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枪打肖长安(中)
第四节
目录
第一章 王宝儿发财(上)
第二章 王宝儿发财(中)
第二章 王宝儿发财(中)
第三章 王宝儿发财(下)
第三章 王宝儿发财(下)
第四章 斗法定乾坤(上)
第五章 斗法定乾坤(中)
第五章 斗法定乾坤(中)
第六章 斗法定乾坤(下)
第七章 枪打肖长安(上)
第七章 枪打肖长安(上)
第八章 枪打肖长安(中)
第八章 枪打肖长安(中)
第四节
第九章 枪打肖长安(下)
第十章 三探无底洞(上)
第十章 三探无底洞(上)
第十一章 三探无底洞(中)
第十一章 三探无底洞(中)
第十二章 三探无底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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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宝和又围着虎头棺转了一圈,走到棺材头前,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小木头匣子。打开匣子是个小木俑,四肢全是活的,面目诡异,衣冠悉如古人,左手抱一令牌,上写“一宗财门”四字,右手里拿着一面三角小旗,当中一个“姬”字。他将木俑摆在棺材头的顶盖上,眼也不眨地盯着。说来怪了,四下里连点儿风也没有,木俑却打起转来,一直顺一个方向,好像有人用嘴在吹气。这钟点儿刚过晌午,日头正足,可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觉得后脊梁沟冒凉气,脚底板发凉,这不邪门儿了?
放下路上那爷儿仨不提,再说韦家大坟这边。费通心里明白,他们这一去一回,再快也得半个多时辰,这已经快到晌午了,就让干活儿的人赶紧洗手、洗脸,坐下来吃饭。三十个大小伙子干活儿麻利,吃饭更快,挺大的馒头一手抓起三个,几口就吞下肚,你一个我一个比着来,谁也不肯示弱。等到笸箩里的馒头、酱牛肉见了底,众人望见虾没头和蟹掉爪推着小车过来了,车上端端正正坐定一人,正是桅厂的老当家田宝和田师傅。就见这个老爷子发似十冬白雪,面赛三秋古月,善目清亮、精神矍铄,三山得配、五岳均匀,一捧银髯胸前飘洒,小衣襟短打扮、白袜青鞋,打扮得还跟个小木匠一样,全然没有大东家的架子。下得车来当场一站,腰不塌膀不晃。虾没头和蟹掉爪献殷勤,上前要去搀扶。田宝和一摆手:“不必!”脚步如飞来至韦家大坟中央。众人暗挑大指,嘿,老爷子是真精神!
回过头来再说虾没头和蟹掉爪,两人从韦家大坟出来直奔御河边。“御河”指天津卫的南运河,因为走过龙船得了这个别名。二巡警步履匆匆,顺御河边来至宝和桅厂,离老远就望见各种木材堆得跟小山相仿,锯木头的香味扑鼻而来。当家的田宝和已经八十多了,老爷子头发、眉毛、胡子全白了,手上、脸上全是寿斑,在门口支了张躺椅,旁边小桌上摆着茶壶、烟袋,正在这儿眯缝着眼睛晒太阳,见有两个巡警上门,忙起身相迎。虾没头和蟹掉爪一贯见人下菜碟,知道这老爷子家大业大,又有些个威望,当下有事相求,不敢造次,客客气气说明来意,双手递上费通的片子。本以为田宝和这么大的身价不容易搬请,没想到老爷子一口应承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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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不知道田宝和的心思:这桩差事不大,却是官派的,宝和桅厂的买卖再大也是平头百姓,这叫“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不论蓄水池警察所的巡官,还是官厅大老爷,哪个他也不想得罪。再一个,虾没头和蟹掉爪见了面一顿胡吹海侃,说那具黑檀木的棺材怎么怎么出奇,田宝和干这行一辈子了,也想长长见识、开开眼界。当下让二巡警头前带路,出了宝和桅厂,在道旁等了半天也没等来拉胶皮的。虾没头和蟹掉爪心急如焚,四下里一踅摸,瞧见桅厂门口有一辆独轮的小木头车。他们俩也真有主意,把老爷子放在车上,推上车一路往回走。
费通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个差事派到自己头上,巡警总局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又不是他费通一个人有爷爷,谁没点儿关系没点儿路子?谁不知道迁坟动土是个肥差,定是别人忌讳棺中镇物,不愿意捞这份儿晦气钱,敢情是这个原因!当时在心里头把官厅大老爷的祖宗八辈骂了一个遍。话又说回来,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坟也刨了,椁也开了,总不能原样再给人家放回去。真要如此,甭管是官厅还是韦家,谁也不会轻饶了他,在场看热闹的也少不了一番取笑,眼下咬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咽。再者说,这都什么年头儿了?还有人信这份邪吗?他赶忙把田宝和请到一旁,死说活劝央求再三,您老无论如何也得帮这个忙,有什么报应、倒多大霉,全归在我费通头上。好说歹说终于把老爷子说点了头,可以试上一试,挽起袖口来到虎头棺材前。看热闹的老百姓顿时鸦雀无声,知道田宝和老爷子要亮绝活儿了!
