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4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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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4月8日
“好了,宝贝,”她说,“这是你的早饭。给他拿把椅子,拉斯特。”拉斯特把椅子搬过来,班坐了下来,一边呜咽一边淌口水。迪尔西在他脖子上围了块布,用那布的一头擦了擦他的嘴巴。“看你这回会不会把布弄脏。”她说,然后递给拉斯特一把勺子。
“会的,姥姥,”拉斯特说,“我会赶得跟T.P.一个样。”
“我看到了,弟兄们!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让人耳不忍听、目不忍视的景象!我看到了那骷髅地,那儿有那神圣的树,我看到了小偷、杀人犯,还有那些最下流无耻的人。我听见了那些大话,那些狂言:你要是耶稣,就背起你的树来行走啊!我听到了女人的哭泣和夜晚的哀悼;我听到了那哭泣、哀号,上帝转过脸去说:他们当真杀死了耶稣!他们当真杀死了我的爱子!”
门旁边的地上光光的。上面有层绿锈的色泽,仿佛是一代一代的人光脚踩出来的,又像是旧的银器,或是墨西哥房屋的涂了灰泥的墙壁。屋子边上有三棵桑树,夏天的时候给屋子遮荫,它们新长的叶子在风雨里上下翻动着,日后它们会像巴掌一样宽大而厚重。不知什么地方飞来两只松鸦,如同一片鲜艳的碎布或纸片,在疾风中翻飞而上,落在桑树上,聒噪着,身子颠簸着,然后稳住,对着狂风尖叫。风把它们那沙哑的叫声如同碎布或纸片一般携裹着,传出去,传向远方。然后又有三只飞了过来,在弯曲的枝条上颠动着,翘着尾巴,尖叫着。小屋的门开了,迪尔西又出来了,这次戴着男人的毡帽,穿着军大衣。在破烂的下摆下面,她的蓝格子布裙子鼓鼓囊囊裹在身上。她穿过院子,上通往厨房的台阶时,裙子顺着她的身子一起一伏。
迪尔西应了声,不再把炉子拨得哗啦响了,可是没等她走出厨房,康普森太太又叫了,没等她走过餐厅,抬头到灰色窗户边透口气,那边又叫了一声。
“好的,姥姥,”拉斯特说,“跑起来啰,‘女王’。”
“好的,姥姥。”拉斯特说。他快步走向厨房台阶。
“什么也没干。”他说,走上了台阶。
“好吧,”杰森说,“上车。”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在撒谎啊?”那人说。
“昆廷,”迪尔西说,“起来吧,宝贝。他们等你吃饭呢。”
“嗯,”迪尔西说,“我看大伙儿需要的是个能让这些不争气的小黑鬼们敬畏神的人。”
“说我和班吉把他屋子的窗户打碎了。”
“那么你这个星期天也要照着走。”
纱门里有人在说话。正要举手敲门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于是他把手缩回来,一个下身穿一条粗呢布裤子,上身穿一件无领硬胸白衬衫的大块头开了门。他一头桀骜不驯的钢灰色头发,一双灰眼睛又圆又亮,像小孩的眼睛。他抓住杰森的手,把他拉进屋里,手还握着没松开。
小屋门打开了,迪尔西走了出来,还披着那红褐色披风,穿着紫色裙子,套着脏兮兮的长至臂弯的白手套,只不过这回没披头巾。她走到院子里,叫拉斯特。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房子,绕过它走到地窖门口,她摸着墙走,看着门里面。班在台阶上坐着。拉斯特蹲在他前面的潮乎乎的地上。他左手拿了把锯子,锯条被手压得有点弯了,他拿出迪尔西三十年来做松饼用的木槌,敲这锯条。敲一下,锯子便发出一声慢吞吞的颤音,然后有气无力地消失。锯条在拉斯特的手和地板之间形成了一道微弱而清晰的弧线。它鼓着肚子,安静而神秘莫测。
“你准备好出发了吗?”杰森说。
“嗨,”拉斯特说,“你们几个不要去同一个坟地吗。跑起来吧,你这大象。”
“是,姥姥。早走了。”
他们从小屋出来,艰难地爬上页岩所砌的路堤,上到大路上——男人穿着式样呆板、粗糙的黑色或褐色衣服,戴着金表链,有的还拄着拐杖。小伙子穿着廉价的紫蓝色条纹衫,戴着神气的帽子;女人们穿着浆得过硬的衣服;孩子们穿着从白人那里淘来的二手货。大家带着夜行动物的那种神秘贪婪的神色,看着班:
“你是不是要把一屋子人全给吵醒?”迪尔西说。她用手掌心拍了一下拉斯特的后脑勺。“上去吧,给班吉穿好衣服,马上就去。”
“他冷不冷?”迪尔西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摸了摸他的手。
“你会把你们俩全摔死,”迪尔西说,“你就是想淘气才赶车的。我知道你脑子也不差。可我就是对你不放心。别哭了,听到没。”她说,“别哭了。别哭了。”
“要出远门呢,是不?”加油的黑人问他。他没有回答。“看来天总算要放晴了。”黑人又说。
“还要好久呢,哦,耶稣啊,”她说,“还要好久呢。”
迪尔西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她不在家?”
“是的,”杰森说,“你收多少钱?”
“等那漫长、寒冷——对了,我跟你们说,各位弟兄,等那漫长、寒冷……我看到了光,看到了道,可怜的罪人!他们在埃及死去,那些摇晃着的马车;一代代的人在死去。过去的富人,如今在哪边,啊,各位弟兄?过去的穷人,如今在哪边,各位姐妹?啊,我告诉你们,如果等那漫长、寒冷的岁月过去,而你们却没有救赎的牛奶和甘露,那将如何呢?”
“走吧。”对方说。他带着杰森绕过车站角落,走到空空的站台,那里停着一辆邮局卡车,一块草地上的草在僵直地长着,四周是僵直的花朵,还有一个霓虹灯的告示牌:“用你的好好看看莫特森”,文字的空隙当中画着个人眼,瞳仁是霓虹灯泡。那人松开了他。
“胡说八道,”康普森太太说,“这是遗传啊。外甥女像舅舅。或者像妈妈。我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糕。我好像也无所谓了。”
“他屋子一天到晚这么锁着,你怎么能打碎呢?”
“要是抓到他们,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姑娘?”
“把钥匙给我,你这个老傻瓜!”杰森突然叫起来。他从她口袋里扯出一大串套在一只铁环上的的钥匙。这些钥匙锈迹斑斑,仿佛是中世纪狱卒的。他跑回厅里,两个女人跟了过去。
接着一个声音说:“各位弟兄。”
这位牧师的身子没有动。胳膊还搭在桌子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那洪亮的声音在四壁之间回荡,渐渐消散。这声音和早先的声音如有昼夜之别,它像中音喇叭,忧伤、低沉,直指人心,那起伏的回音消散之后,仍在他们心里诉说着。
“好的,姥姥。”拉斯特说。他走回来从餐厅门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食品间的门不再响了。迪尔西准备做松饼。她在面包案板上来回筛着筛子,一边哼起曲子来,没有特别的调子和歌词,翻来覆去,悲怆、哀伤而质朴。细细的面粉像下雪一样源源不断地筛到面板上。炉火开始让屋子暖起来,让屋里充满火苗的呢喃,现在她唱得更响亮了,仿佛她的声音也被升高的气温融化,这时,康普森太太又在宅子里叫她了。迪尔西仰起头,仿佛她的眼睛能看透天花板和墙壁,看到那老太婆穿着那身棉睡袍,站在楼梯顶,用机械般的声音在叫她。
“反正出啥事了,”弗洛尼说,“我一早就听到他在闹了。不过也是,这不关我的事。”
“我的老天。”迪尔西说。她把筛子放下来,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拿起她放在椅子上的热水袋,用围裙包住水壶把手。水壶只是微微在冒热气。“稍微等下,”她喊道,“水刚刚热起来。”
“跑起来吧!”拉斯特说。他又抖了一下缰绳。在隐隐的轰隆声中,“女王”慢慢走过车道,拐上大街。一上了街,拉斯特就赶着它以一种像是向前跌倒的慢动作的步姿往前走。
“别跟我撒谎了,黑小子。”迪尔西说。
“你还是把我的《圣经》递给我吧。”
“您要不哄他停下来,横竖她都会听到。”拉斯特说。
迪尔西伸手越过她,将书放在另一侧更宽敞的床沿。“这会儿你看不清没法读啊,”她说,“要不要我把百页窗拉开一点?”
“我跑到你这个正式任命的执法官这里来。”杰森说。
“你这坏蛋,”迪尔西说,“你又把他怎么了?”
“你怎么还在哭,妈?”弗洛尼说,“这些人都看着呢。我们马上要从白人身边走过了。”
康普森太太手紧紧揪着下巴下面的睡袍领子,看着她上楼。“你现在做什么去?”她说。
“我刚才去看的时候还没有,”康普森太太说,“可是都过了平常醒来的时间了。他从来不睡过七点半。这个你是知道的。”
迪尔西没出声,她的脸不再颤抖了,眼泪沿着那沟沟坎坎的脸流下来,她仰着头走路,眼泪都没去擦。
“我看到了,啊,耶稣!啊,我看见了!”还有一个人的声音,如同水里冒的气泡。
康普森太太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的头没有动,嘴里说:“杰森去哪儿了?”
“我也挺好,谢谢你啦。”
“没去哪儿,”他说,“去了趟地窖。”
“我没怎么。我跟你说了,这些人一打球,他就开始闹。”
“我真没有,”拉斯特说,“不信你问班吉,这窗户我看都没看。”
“我在找两个人,”杰森说,“我不过问问他们在哪儿。”
“耽误事的是你,”警长说,“坐下来跟我说说。”
“你怎么知道?去把旧帽子找来,把这顶还回去。”
“我不明白都怎么回事,”康普森太太说,“我醒了起码一个钟头了,厨房里还什么动静没有。”
“别说了,迪尔西,”康普森太太说,“轮不到咱俩教杰森怎么做。有时候我觉得他错了,可是为了你们大家,我尽量听他的。既然我这把老骨头都能到桌子上吃饭,昆廷也是可以的。”
“你能不能停一会儿,好让我出去啊?”他说,“行不行?”可是对方还在挣扎,于是杰森松开一只手,向他头上打过去,下手笨拙而匆忙,而且也不是很重,不过对方立刻瘫下,滑倒在地,把锅碗瓢盆砸得劈里啪啦一阵响。杰森站在他边上,喘着气,聆听着。接着他转身,跑出了车厢。到了门口,他屈身慢慢下了踏板,又在那里站住了。他的喘息发出哈哈哈的声响,他站在那里,想把这声音压下去,眼睛瞟来瞟去,突然听到身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一转头,只见小老头从车厢过道里踉踉跄跄、怒气冲冲地跳过来,手上高高举着一把生锈的斧头。
杰森这时候在二十英里之外。离开家之后,他马上飞快地开车进城,超过了慢慢走的安息日人群,穿过时有时无的风吹来的那霸道的钟声。他穿过空荡荡的广场,转进一条突然间寂静下来的窄街,在一个木框架房子前面停住,下了车,沿着两边开着花的小道走向门廊。
“我跟他说了,叫他们滚蛋,两个都滚蛋,”那人说,“我不想我的剧团里有这种事。我这是正规的演出,剧团都是正经人。”
“他们去哪儿了?”杰森问。“快点,马上说,在卧铺车厢吗?”
