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枪打肖长安(中)
第一节
目录
第一章 王宝儿发财(上)
第二章 王宝儿发财(中)
第二章 王宝儿发财(中)
第三章 王宝儿发财(下)
第三章 王宝儿发财(下)
第四章 斗法定乾坤(上)
第五章 斗法定乾坤(中)
第五章 斗法定乾坤(中)
第六章 斗法定乾坤(下)
第七章 枪打肖长安(上)
第七章 枪打肖长安(上)
第八章 枪打肖长安(中)
第一节
第八章 枪打肖长安(中)
第九章 枪打肖长安(下)
第十章 三探无底洞(上)
第十章 三探无底洞(上)
第十一章 三探无底洞(中)
第十一章 三探无底洞(中)
第十二章 三探无底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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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通赶紧赔笑,说道:“还得您老多栽培。”
费通正自心烦意乱,听费二奶奶这么一说,他可不愿意了:“得得得,咸的淡的不够你说的,不难你去平坟去!”
而今官厅下令征地,要平掉乱葬岗子上的坟头。那阵子天津城刚刚开始搞房地产开发,洋人开了股份制的房地产公司,不远万里运来菲律宾的木材、法国的浴缸水盆、德国的铜配件、意大利的釉面瓷砖、西班牙的五彩玻璃,在租界盖起了一幢幢漂亮的洋楼别墅。大清国的遗老遗少、下野和在职的军阀政客、这个督军那个总长,争相来此买房置地。此番官厅平出这块坟地正是为了待价而沽,如果说坟地不好卖,还可以改造成公园,带动周边地价,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进项。真要是干好了,官厅大老爷必然财源广进,狠捞一笔。这一带又是蓄水池警察所的辖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让费通处置无可厚非,您总不能让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来西南角拆迁吧?不过这个事确实麻烦,且不说挨家挨户上门打招呼、给补偿,原本的主家你就惹不起。想当初在天津城一提八大家,那可了不得。民间习惯以“八”归纳事物,占卜有八卦、医学有八纲、饮食有八珍、乐器有八音、神仙有八仙、文章有八股、位置有八方、吃饭有八大碗、清代贵胄有八大铁帽子王。天津八大家只是一个合称,实际上的豪门巨富不止八家。韦家在其中数一数二,祖上干盐运发的家,家里不仅出买卖人,做官为宦的也大有人在,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跺一跺脚四城乱颤,在北大关咳嗽一声,南门外都听得见响。
费二奶奶啐道:“废话!我一个老娘们儿惹得起老韦家吗?你整个的木头疙瘩脑袋,事儿是死的,人是活的,办法不是人想的吗?”
有费胜的面子撑着,费通与老韦家的人谈得挺顺利,最后商定好了,给老韦家按坟头补偿,一个坟头十六块银元。那位说也不太多,不多?韦家大坟好几百座坟头呢,加一起那是多少钱?那么说,费通就找上边要十六块?不能够!他早想好了,往上报二十三块一个坟头,每个坟头给官厅大老爷留出四块钱,余下这三块钱他自己捞一块,另外两块钱分给警察所的弟兄们。商定了价格,韦家给了费通一份祖传的《坟茔葬穴图》,他们家谁的坟安置在哪儿、坟里有什么陪葬,图中均有详细记载。有了《坟茔葬穴图》,活儿就好干了,只等雇好了干活的民夫,就选良辰、择吉日,迁坟动土。按理说办得顺顺当当的事,想不到当天又出了一场大乱子!
费通听了一拍脑门子,要不说当事者www.99lib.net迷呢,遇上难处还得二奶奶拿主意,这还真是个法子。转念一想也不好办,他只是费胜的一个远房侄孙,八竿子未必打得着,并且来说,他混得也不怎么样,在小老百姓之中是出头鸟,可到了韦家门前,连个屁也不是。自个儿去打着费胜的旗号办事,人家上外面一打听,只是个出五服没来往的亲戚,说他王八上树——巴结高枝,实在丢不起这个人,这个门槛怎么进呢?
费通叹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那可不是一般的坟地,八大家的韦家,有钱放一边,人家还有势,皱皱眉头就够我喝一壶的,拔根汗毛都比我腰粗。人家那坟地传了八辈半,那得埋了多少姓韦的?要不是风水宝地,老韦家也发不了财,你让我怎么去跟人家开这个口?”
