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宝儿发财(下)
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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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王宝儿发财(上)
第二章 王宝儿发财(中)
第二章 王宝儿发财(中)
第三章 王宝儿发财(下)
第三章 王宝儿发财(下)
第四节
第四章 斗法定乾坤(上)
第五章 斗法定乾坤(中)
第五章 斗法定乾坤(中)
第六章 斗法定乾坤(下)
第七章 枪打肖长安(上)
第七章 枪打肖长安(上)
第八章 枪打肖长安(中)
第八章 枪打肖长安(中)
第九章 枪打肖长安(下)
第十章 三探无底洞(上)
第十章 三探无底洞(上)
第十一章 三探无底洞(中)
第十一章 三探无底洞(中)
第十二章 三探无底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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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道早已瞧出烙铁头是来讹钱的,王家那么大的家业,手底下人有的是,犯不上找个混混儿出头。无奈兜儿比脸干净,饭都吃不上了,哪儿有钱打发混混儿?可还得硬撑面子:“烙爷有所不知,贫道乃出家之人,闲来一枕山中睡,梦魂去赴蟠桃会,吸风饮露不食五谷,钱财这等俗物,向来不曾沾身。”
那么说崔老道的哪句话犯了歹呢?原来王家大爷的小名就叫小狗子,以前的人迷信名贱好养活,再有钱的人家起这个小名并不奇怪,可现如今他是一家之主,谁还敢这么叫?加之他在买卖上耍心眼儿,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多有背后骂他不是人肠子里爬出来的,耳朵里也曾听见过。王家大爷心胸还特别窄,有谁犯了自己的忌讳,轻则破口大骂,重则让手底下人一拥而上,非打得对方鼻青脸肿才肯罢休。崔老道那两句话一出口,当着一众家丁仆从的面,王家大爷脸上可挂不住了,再大的恩惠可大不过脸面。崔老道本是无意,但王家大爷可不这么想,还以为崔老道故意指桑骂槐,当时勃然大怒、暴跳如雷,翻脸比翻书还快,吩咐手下人将崔老道打出门去。主子发了话,不打白不打。四五个狗腿子往上一围,你一拳我一脚,打了崔老道一个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刚得的赏钱也被抢走了。崔老道心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窥准一个空子,从人家裤裆底下钻过去,拖着一条瘸腿,屁滚尿流地逃出大门。那几个下人打累了,追到门口骂了一阵,也就由他去了。要说崔老道刚刚帮王家大爷渡过难关,莫非只因为一句话说秃噜了嘴,就挨了一顿暴打,还抢回了赏钱,这说得通吗?其实这里面还有另一层原因,王家大爷素来蛮不讲理,只占便宜不吃亏,惯于欺行霸市、鱼肉乡里,如今好了伤疤忘了疼,想想给了崔老道那么多赏钱,心里总觉得亏得慌,再加上这些天家中损失不小,正不知如何弥补,偏偏崔老道犯了忌讳,索性来个顺水推舟,念完经打和尚。崔老道挨了一顿打,赏钱也没落下,贪他一斗米,失却半年粮。就连王喜儿也跟着吃了挂落,王家大爷认准了是他借着崔老道的嘴骂自己,两个人是狼狈为奸、一丘之貉,等他回99lib•net来之后便乱棍打了出去,又对外放话,哪家要是再敢用他,便是跟自己过不去。到头来王喜儿连个奴才也当不上了,只得托半个破碗行乞,最后在路边冻饿而死。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有这么一天,几个小徒弟正在家中给崔老道煎药,忽听外边有人叫门。崔老道住的是大杂院儿,一个院子七八户人家,天黑透了才关大门。来人走进院子,堵在崔老道家门口大声嚷嚷:“我说,这有个姓崔的没有?我有件事找你论论,你出来!”