“我们去教会么?”拉斯特说。
“走吧,班吉。”拉斯特说。他下了台阶,牵着班的胳膊。他顺从地跟着,嘴里在呜咽,一种船只发出的缓慢而沙哑的声音,似乎在声音发出之前就已经开始,在声音尚未结束的时候就已终了。
“是啊,”杰森说,“你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他是要花,”拉斯特说,“等等,我去给他采一朵。”
“你怎么不戴你的旧帽子?”她说。
两个人又嘟哝一番。“这个钱不行。”其中一个说。
“没扔。”拉斯特说。
“快说,”杰森说,“他们在哪儿?”
“哎,姥姥。”拉斯特说。
“你早饭一点都不吃吗?”迪尔西说。他没理睬她。“去吃早饭吧,杰森。”他接着走。通院子的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摔上了。拉斯特站了起来,走到窗口向外看。
“杰森,”他说,“你把三千块钱藏在家里干吗?”
“可不是嘛!绝对见过。面对面见到了。”
“你叫他起来只是给他穿衣服?”她说。
“那你自己挑,”迪尔西说,“要不去拿旧帽子,要不去拿伞。挑哪个我不管。”
“我想最好还是绕过去从正门进,免得把卡罗琳小姐他们吵醒。”
班不哼了。他看着勺子送到他嘴边,似乎在他身上连渴望也是由肌肉控制的,饥饿本身也是含混不清的,似乎自己也弄不明白。拉斯特熟练但又心不在焉地喂着他。他的注意力有时也会恢复一会儿,让他能够假装拿勺子喂班,让他咬个空,不过拉斯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他的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在那死沉沉的椅背上,手指试探地、轻巧地动着,仿佛是从那死寂之中,模仿着弹奏一支听不见的曲子,有一次他甚至都忘了用勺子逗弄班,手指只是在那锯开的木板上,试探地演奏着一支听不见的复杂曲子。等班又哼了起来,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锯子放回去,递给她木槌。接着班又呜咽起来,绝望而悠长。它什么都不是。只是声音。似乎是行星的交会令所有时间、不公和苦难顷刻间化作语声。
那裙子憔悴地从肩上耷拉下来,掠过下垂的乳房,在突出的腹部崩紧,然后又垂下来,在下面稍稍鼓起。她穿了几条裤子,待到春天过去,日子暖和起来,她会一层层脱去。她过去身材高大臃肿,现在,骨架都突了出来,无依无靠的皮肤松松地搭在骨架上,只是到了鼓胀似的肚子那儿才重新绷紧,仿佛那身肌肉和组织都曾经是勇气,是坚忍,历经岁月之消磨,只剩下一身骨架,如同废墟与里程碑,屹立在那昏昏欲睡、麻木不仁的肠胃之上。上面的那张脸塌陷了,给人印象不像是皮包骨,简直是骨包皮。那脸抬起来看着阴沉的天,那表情带着一种听天由命,又有孩子般的惊愕与失望。接着她转过身,进了屋子,把门关上。
“希古克牧师就有这能耐,”弗洛尼说,“听人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她出现了,撑了把大伞,迎着风斜打着,走到柴堆边,把伞放下来,伞仍然撑开着。突然她又去抓伞,抓过来紧紧握了一会儿,四下打量着。接着她收起伞放地上,往臂弯里一根根码木柴,抱在怀里,然后拾起伞,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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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开,又走回台阶,一边颤颤巍巍地抱着木柴一边费了一番力气把伞收了,靠墙放在门后角落里。她把木柴倒在炉子后面的箱子里。然后她脱了大衣摘下帽子,从墙上取下一条脏围裙系上,开始给炉子生火。她忙着弄这些,啪啪地捅着炉格子,炉门咔哒咔哒地开开关关,这时候康普森太太开始在楼梯顶头招呼她了。
“听到了,”迪尔西说,“你一回到家,就听你数落个没完,不是冲着昆廷和你妈,就是冲着拉斯特和班吉。你怎么就这样由着他,卡罗琳小姐?”
“哎,姥姥。”
“拉斯特!”她叫道,站着听了一会儿,侧脸对着风听着。“叫你呢,拉斯特!”她听着。她正要再叫的时候,拉斯特转过厨房角过来了。
她关上门。拉斯特去柴堆那儿了。那五只松鸦在屋子周围转悠,尖叫着,然后飞回桑树上。拉斯特看着它们。然后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呜——”他说,“回你们的地狱去吧。星期一还没到呢。”
“这又不关我的事,”拉斯特说,“白人的事咱不管。来吧,班吉,我们出去吧。”
她把最后一根木柴放到箱子里。“就照我刚才说的,现在上去照应班吉吧,”她说,“在我摇铃之前,我不想有人再从楼上冲我喊。听到没有?”
“他起来了,”他说,“卡罗琳小姐叫我放桌子上。”他到了炉子前,手在柴禾箱上头摊开,掌心向下。“他也起来了,”他说,“今天早晨是两脚同时着地的。”
他把斧头抓住,没感到震动,但是知道自己在倒地,心想大概就这样大结局了吧。他相信自己就要死了,突然脑后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想:他是怎么打中我那儿的?只可能是他早就砸到我了,他想,我只是刚刚感觉到,他想,快点,快点。早点了结吧。突然他又生出求生欲望来,夹杂着盛怒,他开始扭打起来,只听到老头在哭号,用沙哑的嗓子咒骂他。
“怎么回事?”对方说,“你说谁撒谎来着?”杰森抓住他肩膀的时候,他大叫起来,“当心点,伙计!”
在他们走到大街之前,她停下来,撩起裙子,用最外层的边擦干了眼泪。他们继续走。班在迪尔西边上摇摇晃晃地走着,看着前面怪模怪样的拉斯特。拉斯特手里拿着伞,新草帽在阳光下痞里痞气地歪戴着,就像一只大笨狗看着一只机灵的小狗。他们来到家门口,走了进去。班立马又呜咽起来,一时间,大家都朝车道尽头方方正正的屋子看去。屋子没有粉刷过,柱廊在朽坏。
“找到啥?您在说啥呢?”
“是你要去杰弗逊吗?”他说。
“说我是扔石头砸的。”拉斯特说。
“我脱不开身,”另外一个人说,“你去不行吗?你反正也没事干。”
“好了,”他说,“你离开这儿,不要再过来了。你想来干吗?寻短见吗?”
雨已经停了。风从东南边吹过来,使天空露出了一块块的蓝天。越过树林和屋顶,能看到阳光洒落在一个小山顶上,样子如同一片淡淡的布片,接着渐渐散去。风里飘来一声钟声,它似乎是一个信号,别的钟声应声而起,此起彼伏。
“迪尔西。”康普森太太在楼梯上说。
“我们先出去,你们好说话。走吧,默特尔。”
“您这些用人可都是活宝。”杰森说。他给母亲和自己盛了饭。“一个个下贱到杀都不值得下手,您以前有过好点的没有?我记事以前应该有过吧。”
“各位弟兄,各位姐妹!”他浑厚的、中音喇叭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把胳膊抽回来,笔直地站着,抬起手。“我有羔羊的纪念和宝血!”大家不知道他的声调和发音什么时候变成了黑人腔,他们在椅子上轻轻摇晃着,他的声音正将他们带进去。
“可是这星期天早上,在我屋子里这样,”康普森太太说,“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想把他们培养成基督徒。我来找找是哪个钥匙,杰森。”她说。她把手放他胳膊上。接着她跟他抢起来,可是他胳膊肘一拐,就把她推到了一边,然后把她打量了一番,眼神冷酷而恼火。接着他又转向门口,带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班和拉斯特吃完之后,迪尔西打发他们去屋子外面。“看你能不能让他自己待到四点钟,到时候T.P.就回来了。”
“你管的闲事太多了,”迪尔西说,“你没听弗洛尼说这不关你的事吗?你带班吉到后面玩去,别让他哭闹,等我把饭做好再回来。”
当他们在中午明媚的阳光中走上铺着沙子的大路,三五成群地交谈着,迪尔西仍然在哭,别人说什么她都没在意。
“是的,耶稣!”那女人又说了一声,不过声音低了一些。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拉斯特说,“我敢说他揍她了。我敢说他打她的头了,现在是去请医生。肯定是这样。”钟在滴滴答答,声音肃穆而深沉。也许这就是这座衰败的宅子本身枯竭的脉搏,过了一会儿,这钟又清了清嗓子,敲了六下。班朝上看了看,又看了看窗前拉斯特的脑袋那像子弹一样的剪影,他又开始上下颠着脑袋,淌着口水。他又呜咽起来。
“我冷啊。”拉斯特说。
“什么?”迪尔西说,“你怎么就不能让——”
街道转了个九十度大弯,一个下坡,接上一条土路。路两侧是很陡的下坡;一片广阔的平地上散布着一些小屋,饱经风雨的屋顶与路面平齐。小屋都建在一小块不长草的地上,地面上堆着些破烂、砖头、木板、瓦罐等等一度派上过用场的物件。附近长出来的,不过是茂盛的杂草和桑树、刺槐、梧桐之类和周围的脏乱沆瀣一气的树木。这些树即使在抽芽时节也像是九月忧伤而顽固的残余,似乎连春天都撇下它们,让它们在周遭浓重独特的黑人气味中汲取养分。
“好了,”康普森太太说,“你还有什么事?是不是要去给杰森和班吉明弄点晚饭,还是不弄了?”
“是啊,”杰森说,“我也知道您的钥匙不管用。就因为这个我把钥匙换了。我就想知道,这窗户是谁砸的。”
“我跟您最后说一次,是昨天打碎的,”杰森说,“您是不是以为我连自己屋子都不了解?您是不是以为窗子上破个手都伸得进的大洞,我一个星期都不会发现……”他的话音停住了,退去了,只剩他呆望着母亲,一时间眼神一片空白。仿佛他的眼睛屏住了呼吸,他的母亲看着他,面容憔悴、怨怒、絮叨、狡诈却又迟钝。他们坐着的时候,迪尔西又说,“昆廷,别跟我闹了,宝贝。下来吃早饭吧,宝贝,他们等着你呢。”
“你母亲知不知道你在家里藏了这么多钱?”