到后来大清国倒了,韦家也开始败落,可别忘了有这么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韦家在天津卫传了八辈半,手眼通天,根底极深,从来也不会把区区一个巡官放在眼中。虽说官厅会给一份补偿,给多给少可得让费通上门商量。给少了人家不干,三块五块不够人家麻烦的;给多了官厅拿不出,你说一个坟头要一千块洋钱,把官厅大老爷抄了家可也不够,就这么一个骑虎难下、里外不是人的差事,落到他窝囊废的头上了。
蓄水池警察所的所长费通找来崔老道,将自己头些日子的“奇遇”从头这么一说,说得要多细致有多细致。崔老道也听出来了,事儿大概是这么个事儿,可里边没少添油加醋、掺沙子兑水,什么大耗子精偷考卷,无非张开嘴就说,打死崔老道也不信,多半是找行窃的贼偷,给他把考题顺了出来。
费通心说两口子过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我姓什么?这不成心吗?他又不敢发作,赌气道:“你说我姓什么?免贵姓费。”
费通口沫横飞,从一早说到晌午,眼看着一壶茶都喝没了色儿,饿劲儿也上来了,就吩咐人出去南大寺附近的小吃铺买来几个牛肉回头。这东西类似馅儿饼,用花椒水调牛肉馅儿,多放大葱、清酱,隔老远光闻肉馅儿就觉得浓香扑鼻,却不是烙出来的,而是用油煎成,吃起来越发咸香酥脆,就是有点儿油腻。崔老道穷鬼一个,肚子里油水少,来的时候本就打定了混吃混喝的主意,有回头解馋,也甭去南门口摆摊儿算卦了,纵然风吹日晒折腾一整天,也未必挣得出这几个回头的钱。如今费通当上了巡官,一个月六块银元的薪俸,这是官的,私底下吃拿卡要,更有不少额外的进项,就拿这牛肉回头来说,还指不定给没给钱呢,吃他一顿九-九-藏-书-网不为过。当下一手抓起一个,左右开弓吃得顺嘴角流油。吃完了以后,费通重新给崔老道沏了一壶酽茶。过去京津两地喝茶都讲究喝茉莉花茶,又叫香片,特别是天津人喝海河水,想遮住水中的那股咸涩味,必须得是茉莉花茶。有家大茶叶庄叫“正兴德”,茉莉花茶最地道,当地人没有不知道的。抓半把茶叶扔进茶壶,沏开了闷一会儿,倒出来的茶呈暗褐色,花香四溢,香中带苦。费通见崔老道连喝了三杯茶,又用手背抹抹嘴角的油腻,知道他已吃得心满意足,便接着之前的话头往下说——
五叔一摆手:“不用了,我说侄媳妇儿,回头告诉小通子,他那事办好了,明天让他上韦家去一趟,老爷子已经递过话了,回头你叫他宽宽手。”那意思就是尽费通所能,给韦家多争取一点儿补偿,说完话一按车铃,抬把掉转车头,扬长而去。费二奶奶见五叔走了,站在门口扯着脖子高喊了一声:“五叔您慢走!”主要也是为了让街坊四邻听听,看看我们老费家可是有阔亲戚。
当天无话,转过天一早,费通去找远房祖父费胜。人家虽然不缺吃不缺穿,但费通深知大户人家最讲究礼数,他这次舍出血本,买了不少鲜货、点心,拎上大包小裹登门造访。到地方一叫门,有管家开门,见是费二少爷来了,赶紧往里请。您甭看是出了五服的亲戚,怎么说一笔也写不出两个“费”字,即使是托钵要饭的花子,只要你沾了宗亲,人家心里再瞧不上你,论着也得叫二少爷。
费通毕恭毕敬地回道:“让爷爷您老惦记,我挺好的。”说话将费胜搀到太师椅上坐好,规规矩矩地退后几步,在一旁垂手而立。
费通愁眉苦脸地说:“我想了,真他妈没辙!”