小徒弟们乱了方寸,一个个躲在墙根儿底下,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崔老道却不紧不慢,半躺半坐地靠在床头说:“我当是谁,不过是个混星子,一介凡夫俗子何足为惧?尔等稳当住了,且听他有何话说!”
屋里的几个小徒弟吓坏了,交头接耳地议论,原来是那位王家大爷不依不饶,让混混儿找上门来,师父怕是凶多吉少了!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崔老道胆小,他这几个小徒弟也怕事,从破窗户上往外张望,看见来人大惊失色,扭头告诉崔老道:“师父,大事不好!”
崔老道肉烂嘴不烂:“各位高邻,贫道我这叫蛰龙睡丹,躺得久了,内丹自成。”烙铁头话茬子跟得也紧:“诸位三老四少,我这儿给崔道爷护法,等他内丹炼成了,我下手掏出来给你们开开眼!”
烙铁头一听崔老道这瞎话扯得没边儿了,真把我烙铁头当成缺心眼儿了?有心当场发难,不过众目睽睽之下来横的,又显得不够光棍儿,直言道:“别说那没用的,舍不得砍胳膊、剁大腿不要紧,咱穷人向着穷人,这么着吧,您给拿俩钱儿,再搭上我的三分薄面,求王家大爷高高手,兴许就对付过去了。”
崔老道说得轻巧,但旁边小徒弟们一个个胆战心惊。九河下梢商贾云集,鼎盛之时海河上有万艘漕船终日来往穿梭,一年四季过往的货物不断。脚行、渡口、鱼行都是赚钱的行当,混混儿们把持行市,结党成群。混混儿为争夺生意经常斗死签儿,下油锅滚钉板,眉头也不皱上一皱,凭着这股子狠劲儿横行天津卫,老实巴交的平民百姓没有不怕他们的。
军官瞪了他99lib•net一眼,开口说话带山东口音:“日恁娘,再敢对崔道爷不敬,就把你撕碎了扔河里喂王八!滚!”
崔老道可惹不起混混儿,此辈争勇斗狠,以打架讹人为业,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一旦让他们盯上了,不死也得扒层皮。但在一众徒弟面前,崔老道还得故作镇定,擦上粉进棺材——死要面子。只见他一脸的不在乎,不紧不慢地从铺板上蹭下来,穿上鞋往外就走,别看脚下一瘸一拐,可是分寸不乱。几个徒弟暗挑大拇指,还得说是师父道法高深、临危不惧,没把混混儿放在眼中,却有一个眼尖的小徒弟告诉崔老道:“师父,您把鞋穿反了!”
烙铁头气得咬牙切齿,心说:“这个牛鼻子老道,成天在南门口坑蒙拐骗,有钱要钱,没钱要东西,凭一张嘴能把来算卦的裤子说到手,拿到当铺换了钱,出来再把当票卖了,里外里挣两份,还有脸说不近钱财?别以为烙爷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鸟儿变的,冲你这一句话,就够捆在树上打三天三夜的!今儿个不把你的屎汤子打出来,对不起头天晚上吃的那碗羊杂碎!”当时怒不可遏,扯掉身上的小褂,亮出胸前的猛虎下山,上前就要动手。
正乱的当口儿,大杂院儿门口来了两个人,头顶硬壳大檐帽,军装笔挺,扎腰带穿马靴,斜挎手枪。看热闹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这是两个全副武装的“军爷”,谁敢造次?就见两个军官挤进人丛,其中一个问明了哪个是崔道爷、哪个是找碴儿的。一个上前将崔老道扶起来,帮他掸去身上的浮土;另一个抬起腿来狠狠踢了烙铁头一脚,铁头儿的大皮鞋,鞋尖儿正踢在肋骨条上。烙铁头疼得嘴歪眼斜,平着蹦了起来,手捂肋叉子刚要骂人,瞧见是穿军装的,又生生咽了回去,连个屁也没敢放。他心里明白,此时天下大乱,军阀混战,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老百姓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谁也不好惹。混混儿平时摔打扎剌,敢跟巡警叫板,可是遇上当兵的,老远就得躲着走。军阀部队手握生杀之权,按上个乱匪的名号,一枪结果了性命,死了也是白死。
