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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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瘟神 (气急败坏地)还有人质哪!
狄埃戈 (沉默片刻)让她活着,要我的命吧!
狄埃戈 这是人在最强大的时候所有的念头!
他走向远台。
纳达 (大吼大叫)向前进,大家团结一致来取缔!不再是单纯的取缔,而是相互取缔啦!取缔者和被取缔者,我们手拉着手,现在全抱成一团。冲啊!公牛!这是彻底大扫除!
瘟神 干你的活儿去吧,醉鬼!(对女秘书)还有您,动手哇!
喏!死之前吃点儿苦头,至少这是我的规则。当仇恨烧灼我的时候,别人的痛苦便是一滴露水。呻吟几声吧,这样好受些。让我看着你遭罪,然后离开这座城市。(他的目光又移向女秘书)好了,您哪,现在动手吧!
瘟神 我命令您住口!
妇女们悲啼。这时,风势渐强。
狄埃戈 这些当然不错。不过,这位姑娘会比我生活得更好!
瘟神 小心把我惹火了!我们不需要怜悯。
狄埃戈 要死还真难!
狄埃戈 是瘟疫害得我们这样消瘦,是瘟疫拆散情侣,摧残每日的鲜花!首先就必须同它斗争!
狄埃戈下。
女秘书 这一点您很清楚,您也知道杀戮太多,反倒羡慕起被屠杀者的无辜来。啊!哪怕给我一秒钟,让我中断一下这种永无止境的逻辑,想象我终于偎依着一个躯体。我厌恶鬼影了。我羡慕所有这些不幸者,是的,甚至羡慕这个女人……
瘟神 您凭什么讨论我的命令?
狄埃戈 我愿意替她死。
瘟神 好嘛!他知道啦?
瘟神摆了摆手,卫士们纷纷下场,而其他人则又聚拢起来。
狄埃戈看着维克多丽雅。远台戴上口衔的人窃窃私语声。狄埃戈转向合唱队。
她指了指维克多丽雅。
女秘书注销两个名字。警告的闷响。两个男人倒下。人群骚动。干活儿的人停下来,都惊呆了。瘟神的卫士冲过去,重又封住门、关上窗户、收尸等等。
狄埃戈 我同死亡办好了手续,这便是我的力量。然而,这种力量吞噬一切,那其中没有幸福的位置。
合唱队 真的到了冬天?在我们的树林里,橡木还挂满闪着蜡光的小果实,树干上还涌动着胡蜂群!不对!这还不是冬天!
维克多丽雅 (喊叫一声)这还不够。噢!还不够哇!光有你的心意,对我来说顶什么用?
女秘书 (她步下高台,走向民众)说真的,有人还以为革命了呢!其实不然,你们也很清楚。再说了,发动革命不再是民众的事了。喏,这根本不时髦了,革命不再需要起义者。如今,有警察就全够了,甚至可以推翻政府。说到底,这样不是更好吗?民众可以歇着了,只要有几个精英就行,他们替民众思考,替民众决定,给大家多少幸福比较合适。
女秘书 那就加强!
瘟神 瞧瞧我,我是力量的化身!
众人全抹掉。
渔民扑向纳达,被警察拦住。
狄埃戈 我知道!它来自久远的年代,它比你年长,也比你的绞刑架高大,它就是自然的规则。我们战胜了。
瘟神 站起来,人!等这一位动手履行必要的手续,才能终结。而你看到了,眼下她在动感情。不过,丝毫也不必担心,她一定会完成该办的事,这符合规则和职责。机器发出一点儿摩擦的吱咯声,仅此而已。在它完全卡住之前,祝你幸福,傻瓜,我把这座城市还给你!
