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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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旱的九月
致悼艾米丽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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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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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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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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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瞅着我,坐在椅子上,靠近冰冷的炉子,头上戴着那顶水手的帽子。我又回到书房。厨房里只有冷冰冰的炉子,你不要以为厨房是温暖、忙碌与充满快乐的地方,那儿只有冷冰冰的炉子。所有的盘子都放好了,可没有人愿意这个时候到厨房里吃饭。
“别说了,凯蒂!”母亲呵止。父亲回来了。
“南希怕黑。”杰森说。
南希总是把收集到的衣物顶在头上,随手在衣物的顶端扣上一顶黑色的水手草帽。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她都戴着这顶帽子。她个儿高,额头宽,满面愁容,牙齿脱落的地方略有凹陷。有时候,我们会一路跟着她走过那条小巷,穿越牧场,注意到她头顶上的一大包衣服平稳不动,那顶帽子也从不摆动或摇晃,甚至在她上沟下沟或弯腰钻过篱笆的时候也是如此。她总是四肢着地,爬过豁口后站起身来,继续向前走去,那脑袋一动不动地向上挺着,头顶上的一大包衣服稳如磐石,又轻得像只气球。
“不去招惹什么样的白人?”凯蒂问,“怎样才算不招惹呢?”
“我去把南希送过那条巷子。”他说,“她说杰西回来了。”
“别说了。”父亲说。
“我没有。”杰森说。
“大冬天的,你从哪儿弄来的西瓜?”凯蒂问。
“开膛破谁的肚子,南希?”凯蒂问。
“南希还没有干完活吗?”母亲问,“我觉得,都这么长时间了,她应该洗好盘子了。”
“你也怕黑。”凯蒂说。
“难道蕾切尔姨妈不能劝劝他吗?”父亲问。蕾切尔姨妈年纪很大,她一个人住在南希家附近,头发花白,整日里坐在屋子里吸着烟袋。她不再工作了。人们都说她是杰西的母亲。有时候,她自己说是,有时候又说自己与杰西没有任何亲戚关系。
“你在这些孩子面前胡扯些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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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希说,“你为啥不接着干活啊?活做完了吗?你想让杰森先生看见你在厨房里吊儿郎当,跟孩子们闲聊胡扯吗?”
有时候,洗衣女工的丈夫们替她们取衣、送衣,但是杰西却从来没有帮过南希——甚至在父亲还没有警告他离我家远点,在狄尔西生病,南希来我们家做饭的时候,他也没有帮过。
“怎么回事?”我问,“怎么回事?”
“干完了。”我说。
“那她现在在干什么呢?”母亲问。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父亲说。
“我不晓得要做早饭的。”南希说,“我的觉还没睡好呢。”
“我也去。”凯蒂说,“我跟你去,父亲。”
“妈妈想知道你活干完了没有。”我说。
“也好,没人烦你了。”父亲说,“我希望他待在那儿别回来。”
“一个人很不幸雇了黑人来干活,那又有什么办法呢?”父亲说。
“如果你检点自己的话,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了。”父亲说,“不过,现在一切都好了。如今,他兴许就在圣路易斯,兴许又娶了一个老婆,早把你给忘了。”