费胜用手把油亮的大背头朝后面捋了一把,慢吞吞端起桌上的盖碗茶抿了抿,说道:“就这事?行!这么着,你甭管了,回去听信,过两天我让小五子你五叔通知你,不管成与不成,准给你个回话。”那意思就是你先回去,我办着看,眼下不能满应满许,如果当时把弓拉满了,大包大揽应承下来,万一韦家那边不同意怎么办?这就是为人处世之道。
费通诚惶诚恐欠身坐下,屁股挨着一点儿椅子边儿,还没坐稳当,听见费胜问话,立马又站了起来,回道:“托您的福,这不是嘛,当了蓄水池警察所的小小巡官。”
转过天来一大早,费通特意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拿胰子洗了三回脸,也仿着费胜那意思,在头发上抹了费二奶奶的梳头油,拎了两个点心匣子,前去拜访韦家后人。韦家住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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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北门里,一所大“四合套”的房子。天津这“四合套”与北京的“四合院”还不太一样。北京“四合院”门前有一小块空场,门口是八字形大照壁、石狮、拴马桩、宫灯一应俱全;天津城地势有限,宅门前就是里巷胡同,没有空场,从外边看不出排场。那些个富贵人家为了摆谱儿显阔,大多在门楼子上做文章,讲究“虎座门楼一字墙”,门前有石雕石墩,门楼子不施彩绘,而是用砖雕石刻,越有钱的人家,砖雕的图案越精美。韦家大院门口最显眼的还不是砖雕,而是大门顶部的四个大门簪,刻成了四个金钱眼,寓意“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费二奶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亏了你还记得姓费,听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不是老费家的人吗?你那个远房祖父费胜,跟老韦家那是通家之好!”什么叫通家之好?过去的大户人家讲究这个,娶媳妇儿聘闺女门当户对,身份、背景、条件接近的两家人才做亲。军机大臣的千金要嫁就得嫁皇亲国戚,总督家的公子娶的怎么说也得是巡抚的女儿,这家姑奶奶聘给那家表少爷,那家的少东家娶这家的老闺女,不仅小两口之间对得上路数,两大家子人无论生意上还是官场上,也可以彼此照应、相互攀附,说句文词儿这叫“裙带关系”,费、韦两家正是如此。
费二奶奶说:“我点拨点拨你,你姓什么?”
费通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求费胜,借着问话就坡下驴,说道:“爷爷,我来没别的,有这么个事……”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将以往经过一说:“我愣头磕脑地去韦府,怕人家不见我,所以来求您打个招呼,或者下个条子。”
费二奶奶说:“别看你脑袋挺大,可你那个脑仁儿呀,抠出来上戥子没个花生米重。你去老韦家干什么?不会求费胜老爷子出面吗?”
三问三答说过了场面话,费胜就开门见山了:“有日子没见你了,怎么着?有事儿?”为什么这么问?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费胜是干什么的?驰骋天津卫、官商两界几十年,这点儿小心思还看不透吗?又是自己家的人,懒得拐弯抹角,直截了当把话递了过去。
窝囊废升任巡官以来,费二奶奶心气挺高,对这位二爷也有了笑模样,说话声调儿都见低,一直是好吃好喝好伺候。每天晚上有酒有菜,虽然只是花生米、老白干,顶多再买上二两粉肠,可对平民百姓来说这也叫好的了。当天应了差事,窝囊废回到家唉声叹气,这真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一个人闷坐在灶间,“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挖空了心思,绞尽了脑汁,大脸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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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通红,急得抓耳挠腮,愣是没个主张。费二奶奶不明所以,就在一旁问他。费通正好一吐为快,把来龙去脉跟费二奶奶念叨了几句。费二奶奶越发纳闷儿了:“迁坟动土又不用咱掏钱,干成了这桩事,一进一出的怎么说也是一笔进项,你应该高兴才对,发哪门子愁啊?”
费胜点点头,摆摆手示意费通坐下:“好好干,将来混个厅官没问题。咱们老费家的人,错不了。”
等晚上费通回到家,还没等他坐下,美了一下午的费二奶奶可就憋不住了,跟他一学舌,怎么来怎么去。窝囊废高兴坏了,原地蹦了三圈儿。不单麻烦迎刃而解,过去有这么一句话叫“经手三分肥”,办这档子事,上头得出钱,再经过他的手,能不克扣点儿吗?简直时来运转,因祸得福!费二奶奶也高兴,别的不论,白花花的银元是真格的,炒了俩顺口儿的菜,下午出去买的小河虾下油锅炸得酥脆,外加一碟韭菜炒鸡蛋,烫了一壶酒,两口子吃饱喝足,痛痛快快“热闹”了一晚上。
费胜指着旁边一把椅子让费通坐着说话,问道:“听说当官了?”