“你不一定非要受这份罪,”康普森太太说,“这不是你的责任。你可以离开。你也不用日复一日地背着这副担子。你也不欠他们的,也没对不起康普森先生的在天之灵。我知道你对杰森也没什么好感。这个你连装样子也不装一下。”
他又侦察了起来。接着他走到车厢前,上了踏板,步子迅速而安静,然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厨房间里黑乎乎的,发出一股食物的霉味。那人的身影是白糊糊一片,他在用沙哑、颤抖的高音唱着歌。是个老头,他在想,个头还没我大。他进车厢的时候,那人正好抬头看。
“听着,别又开始闹了,”拉斯特说,“我今天遇到的事够多了。”那边有张吊床,是用窄桶板穿插在编织的网绳中做的。拉斯特躺到了吊床上,但是班还在茫然地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又开始呜咽起来。“别哭了,”拉斯特说,“我可真要抽你了。”他躺回吊床上。班不走了,但是拉斯特听到他在哭。“你到底停不停,没完没了吗?”拉斯特说。他从吊床上下来,走到班跟前。班正蹲在一个小土堆前面。土堆两边各有一个装过毒药的蓝玻璃空瓶子埋在土里。其中一个瓶子里插着根枯萎的吉姆森草。班蹲在前面,低声哼着,声音缓慢而模糊。他一边哼着一边茫然地四周找着,找到一根树枝,放到另外一个瓶子里。“你怎么没完了?”拉斯特说,“你是要我给你点颜色看看,让你哼个够吗?”他跪下来一把抓过瓶子藏到身后。班不哭了。他蹲在那儿,看着刚才埋瓶子的坑,吸了口气,正要大哭,拉斯特又把瓶子拿了出来。“嘘!”他低声说,“你敢给我喊出来!你敢!在这儿呢。看到没有?在这儿。你老待这儿,肯定要闹的。走,咱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开始打球。”他抓住班的胳膊,把他拉起来,一块走到围栏前,并排站着,透过密密的尚未开花的金银花丛看过去。
“慢着!”他说,“好了,好了!我出去。你给我点时间,我出去。”
“杰森,你别去惹她了。”迪尔西说,“她平常都按时起床,也就星期天睡个懒觉,卡罗琳小姐也让她星期天睡一下的。这个你都知道。”
“那儿,”拉斯特说,“有几个人来了,看到没有?”
“他是这么说的,”拉斯特说,“说是我打碎的。”
大多数女人凑到屋子的一侧。她们在说话。接着钟敲了一下,她们散开,回到各自座位,会众坐了一会儿,眼神充满期望。钟又敲了一下。唱诗班起立,开始唱歌。此时会众齐刷刷转过头来,有六个小孩——四个女孩,用蝴蝶一样的小布头紧紧束着辫子,还有两个男孩,短短的鬈发——从走廊上步伐一致地走过来,白色的丝带和鲜花把孩子们连到了一起。后面一前一后跟着两个男人。第二个身材魁伟,淡淡的咖啡色皮肤,穿着礼服,打着白领带。他的头部显得威严而深沉,衣领上方的脖子皮肉叠了好几重。不过大家对他很熟悉,所以他走过的时候,大家头还在扭着。等唱诗班献诗结束,大家才意识到特邀牧师已经进来了。看到走在牧师前面的这个人登上讲台,下面顿时发出一阵难以名状的声音,那是叹息声,夹杂着惊讶与失望。
“当然啦,我都跟T.P.一起跑了不止一百遍了。”
“你到这儿来,”迪尔西说,“好了,班吉。别哭了。”但他不肯停。他们快步走过院子,进到小屋里。“去拿那鞋子,”迪尔西说,“你别吵到卡罗琳小姐,听见没。她要是说什么,你就说我看着他呢。去吧,快点;你估计不会把这事办砸吧。”拉斯特出去了。迪尔西带班吉上床,让他躺在身边,搂着他,来回摇晃着,用裙摆给他擦口水。“别哭了,听见没。”她说,她摸着他的头,“别哭了,迪尔西看着你呢。”可是他还是在慢慢地、可怜地干嚎着;那沉重绝望的声音说尽了阳光下所有无声的苦难。拉斯特回来了,带回来一只白缎子拖鞋。鞋子都发黄了,裂了缝,脏兮兮的,可是一递到班的手里,他就安静了一会儿。可他还在呜咽,不久,声音又响了。
“好了,好了,”警长说,“够了,你别说了。”他朝外看着街对面,手插在裤兜里。
“可别往那箱子里扔了,”她说,“再敢扔试试。”
“别哭了,”迪尔西说,“他也不会拿她怎么样。我不会让他乱来的。”
“你扔了没?”
“你最好按他说的做,”康普森太太说,“他现在是一家之主。他要我们听他的,也没什么错。我自己都尽量听他的,我能做到,你也能做到。”
“小心,拉斯特!”迪尔西说。
“你要去哪儿?”迪尔西说。
“认识的。”杰森说。他都没看那人一眼,警长把椅子从屋子那边拖过来,那人说。
“快进来,”他说,“快进来。”
“不处理,”杰森说,“什么都不做。我碰都不会碰她一下。这个婊子害我丢了工作,害我错过了唯一一次发展良机,害得我父亲丧命,害得我母亲一天天地折福减寿,害得我自己成了镇上的笑柄。我不会拿她怎么样的。”他说,“我什么都不会做。”
“也就是说,我们晚饭要吃冷饭冷菜了,”杰森说,“或者干脆没的吃。”
“好了,”迪尔西说,“好了,我来了。我烧了热水马上给你倒。”她撩起裙子走上楼梯,把那灰色的光全挡住了。“把它搁那儿,回去睡觉吧。”
“我们能去牧场么?”拉斯特说。
“你看,”迪尔西说,“我说她没事吧?”
“姥姥今天心情不大好。”
“别撒谎了,”杰森说,“他们在哪儿?”
“您干吗老这样说?”迪尔西说,“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他们看着四个打球的把球打到绿草坪上,入洞了,然后拿回球座重新发球。班看着,嘴里哼哼唧唧。四个人走开了,班顺着围栏跟着,边走边晃脑袋,嘴里在哼着。其中一个人说,“来,球童。把袋子拿过来。”
“只能扔啊,”拉斯特喘着气说,“没别的办法放下来。”
“吉布森姐妹,早上好啊?”
“坐下来,跟我说说出了什么事。”
风从东南吹来。一个劲儿地吹他的脸颊。他似乎感觉这风持续不断地劲吹,一直渗进他的脑袋,突然间,出于一种曾经的预感,他猛踩刹车,停了下来,纹丝不动地坐在那。接着他抬起手摸了摸脖子,开始骂起来,坐在那里,低声地、狠狠地咒骂着。过去,如果要开车出远门,他总是带一个浸了樟脑的手帕,缓解头痛用。出了镇子,他就把手帕系在脖子上,闻着樟脑味。于是,他下了车,拿开坐垫,指望不小心忘了一块手帕在下面。他在两个座位下都找了一遍,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嘴里咒骂着,想着这功败垂成的嘲弄。他闭上了眼睛,靠着车门。他可以回去拿忘带的樟脑,也可以继续赶路。但无论怎样,头都疼得跟要裂了一样,在家里,星期天的时候他总可以找到樟脑,要是继续赶路,可就难说了。但如果回家,去莫特生就要耽误一个半小时了。“或许我可以开慢点,”他说,“或许我可以开慢点,想想别的事……”
“你耍这些鬼花招干吗?”迪尔西说,“仔细看好他,免得我摆饭桌的时候他又把手烫了。”
“呣——!耶稣啊!小耶稣啊!”这时另一个声音高喊。
“当然了,我知道不是他们砸的,”杰森说,“当然啊,这个我知道。没准是因为天气变化它自己碎掉的。”
“少于四块不干。”车里的人静静坐着。他甚至都没正眼九*九*藏*书*网看一下这个黑人。黑人说:“你到底要不要我来开。”
“要不是我来得及时,肯定要流血了。你离远点吧,快点。那个小个子杂种会把你杀死的。那儿是你的车?”
屋子里暖和了些。不久,迪尔西的皮肤透出了一层鲜艳、滋润的色泽,比起刚才她在厨房忙前忙后时她和拉斯特脸上蒙的一层柴火灰好看多了。她收拾厨具,忙上忙下准备早饭。橱框上方的墙上,一只挂钟在滴答,它只有晚上掌灯的时候才能看见,即便那时,它也显示一种神秘的深沉,因为它只有一根指针,它滴答响着,然后随着清嗓子似的第一声,它敲了五下。
“他就是这么弄的,”拉斯特说,“只是我没找对东西来敲。”
“他不冷,我也冷,”拉斯特说,“复活节的时候总是冷。每年都这样。卡罗琳小姐说要是还没把热水袋准备好就算了。”
“您放下来,回去睡觉吧。”迪尔西说。她艰难地爬着楼梯,身子一歪一扭的,喘着粗气。“我过会儿就把炉子点着,要不了多久水就开了。”
“他不会伤人的。他不过是个傻子。”
“每个星期天早晨她在哪儿,现在就在哪儿。”迪尔西说,“你这几天怎么回事?”
她在那儿等着,看他们穿过院子,走向围栏旁边的雪松树丛。然后她向自己的小屋走去。
拉斯特去了小屋。班在低声呜咽。
“拉斯特说他没砸。”
“你敢没抱把柴就直接过来,”她说,“我又要抱柴又要生火。我昨天晚上不是嘱咐你把柴禾箱装满再走吗?”
“您这一大清早就站在厅里这么喊,谁还能睡个好觉。”迪尔西说。她步履沉重地开始上楼梯。“我半个钟头前就打发他上去了。”
“杰森还没回来,”迪尔西说,“我去弄一点。您真的不需要什么吗?您的热水袋还热不热?”
“我打赌她不在家。”拉斯特说。
“我来告诉你他们在哪儿,”那人尖叫道,“让我找到杀猪刀再说。”
“谁在哪儿?”那人说。
“我在找,”迪尔西说,“您去吧,快点。我和杰森来找。您回自己屋里去。”
“好了,”杰森说,“滚吧。”
又成了上坡路,前面就好像一张画出来的布景。小路通向一片红土堆中间的豁口。红土堆上面栽着橡树。小路到这里戛然而止,仿佛一条被剪断的丝带。边上是一座破败的教堂,那样式奇特的尖顶就跟画里的教堂一样。整个景象平面化而没有景深,就像一张画了画的纸板立在平坦大地的边缘,面冲着此地四月的有风的晴空和回荡着钟声的半上午。大家带着安息日的矜持,慢慢涌向教堂。妇女孩子们直接进去,男人停在外头,三五成群,低声交谈。钟声停歇的时候,他们也进去了。
“我只能找到这样一朵了,”拉斯特说,“星期五你把别的都采去装饰教堂了。等下,我把它弄好。”迪尔西稳住马头,拉斯特找来两根线和一根嫩枝,给花茎做了个夹板,然后递给班。接着他上了马车,抓过缰绳。迪尔西还抓着缰绳没松手。
“我也知道昆廷小姐在哪儿。”拉斯特说。
“我得哄着他们,”康普森太太说,“我凡事都得靠他们呢。我身体又不是那么好。要是身体结实就好了。要是我自己把家务都料理了。至少能帮你卸掉这些负担。”
“我知道这是我的错,”康普森太太说,“我知道你怪我。”
“这个不会。我碰过他。”
“你去哪儿了?”她问。
“好的,先生!”拉斯特说。他抓过缰绳,用一头打着“女王”。“走吧!走吧!班吉,看在上帝分上别哭了!”