瘟神已重又上场,看见女秘书又谦卑地回到他身边的位置,便一阵狂笑。所有的人都一动不动,抬眼望着,在高台上等待;而这工夫,瘟神的卫士分散各处,重新整理好布景和瘟神的标记。
维克多丽雅 不要这么说,我的爱。这是男人的一句话,男人的一句可怕的话。(哭)任何人也无权高兴死去。
合唱队 (他们摘下口衔)啊!(舒了一口气)这是初步退却,刑枷松开,天空放晴了,被瘟疫的黑太阳遮蔽的清泉,又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我们固然收获不到葡萄了,也不会有甜瓜、青蚕豆和生菜,但是,希望之水能浸软坚硬的土地,能向我们提供冬季的庇护所、火烧栗子、青玉米、带肥皂味的核桃、炉火上的牛奶……
狄埃戈 我的生活无所谓,重要的是我生活的理由,我不是一条狗。
狄埃戈 如果你们听任事物这样下去,那么,你们就会丧失橄榄、面包和性命!今天哪怕只想保住面包,你们也必须战胜恐惧心理。醒来吧,西班牙!
瘟神 第一支香烟,难道无所谓吗?中午码头上尘土的气味、傍晚的阵雨、陌生的女人、第二杯葡萄酒,这些难道都无所谓吗?
妇女合唱队 现在,我们才处于真实中。在此之前,那可不是认真的。然而此刻,一个躯体因痛苦而扭动。多少声喊叫,最美的言语——“死亡万岁”,不料死亡却来撕裂所爱的姑娘的喉咙!这时爱情回来,恰恰来不及了。
女秘书 那就摧毁吧,但是我并不痛快。
狄埃戈 不,这话骗人!假如我单独一个人,那就什么事儿都好办了。可是,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他们总跟我在一起。
女秘书 我们无往而不胜,只是战胜不了自豪感。99lib.net
他举起胳臂。
瘟神 奴隶的时代!
狄埃戈 这个女人的爱,那是属于我的王国,我可以随意支配。然而,这些人的自由属于他们,不能由我来掌握。
场上模拟搏斗,一片喧嚣:刑枷的吱嘎声、各种嘈杂声、注销的声响、口号的浪潮。但是,搏斗的形势逐渐明朗,狄埃戈一边的人占了上风,于是嘈杂声弱下来,而合唱队的声音虽然还模糊不清,却逐渐淹没瘟神一边的喧闹。
妇女们都往前凑,几个男人也离开狄埃戈的那一伙。
你瞧,渔夫,政府更换,警察留用。因此,还是有一种正义的。
纳达 真棒!他们像苍蝇一样死掉!哈!如果地球也能爆炸该有多好!
瘟神 傻瓜!这个女人十年的爱,要胜过这些人一百年的自由。
纳达下。
女秘书 我也说不清楚!不过,你们这些妇女恐怕不是不知道,任何动乱都要付出代价。而一个好的和解,往往胜过一场毁灭性的胜利。
瘟神 这些都是空话。如果您要寻找一种支持……(他指了指跪下的狄埃戈)那就从摧毁的乐趣中寻求吧,这才是您的职责。
女秘书 起来吧,你这个女人!我厌倦了,该了结了。
瘟神 谁要求你认同了?世界的秩序不会随你的愿望而改变!你若想改变它,那就丢掉你的梦想,只考虑现实的存在。
瘟神从同一高台的另一侧上。女秘书和纳达跟在他后面。
一个声音 哼!该死的!应该取消的是你!
纳达 有一种正义,实行起来会引起我反感的正义。对,你们又要重新开始。但是,这再也不关我的事儿了。不要指望我向你们提供十全十美的罪人,我天生不是忧郁的性情。旧世界呀,应当走了,你的刽子手都疲惫不堪了,他们的仇恨也完全冷却了。我了解的事情太多,甚至蔑视也过时了。永别了,忠厚的人!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这一点:人一旦了解人微不足道,而上帝的面孔是可怕的,也就不能很好地生活了。
女秘书下。
瞧哇,已经开始了,你们以为他们在干什么呢,他们在相互授勋。仇恨的盛宴始终大摆着,大地耗尽了肥力,覆盖的是绞刑架的死树林,你们所称的正义者的鲜血,还照耀着世间的垣墙。可是,他们干什么呢?他们在相互授勋!你们欢欣鼓舞吧,很快就要发表得奖演说。不过,在讲台推到前面之前,我要向你们概述一下我的演说。由不得他——我喜爱的这个人,死而被盗了。
“再也不会死人啦!”