老爷子费胜接到通禀出来会客,派头儿那叫一个足:身穿宝蓝缎子长衫,纯金的怀表链儿耷拉在胸前,重眉毛、大眼睛、八字眉、四方大脸、大耳朝怀,长得甚是威武,大背头一丝不乱,油亮油亮的,腰不弯,背不驼。从楼梯上往下一走,风度翩翩,气宇轩昂,家里有钱保养得又好,打老远一看,仿佛是五十多岁,实则七十有四了。那位说在家里不能穿得随便点儿吗?不能,要的就是这个谱儿,除了吃饭睡觉,一天到晚走到哪儿都得端着。费通见费胜出来,忙迎上去下拜,拜完了又要磕头。费胜乐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别磕了,别磕了,不年不节的,哪用得着行大礼。我说小通子,你最近挺好的?”
窝囊废带队巡夜,在大刘家胡同枪打肖长安,眼皮子底下放走了飞贼,惹怒了官厅大老爷,把他叫去当面没鼻子没脸地骂了一溜够。费通站在那儿就像个裤衩儿似的,任什么屁也得接着。等官厅大老爷骂够了,又派给他一桩差事,干得好将功补过,干不好二罪并罚,扒了他这身官衣。那么说,官厅到底让费通干什么呢?说起来简单——迁坟。在以往那个年头,迁坟动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从这边刨出来,再埋到那边去,顶多请几个和尚老道念念经、作个法,那有什么出奇的?话是不假,可得看迁谁家的坟。穷老百姓的坟好迁,不用费通出面,随便派两个巡警,上门连哄带吓唬,给个三块两块的补偿,限定时日迁走即可。那么www.99lib.net说,是嘎杂子琉璃球儿、耍胳膊根儿的浑星子家里的坟地难迁?还真不是,但凡出来开逛当混混儿的,都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穷光棍儿,上没老下没小,无家无业,死后混上一领草席子裹身就不错了,哪儿来的祖坟?再说过去天津卫的混混儿向来是天老大我老二,讲究有里儿有面儿,不可能为了讹钱乱认祖宗,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而官厅让费通迁的这片坟地却棘手,位于蓄水池西南角,当地人称“韦家大坟”,乃天津卫八大家之一、前朝大盐商韦家的祖坟。四周设立石头界桩,上刻“韦家茔地”。南边有两间砖房,以前有看坟的人住,后因兵荒马乱,看坟的跑了。周围的老百姓听说这是块风水宝地,死了人就往这儿埋,本家也顾不过来,久而久之成了很大一片乱葬岗子。
书要简言,费通辞别了远房爷爷费胜,回到家等候消息。真不含糊,三天之后,他这五叔来了。论着叫五叔,其实比费通大不了多少。有钱人家的少爷不一样,身穿洋装,脚下黑皮鞋,鼻梁子上架着墨镜,紫水晶的镜片、黄铜的镜架,三七开的分头跟狗舔的一样,而且是骑自行车来的。一进他们这条胡同,真叫军队里放鞭炮——炸了营了。那个年头骑自行车的人太少了,引得街坊四邻全出来瞧热闹。费五这辆“凤头”是他托在怡和洋行做事的洋人朋友专门从英国漂洋过海带过来的,整个天津卫也没几辆,车标上全是洋文。这个车刚买来的第二天,费五就骑上它在鼓楼门洞子里来来回回遛了三趟,可让天津卫的老百姓开了眼。大闺女、小小子跟在费五屁股后头,一边跑一边琢磨,怎么这两个轮子一转起来就能立着不倒呢?费家少爷也是爱显摆的主儿,车把上的转铃丁零零一响,嘴里唱起了刘宝全的《活捉三郎》。从此他没事也得骑出去转一圈,家里有点儿什么事他都抢着跑腿儿,就为显摆一下自己这辆自行车。费五到了费通家门口没进去,一只脚踩在台阶上,那只脚蹬着自行车的脚蹬子,按一声车铃,叫了一声“费通”。赶上这会儿费通没在家,还在警察所当差呢!费二奶奶闻声迎了出来,脸上乐开了花:“哎哟,五叔您来了,快进,快进,快进。我这就上水铺叫水去,给您沏茶。”
费二奶奶把嘴一撇:“真是个窝囊废,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还当巡官呢?这有什么难的?”
费通眼前一亮,对了,我只想着求姓韦的,倒不如去求姓费的,成与不成我也没把脸丢到外边去。当时好悬没从板凳上蹦起来给费二奶奶来个脆的、磕个响的:“贤良淑德的费二奶奶,你真把我的命给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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