔诚履行自己的选举义务,并以此闻名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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