她去了餐厅,他们能听到她在里面走来走去,接着她回来了,在厨房桌子上摆了一个盘子,把早饭放在上面。班看着她,淌着口水,嘴里发出急不可耐的哼哼声。
“这不关我的事,杰森。你要是有什么切实的证据,那我必须采取行动。可要是没有证据,我恐怕就管不了了。”
“马上开车送我去杰弗逊要多少钱?”
“拉斯特上去照应他没有?”她说。
门开了,朝里转过去。杰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人看不见屋里,接着他让到一边。“进去吧。”他用低沉的声音轻声说。她们进去了。这不是一个女孩子的屋子。也不像别的什么人的屋子。屋子里有廉价化妆品淡淡的气味,有几件女人的物件,还能看出主人曾想把它装点得女性化一点,但手段拙劣,并不成功,反显得不伦不类,最后变得像租给人家幽会用的那种模样刻板、临时拼凑的屋子。床上没有动过。地上放着一条脏内裤,颜色是深粉色。一只半开的衣柜抽屉上挂着一只丝袜,在晃动着。窗户开着。那儿长着一棵梨树,紧贴着屋子。梨树开花了,树枝在墙壁上刮出沙沙的声音。风灌进开着的窗户,把凄凉的花香带了进来。
“我装了,”拉斯特说,“我装过了。”
“我的老天。”迪尔西说。她拉了把椅子到柴禾箱和炉子之间。那人恭顺地坐了过去。“看着餐厅,盯好了,我把热水袋送过去。”迪尔西说。拉斯特把热水袋从餐厅拿过来,迪尔西装满了给他。“快上去吧,马上,”她说,“看看杰森醒了没有,告诉大家早饭准备好了。”
“我砸它干吗?”
“别哭了,宝贝,”迪尔西摸着班的头说,“拉斯特,宝贝,”她说,“你能不能听你老姥姥的话,好好赶马车呢?”
“哎,姥姥。”
她进了厨房,把火生起来,开始做早饭。这中间,她停了一下,到走到窗口朝着小屋张望,接着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对着风雨喊起来。
康普森太太穿了身黑缎子棉睡袍,一只手在下巴下面捏紧,另一只手拿着个热水袋。她站在后面楼梯的顶头,叫着“迪尔西”,一声声地很有规律,音调单一地传入楼梯井。楼梯井静悄悄的,落入一片漆黑,然后遇到灰色窗户投下的光,又亮起来。“迪尔西,”她叫道,声调不变,没有抑扬顿挫,仿佛根本不指望有人回答,“迪尔西。”
班一动不动地坐了一阵子。接着吼叫了起来。吼啊,吼啊,嗓门越来越大,都不停一下喘口气。这声音里不止是惊讶,那是恐惧;是震惊;是看不见说不出的痛苦;只是声音。拉斯特翻了个白眼,“我的老天,”他说,“别哭!别哭!我的老天!”他又扭过去,用枝条抽了“女王”一下。枝条断了,他扔到一边,班的嗓门已经高到难以置信的程度。拉斯特抓住缰绳头,身体前倾,这时杰森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广场,跳上马车踏板。
“拉斯特不在屋子里。我躺在这儿听他有没有来。我知道他会迟到,不过我真希望他能按时过来,免得班吉明又吵着杰森。杰森一个礼拜也就今天早晨能睡个好觉。”
迪尔西走到床前,在床沿下的阴影里摸索一番,找到了倒扣着的《圣经》。她把折了的那页抚平了,又把书放回床沿。康普森太太没有睁眼。她的头发和枕头一样颜色,额头搭着那块头巾一样的浸过药的布,她看上去就像个祈祷的老修女。“别再放那儿了,”她说,眼睛没有睁开,“早先你就放这儿。你想要我下床去捡吗?”
“今天出啥事了?”弗洛尼说,“好像有啥不对劲。”
“乖乖,他还真是个好牧师!乍一看不怎么样,结果呢,嘿!”
“你坐下来,跟我说说,”警长说,“我会把你照应好的。”
“停了,姥姥,”拉斯特说,“早就停了。”
他看到自己命运和意志这两股相反的势力在会合,最终将不可逆转地交汇到一起,他开始算计起来。我现在一步都不能错了,他自言自语。只有一条正路可走,别无他途:他必须这样做。他相信,这两个人见到他之后,马上都能认出来。他还不知道能不能先看到她,除非那男的还打着红领带。能否大功告成,全要看这红领带了,这一点似乎是这个迫在眉睫的灾难的总结;他几乎都能闻得到,感觉它悬在自己那抽痛的头上。
“那太糟了,不过希古克牧师会治好的。他会安慰她,让她放下包袱。”
“你要搁下别的给班吉穿衣服,我最好下楼弄早饭。你也知道早饭迟了,杰森有的吵。”
他反手一挥,把拉斯特推到了一边,自己抓住缰绳,拉锯一般猛拉猛放,又把缰绳绕回一截,向“女王”屁股上猛抽。他不停地抽打她,使它奋蹄飞奔,班的嘶哑的痛苦在他们耳际咆哮着,他赶着马转到了雕像右边。然后,他冲拉斯特的头打了一拳。
“他们给她取名叫昆廷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出这事。”康普森太太说。她到了衣柜前,开始在里面翻找——香水,瓶子,一盒粉,一只咬过的眉笔,一边豁了口的剪刀躺在一块补过的头巾上,头巾上还有些粉,染了些胭脂。“找纸条。”她说。
过了一会儿,在班的哭声的间歇中,拉斯特听到迪尔西在叫他们。他抓起班的胳膊,两人穿过院子,向她那边走去。
“那你去把他们叫过来,”迪尔西说,“告诉他们善良的主不在乎他聪不聪明。没人在乎这个,除了这帮废物白人。”
“我知道你是怪我,”康普森太太说,“因为我让他们今天去教会。”
“你们都来吃吧,”迪尔西说,“杰森不会来吃饭了。”他们坐到桌子前。班自己吃固体食物满能应付,但即使现在给他的是些冷饭菜,迪尔西还是在他脖子上围了块布。他和拉斯特吃着。迪尔西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唱着自己记住的两句歌词。“你们尽管吃,”她说,“杰森不会回来了。”
“你给我闭嘴,”迪尔西说,“你要是把班吉惹起来,我就打掉你的脑袋。尽量哄哄他,等我回来,听见没有。”她把热水袋拧上,走了出去。他们听到她在上楼梯,又听到杰森开着车从门口过去。然后,除了水壶的沸腾和钟的滴答,厨房里就鸦雀无声了。
她回到厨房。她看着炉子,然后把围裙从头上脱下来,穿上大衣,打开通院子的门,打量着院子前前后后。细小的、尖利的风雨打着她的皮肤,但是四周没有其他的活物。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台阶,仿佛是为了避免出声,然后她绕过厨房的拐角。就在这时候,拉斯特突然从地窖口跑出来,一脸无辜的样子。
他翻过了最后一个山坡。山谷里烟雾弥漫,树丛中露出一个个屋顶,间或还有一两个尖塔。他沿坡而下,开进镇子,车速减了下来,他还在叮嘱自己要小心行事,先得把帐篷地点找到。他现在视力不大好了,他知道这是灾难不断在提醒自己直接去弄点什么东西把头痛止住。在一个加油站,他听人说帐篷还没搭起来,但是演出的车子在火车站铁路的旁轨上。他开车到了那儿。
“姥姥老说要下雨。”拉斯特说。
“我都躺了起码一个小时了,”康普森太太说,“我还以为你是想等我下来再生火。”
“行,你现在给我装满,”她说,“然后上去照管一下班吉。”
“这不关你的事,不是吗?”迪尔西说。她开始收桌子了。“别哭了,班吉,马上拉斯特带你出去玩。”
“不用想了,杰森。”
“我们还是出去吧。”男人说,他站了起来。
“那就别他妈在那儿瞎整了,把气筒给我。”杰森说。
“跟谁不一样?”迪尔西说,“告诉你吧,黑小子,你的鬼花招就跟康普森家的人一样多。你当真没砸碎窗户吗?”
“好了,”杰森说,想法抓住他另一只胳膊,“我只是问你个问题。”
迪尔西摸了摸班的头,来回摇晃着。“我真是尽力了。”她说。“主都知道。那你去弄车吧。”她说,一边站起身。拉斯特一阵风跑了出去。班抓着拖鞋在哭着。“别哭了,拉斯特要去取马车带你去墓地了。咱也不用没事找事去拿你的帽子了。”她说。她走到屋角用花布帘子隔出来的衣帽间,拿出自己平日戴的毡帽。“我们过去比这更苦的日子都过过,可是又有谁晓得,”她说,“你反正也是主的孩子。我也快做主的孩子了,赞美耶稣。来。”她把帽子戴到班头上,把他的外套扣起来。他一个劲儿地哭着。她从他手里拿下拖鞋,放到一边,两个人出了门。拉斯特过来了,赶来一匹老迈的白马,拉着一辆破破烂烂歪歪扭扭的车。
“现在你知道怎么走了吧?”她说,“沿着街道,绕过广场,去墓地,然后直接回家。”
“您说啥呢?”迪尔西说,“您难道不知道她没事吗?我打赌天黑之前她一准从这门里走进来。”
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耳边传来钟打半点的声音,接着人们开始走过,穿着星期日和复活节的服装。有人路过时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静静地坐在一辆小汽车方向盘后面,无形的生活像只破袜子缠绕着他——然后接着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工装裤的黑人走了过来。
“你在那下面找不到的,”迪尔西说,“把他带上来,去晒晒太阳。地这么潮,你们在下头都要得肺炎的。”
“会的,姥姥。”拉斯特说。她把班扶上马车后座。他本来不哭了,这会儿又开始哭起来。
“你会小心赶的吧?”
“那人就是这么弹的。”拉斯特说。他带着一种夹杂着希望和沮丧的神情凝视着一动不动的锯子。“我还找不到合适的东西来敲它。”他说。
“那个,”杰森说,“房间的钥匙。她是不是一直拿着。母亲。”接着他看到了康普森太太,下楼迎向她。“把钥匙给我。”他说。他开始去掏她那锈黑色睡袍的口袋。她拦住他。
“呣——。耶稣!我看到了,啊,耶稣!”
“我也知道是什么事。”拉斯特说。
“那你去把伞拿上。”
“别吵了,班吉。”拉斯特说,可是班仍在跌跌撞撞往前小跑,贴着栅栏,用那种粗哑而绝望的嗓音哭号着。那人打了一下球,继续往前走,班一路跟着他,直到围栏拐了个直角才停住,靠着栅栏,看着这些人走远。
“还没事?”康普森太太说。迪尔西跟着她进了屋子,手摸了一下她。
“早饭还没好吗?”