虾没头和蟹掉爪抡起警棍,赶开哄抢明器的人,过去把费通拽出来。但见窝囊废一身上下又脏又湿,满头满脸的臭水,鞋也掉了,帽子也飞了,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让死人嘴里的臭气熏得七荤八素,不住地干呕,中午刚吃的酱牛肉、大馒头吐了个一干二净。眼下可也顾不上别的,他先命手下用起坟的大麻绳围住棺材,四周围设岗,不准闲杂人等踏入一步,又找来了一条破被里子,将棺材中的珍宝全装进去,兜起四角裹成一大包。他龇牙咧嘴、拧眉瞪眼一屁股坐在上边,如同恶狗护食似的,嗓子眼儿里直“呜呜”,瞧这意思谁九_九_藏_书_网敢近前一步,他就一口咬死谁!
一众巡警连打带吓唬,仍是拦挡不住。费通见事态紧急,只得豁出去了,奋力往棺材中一扑,脸对脸趴在死人身上,手脚并用护住陪葬的珍宝。正当此时,“咔嚓嚓”一声惊雷在人们耳旁炸响,刚才还是响晴白日,刹那间乌云压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雾气蒙蒙,浇得人们猝不及防。棺中死尸脸色突变,青紫色的双唇张开,隐约吐出一道黑气,面颊随即塌陷,形同朽木。争抢陪葬珍宝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扔下东西抹头就跑,可也有胆大心硬的,揣上抢来的金玉溜了。后来还真有几个附近的穷鬼摇身一变,买房置地娶媳妇儿,左邻右舍当面不说,背地里可都知道,这是发了死人财,将来必有报应。
费通一听泄了气,问田师傅为何开不了?田宝和告诉费通,榫卯相连的木匠活儿,一个师傅一个传授,除非找来当年造棺材的人,否则谁也打不开。退一万步说,打得开也别开,因为棺中晦气久积,万一冲撞了周围的人,说不定会出什么事。
那几个人听得吩咐,忙过去抬下大盖,放在棺材旁边。围观的人全踮起脚,抻长了脖子往棺材里看。棺中的死尸身覆陀罗尼经被,头顶官帽,脸上的皮肉未枯,就像头一天刚埋进来,只不过脸色如同白纸,双目紧闭,嘴唇黑紫,没有半点儿生气。再往死尸四周看,陪葬的珍宝极为丰厚,黄的是金子、白的是银子、红的是珊瑚、绿的是翡翠,和田的羊脂玉、湖北的绿松石、抚顺的净水珀、保山的南红玛瑙应有尽有,精雕细琢成各种各样的祥花瑞兽,堆得满满当当。天津卫讲话,海螃蟹值钱——顶盖儿肥!随便抄起一件,买房置地娶媳妇儿不在话下。
旧社会当巡警的绝不会给老百姓敬礼,但是田宝和在九河下梢德高望重,年岁又长,费通请人家来帮忙,也不能失了礼数,一时手足无措,实不知如何是好,想给敬个礼,来人却不是官厅大老爷,没这个规矩,只得过去冲老爷子一抱拳。大伙儿一看这叫什么礼节?警察给平头百姓抱拳拱手?