瘟神 随便,这样更令人吃惊。
纳达 他们来啦!旧的来了,从前的人、永远的人、僵化者、令人安慰者、适意者、走投无路者、精心装扮者,总之,传统端然而坐,新刮的脸,容光焕发。大家都松了口气儿,又能重新开始了。自然从零开始。这些是虚无的小裁缝,你们将穿上量体裁制的衣服。不过,你们不要激动,他们的方法是最好的。不用让叫苦的人闭上嘴,他们捂住自己的耳朵就完事大吉。从前我们是哑巴,现在我们要变成聋子。(铜管乐声)注意,撰写历史的人又回来了。他们要关心一下英雄人物,将他们关进监狱、石板下面。不要抱怨:在石板下方,社会真的太混杂了。
狄埃戈 正是矮着半截儿身子,我才依恋他们。如果不忠于我和他们共识的可怜的真理,我又怎么能够忠于我身上更伟大、更孤独的情感呢?
瘟神 交换什么?
狄埃戈 要穿过愤怒的冬天!
“我们得救啦!”
瘟神 是很难。
妇女合唱队 受折磨的身体呀,从前那么被人渴望,光艳夺目的美色,太阳的反光!男人呼唤不可求之物,女人则容忍一切可求之物。俯下身来,狄埃戈!你的痛苦喊出来,自责吧,这是悔过的时刻!你这临阵脱逃者!这身体是你的家园,舍此你就微不足道啦!你的记忆补偿不了一丝一毫!
要认清你们的真正主宰,学会敬畏。(笑)从前,你们自称敬畏上帝及其偶然性。但你们的上帝是不讲章法的,混淆了不同的类型。他以为可以同时又强大又善良,这不免缺乏连贯性和坦诚,应当指出这一点。而我呢,我只选择强大,选择统治。现在你们明白了,这比地狱要真实可靠。
瘟神 把那个注销了!
瘟神 我所了解的唯一的忠心,就是蔑视。
瘟神 你疯啦?!
女秘书 对,一如既往!
女秘书 喂,好朋友们,老实待在那儿不是更好吗?一种秩序一旦建立起来,改变它总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你们即使觉得这种秩序难以容忍,也许还是能够争取一些妥协。
狄埃戈 走在我这条路上,想停也停不下来。我是不会饶过你的!
女秘书的手接近狄埃戈。狄埃戈开始模拟临终咽气的样子。妇女们都冲过来,围住维克多丽雅。
合唱队 兄弟,我们听你的。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人,以橄榄和面包为生,有一头母骡就是财富。我们一年两次沾酒,每逢生日和结婚纪念日,我们开始萌生了希望!但是旧有的恐惧还没有离开我们的心。橄榄和面包使我们热爱生活!我们尽管没有什么东西,都害怕随着生命而全部丧失!
维克多丽雅 不!即使与上天对抗也应当选择我,应当喜爱我胜过整个大地。
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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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害怕的时候,是为自己,而他们仇恨却是针对别人。
瘟神 你真叫我吃惊。我怎么寻找也是徒劳,自由人在哪儿呢?
喂!像爱一样不驯服的、佳妙无双的维克多丽雅,你的脸稍微转向我吧!维克多丽雅,回来吧!不要就这样去了另一个世界,那是我不能同你相会的地方!不要离开我,土地是冰凉的。我的爱,我的爱呀!要挺住,紧紧抓住我们还在的人世的边缘!不要就这样沉下去!假如你死了,那么我独自活在世上的每一天,正晌午也会漆黑一片。
狄埃戈恐惧地看着身上又出现的征象。
瘟神 爱情?爱情是什么?
狄埃戈 (在远台,声音平静地)死亡万岁!死吓不倒我们!
瘟神 既然如此,我就跟你明说了吧。我必须做一切的主人,否则我就什么也不是。如果你从我手中逃掉,那么整个城市也就失控。这是规则,一条古老的规则,我也不清楚从何而来。
女秘书 好吧,如果有这个必要。
瘟神 为什么?