他上了车,发动起来。“我来想点别的事。”他说,于是他想起洛琳来。他想象他和洛琳上床,只不过他是躺在她边上,央求她帮自己忙,接着他又想起钱来,想着自己被一个女人、一个姑娘耍了。他要是相信是那男的偷走他的钱多好啊。想着被偷去的钱原本是对他丢工作的补偿,想着这钱来得是多么费劲多么冒险,它象征的就是他丢掉的工作,却被这么一个下贱的小丫头偷走了。他继续往前开着,用外套的一角挡住不断吹来的风。
“好了,”迪尔西说,“他们会跟上来的。咱们去听唱诗吧九九藏书网。”他们绕过房子走向大门。“别哭了。”迪尔西沿车道走着,时不时劝班一下。他们到了大门。迪尔西把门打开。拉斯特沿着车道跟上来,手里拿着伞。旁边还有个女人。“他们来了。”迪尔西说。他们过了大门。“好了。”她说。班不哭了。拉斯特和他妈妈赶上他们。弗洛尼穿着一条亮蓝色丝裙,戴着一顶花帽子。她是个瘦瘦的女人,有一张扁平的和蔼可亲的脸。
“你刚才跑地窖咋就不嫌冷呢?”迪尔西说,“杰森咋回事?”
班吉的声音吼啊吼啊。“女王”又动起来,蹄子又开始发出平稳的嘚嘚声,班立刻不哭了。拉斯特快速地扭头看了一眼,然后接着赶路。摧折的花在班的拳头上耷拉着,他的双眼又回复了空洞、湛蓝和安详,因那建筑的檐口和正脸再次由左向右平滑掠过,电线杆和树,窗户、门口和招牌都各当其位,井井有条。
“我就是乐意,也不能让一厨房的黑鬼顺着她的性子伺候她,”杰森说,“去叫她下来吃早饭。”
迪尔西来回摇晃着班,抚摩着他的头。
康普森太太甩开她。“找纸条,”她说,“昆廷这样做的时候是留了遗书的。”
“早晨走之前给您了。”
“我和班吉昨晚看她从窗口顺着树爬下来了。我们是不是看到了,班吉?”
“我告诉你们,各位弟兄,我也告诉你们,各位姐妹,那一天迟早要来的。可怜的罪人会说,让我和主一起躺卧,让我卸下重担。那时候耶稣会怎么说,啊,各位弟兄?啊,各位姐妹?你们有没有羔羊的纪念和宝血?因为我不想让天国负荷过重!”
迪尔西停住了。“你在搞什么鬼?”她说。
“妈,希望你别老带他来教会,”弗洛尼说,“人家会议论的。”
“啊,盲目的罪人们哪!各位弟兄,我告诉你们;各位姐妹,我跟你们说,当主果真转过他大能的脸,说:我不想让天国负担过重!我能看到鳏居的上帝关上他的门;我看到了洪水在天地间汹涌;我看到了黑暗和死亡降临到世世代代人的头上。然后,看吧!各位弟兄!是的,各位弟兄!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啊,罪人们啊?我看到了复活和光明;我看到温顺的耶稣说他们杀死了我,才让你们得重生;我死去,才让看到并信的人得永生。各位弟兄们,啊,各位弟兄!我看到了末日,金色的号角吹响,使荣耀降临,拥有羔羊的宝血与纪念的死人复活。”
“什么初什么终呢?”
“他砍到我了,”杰森说,“是不是还在淌血?”
“他去又不是花杰森的钱,”迪尔西说,“这个是肯定的。”她转身下楼。康普森太太回房间去了。刚上床时,还能听到迪尔西在下楼梯,步子沉重缓慢,听来简直让人疯狂,好在现在被食品间那扇门的砰砰响声盖住了。
“呣?”她说,“是谁啊?”
“喂,杰森!”康普森太太说,“他不知道哪一个是,”她说,“你知道我从不让别人拿我的钥匙,迪尔西。”她说。她号哭起来。
“他把昆廷小姐怎么了,姥姥?”拉斯特说。
“您瞎做的谁会吃呢?”迪尔西说,“您倒说说看。去吧。”她说,一面艰难地上楼。康普森太太站在那里看她往上爬,她一手扶着墙支撑着,一手提着裙子。
“您去躺下来,快,”她说,“我十分钟就把她找回来。”
“你估计你能找到T.P.吗?”迪尔西问。
“是你把这姑娘逼跑的,杰森。”警长说。
“傻子就不伤人了?”
“我们每天晚上都看到她这么下来,”拉斯特说,“顺着梨树下来。”
在餐厅里,迪尔西来回忙碌着。现在她摇响一只小小的清脆的铃,接着拉斯特在厨房里听到康普森太太和杰森下来了,还有杰森的嗓音,他翻动着白眼倾听着。
“不用,不用,”警长说,“你们都坐着别动。我觉得问题没那么严重吧,杰森?你坐。”
“拿过来,”迪尔西说,“把锯子放回原处。”
“是啊,耶稣!”
“去把他帽子拿来,”迪尔西说,“别让卡罗琳小姐听到什么声音。快点,马上去。我们已经晚了。”
“你有啥事?”
“没啥,”迪尔西说,“你管好你的事,让白人管他们自己的事。”
班不哭了。他坐在座位中间,把那朵修过的花端端正正地攥在拳头里,眼神宁静而无可奉告。在他的正前方,拉斯特那子弹一样的脑袋一个劲儿往后看,直到屋子在视野中消失,然后他把车停到路边,从树篱上折了根枝条,班看着他。“女王”低下头,开始吃草。拉斯特上了车,把马头拽了起来,再次赶她上路。接着他支起胳膊,高举着枝条和缰绳,那样子极为志得意满,和“女王”稳重的蹄声和它肚子里风琴般的低音颇为不协调。有汽车从他们边上经过,还有行人;有一次还遇到一群半大黑人小子。
“你去拿你的帽子和警服吧,”杰森说,“他们已经出发十二个小时了。”警长带他们走到门廊上。一对路过的夫妇跟他说话,他用热情、夸张的语气回答。钟仍然在敲,是从一个叫“黑人山谷”的地方传来的。“去拿帽子吧,警长。”杰森说。警长拉过来两把椅子。
“我从来没说是您砸碎的,是不是?”杰森说。
“你们坐,”警长说,“我跟杰森到门廊上去。”
“我搞不懂,”康普森太太说,“就好像有人想闯到我们家来一样——”杰森突然跳起来。椅子向后翻了。“怎么——”康普森太太说,眼睛盯着他,他从康普森太太身边跑过,跳上楼梯,然后遇到了迪尔西。他的脸隐在阴影里,迪尔西说,“她在闹别扭。你妈没锁——”可是杰森从她身边跑过去,沿着走廊跑到一个门口。他没有叫,只是抓住门把手转了一下,手握着门把手,微微低下头,仿佛在聆听着比门后那个方方正正的房间更遥远许多的某个声音,某个他确已听到的声音。那神态仿佛是摆出一副倾听的样子,想欺哄自己真听到了。康普森太太也随他上了楼梯,叫着他的名字。接着她看到了迪尔西,就不叫杰森了,开始叫迪尔西。
杰森瞪大眼睛狂乱地往四周看,手仍然抓紧对方。外面现在天气晴朗,阳光灿烂,风急,天晴,空荡荡的,他想到人们不久就会吃完星期日晚饭悄悄回家,一个个身着盛装,喜气洋洋,他又想着自己在这里正拼命抓住这个拼了命的气急败坏的小老头,都不敢松一下手好让自己有时间转身跑开。
“是碎了吗?”迪尔西说。
两个小伙子对视着,嘟嘟哝哝说着。
“现在好了,”黑人站起身说,“你现在可以开了。”
“我猜也是,”拉斯特说,“这些人真古怪,幸亏我跟他们不一样。”
“也罢,这个习惯我们得给她扳过来,”杰森说,“上去跟她说早饭好了。”
钟又响了起来,在那匆匆掠过的阳光之中,钟声嘹亮、破碎而杂乱。他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一下,让人检查了一下轮胎,把油箱加满。
“嘿?”那人停止唱歌问了声。
“行。”杰森说。他戴上帽子。“你会后悔的。我也不是没人帮。这可不是俄国,戴上个小小的金属徽章,就可以逍遥法外。”他走下台阶,上了车,发动引擎。警长看着他开走,转弯,匆匆驶离这所房子,向镇上开去。
他们快到广场了。广场上立着南方联盟士兵的雕像。在那饱经风霜的大理石手掌下,一双空洞的眼睛瞪着前方。拉斯特更加放肆,冲着半死不活的“女王”一条子抽过去,眼睛扫视着广场。“那不是杰森先生的车子么。”他说。这时候他又看到另外一帮黑人。“我们给这帮黑鬼显显什么叫派头吧,班吉,”他说,“你看怎么样?”他回头看了看。班坐在那里,拳头里攥着花,眼神空洞而平和。拉斯特又抽了“女王”一下,让它绕到雕像左边。
“是吗?”迪尔西说,“他是谁啊?”
“来,”迪尔西说,“把那鞭子给我。”
杰森讲给他听,一肚子挫败和无能感让他嗓门越来越大,他激愤地为自己辩护了一通,越说越来气,过了一会儿,他反倒把急事给忘了。警长用那双冷静有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我出两块,”杰森说,“不论你俩谁去。”
“好的,姥姥。”拉斯特说。他们出去了。迪尔西吃了晚饭,把厨房收拾干净。接着她走到楼梯下面听着。什么声音也没有。她穿过厨房,走出通院子的门,在台阶上停住了。班和拉斯特都看不到,不过站在那儿她又听到地窖门方向传来沉闷的砰的一声,她走到门口,向着下面看,又看到了早晨那一幕。
“您等着看吧,”迪尔西说,“她到晚上就回来了,乖乖地上床睡觉。”康普森太太什么也没说。浸过樟脑的布搭在她的额上。黑裙子横搭在床脚。迪尔西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
迪尔西出去了。她把门带上,回到厨房。炉子几乎全冷了。她站在那儿,橱柜上头的钟敲了十下。“一点了,”她大声说,“杰森是不会回家了。我见过初,也见过终。”她说,眼睛盯着冷炉子。“我见过初,也见过终。”她把一些冷饭冷菜摆到桌子上。来回走动的时候,她嘴里唱着一首赞美诗。调子是唱全了,歌词只是翻来覆去头两句。她把饭菜摆放好,去门口叫拉斯特,过了一阵子,拉斯特和班进来了。班还在自言自语地哼着。
“我要是不管你们,那谁来管,”迪尔西说,“快点吧,咱们已经晚了。”
杰森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动了。他挂了二挡,引擎吭哧吭哧的,他把引擎开到最大,把油门猛踩到底,粗野地啪啪地开关风门。“要下雨了,”他说,“等我跑到半路,就大雨倾盆。”他开着车子远离了钟声,远离了镇子,想象着自己在泥泞里困住,苦苦寻找两驾马车帮忙的情形。“那时候大家全他妈在教堂里。”他想象自己终于找到一座教堂,找到几匹马,马主人跑出来,冲他喊叫,他把那人打倒。“我是杰森·康普森。看你能不能挡住我。看你能不能去选个执法长官来挡住我。”他说,他想象自己领着一群士兵,上了法院,把警长拖了出来。“还妄想能叉着手坐在那里看我丢工作。我要让他领教领教什么叫工作。”他丝毫没有去想自己的外甥女,也没有想到那笔钱究竟价值几何。十年来,外甥女也好,钱也好,在他心目中既无实在感,也无个性:二者加在一起,不过是象征着那份他还没有得到就已经失去的银行差事。
“没人伺候她,”迪尔西说,“她的饭我帮她温着,等她——”
“我搞不懂那玻璃是怎么会碎的,”康普森太太说,“你肯定是昨天坏的?也可能是天气热了,老早就坏了。又是上面的那半扇,帘子挡着看不见。”
随着白昼在头顶上倏忽飞过,昏暗的窗户亮起来,又幽灵般地退回阴森森的昏暗之中。有辆汽车从外面的路上驶过,在沙地里艰难行进着,声音慢慢远去。迪尔西坐直身子,手放在班的膝盖上。两滴眼泪从她那凹陷的脸颊上滑下来,在牺牲、克制和时间留下的满脸皱纹里流淌。
“他是圣路易来的,”弗洛尼说,“是个大牧师。”
“别跟我撒谎了,小子。”迪尔西说。
“那我也走不开呀。”第一个黑人说。
他在外套里搜寻着,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会众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呻吟:“呣——!”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是的,耶稣!耶稣!”