眼下咱还说崔老道,逃出王家大宅,连头也不敢回,www.99lib•net犹如过街的老鼠,抱着脑袋一溜烟儿跑回家。他被人揍成了烂柿子,头上、脸上全是血污,嘴角也青了,眼睛也肿了,后槽牙也活动了,躺在床板上直学油葫芦叫,接连几天不敢出门。当时家中老小全在乡下,因为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一家老小回到老家小南河,虽说也得挨饿喝西北风,但是乡下人情厚,老家又在那个地方,当地姓崔的不少,有许多论得上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四婶子三舅舅,全是种地吃粮的庄户,这边帮一把,那边给一口的,不赶上灾荒之年家家断粮,总不至于让老的小的饿死,所以没人照看崔老道,他身上又疼,吃不上喝不上的奄奄一息。好在还有几个小徒弟,听说师父出事了,大伙儿凑钱给他抓了几服药,又买了半斤棒子面,对付着苟延残喘。
烙铁头在小院里转着圈溜达,迈左腿,拖右腿,故作伤残之状,其实根本不瘸。旧时天津卫的混混儿讲究“花鞋大辫子,一走一趔趄”,一瘸一拐,显得自己身经百战,并不一定真正落了残疾。不仅身上的做派,话茬子也得有。烙铁头腿脚不闲着,嘴里也不消停,一边溜达,一边在门口拔高了嗓门儿大声叫嚷:“崔道爷,你把心放肚子里,没什么大不了的,粮店街的王家大爷让我过来问问您,头几天的事儿怎么了?是切条胳膊,还是剁条大腿?您老是得道的高人,还怕这个吗?出来咱俩说道说道!”烙铁头在外边叫嚷了半天,崔老道没出来,院子里的邻居可出来不少,全是看热闹儿的。烙铁头也是人来疯,使出了绝活儿,好说不出来可就歹说了,于是双足插地、单手掐腰,站在当院祖宗八代莲花落儿一通胡卷乱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句句戳人肺管子,还不带重样的。天津卫的混混儿最讲斗嘴,纵使肋条骨让人打断了四五根,嘴头子上也不能输。
还没等烙铁头明白过来,那个军官一把揪住他,左右开弓抽了十多个耳光,打得烙铁头眼都睁不开了,腮帮子肿得老高,门牙也掉了,顺嘴角直淌血沫子。烙铁头欲哭无泪,带着哭腔问道:“总爷,我没惹您啊?”
崔老道低头一看,可不是穿反了吗?忙把左右脚的鞋换过来,硬着头皮打开门99lib.net,来至院子当中,冲烙铁头打个问询,道了一声“无量天尊”。
来人长得又凶又丑,三角脑袋蛤蟆眼,脚穿五鬼闹判的大花鞋,额头上斜扣一贴膏药,有衣服不穿搭在胳膊上,只穿一件小褂,敞着怀,就为了亮出两膀子花,文的是蛟龙出海的图案,远看跟青花瓷瓶子差不多,腰里别着斧头把儿,绑腿带子上还插着一把攮子。往当院一站,前腿虚点,后腿虚蹬,缩肩屈肘,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头似仰不仰,眼似斜不斜,总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让人看着顺溜的地方。就这等货色,周围没有不认识他的,诨号“烙铁头”,乃当地有名的混混儿,以耍胳膊根儿挣饭吃。当年为跟别的锅伙混混儿争地盘,伸手抓起烧得通红的烙铁直接按自己脑门子上,迫使对方认栽。“烙铁头”一战成名,这么多年在外边恶吃恶打,恨不能飞起来咬人。
在场看围观的全是穷老百姓,包括崔老道那几个小徒弟,谁拦得住混混儿?知道这顿打轻不了,却谁也不敢上前阻拦。大难临头,崔老道顾不上脸面了,没等烙铁头的手伸过来,他已抢先躺倒在地。
烙铁头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摆摊儿算卦的崔老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势力,早知如此,打死我也不来蹚这浑水,捂着脑袋灰溜溜地回去了。崔老道同样一头雾水,不知这二位军爷什么来头。
崔老道心里打鼓,口中还得应承:“不敢当,原来是烙爷,哪阵香风把您给吹来了?”