“别啰唆了。”父亲说,“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干完了。”南希边说边瞅着我,“我已经干完了。”她还是瞅着我。
我来到厨房,南希忙完了。盘子洗好放了起来,炉火关了。南希正坐在椅子上,靠近冰冷的炉子。她朝我看过来。
“他没去别的地方,”南希说,“我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他就在这条巷子里,正在听我们说话呢,能听见每一个字。他就藏在这儿,正等着呢。我看不见他,再也看不见他了,那一次我可是看见他拿着那把刀呢。那把剃刀系了根绳子,背在他身上,藏在衬衫里。我甚至一点儿也不感到吃惊。”九*九*藏*书*网
然而,十五年前的星期一早晨,浮尘四起、浓荫蔽日的街道上挤满了黑人妇女。她们将一捆捆的衣服扎在一起,犹如巨大的棉包一样,稳稳地顶在包着头巾的脑袋上,连手也不用扶一下,就能从白人的厨房门前一直送到“黑人山谷”棚户区的黑色洗衣盆内。
那条巷子总是黑乎乎的。“万圣节的时候,杰森就在这儿给吓破了胆。”凯蒂说。
“还没。有个黑人传话说杰西已经回到镇上了。我很快就回来。”
狱卒割断了绳索,放她下来并救活了她,随后便拼命地揍她,用鞭子抽她。她是用衣服拧成绳子自杀的,她本来拴得很牢,可是被捕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裙子,所以没有办法把双手绑起来,双手还没有从窗台上松开,狱卒就听见响声跑了过去,就看见南希悬吊在窗户的铁条上,全身一丝不挂。
“‘胡扯闲聊’?”凯蒂说。
“我没有被吓破胆。”杰森说。
南希戴上帽子,我们来到巷子口。“杰西对我一直很好。”南希说,“他如果有两块钱,就必定给我一块钱。”我们走在巷子里。“要是能过了这条巷子,”南希说,“我就没事了。”
“我去看看。”父亲说。
杰弗逊的星期一与其他工作日并没有什么不同。街道的路面早已铺好。电话公司、电力公司砍掉了越来越多的遮阳大树——橡树、枫树、槐树、榆树,为了给拉电线的铁杆子腾出位置来。这些铁杆子上挂满了一束束、鼓鼓囊囊、幽灵一般没有血色的葡萄。每逢星期一的早晨,小城新开的一家洗衣房的员工就会走街串巷,收揽一堆堆的衣物,把它们放进九*九*藏*书*网明亮的专用汽车内。这些积攒了一个星期的脏衣服,如同幽灵一般,消失在刺耳烦人的电喇叭后面。汽车的橡胶轮胎摩擦着沥青路面,发出了长长的噪音,犹如丝绸被撕裂时发出的声音。那些恪守着古老传统仍然替白人洗衣的黑人妇女们,甚至也开着汽车上门取衣、送衣了。
“她干完活了吗?”母亲问。
“她见到他了吗?”母亲问。
“我不怕。”杰森说。
“我不是!”杰森说。
“哼,”凯蒂说,“如果不是和我们走在一起,你保准不敢在巷子里走一步的。”
“你就是被吓破胆了。”凯蒂说,“你比弗洛尼胆小,甚至比提普还要胆小,跟黑鬼比更是胆小得厉害呢。”
“可不是我弄出来的。”杰西说,“那西瓜可不是我给她弄出来的。但是我能把它摘下来,就像以前一样。”
“我没有被吓破胆。”杰森说,“我一个人走这条巷子也不会怕的。”
狄尔西卧病不起的时候,南希来我们家做饭。我们看见她的围裙那儿鼓出来了。当时父亲还没有警告杰西不要到我们家来,杰西在厨房里帮忙干活,他坐在火炉的后面,黑脸上的剃刀疤痕就像是一条脏兮兮的细绳子。他说南希的衣服下面藏着一个大西瓜——当时可还是冬天。
过了一会儿,我们不再扔石子,只好回家。当她最后赶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我来不及吃就上学了。
“没有人能劝得住他的。”南希说,“他说过,我把他身上的魔鬼叫醒了,只有一件事能再让它睡过去。”
从那时起,她就没了满嘴的牙齿。那一整天,人们争相说着南希和斯托瓦尔先生的事儿。那天晚上,经过牢房门口的路人都能听见南希又唱又叫,能看见她的双手紧抓着牢房窗户的铁条。许多人在栅栏旁停下脚步,听见了她的歌声与喊叫,听见了99lib•net狱卒试图让她闭嘴的呵斥。可是她一直没有住口。天亮前,狱卒听见楼上传来砰的碰撞声与哗啦声,上楼查看时才发现南希悬在窗户的铁条上上吊了。狱卒后来说,她服的是可卡因,而不是什么威士忌,因为黑鬼一般是不会自杀的,除非服了大量可卡因。服了大量可卡因的黑鬼就不再是黑鬼了。
“让昆丁去看一看吧。”父亲说,“你去看一看南希是否干完活了,昆丁。告诉她可以回家了。”
“要真是那样,最好别叫我给撞见。”南希说,“我就站在那儿,只要他一动手搂她,我就砍断他的胳膊,砍断他的脖子,开膛破他的肚子,撞坏他的——”
狄尔西还在生病,卧床不起。父亲警告杰西要离我们家远点。狄尔西一直生病,久病不愈。晚饭后,我们都去了书房。
“我只不过是个黑鬼罢了,”南希喃喃道,“可这不是我的错啊。”
“那个黑人就在这附近,你走了谁来保护这些孩子呀?”