“杰森,”康普森太太说,“他去哪儿了?”她走向门口。迪尔西跟着她穿过客厅,走到另外一个门口。门关着。“杰森。”她在门外喊道。没人答应。她转了下门把手,然后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答应,因为他正忙着把壁橱里的东西扔到身后,衣服,鞋子,一只箱子。接着他出来了,拿了一根锯过的截口板,放了下来,又进到壁橱里,拿出一个铁盒子。他把盒子放到床上,然后又看着撬坏的锁,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拿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撬坏的锁。然后他把钥匙放回口袋,仔细地把盒子里的东西倒在床上,然后又仔细地收拾起里面的纸张,一次拿起一张,抖一抖。又把箱子竖起来,也抖了一抖,慢慢把那些纸放回去,看着坏锁,手上拿着盒子,头低着。窗外,几只松鸦尖叫着飞过来又飞走,那鞭抽一般的声音,在风中渐渐消散。什么地方有汽车驶过,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他的母亲又在门外叫了一下他的名字,可是他没有动。他听到迪尔西扶着她从厅里走过来,然后一扇门关上了。他把盒子放回壁橱里,将衣服往后面乱扔一气,然后下楼去打电话。迪尔西下楼来的时候,他站在那儿,耳朵贴着话筒等着。她看了看他,步子没停,接着往下走。
“我没弄坏啊。”拉斯特说。
“你给我住嘴行不行?”拉斯特说,“你给我住嘴行不行?”他晃着班的胳膊。班手抓着围栏,还不停地哑着嗓子在哭。“你没完了吗?”拉斯特说,“有完没完?”班透过围栏呆望着。“那好,”拉斯特说,“你想找个由头来哭是不是?”他扭头朝屋子看了看。接着他低声说:“凯蒂!你嚎吧。凯蒂!凯蒂!凯蒂!”
“听听他,”拉斯特说,“你把我们打发出屋子,他就一直这个样子。我不知道他今天早晨怎么了。”
“我跟你说过他不会消停的。”拉斯特说。
“那你们全出门待一会儿,”她说,“我刚把卡罗琳小姐哄好。”
“他还没回来,您要什么?”
“是啊,”杰森说,“要是我找的执法官真他妈能够保护一下起初选他的民众,那我早到莫特生了。”他又把故事简要说了一遍,仿佛能从自己的愤怒和无能感中得到实实在在的乐趣似的。警长看上去根本没在听。
不断有上了年纪的人跟迪尔西说话,不过,除非年纪很大的,否则迪尔西不许弗洛尼回话。
“她要是碰巧想到这一招,还真会这么干,”杰森说,“快去照我说的做。”
“我给你们一块钱。”杰森说。
“你们两个谁会开车?”
“他是啥时候叫你去干这事的?”迪尔西说,“圣诞节的时候吧,是不是?”
天刚破晓,昏暗而寒冷。灰色的光如一堵灰色的墙,从东北方向移过来,没有散作潮气,却化成了微小的、有毒的颗粒,如若灰尘。迪尔西打开小棚屋的门走出来,这些颗粒就横扫过来,刺痛她的皮肉。这落的仿佛不是细雨,而是未曾凝聚的一粒粒油珠。迪尔西蒙着头巾,头巾上又戴了一顶硬硬的黑草帽,身上披了件褐红色披风,披风九九藏书的毛边脏脏的,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皮,披风下面是条紫色的丝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那张布满皱纹的瘪脸,看着天空,又伸出一只掌心柔软如鱼肚的枯瘦的手,接着她把披风掀开,端详起裙子的前襟。
“去给班吉穿衣服,带到厨房来,这样他就不吵着杰森和昆廷了。”迪尔西说。
“别哭了,班吉。”迪尔西说。他停住了。她走到窗口,朝外看着。“雨停了没有?”她说。
“你的头磕在铁轨上了,”那人说,“你最好还是走吧,他们不在这儿。”
“好的,”迪尔西说,“我去找,您回自己屋吧,去吧。”
“是你逼她离家出走的,”警长说,“我还怀疑这笔钱到底属于谁,这事我估计一辈子都断不清。”
“他们这会儿还不会打的。到时候T.P.会来带他去兜风。来,把那新帽子给我。”
“不过你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这样干了,”他说,“你只是这样猜想。”
“那你就在那儿站一会儿。”迪尔西说。她把木柴一根根拿下来。“你今天早晨咋回事啊?过去叫你拿木柴,一次决不超过六根,生怕累死,今天倒是咋啦?你又有啥事要求我的?那些演出不是走了么?”
“没有,”杰森说,“现在也无所谓了。”他走到车子前,坐进去。我该干什么呢?他在想。接着他想起来了。他发动了引擎,沿着街道慢慢开到一个药店门口。店门上了锁。他手放在门把手上,微微低头,站了一会儿。他走开了,当看到一个男人走过,他问附近有没有营业的药店,可是一个都没有。然后他又问往北的火车什么时候发车,那人告诉他两点半。他穿过人行道,又回到车上坐下。过了一会儿,两个黑人小伙子路过。他把两人叫住。
“好的。”他说。他向通院子的门走去。
拉斯特回来了,戴着一顶硬硬的新草帽,上面扎着一条彩带,手里拿着一顶布帽子。草帽的平面棱角都挺独特,让拉斯特的脑袋很惹眼,看上去像打了聚光灯一样。它形状独特,充满个性,一时看起来,似乎是戴在紧跟在拉斯特身后的什么人头上。迪尔西看着那帽子。
迪尔西停住了。她一只脚已经搭在上一级楼梯上,站在那里,手抵着墙和身后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她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影模糊。
“他还没醒?”她说。
我见到了初,也见到了终。”迪尔西说,“你别管我。”
“就他还是从圣路易过来的。”弗洛尼低声说。
“听我的,从后面楼梯上去,把班吉衣服穿好,”迪尔西说,“马上就去。”
“她要是真干了这事,我都不觉得该怪罪她。”迪尔西说,向楼梯走去。“你在家里老是这么数落她。”
“你这狗杂种。”对方尖叫道,仍然在桌子上乱摸着。杰森想把他两只胳膊都抓住,想把他那渺小的愤怒罩住。那人的身体感觉如此老迈,如此瘦弱,可又是那么不顾一切,这让杰森第一次明明白白地看到自己正在迈向的灾难。
“我们边走边说,”杰森说,“去拿你的帽子和警服吧。”
“我都电话里跟你说了,”杰森站着说,“我这是为了节省时间。我是不是要按照法律来办,才能让你去执行公务?”
“听着,”杰森说,“我家被人抢了。我知道是谁干的也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到你这个正式任命的执法警官这里来,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要不要出点力气帮我追回财产损失,要不要?”
“好的,姥姥。”拉斯特说。他穿过弹簧门不见了。迪尔西又往炉子里添了些柴,然后回到面板前,又唱了起来。
“是个姑娘,”杰森说,“还有个男的。他昨天在杰弗逊的时候打着红色领带。是这演出团的人。他们把我的钱偷走了。”
“不是,”杰森说,“这不重要。我只想见到他们。你肯定他没砸到我?我的意思是,没流血?”
“什么事,姥姥?”他一脸无辜地问。那表情不由让迪尔西低下头,看了他一会儿,身子没动,那样子不止是吃惊了。
“挺好的,你怎么样?”
“好的,姥姥。”他说。他从她身边绕开,走向木柴堆。过了一会儿,他又跌跌撞撞到了门前,又被他的木头化身挡得严严实实,路也看不见,迪尔西把门打开,用一只稳稳当当的手,引着他过了厨房。
“钥匙,”杰森说,掏着她的口袋,“快给我。”他回头看着门,似乎指望不等他拿到钥匙走过去,那门就能忽地弹开。
“好的,姥姥。”拉斯特说,“跑起来啰,‘女王’。”
“哪个议论?”迪尔西说。
两辆漆得很花哨的卧铺车停在轨道上。他把两辆车侦察了一番才下车。他努力放缓呼吸,免得血在他头颅里冲来撞去。他下了车,顺着车站墙壁走着,看着那两辆卧铺车。车窗里挂出来几件演出服,软塌塌,皱巴巴的,就像刚刚洗的。车踏板边的地上放着三把帆布椅子。可是他没看到四周有人,后来看到一个男的,围了条脏围裙,走到门口,把一锅洗碗水猛地倒掉,阳光在金属锅身上闪耀着。然后那人又进了车厢。
他们沿街走着。安静的街上,三五成群的白人也在往教会赶,听着风中的钟声,在时隐时现的阳光下走着。风从东南方使劲吹着,过了几天暖和日子,风显得格外寒冷。
“是我,”迪尔西说,“您需要什么吗?”
“这个你别管,”迪尔西说,“去哪儿‘女王’比你还清楚。你就坐在那里,抓住缰绳就行。你现在认识路了吧?”
“我打赌你现在不敢了。”
“我啥也没干,”拉斯特说,“杰森先生吓着他了,就这么回事吧。他没把昆廷小姐杀了吧?”
“给我。”迪尔西说,一边走向车轮。拉斯特很不情愿地把鞭子给她。
“他不会伤人的,他不过是个傻子。”
“找不到啊。”拉斯特说。
“这不是拉斯特吗。去哪儿呢,拉斯特?去坟地吧?”
“你能去吗?”一个人说。
在众人的声音和举起的手臂之间,班坐着,瞪着那双温柔的蓝眼睛出神。迪尔西在旁边坐得笔直,为着被纪念的羔羊的受难和宝血,呆呆地、静静地哭泣着。
话音未落,他转身向她跑过来,但他的声音却是平静的、就事论事的。“她拿着钥匙吗?”他说,“她现在拿了钥匙没有,我的意思是说,她会不会有——”
“我有事。”
“我没撒谎。你问班吉我撒谎没有。”
“进来啊。”另一个人说,用胳膊肘推着他进了屋,屋里坐着一男一女。“你认识默特尔的丈夫,对不对?这位是杰森·康普森,这位是维尔农。”
“我现在没法让‘女王’走起来了。”
“昆廷。”她说。她第一遍叫的时候杰森把刀叉放下来,和他母亲在桌子两边面对面,用同样的神态等着。一个冷酷、精明,压扁了的褐色头发打了两个倔强的卷,额头两边各一个,仿佛讽刺漫画里的调酒师,淡褐色的眼睛里带黑圈的虹膜像大理石一样。另外一个冷酷、絮叨,一头银发,眼袋松垂,眼神惶惑,眼珠乌黑,仿佛全是瞳仁或者全是虹膜。
“给你两块。”
“我可以赶马车呀,姥姥。”拉斯特说。
“那到底是谁打碎的?”迪尔西说,“他就是自己瞎折腾,把昆廷给吵醒了。”她说,把那盘松饼从烤箱里拿出来。
“那柴去哪儿了啊?”
