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记 绕不过的福克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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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绕不过的福克纳
李先生译文的一些处理很灵巧,我的译文可能更为笨重,但如上所述,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比如李先生译文中将“caddie”译作了“开弟”,与“凯蒂”谐音,又能在语义上接近“球童”。不过“开弟”的说法并不存在,不如根据说话人当时的意思,译作“球童”,在注释中说明此词与班吉明喜欢的姐姐“凯蒂”的名字同音。另外一处,“Damuddy”,为班吉明外婆,译作“大姆娣”虽然从语音上看很巧妙,但问题是“大姆娣”这个中文词也不存在,无法让人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美国很多小孩对于“祖母”有各种非常个性化的昵称,如“grannypanny”,但是多半还有一两个音节,与“祖母”(grandma, grandmother)关联,Damuddy也是,所以不如靠近“姥姥”一说,与原文一样做些变化,变做“姥娘”,因为“姥娘”也是中国一些方言中对外婆的称呼,但是不如“姥姥”常见。
读者诸君若对美国文学感兴趣,福克纳的这本书既是高山,也是近路。福克纳如一个在文学巅峰的人物。要爬美国文学这座山,不管从哪个坡过去,通常都能看到他的身影。读福克纳,如同在峰顶看风景。很多现当代作品都有它的血脉。要想进入美国文学的殿堂,此书啃也要啃完,这是以后阅读中受用无穷的预备。
这里也特别感谢我们学校(俄克拉荷马基督教大学)的领导艾利森·盖瑞特(Allison Garrett)博士,她作为校领导,非但不反对我把业余的精力用来做这些和平时工作(课程设计)无关的翻译工作,还热情地帮我解答各种疑难。英文系的瑞贝卡·布莱利博士(Rebecca Briley)、威利·斯蒂尔博士(Willie Steele),在马拉松般的翻译过程中也常加鼓励。在我翻译得上气不接下气之时,有这些志同道合的师友加油,实属安慰。此书十分难译,我翻译中的抱怨不少,为此我要感谢我的家人,尤其是两个孩子,长时间忍受我的聒噪。但愿他们记得这个过程,日后学校让他们看起《喧哗与骚动》来,他们不要偷懒。爸爸都逐字逐句译了一遍,你读上一遍又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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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一样,这本书记载了一个大家族的没落,只不过福克纳把这个没落的故事讲了四回,横看成岭,侧看成峰,叙述多次,却无冗余,只是把当初的叙述一步步推向纵深,或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再现,让人回顾当初的叙述,产生新的联想或诠释,让读者能从康普森家族的衰亡中,反思美国南北战争后南方的走向,品味人性的错综复杂。
书中其他一些地方,我也有稍微不同的选择,如白痴班吉明叙述的第一部分,时间转换过多,李先生选择一一注明时间。但是在福克纳的意识流式写作里,时间和事件频繁转换,一个词语、一个色彩、一个声音,都能让叙述者思维跳跃开,加时间的注释,客观上未必能和叙述者脑海中真实的时间一一对应。恐怕这样的注释对于普通读者作用不大,反有可能破坏阅读的流畅。我尽量和原文一样,仅以文字的正体和斜体区别,但是在前两章开头,对时间和事件有个总注释,但愿读者能稍加留意,对整章的理解有些好处,这是在追求阅读流畅和语义明确之间的一个折衷选择。这些处理,自然都是个人选择,倘有不妥,还望读者海涵。
方柏林
在其故乡美国,福克纳是英文系学生绕不开的一个作家。他的作品是美国阅读选本中的常客。福克纳在国际上受欢迎的程度不亚于在美国本土,比如在日本,甚至有福克纳研究会和专门学刊。世界文坛上,福克纳徒子徒孙遍天下。帕慕克称,福克纳的效仿者包括奈保尔(《自由国度》)、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纳博科夫(《微暗的火》)、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等。他影响了包括马尔克斯在内的拉美作家,这些拉美作家又影响了欧洲作家,甚至转回来影响美国作家。99lib.net
过去十年,我翻译了不少书,每次都有一个博学的美国朋友给我帮忙,解答我的各种问题。提到这本书,她破天荒地拒绝给我帮忙。她说此书颇为黑暗,书里似乎有鬼,会像梦魇一样缠住你。这一年多来,我在孤独和抑郁之中艰难翻译,慢慢校对。翻完此书,感觉元气大伤,决定把翻译这一爱好戒了。
据托马斯·福斯特介绍,法国曾经在2009年对法国作家作过一次调查,了解他们最喜欢的作家作品,福克纳被提到的次数排名第二,超过本国的福楼拜、司汤达和雨果。调查中,福克纳的作品《喧哗与骚动》和《押沙龙!押沙龙!》在最喜欢作品的调查结果中并列第五。福斯特认为,这样的作品摸到了当时社会的脉搏:“E.M.福斯特小说《霍华兹别墅》触到了谁来继承英国的问题,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等作品,则让人去思考:谁来继承美国南方?”布鲁姆称,《喧哗和骚动》和济慈《希腊古瓮颂》这样的艺术珍品一样,“有一种永恒的美学尊严”。