三言五语说过了场面话,费通道了一个“请”字。田宝和倒背双手围着黑檀木棺材转了三圈,这么讲究的棺材,他也很少见过,因为从关内到关外,找不出这种木料,仅在南洋才有,防潮耐腐,质地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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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乃棺木中的上选。另外这还不是素棺,大盖上描金绘彩的八仙贺寿,左有金童捧镜,右有玉女提灯,棺材头上画了一头猛虎,埋在坟中这么多年,轮廓仍清晰可辨。这叫“虎头棺”,说明有功名,平民百姓再有钱也不能用,底头的撑子上画麒麟送子,保佑多子多福。在场的众人屏气凝神,等着看老爷子亮绝活儿,没承想田宝和上下左右看罢多时,走到费通面前把脑袋一摇——这棺材他开不了!
等到这阵大雨过去,围观人等也散得差不多了,众民夫继续干活儿。费通让巡警们全员出动,持枪带棒日夜坚守,倒是没再闹出什么乱子,足足用了三天,终于把韦家大坟彻底迁完,又挨家挨户地搜查,丢失的陪葬之物大多得以追缴。韦家得知费通舍命护棺,又看在费胜的面子上也没深究,这桩差事好歹办成了。费通从中捞了一票,请手下这些弟兄上大饭庄子吃了一顿,喝得颠三倒四。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敢回家,想跟警察所对付一夜,晕头转向往蓄水池走。正应了看热闹的那句话,费通趴在死人身上,惹了一身的晦气,合该他走背字儿,半路可就撞邪了!
费通让虾没头和蟹掉爪带上他的片子,赶紧搬兵请将,找个懂行的来。找谁呢?宝和桅厂的老当家——鼎鼎大名的老木匠田宝和。宝和桅厂又叫宝和寿厂,说白了就是棺材铺。老天津卫将干这一行的人叫“大木匠”,也有叫“斜木行”的,因为棺材前头大、后头小,前头高、后头矮,木匠干活儿时放的都是斜线。开棺材铺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但在过去可是属于暴利行业。世上从无不死之人,没钱的主儿倒头了,好歹也得买口薄皮匣子;有钱人家的棺材则贵到离谱,大小、样式、木料、做工全有说道,多少钱的都有。田宝和技艺精湛,开设了宝和桅厂,买卖干得不小。家里头五儿二女,五个少东家子承父业,大小连号开了十几家,在南方包了一座山头,专供他们家的木料。这么说吧,天津卫九河下梢十里八乡,凡是坟地里埋的,得有一半是宝和桅厂的棺材。
费通当时也吓得够呛,又被尸气熏得晕头转向,手刨脚蹬挣扎不起,他这身子又胖,在棺材里跟个刚下锅的活王八相仿。周围看热闹的一个个直嘬牙花子,心说窝囊废可真够玩儿命的,居然往死九*九*藏*书*网人身上趴,惹了一身的晦气,他也不怕倒霉走背字儿!
蓄水池一带住的全是穷人,几时开过这个眼?后边看不见的拼命往前挤,你推我搡,仿佛少看一眼就能掉块肉似的,周围乱成了一团。有不少无赖见财起意,趁着乱连推带挤凑到近前,还真不客气,伸手去抓抢棺材中陪葬的金玉。什么事儿就怕带头,周围的老百姓本就看着流口水,见有人抢夺棺中之物,都怕自己吃了亏,人人奋勇,个个当先,眼珠子都蓝了,“呼啦”一下齐往上冲。你一把我一把,抓起来就跑,却又被后边冲上来的人挡了回来,坟地里人仰马翻,当场乱作一团。以费通为首的巡警立即喝止:“谁敢抢东西,统统按律惩处!”可是抢东西的红了眼,只怕错失了发邪财的机会,谁还顾及什么律条,从四面八方一哄而上。巡警们挥动警棍乱打,却是无济于事。挨一棍子得个金元宝这买卖儿干得过,也知道巡警们不敢真下黑手,一棍子把人打死,他们不得吃人命官司吗?费通扯着脖子叫道:“各位老少爷们儿,你们全是这周围常来常往的,在场的我一概认识。三德子,你个老小子是不是又想进去吃牢饭?小四儿,我看见你了!老朱,你也别抢,别他妈净图眼前快活,这阵儿手黏,日后可惹祸!还有小玍子,你给我撂下,迁坟的犒劳一分不少你的,你敢拿东西,死鬼逮了死鬼办,官面儿逮了官面儿办,谁也跑不了!”