瘟神 我一直认为您没有足够的仇恨,而我的仇恨总追求新的牺牲品。快点儿干吧!我们到了别处,再重打鼓另开张。
骚动。男人重又干起来。卫士纷纷退却。反之也是同样动作。民众向前时则风起,卫士逼回来时则风止。
狄埃戈 在这场搏斗中,我的身心枯竭了。我不再是个男人了,也就应该死了。
她转过身去。
男人和女人围住夺了花名册的人。场面乱纷纷的。
狄埃戈 但是,对所有的人都很难。
响起一种新的音乐,只听纳达站在城墙上吼叫。
狄埃戈 不行,我了解自己的权限。
狄埃戈 我决不会忘记你。我的记忆比我的寿命还要久长。
瘟神 现在你该看明白了,他们总是丢下你一个人不管,而落单的人就得毙命。
瘟神 谁请求您救援啦?
他指了指在庭院里忙碌的合唱队。
狄埃戈 快点儿,干哪!你们受人愚弄啦!
瘟神 人在疲惫的时候,会产生这类念头。算了,死不是什么快活的事儿。她差不多完了。我们就这么着吧!
瘟神 肃静!我就是让酒变酸,让鲜果抽干的那位。我封杀要结葡萄的新枝蔓,在枝蔓要汲取火种时将它变绿。我憎恶你们这种简单的欢乐,我也憎恶这个人们声称自由却不自由的地方。我这里有监狱、刽子手、武力和鲜血!这座城市将要夷为平地,而历史就要在这废墟上,在完美社会的美妙寂静中奄奄待毙。肃静,不然我就摧毁一切。
狄埃戈 (回到瘟神对面)既不害怕,也不仇恨,那便是我们的胜利。
狄埃戈 我的力量则在于拒绝制服。我还要做这笔交易。
“我们掌握啦!”
狄埃戈将男人推向另一边。
瘟神 他有天赋,可我有手段,还得试试别的。该您的了。
渔民 他掉下去了。惊涛骇浪击打他,将他窒息在波涛里。他那张说谎的嘴灌满了盐水,终于噤声了。瞧哇,愤怒的大海呈现海葵的颜色。大海为我们报了仇。它的愤怒就是我们的愤怒。它呼吁海上所有的人都联合起来,孤独者都聚拢在一起。浪涛哇,大海呀,起义者的家园,这就是你的永不退让的民众。在海水的苦涩中磨砺出来的巨大锋刃,将横扫你们可恶之极的城市!
女秘书注销。闷响。骚动。场面同上,民众退而卫士进。
女秘书 (她佯装气愤)您把花名册还给我好吗?您十分清楚,这很宝贵,上面是您同胞的名字,只要划掉一个,那人就当即死去。
女秘书 什么商量好的?我是讲这个理儿,不管别的。
狄埃戈 我仅仅蔑视刽子手。不管你怎么说,这些人将会比你伟大。他们若是有杀人的那天,也不过是疯狂一小时。而你,你是依照法律和逻辑来屠杀。不要嘲笑他们低垂的头,因为多少世纪以来,恐惧的彗星总在他们上方划过;也不要讥笑他们畏惧的样子,因为多少世纪以来,他们死于非命,他们的爱情也被摧残。他们无论犯了多大罪过,也总是情有可原。然而,我认为不可原谅的,倒是你们对他们时刻犯下的罪行,而且你还早有打算,在你的肮脏的秩序中,最终将这种罪行系统化。
瘟神 我说,骄傲把他们杀掉。然而,我已经成为一个老人,这样做就太累了。(声调恶狠狠地)你准备吧!
是的,我要走了,但是,你们不要太得意。我挺满意自己,我们在这里干得也相当出色。我爱听围绕我名字的这种喧闹。现在我知道,你们不会忘记我了。瞧瞧我吧!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权威!
狄埃戈 当初我渴望荣誉。难道今天,我只能在死人中间重获荣誉吗?
维克多丽雅站起来。但是与此同时,狄埃戈倒下了。女秘书稍微退至暗处。维克多丽雅扑向狄埃戈。
瘟神 给你的自由人穿上我的警察服装,你再看看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维克多丽雅发出呻吟声。
狄埃戈 永别了,维克多丽雅!我很高兴。
维克多丽雅 噢!狄埃戈,你把我们的幸福置于何处?