“谁说我喝醉了?”南希说,“我的觉还没睡好呢。我不晓得要做早饭的。”
“你啥时候把钱付给我,白人?你啥时候把钱付给我,白人?你有三次没付给我一分钱了——”斯托瓦尔先生把她打倒在地,但是她还是说个不停,“你啥时候把钱付给我,白人?你有三次——”斯托瓦尔先生用脚后跟猛踢她的嘴巴。治安官把斯托瓦尔先生抓走后,南希躺在地上,纵声大笑。她把头转过来,吐出鲜血和牙齿,口中喃喃说道:“他有三次没有付给我一分钱了。”
“杰森!”母亲喊道。她是喊给父亲听的,从她喊叫的方式就能听得出来。在她眼里,父亲要做的事正是她最不喜欢的,她知道父亲很快就会想明白的。我没有吭声,因为父亲和我都明白,如果母亲及时想到的话,她就会让我留下来陪她。所以父亲99lib.net并没有朝我这边看。我岁数最大。当时我九岁,凯蒂七岁,杰森五岁。
“你们砸我家的房子,搞啥名堂啊?”南希说,“你们这几个小家伙搞啥名堂啊?”
“你送南希回家,丢下我一个人?”母亲问,“在你眼里,她的安全比我的安全更重要?”
“杰西走了。”我说。南希对我们说过有一天早上醒来后,她发现杰西走了。
直到那天她被抓起来送去坐牢,我们一直都以为她喝的是威士忌。南希从斯托瓦尔先生身边经过时——斯托瓦尔先生是银行的出纳员,是浸礼会的一位执事。她开口问道:
“没干什么。她忙完了。”
“父亲说让你过来做早饭。”凯蒂说,“父亲说了有半个钟头了,你必须马上赶过来。”
“胆小如猫。”凯蒂说。
“我也想去。”杰森说。
“他把我给甩了。”南希说,“他去了孟菲斯,我想。是要躲一躲城里的警察,我想。”
“也许她在等杰西接她回家。”凯蒂说。
“我敢打赌你喝醉了。”杰森说,“父亲说你喝醉了。你是不是喝醉了,南希?”
“好了,他已经走了。”父亲说,“你现在没有什么好怕的。只要你们不去招惹白人。”
“我不会在白人的厨房里吊儿郎当的。”杰西说,“但是白人倒是可以在我的厨房里这么做。白人可以闯进我的家,但是我却挡不住。白人闯进我家的时候,我就没有家了。我挡不住他们,但是他们也不能一脚把我踢出去。他们不能那样做。”
多半时候,我们会直接走过那条小巷,赶往南希的住处,叫她过来做早饭。我们总会在水沟边停下来。父亲警告过我们不要与杰西——他又矮又黑,脸上还有一道剃刀划破后留下的伤疤——有任何来往。我们就朝她家的房子扔石子,直到南希在门口露面。她把头靠在门框上,身上什么衣服都没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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