当年的手艺人以地方分派别,称为某某把,北京帮的工匠称为京把,天津帮的工匠称为直隶把,手艺上各有特点。京把打出来的棺材体统大方,格局端正,严丝合缝。直隶把做活不太注重外观,只管结实,真材实料,因为天津卫水多地皮浅,棺材埋在地里很容易被泡烂了。田宝和打的棺材集两地之所长,又气派又结实,堪称一绝。手艺好只是其一,打完了棺材还得会卖,这个更不容易。天底下三百六十行,或有幌子,或能吆喝,唯独棺材铺不行。咱就拿幌子来说,幌子也叫“布招”,酒铺有酒幌子,鞋铺有鞋幌子,店里卖什么,幌子上画着什么,但谁见过棺材幌子?门前挑起一根竹竿,幌子上面画一具大棺材,再写上三个大字“棺材铺”,那还不把人都吓跑了?再说吆喝,九腔十八调、棕绳撬扁担,吆喝买卖讲究“上下有句、高矮分音”,为了合辙藏书网押韵,听着也好听。棺材铺没法吆喝,横不能站在门口嚷嚷:“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买不买的不要紧,躺里边试试也行……闲了置忙了用,有大有小哟,买回家预备着吧,早晚用得上!”这可不是人话。不挂幌子也不吆喝,上门拉主顾行吗?让小伙计上药铺门口等着,瞧见愁眉苦脸出来一位,抢步上前请个安,嘴里还得客气:“这位爷,您甭发愁,病治不好没关系,我们桅厂有上等的寿材,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买口大的还能搭您一口小的,买一送一,万一家里小少爷死了,不用再买了。”照这么做生意,还不让人打死?因此说干这一行买卖,最主要的是手艺,其次是路子广、走动宽。上至官商富户,下至贩夫走卒,各行各业都得交朋友,不为别的,就为让人家知道有你这么个人,真到事上就想起来了。除此之外,田宝和还立下几条规矩:首先,主顾不分大小,必须一视同仁,不能狗眼看人低。卖给有钱人一具金丝楠的大材,一把挣上千的银元,这你得点头哈腰招待好了;卖给穷主儿一具狗碰头的薄皮匣子,连本带利不足两块钱,你也得毕恭毕敬,不能光图眼前利,还得赚一个名声,在外的名声好了,这买卖才好干。再有一条规矩,即便身穿重孝的客人来了,也不能问人家是否买棺材,得问:“您今天给谁管点儿闲事儿?”转着腰子说,免得人家不愿意听。还有就是不能“转空”,客人选中了棺材,人家不说什么时候送,绝对不能往丧家抬空棺材,万一家里那位还没倒头,不也是讨打吗?
田宝和的这番话,如同给围观之人泼了一盆冰水,浇了一个透心凉,等了大半天,谁不想看看虎头棺中有多少陪葬的奇珍异宝,这下彻底没戏了。费通也着急了,答应韦家的事办不到,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赶紧打躬作揖地说好话。田宝和无奈,只得叫他附耳过来,轻声说道:“实不相瞒,这具寿材我没见过,耳朵里却没少听闻。当年韦家先祖下葬之时,为了防贼,在棺中下了镇物,谁开这具棺材,谁准得倒霉!”
片刻之后,田宝和拿起木俑收入匣中,随即蹲下身来,伸出双手在虎头棺上摸索,按之前木俑转动的方向,依次找出七星孔,一个一个按下去,皆有寸许深,只听得“咔嚓”一声响,棺盖就松动了。田宝和叫过几个帮闲的民夫:“来呀,开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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