狄埃戈逝去。
狄埃戈 (平静地)救护所有倒下的人。九九藏书
法官的女儿从家里跳窗跑出来,藏到妇女的队列里。
瘟神 真的,多出色的羊群,只是气味太冲鼻子啦!
瘟神 他们蠢蠢欲动了。
在远台,模拟官方的仪式。
狄埃戈 当然讲实效!还很实用,如同大斧!
狄埃戈 你们不要听她说,那全是商量好的。
有人默默抬来一副担架,上面躺着维克多丽雅。
她打开花名册,有点儿倦怠地翻阅。
狄埃戈 抹掉星形标记!
狄埃戈 还来得及,她这就要站起来了!你又要站在我面前,直挺挺的好似一副火把,有你头发的黑火焰和你这张闪耀爱情的面孔。而我是披着这爱的光芒,投入了战斗的黑夜。是的,我带你去了那里,我的心足以应付一切。
瘟神 这就累啦,嗯?
女秘书 仇恨不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也的确不是我的支柱。不过,这也多少有点儿怪您,总埋头整理卡片,就顾不上激动了。
狄埃戈几乎要倒下了。瘟神又将他扶起来。
狄埃戈绝望地凝视着维克多丽雅的身体。
瘟神 那一个走得太远啦!
瘟神 也许吧。不过,他们的力量正在于发明了制服!
女秘书 不可能!
合唱队欢呼声。瘟神转向他们。
瘟神 不对,只要你放弃为别人操劳。
女秘书 他产生了怀疑。
女秘书 我比您年长,知道爱情也很固执。
妇女合唱队 不幸降临到他头上!不幸降临到所有逃避我们身体的人头上!灾难尤其降临到我们身上:我们是逃避者,多少年来,负载着他们骄傲地要改变的这个世界。唉!既然不可能全部拯救,那我们就至少学会保存爱情之屋!让瘟疫来吧,战争来吧!所有城门都关闭,你们和我们在一起,共同守卫到底!那么,你们就不会胡思乱想,不会沉迷于空话,这样孤独地死去,而会和我们同生共死,在爱的死死的拥抱中融为一体!然而,男人偏爱空想,他们逃避自己的母亲,离开自己的情人,跑出去冒险,受伤而不见伤痕,殒命而不见匕首;他们是幻影的猎手、孤独的歌唱者,在寂静的天空下,呼唤不可能的相聚;他们从孤独走向孤独,一直走向最后的孤寂,走向荒漠的寂灭!
这时,远台的声响更加清晰真切。
狄埃戈 谁说绝望?绝望就是一副口衔。而现在,正是希望的惊雷、幸福的闪电撕开这座戒严城市的沉默。跟你们说,站起来吧!你们若想保住面包和希望,那就毁掉你们的证书,打碎办公室的玻璃,离开恐惧的行列,向四面八方的天空高呼自由!
瘟神 卑怯,就是像他们那样活着:渺小,蝇营狗苟,总是矮人半截儿。
女秘书 如果对谁也没有同情心的人不需要,那么谁又需要怜悯呢?我说我喜爱这个人时,就是表明我羡慕他。在我们征服者的身上,爱采取的是一种卑劣的形式。这一点您清楚,您也知道这值得别人对我表示一点儿怜悯。
维克多丽雅和妇女将狄埃戈抬到一侧。
一扇扇窗户打开了。
风从打开的城门吹进来,越吹越猛。
纳达冒着狂风跑上防波堤,投入大海。渔民跟在后面跑了一阵。
瘟神 你的话太多了。
数千年来,我用一堆堆尸体覆盖了你们的城市和田野。我的那些死者肥沃了利比亚的沙漠,肥沃了黑色的埃塞俄比亚。波斯的土地浇灌了我那些尸体的血汗,现在还很肥沃。雅典充斥我点燃的净化的火堆,在那座城市的海滩上,焚尸柴堆有数千个,人的骨灰覆盖了希腊海,乃至将海水染成灰色。那些神灵,那些可怜的神灵无不感到恶心,甚至要呕吐。在主教堂让位给神庙的时候,我的黑色骑士将呼号的人体塞满了主教堂。在五大洲,一个世纪接着一个世纪,我不间断地屠杀,但也不急不躁。
你瞧哇,事出有因!