烙铁头心里“咯噔”一下,崔老道这可不是挨打的架势,挨打的怎么躺?侧身夹裆、双手抱头,缩成元宝壳,护住各处要害,这叫光棍儿打光棍儿——一顿是一顿,拳脚相加打不出人命。崔老道呢?四仰八叉往地上一摊,从胸口到裆下,要害全亮出来了。崔老道这么躺,烙铁头没法打,想打也无从下手,打轻了不疼不痒,打重了还得吃人命官司。
混混儿也讲究先礼后兵,烙铁头见崔老道终于让自己骂出来了,心想:这下有门儿了。于是双手抱拳大拇指并拢,大咧咧甩到肩膀后边,一开口全是光棍儿调:“崔道爷,我给您行礼了。”
烙铁头嘴歪眼斜一脸的奸笑,脑袋来来回回晃荡:“崔道爷,您可以啊,不愧是咱天津卫呼风九九藏书网唤雨的人物字号。您老跺一跺脚,鼓楼都往下掉瓦片子,敢在大宅门儿里指着鼻子骂本家老爷,我烙铁头打心眼儿里佩服,那些做买卖的没一个好东西,该骂!可是今天人家托我过来,让您给个交代,您老好汉做事好汉当,舍条胳膊、扔条大腿,我给人家送过去,一天云彩满散,怎么着?咱别渗着了,您老是自己动手?还是我伺候伺候您?”
崔老道心想那可不成,缺了胳膊少了腿,受多大罪搁一边儿,往后还怎么出去挣钱?一家老少还不得饿死?可他明白自己的斤两,天津卫的混混儿滚钉板下油锅,三刀六洞也不皱一皱眉头,无论如何也斗不过人家,只得先给他来个缓兵之计:“烙爷,不必劳您动手,您且回去,该忙什么忙什么,待会儿贫道我掐诀念咒,让胳膊、大腿自己飞过去。”
其实烙铁头来找崔老道,并非受了王家大爷的指使。王家大爷再怎么说也是大商大号大买卖家,哪有闲心跟个算卦的老道置气,那天打完之后抢回了赏钱,有道是打了不罚、罚了不打,既然也打了也罚了,就没想再找后账,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只是崔老道在王家大宅捉妖之事传遍了关上关下,免不了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别人听罢一笑置之,烙铁头却觉得是个机会,才借这个幌子上门找崔老道讹钱,雁过拔毛插上一手,此乃天津卫混混儿的生财之道。
崔老道会耍无赖,他烙铁头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能躺我也能躺,看谁先起来!当时往地上一倒,并排躺在崔老道旁边。周围的人全看傻了,打架见得多了,没见过这个阵势,他们二位唱的是哪一出?两个大活人,这是要并骨不成?
崔老道见众人脸上变颜变色,王家大爷吹胡子瞪眼,额头上青筋直蹦,心知大事不好,恐是自己得意忘形说了哪句不该说的,犯了主家的忌讳。旧社会的戏子艺人到大户人家出堂会,必须提前打听好了,像什么老爷、夫人、小少爷的名讳,不爱听的字眼儿,无论如何也要避开,稍不留神儿秃噜出口,挣不来钱不说,还得白挨一顿打,再赶上那有势力的,扣下来不让走,先饿你三天再说。崔老道来之前一时疏忽,忘了这个茬儿了,正应了那句话叫“舌是利害本,口是福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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