他这些做法不是为颠覆而九-九-藏-书-网颠覆。作家叙述手段高超,作品极富艺术性,也有浓重的实验色彩,在后世小说创作中引发了喧哗与骚动。
此书旧译本出自翻译家李文俊先生之手。李先生的译文出神入化,他翻译之后再无译本问世。若非译林盛情邀请,我断不敢揽下翻译任务。这是我的第一部重译作品,这个过程中发觉重译比新译更难。翻译当中一直告诫自己不要重复李先生的文字,也不要东施效颦去模仿他的风格。为绕开印象上的先入为主,我每句话都从头翻。但回头再去翻看李先生的译本,常生出“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慨。有时候一对照觉得自己的译文逊色,于是推倒重来,足够折腾。这一过程中得尊重原著,尊重旧译,还要尊重读者。翻译本来就是在原文和译文的表达之间的一场较量,而重译又意味着在这样的较量中增加了新的一方。
福克纳被视作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也是因为他打破了小说的传统。《野棕榈》中,他把两个几乎不相干的故事放到了一起,却奇迹般产生了帕慕克所称的“内核”,这让两个故事互相映照,产生新的意义。《我弥留之际》是一个美丽的多声部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是一件独立的艺术品。《喧哗与骚动》继承了《尤利西斯》的文学传统,却又大胆创新,比如从一个白痴的视角展开故事的陈述。
《喧哗与骚动》一书的起源,据作者自己介绍,是一个小女孩上树,底裤被人看到这样一个意象。作者从这http://www•99lib.net个意象开始,编织出南方一个白人家族没落的故事。世间大多故事,都可以从不同角度去讲述,对很多人来说,这不过是对视角改变现实的一种修辞学观点,而福克纳动了真格的,把同一个故事写了四遍,从白痴那种“纯真”视角,到最后那种全知视角,他让我们领略了叙述的可塑性,以及他换用不同视角和声音开展叙述的才能。这四种不同的叙事,细节前后呼应,相互强化,如若一篇文字的交响乐。有些地方非常难读,有些文字又相当优美,如昆廷自杀前的狂想,充满诗情画意。
《喧哗与骚动》这样的作品,注定以后还会被人长时间研究。不同风格译本的存在,未必会打架,而可互补。翻译这样的著作是一浩大工程,每个译者的诠释都会有失误或偏颇之处。若非硬伤连连,需推翻某一翻译,则不同风格的译文并存,正可让读者多些选择。不同译者的诠释合在一起,更有可能帮读者和研究者接近原作的面貌。
但需要提醒的是,这本书不是轻松愉悦的消遣读物。阅读过程中,读者可能也会遇到诸多困惑。小说大量使用意识流写法,思维跳跃性大,对于读者来说,有时候前后联系嫌松散。若想早点明白都是怎么回事,可不按照章节顺序来读,如先读附录,再读三四章,最后再读一二章,可能更容易理解。福克纳曾建议出版商把附录部分放在书前,因为它是理解其他章节的“密钥”。
当然,阅读方法应为读者自己的取舍。不同取舍会有不一样的遗憾。按照书的顺序从前往后读,恐怕好多地方不明白。先读附录吧,恐怕又有“剧透”之嫌。不管从哪里开始读,我们还会发现,在细节上会有些地方不一致,如小昆廷去杰森房间偷钱,附录介绍是从落水管爬下来,但是书中说是从树上爬下来的,这一点作者本人和小说中人物的说法不一。但这些出入,以及背后九*九*藏*书*网的原因,也是小说让人着迷的地方。
此书翻译中,我需要感谢李文俊先生,他的敬业和认真,是我学习的榜样,也是压力与鞭策。我读过李先生回忆翻译福克纳的一些文章,看到他翻译此书历经艰难而不放弃。这样的精神,是我继续翻译下去的一个很大动力。
文学评论家布鲁姆称:“评论界和普通读者一致公认,福克纳是本世纪最伟大的美国小说家,显然超过了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可与霍桑、麦尔维尔、马克·吐温和亨利·詹姆斯同列。”获得这般认可,是因他在文学的游戏规则里,充当了一个“颠覆者”的角色,开风气之先,拓展了文学的疆界。
2012年元月于俄克拉荷马
文学翻译不可能是文字的机械转换,主观选择让翻译成为艺术。纯粹客观的译者我还没有遇到过。翻译中的转换,常属译者主动取舍,这也包括在整体风格上的选择。对于此书,我的一个总体选择是尽量贴近原文,少发挥一点,让读者去想象原文的感觉。我们常说翻译“信达雅”,而这一“雅”字,在翻译界争议不少。就这本书而言,我想我们不能把一个白痴的絮叨,或是自杀者的狂想,变作老北京聊天的那种光滑流畅的文字。我想一个好的译本,能让读者单独看译作时,看不到译者,但和其他译本对照起来,又有其独到之处。我尽量这样自我要求,至于做到了几分,也不能都由我说了算。
对于一个作家或者潜在的作家来说,福克纳能让他见识小说可以怎么去写,如何靠着细节,不搀杂一点外在的声音,把一个人,一个场景,一段对话写活。例如杰森的叙述部分,真切自然,如录音机般再现了一个小镇小市民的声音。福克纳对写作的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能以不同方式展开自己的叙述。作家按照一个视角写小说已属不易,能换三四种声音和视角来写,且各自成立,相互印证,彼此支持,非有些天分,难以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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