瘟神 怎么样,放弃啦?
女秘书 不如厄运强大的人,也就是说几乎所有的人。有时,我情愿同他们一起干事,我是以自己的方式生存。可是今天,我用暴力对付他们,大家也都否认我,直到最后一息。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上您命令我杀掉的这一个。他自由地选择了我,他以他的方式对我表示怜悯。我喜爱向我约会的人。
瘟神 规矩并不取消一切。注意,你还是门外汉!
一个男人 (他人高马大,抓住花名册)不错,是得清扫清扫!机会难得,正好可以勾掉几个婊子养的:我们饿得要死,他们却肥吃肥喝!
狄埃戈 在你的监狱里,在你那些尸体堆中,奴隶登上宝座。
狄埃戈 再也不要害怕了,这是条件。能起立的全站起来!你们为什么要后退呢?仰起头,现在是自豪的时刻!扔掉你们的口衔,跟我一起高喊你们再也不害怕了。
狄埃戈 不错,他们有时又卑怯又残忍。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同你一样,都没有资格掌握权力。任何人都没有足够的德行能让人同意赋予他绝对权力。不过,这也是为什么这些人值得同情,而你则不然。
瘟神 还没有!我有这人的躯体做人质,人质是我最后一张牌。瞧瞧吧,如果九九藏书说一个女子面孔有生气,那就看这张面孔。她应当活下去,而且你也愿意让她活下去。我呢,我不得不把她还给你。但是,要拿你自己的命,或者拿这座城市的自由来抵偿。你选择吧。
一个女人 什么妥协?
狄埃戈 我向你提议交换。
合唱队 我们又穷苦又无知。不过,有人对我们说,瘟疫沿着一年之路行进:它有自己的春天,发芽生长;也有自己的夏天,开花结果;冬天一来,也许它就死了。但是冬天来了吗?兄弟,冬天真的来了吗?刮起来的这阵风,真是从大海吹来的吗?我们一直用苦难的钱币偿付一切,现在我们真的能以我们的勇敢来偿付吗?
女秘书 没用,我还有复本。
人群中有几个重又戴上口衔。但是一些男人追上狄埃戈,他们井然有序地行动。
我不会垂下眼睛的!
狄埃戈 不理智的人要死去……
加的斯城的居民在广场上活跃起来。狄埃戈站在他们上方,正在指挥干活儿。在强烈的灯光下,瘟神的布景因为构造更复杂,就显得不那么威严了。
瘟神 不损害别人就不可能活得幸福,这便是这人间的正义。
瘟神朝他步步进逼。
合唱队 那么,我们走到终点,能找到希望吗?抑或要绝望而死呢?
狄埃戈 自由人的时代!
女秘书 这里又闹什么呢?现在大家话又多起来啦?你们还不赶快把口衔重新戴上!
女秘书 这当然应当考虑了。比方说吧,我们和你们可以组成一个委员会,而这个委员会以多数表决该注销什么人,全权掌握这个注销花名册。要注意,我这样讲是打个比方……
瘟神 自豪感也许会懈怠的……
人比一般估计的要聪明。
瘟神 至少考虑考虑,生活有好的方面。
狄埃戈 我知道他们并不纯,我也不纯。而且,我一出世就在他们中间。我为我的城市和我的时代而生。
妇女合唱队 又是个男子汉的问题!而我们女人,我们在这里提醒你们,想想那忘情的时刻、每日的石竹花、山羊的黑色皮毛,总之,西班牙的气味!我们都很柔弱,根本对付不了你们那大骨骼。但是,你们无论做什么,都不要忘记,在你们淆杂的影子中有我们肉体的鲜花。
瘟神 (对狄埃戈)就是这样!事儿他们自己就干了!你认为他们值得你效力吗?