“我也就想趁大家都还睡着去看一看。”拉斯特说。迪尔西走到地窖门口。他站到一边,迪尔西朝下面看了看,里面黑乎乎的,潮湿的泥土味、霉味和橡胶味扑鼻而来。
“我不知道。我又没碰。”
电话接通了。“我是杰森·康普森。”他说,声音粗哑低沉,他只好重复一遍。“杰森·康普森,”他说,这次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准备好一辆警车,带上一个副警长,十分钟到。我在这儿——什么?——抢劫。我家里。我知道是谁干的——抢劫啊,我说了。准备好一辆——什么?你们还是不是拿薪水的执法人员啊——是的,我五分钟就到。把车准备好,立刻出发。你要是不干,我就报告州长。”
“好的,姥姥。”迪尔西松开了缰绳。
“各位弟兄。”牧师用沙哑的低声说,身子一动不动。
“把他带过来。”迪尔西说。
“等个屁,”抱住他的人说,“那个小个子马蜂会把你杀掉的。快走吧,你没伤着。”
他们听到迪尔西上了最后一级楼梯,接着听到她在上头那缓慢的脚步声。
“居然说我撒谎,”对方带着哭腔说,“放开我。你就放我一下。我会让你见识见识的。”
“我的话你听到没有?”杰森说。
“晴个屁,”杰森说,“到了十二点你看,他妈还不知道要下多大的雨。”他看了看天空,想着下雨的事,想着打滑的粘土路,想着自己困在离镇上很多英里的什么地方。他怀着一种得意的心态想着这些,想着自己铁定赶不上晚饭了,想着如果顺着一肚子的急躁现在就出发,那么极有可能到中午正好走到离两个镇都很远的地方。他感觉现下的处境就是要他休息一下,于是他跟那黑人说:
“我估计也是这样。”杰森说。他靠着墙,手在后脑勺摸了一把,然后看看手心。“我还以为我流血了,”他说,“我以为他用那斧头砸着我了。”
康普森太太什么话也没说。和许许多多冷漠、虚弱的人一样,面临一场无可挽回的灾难时,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了坚毅和力量。她对于这尚未明确的事件有了一种不可动摇的信念。“哎,”她马上就说,“你找到没有?”
“干吗,狗杂种。”那人说。他的胳膊非常瘦弱,被杰森牢牢抓着。他想挣脱,接着他倒向身后堆满杂物的桌子,在上面乱摸起来。
“你长没长脑子,干吗带他走左边啊?”他说。他又回转身去打班,打得花茎又断了。“别哭了!”他说,“别哭了!”他把“女王”猛往回一拉,跳了下去。“你他妈把他给我带回家去。你要是再带他出大门,我就宰了你。”
“好的,姥姥,”拉斯特说,“杰森去哪儿了,姥姥?”
“那就烂在肚里别说了,”迪尔西说,“等什么时候昆廷小姐来找你征求意见了,我会告诉你的。你们马上去后头玩去。”
“你放床沿上了。你还指望它能在这里放多久?”
“条子。她至少想起来留个条子吧。昆廷都留了。”
“什么?”杰森说,“我怎么存钱是我的事。你的事就是帮我找回来。”
“我不想进你屋子,”康普森太太说,“我尊重所有人的隐私。我就是有钥匙,也不会跨进你门槛一步。”
他们出去了。迪尔西在桌子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餐厅把做早饭的东西收拾好,吃了早饭,又打扫了厨房。接着她脱了围裙挂起来,走到楼梯下面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向自己的小屋走去。
天空晴朗了,飞掠而过的碎影已变成了光。在他看来,天放晴这事实,仿佛都是敌人搞出来的什么诡计,是一场他带着旧伤去迎接的新战斗。他不时会路过教堂——没有粉刷过的木结构建筑,钉着铁皮的尖顶,周围是系着的马匹和破旧的汽车。在他眼中,每一座教堂仿佛都是一个岗哨,在那里命运的卫兵们都在匆匆回头,向他偷看过来。“你也该死,”他说,“看看你有没有能耐把我挡住。”他又想到了自己,想到那一列士兵,还有后面上了镣铐的警长,要是有必要,就是全能的上帝,他都要给从宝座上拉下来;他想着在天堂和地狱的鏖战,他从战火中穿过,直到亲手抓住他那逃跑的外甥女。
“慢着,”迪尔西说,“正好抓住你,再给我抱一把柴过去。”
“坐着别动。”迪尔西说。她走过去抓住马的颊革。“好了,快去给他采一朵吧。”拉斯特绕过房子,向着花园方向跑过去。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了一朵水仙花。
他挪开,那黑人抓住方向盘。杰森闭上了眼睛。我在杰弗逊能买点什么对付它吧,他这样告诉自己,安抚着颠簸带来的疼痛,我能去那儿买点什么。他们顺着街开,看街上人们在安安静静地回家,去吃星期天的晚餐,他们开出了小镇。他想着这些。他没有想到家里。此刻班和拉斯特在厨房桌子上吃着凉掉的晚餐。有什么东西——在所有惯常性的罪恶中,灾难、威胁都是不存在的——允许他忘掉杰弗逊,好像那是个从没去过的地方,他会让人生在那里重新来过。
“那多少才行?”
“怪了。”迪尔西说。她又看了看拉斯特。他和她对视着,一脸直接,清白,坦率。“我不知道你搞什么名堂,不过不管你在搞什么鬼,都别再干了。是不是一大早别人在磨我,你也跟着来了?你上楼照应班吉去,听到没有?”
“不管怎样你都不敢。”
“八点了。”迪尔西说。她停下来,歪头朝上聆听着。可是除了钟和火苗,再没一点声息。她打开烤箱,看着一盘子的饼,接着蹲下来,停了一会儿,这时候有人在下楼梯。她听到脚步声穿过餐厅,接着弹簧门开了,拉斯特走进来,后面跟着个高个子。这人的形体轮廓似乎是用一种特殊的物质做成的,这物质的颗粒没有凝聚在一起,也没有附着在支撑的框架之上。他的皮肤像是死人的,上面没有毛;他还有些浮肿,走起路来晃晃荡荡,如同一只经过训练的狗熊。他的头发色浅而纤细,整整齐齐梳到眉毛上方,像是银版照片上的小孩子。他的眼睛很清澈,是矢车菊那种赏心悦目的淡蓝色。他的嘴唇张开着,有点淌口水。
特邀牧师身材矮小,穿着破旧的羊驼呢外套。他生着一张布满皱纹的黑脸,模样如同一只上了年纪的矮小猴子。唱诗班又站起来献诗,六个小孩站起来,用细细的、惊恐的、走调的声音低声唱着。这期间会众一直看着那个其貌不扬的人。他坐在那里,被高大伟岸的牧师衬托着,显得如同侏儒,模样也颇为土气,让人惊愕。大家仍带着惊愕和疑惑看着他,这时候牧师站起来,用抑扬顿挫的语调介绍起来。介绍得越是热情,就越是显出了特邀牧师的无足轻重。
“哎,姥姥,”拉斯特说,“又不会下雨。”
“别哭了,”迪尔西说,九_九_藏_书_网“还有你,杰森!”
“你他妈在干吗?是不是谁收买你了,让你磨磨蹭蹭不让我的车开走?”
我得来个措手不及,免得他去给他俩报信,他想。他从没想过也许他们不在这里,不在车厢里。他们不在这里,结果如何不取决于究竟是他先发现他们,还是他们先看到他,这是有违常理,有违事态发展节奏的。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先看到他们,把钱拿回来,至于他们做了啥对他来说一点不重要,不然的话,全世界都会知道他杰森·康普森被昆廷,他的外甥女,一个小贱人给抢了。
“好了,好了,”迪尔西说,“能有什么事?这儿有我呢。我不会让他伤害她的。昆廷,”她高声叫了起来,“别怕,宝贝,这儿有我呢。”
“要是他们开始在那儿打球,你知道会怎样。”拉斯特说。
“好吧,别让他到屋子里来就行。我已经够受了。”
他啪的一声挂掉电话,走过餐厅,那些残羹冷炙还放在桌子上,他走进了厨房。迪尔西把热水袋装满。班在那儿坐着,安静而茫然。拉斯特在他边上,如同一只杂种狗,活泼而机警。他在吃着什么东西。杰森从厨房里走了过去。
“去的时候我告诉你。我不叫你,你就别让他进屋。”
“就知道你找不到!我敢说你是昨晚藏起来好让自己找不到。你就是想把这一顶糟蹋了。”
他还在扭打着,突然人们扶他站起来,抱住他,他停住了。
“你去把他帽子拿来。”迪尔西说。拉斯特走了过去。他们站在地窖门口,班在她下面一级台阶上。空中片片云朵匆匆飘过,那影子也飞快地离开破败的花园,越过破烂的围栏,掠过院子。迪尔西慢慢地、不停地摸着班吉的头,抚平他额前的头发。他静静地、不慌不忙地呜咽着。“别哭了,”迪尔西说,“快别哭了。我们马上就走了。快别哭了。”他还在静静地平稳地呜咽着。
“杰森,”她说,“杰森!你和迪尔西是不是想让我再回床上去啊?”她说,奋力挡开他。“大星期天的,就不能让我太平一下?”
“我想这不大可能,”康普森太太说,“你的屋子一直是锁着的,和你去镇上的时候一样。我们都没有进去,除非是星期天去打扫一下。你不要觉得我会去这种不需要我的地方,我也不会让别的人进去。”
迪尔西抓着热水袋的细颈,如同拎着一只死母鸡,走到楼梯前,向上看着。不过这回康普森太太要的不是热水袋了。
“人家见过权力和荣耀。”
“这儿完全没气了。”黑人说。
“不管怎么说,反正人家在议论。”弗洛尼说。
“怪您什么?”杰森说,“又不是您让基督复活的,是不是?”
“哦,”那人说,“原来是你啊,是不是。不过,他们不在这儿了。”
“你会小心吧,拉斯特?”她说。
“照应个屁,”杰森说,“你这样还算照应我?”
“这一朵都折了,”迪尔西说,“怎么不给他摘朵好的?”