合唱队 他们逃之夭夭,夏季胜利地结束。现在人应该取胜了!而这样的胜利,具有我们的女人在爱情雨下的形体。这便是幸福而发亮的、热乎乎的肉体。大胡蜂嗡鸣,九月的葡萄,收获的葡萄落到肚腹坪上。收获葡萄的季节,在陶醉的乳峰上燃烧。我的爱呀,情欲如同熟果一样破裂,躯体终于光彩四射。从天空的四面八方伸出神秘的手,献上它们的鲜花,而黄色的酒像永不枯竭的泉一般涌流。这是胜利的节庆,走哇,去找我们的女人!
狄埃戈 (冲上前去)噢!这情景能激发人杀人或者轻生!
合唱队 不对,并没有正义,但是有限度。过犹不及,这些人声称什么也不加以限制,而另一些人曾企图什么都加以限制,他们都同样超过了限度。打开城门吧,让风和盐味儿冲净这座城市吧。
女秘书 从哪儿开始呢?
狄埃戈 脱下来!有力量的人一脱掉制服,看上去并不怎么美观!
听啊!我的机会又来了。这是你们的旧主人,你们又会发现他们无视别人的创伤,沉醉于静止不动和遗忘中。目睹愚蠢不战而胜,你们很快就会看腻的。残忍激起愤慨,而愚蠢则令人气馁。荣誉应属于蠢人,正是他们为我扫清道路!他们构成我的力量和希望!也许有那么一天,你们会觉得任何牺牲都是无谓的,而你们讨厌的反抗、无休止的呼喊终于停止。到了那一天,我就会在奴役的最终沉默中,真正开始统治了。(笑)这是一个顽固坚持的问题,对不对?不过,请大家放心,我要像顽固者那样低垂着额头。
当然,还不算太糟,其中也有思想,但不是全部思想……如果你们想了解我的看法,那就告诉你们说吧,杀死个人,虽然快活一下,但是不会带来收益。总之,还不如使之成为奴隶。理想的做法,就是杀一儆百,有选择地杀掉一小批人,将多数人变成奴隶。今天,技术问题已经确定。因此之故,我们屠杀或贬斥必要数量的人之后,就迫使全体民众跪倒在地了。任何美丽的容貌、任何高尚的情操,都抵御不了我们,我们将无往而不胜。
纳达 动手吧!我们走在正道上!合乎规矩还是不合乎规矩,这就是整个道德、整个哲理之所在!不过,阁下,依我看,我们走得不够远。
瘟神 (改变口气)听我说,如果你向我提议,以你一命换取这一命,我就只好接受,这女子能活。不过,我倒要向你提议另外一笔交易。我把这女子的性命还给她,让你们二人逃离,但是你们别管我的事,让我安排这座城市。
狄埃戈 (他凝视着维克多丽雅)我全心全意爱过你。
维克多丽雅 (扑到他身上)那好,把我带走吧!
瘟神 这是感染的征象,能引起疼痛。
狄埃戈 不行,这个世界需要你。它需要我们的女人,以便学会生活。而我们,我们历来就只能死去。
瘟神下。
维克多丽雅 你会忘记我的,狄埃戈,这是肯定的。你的心就应付不了别离,它应付厄运就已经不够了。临死就知道准会被人忘记,这种痛苦真是不堪忍受。
瘟神 那好!必须加强措施!藏书网
纳达 要知道,在您之前就有规章条例。但是总则还有待杜撰,也就是算总账,将人类列入危险的物种,用一个目录取代全部生活,随意支配宇宙。总之,天和地全贬值了……
众人动作起来。
女秘书 就凭记忆。我还记得几件往事:当初我是自由的,后来偶然成为您的合伙人。那时候没有人鄙视我,什么都由我来完成:我指定爱情,赋予各种命运以相应的形式。那时候我是坚定的,然而,您却安排我为逻辑和规矩效力。我这有时本来可以救援之手,也就完全变脏了。
维克多丽雅 你的力量与我有什么相干?我爱的是一个男人。
瘟神 啊!又出问题啦?不行了,历来如此:一秒钟的犹豫。骄傲将是最强者。
狄埃戈 自从这座城市的每道门都关闭。我就有了充足的时间观察他们。
狄埃戈 我生来就不能认同这种正义。
合唱队 我们是命运最悲惨的人!希望是我们唯一的财富,我们怎么能丧失呢?兄弟,我们扔掉所有这些口衔!(解脱束缚的巨大欢声)啊!干旱的大地、炎热中的龟裂,迎来了第一场雨!这便是秋天,草木重又变绿,清爽的海风吹来,希望像波浪一样将我们托起。
瘟神 只需瞧瞧人吧。一瞧便明白,什么正义给他们,都算相当好了。
这时,法官的女儿突然出现,一把夺走花名册,逃到一个角落迅速翻看,划掉了点儿什么。法官家中一声惨叫,一个人跌倒的声响。男人和女人冲向法官的女儿。
远处传来喧闹声和军号声。
女秘书 他的确走得很远。
一个男人 您刚才讲的和解是什么意思?