“跑地窖干吗?”她说。“别在雨里站着,笨蛋。”她说。
“我都听到了。”弗洛尼说。
“我也不知道。昆廷自杀能有什么原因呢?苍天在上,他这么做凭的是什么?不应该只是戏弄我,伤害我。不管上帝是谁,他不会允许这样。我是个大家闺秀。别人看我的子孙们这样也许不信,但我的确是。”
“昨天他说今天去圣约翰。说他四点回来。”
“今天是希古克牧师讲道。”弗洛尼说。
“我知道,”康普森太太说,“我的脚冻得像冰似的。我是冻醒的。”她看着迪尔西上楼梯。迪尔西花了好长时间。“你知道早饭做晚了,杰森有的烦。”康普森太太说。
“我怎么管家不关你的事,”杰森说,“你到底要不要帮我?”
“他就是不肯歇啊。”拉斯特说。
特邀牧师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声音像个白人。他的语音平缓、冷静。听起来太响亮,不像是他发出来的,大家一开始好奇地听着,就像在听一只猴子讲话。大家看着他,就像看一个走钢丝的。大家甚至忘了他的貌不惊人,而只是看着他在那钢丝一般平静、没有抑扬的声音之上,熟练地跑着,摆着姿势,腾挪着。最后,那声音仿佛滑翔下来了,他身子靠到读经台上稍事歇息,一只胳膊搭在讲台上,和肩膀齐平,猴子般的身体像一具木乃伊或是空船,会众一起叹息起来,恍若从一场集体做的梦里惊醒过来,都在各自椅子上动了动。在讲台后面,唱诗班一直在扇着扇子。迪尔西低声说:“别哭了,他们马上要唱了。”
“四块钱。”
“你怎么回事?”迪尔西说,“别在那儿站着,你站炉子前头,让我怎么干活?”
“我估计得淋湿,”弗洛尼说,“我还从来没让雨停下来过。”
他们又嘟哝起来,笑嘻嘻的。
“我跟您说过门还没锁。”迪尔西说。
“是啊。他说他们不在,我还以为他在撒谎。”
“你就是这么干的,是不是?”迪尔西说,“把木槌拿过来。”她说。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的剧团里谁也不准搞这些名堂。你是她……哥哥?”
拉斯特出去了。班坐在炉子边。他懒洋洋的,身子一动不动,头却晃来晃去,迪尔西忙来忙去的时候,他一直用那温和的目光看着她。拉斯特回来了。
“不用了,随它去吧。去给杰森弄点吃的吧。”
“你看到了?”迪尔西看着他问。
拉斯特把帽子给了她,他和班打后院走了。班还在呜咽,不过声音不大。迪尔西和弗洛尼去了小屋。过了一会儿,迪尔西出来了,仍然穿着那条褪色的印花裙子,走到厨房去。火已经熄了。屋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她系上围裙,上了楼梯。到处都悄无声息。昆廷的房间还跟他们离开时一个样。她走进去,把内衣捡起来,把长筒袜放回抽屉,关上抽屉。康普森太太的房门还关着。迪尔西在边上站着听了一会儿。接着她打开门,走了进去,一股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百页窗拉上了,屋子里有些暗,床也是,所以一开始她以为康普森太太睡着了,正要把门关上,这时候对方开口了。
“跑起来啰,‘女王’。”拉斯特说。
“我打赌你不敢上去碰他一下。”
“你把他怎么了?”迪尔西说,“这一早上就够乱的了,你咋就不让他消停?”
于纽约城
“我们离开这里他就不哭了,”迪尔西说,“他闻出来了。就是这么回事。”
“我也知道是哪些人,”迪尔西说,“那些废物白人,就是他们。觉得他上白人教会不够格,黑人教会又配不上他。”
“哇,”他说,“上面怎么回事?他在打昆廷吗?”
他把小山似的一堆木柴抱在怀里,路都看不见了,晃晃悠悠走到台阶前,跨上台阶,毛毛脚脚地撞在门上,柴一根根掉在地上。迪尔西过来,给他开了门,他跌跌撞撞穿过厨房。“到,拉斯特!”她叫道,可是他已经哗啦一声把柴丢进了箱子。“哈!”他说。
迪尔西出去了。他们听到她爬楼梯的声音。他们听到她爬了好长时间。
“你找谁啊?”
迪尔西什么话也没说。她也没有动,不过,尽管在她看来迪尔西不过是扁扁的、模糊的一团,但也能看出她把头低下了一点,手里提着热水袋的颈子,就像一头雨中的母牛。
“你要是依着拉斯特,准他去做这种耽误工作的事,那你只能自认倒霉,”康普森太太说,“要是杰森听说,又不高兴了。你不是不知道。”
“这你别管,”迪尔西说,“我见过初,现在我也见到了终。”
迪尔西什么话也没说。她慢慢转身下了楼。就跟个小孩似的,慢慢地一级一级下着楼梯,手扶着墙。“那您就别管他,随他去吧,”她说,“别再进去了。我一找到拉斯特就让他上去。随他去吧。”
“这就是你的答复,是不是?”杰森说,“你现在再好好想想。”
“那就再这样跑一遍,”迪尔西说,“去吧。黑小子,你要是害了班吉,我自己都不知道会怎么教训你。你要是不老实,要落得做苦役的下场,他们没来抓你,我就主动送你去。”
“别跟我撒谎了。”杰森说。他在拥挤而模糊的车厢里跌跌撞撞向前走。
“各位弟兄,各位姐妹。”这声音又响起来。牧师把手从讲台上挪开,开始在桌子前面来回走动,背着手,那身躯低矮、佝偻,像一个长期困在残酷大地上的人。“我有羔羊的纪念和宝血!”在那些七扭八歪的彩纸和圣诞钟装饰之下,他踏着沉重的步子来回走动,腰佝偻着,背着手。他就像一块淹没在自己起伏不绝的声浪中被磨去棱角的小石子。他似乎是用这样的身子喂养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像魔女,用牙齿噬咬着他。会众们仿佛眼睁睁看着那声音将他吞没,最后他消失了,他们也消失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心与心,用吟唱的节奏在交流,无需语言。等他靠着读经桌歇息下来的时候,那猴子一般的脸抬了起来,他的整个姿态如若宁静、苦难的十字架受难情形,超越了原本的猥琐与卑微,使形象变得无关紧要。会众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般的叹息,一个女人高声说:“是的,耶稣!”
“我没法同时做两件事啊,”迪尔西说,“您就回床上去吧,这一早我还得照管您。”
迪尔西走到楼梯顶头,拿了热水袋。“我一会儿就弄好,”她说,“拉斯特今早晨睡过了,他上半夜都在看那演出。我自个儿来生火。快去接着睡,不然我还没做好饭,你就把别人吵醒了。”
“没有,”杰森说,“我知道他们不在。”
“是的,姥姥。就是T.P.每个星期天走的那条路。”
教堂里装点过,有从厨房附近花圃和树篱中采摘的几束花,还有皱纹纸做的彩带。讲台上方挂着一个破旧的圣诞钟模样的装饰,样子如手风琴。讲台上空荡荡的,不过唱诗班已经就位,天气不算暖和,但他们都在扇扇子。
“没把她怎么的。你们都出去玩吧。”
杰森站着,双手在慢慢绞着帽子边。他平静地说:“你是不想帮我抓他们了?”
“不确定?”杰森说,“我花了他妈两天时间走街串巷跟着她,想方设法让她别跟他在一块,先前我就跟她讲,一旦让我逮着跟他鬼混我会怎么治她,现在你却说我不知道这个小婊——”
1928年10月
“我怎么不敢?”
“别哭了,傻子,”拉斯特头也没回地说,“看样子今天教会也去不成了。”班坐在椅子上,柔软的大手在两膝之间晃荡,嘴里轻轻哼着。突然间他哭了起来,一种慢悠悠的吼声,没有意义又持续不断。“别哭了。”拉斯特说。他转过身,抬起手。“你要我抽你一顿么?”可是班看着他,每次呼气都慢悠悠地哼一声。拉斯特走过来,摇晃着他。“你马上给我停住!”他叫道。“过来!”他说。他把班从椅子上拽起来,把椅子拖到炉门口,打开炉门,把班推到椅子上。两个人就像狭窄的码头上一条拖船在拖一艘笨重的油轮。班坐了下来,对着玫瑰色的门,不闹了。接着他们又听到了敲钟的声音,迪尔西慢慢在楼梯上走着。她进来的时候,班吉又呜咽起来。接着嗓门越来越高。
“会的,先生。”
“喂,迪尔西!”康普森太太说,把睡袍裹在身上。
“你把六个星期的工钱都穿身上了,”迪尔西说,“要是下雨了看你咋办。”
“饭我也做着,”迪尔西说,“您最好回床上去,等拉斯特来给您生火,今天早晨可冷呢。”
“那你就上车,回杰弗逊去。要是你找到了他们,也不会是在我剧团里。我这都是正经演出。你说他们偷你钱了?”
“各位弟兄!看看坐在那儿的孩子。耶稣过去也是这个样子。他的妈妈也有过荣耀,受过痛苦。有时候,夜幕降临时,或许天使唱歌让他入睡;或许他朝外面看,看到罗马巡警从门前走过。”他来回走动着,擦着脸,“听着,各位弟兄!我看到了那一天。玛丽坐在门口,把耶稣抱在膝上,那位小耶稣。那位小耶稣,和那边的小孩子一样。我听到了天使唱着平安和荣耀的歌曲;我看到了那渐渐闭上的眼睛。我看到玛丽跳起来,看到了士兵的脸:我们要去杀戮!我们要去杀戮!我们要杀死小耶稣!我听到了那可怜的妈妈在哭泣和哀诉,因为她得不到主的拯救和神谕!”
“那你怎么不说一声?”
“我们像是住在猪圈里一样。”杰森说。“快点啊,迪尔西。”他叫道。
他们经过时,黑人们就在门里跟他们打招呼,通常是向着迪尔西说。
“不会呀,我不会乱来的,”拉斯特说,“我跟T.P.一起赶过的。”迪尔西抱着班,来回摇晃着。“卡罗琳小姐说你要是哄不了他,她就起床下楼自己哄。”
“发这么大脾气,就是为了让昆廷起床,好如他的意,哪有这个道理,”迪尔西说,“没准他觉得是昆廷把窗户砸了。”
“去教会,”康普森太太说,“这些老黑有一堂复活节礼拜。我两个星期以前就答应让他们去了。”
他把缰绳在“女王”宽阔的背上抖了抖,马车晃着向前了。
“去哪里?”杰森说,“那该死的演出还没完吗?”
“没什么,”拉斯特说,“杰森先生叫我去看看地窖漏水是怎么回事。”
“出事了。”康普森太太说,又哭了起来。“我就知道出事了。喂,杰森,”她说,又扑向他,“我找我自己宅子的房间钥匙,他都不让!”
“这个不问我都知道,”杰森说,“昆廷在哪儿?”他说。
“闻到什么了,姥姥?”拉斯特说。
“我流了许多血吗?”他说,“我脑袋后面。是在流血吗?”他还在说着,这时候感觉大家把他快速推开,听到老头细弱而愤怒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看看我的头,”他说,“等等,我——”
“演出这周是在莫特生。”警长说。
“我见过主用更怪的材料呢,”迪尔西说,“别哭了,听见没。”她对班说,“他们过一会儿又要唱了。”
“你肯定不敢。你没这胆子啊。”
“因为迪尔西小姐看着呢。”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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