狄埃戈 脱下你的制服!
狄埃戈 通风!通风!将患者集中!
她伸着手臂摇着花名册。一个男人突然把花名册夺走。
她一复活,就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号叫!但是,她至少能偎依她的痛苦。
妇女合唱队 我们愚昧无知,但是我们要说,这些财物不应当要价太高。在世界各地,无论在哪个主人的统治下,穷人总能采摘到鲜果,总能喝口酒,总有用枝蔓生的火,在火边等待一切过去。
狄埃戈 不。我了解秘诀,必须开杀戒才能消除屠戮,必须施暴力才能根治非正义,这情况已经持续了多少世纪!多少世纪以来,你这种类的老爷们借口医治非正义,使人世的创伤腐烂,还一直吹嘘他们的秘诀,只因谁也没有冲他们的鼻子讪笑!
维克多丽雅 噢!在沉寂中相爱,忍受该忍受的痛苦,这简单极了,对不对?当初我喜欢你那惧怕的样子。
瘟神蹑手蹑脚来到狄埃戈跟前。他们俩之间只隔着维克多丽雅的身体。
瘟神下。
女秘书 不要哭,女人。大地对热爱过它的人是很温柔的。
女秘书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她的形貌突然变了,变为戴着死亡面具的一个老太婆。
瘟神 你不会垂下眼睛,这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我很愿意告诉你,你胜利地经受住了最后的考验。如果你把这座城市让给我,你就会失去这个女子,还要同她一起完蛋。目前看来,这座城市极有可能获得自由。你瞧,只需一个像你这样不理智的人……显然,这个不理智的人要死去。但是归根结底,其余的人迟早会得救!而那些人真不值得一救。
瘟神 谁也没有讪笑,是因为我说到做到。我很讲实效。
这时,狄埃戈和渔民跳上高台,冲向拿着花名册的那个人,扇了他耳光,并将他按倒在地。狄埃戈夺过花名册撕掉。
纳达 (站在行政长官府上方)总还是有点儿什么东西。一切都在继续的而不再继续,我的办公处也继续办公。哪怕这城市陷落,天空崩坍,人在大地绝迹,我的办公处还照样准时开放,以便治理虚无。永恒,便是我,我的天堂有档案,也有图章印鉴。
狄埃戈 我高兴,维克多丽雅!我做了该做的事。
瘟神 什么?
——剧终——
瘟神 您讲这话,为什么带着忧伤的口气?总不至于是您教的吧?
骚动。民众进而卫士退。
女秘书 他不害怕了!
渔民 这条邪恶的海鳗,看我不马上给它开膛破肚!
狄埃戈 准备好了。
狄埃戈 打开窗户!
一只手从姑娘的手中夺走花名册,众人都翻看。有人找到她的姓名,一只手将这名字划掉,这姑娘一声未叫便倒下了。
纳达 这是因为我满怀热情。在您身边我学会很多东西。取消,这就是我的“圣经”。不过迄今为止,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现在,我有了合乎规矩的理由啦!
瘟神 你无能为力!你的眼神惊慌失措了。我呢,我的眼神专注,表明强大。
神圣的反抗啊,生命的拒绝,民众的荣誉,把你呼喊的力量赋予这些被封住口的人吧!
他走到看来毫无生息的身体跟前。
女秘书 不是。想必是他自己发现的。总之,他有天赋。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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