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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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丘特切夫
“唉!”卢克丽娅用力地叹了口气。她的胸膛似乎也不能动了,就像她的肢体一样。
“老爷,您刚才问我是不是总在睡觉?”卢克丽娅又接着说道,“我不是总睡,而是很少睡得着,但每次睡着之后,我都会做一些美梦,在梦中,我是一个健康、年轻的人,并没有生病……但这梦有一点不好,就是每次我醒来想舒展身体的时候,都会很难过地发现,身体僵硬的像石头一样。给您讲讲我做的梦吧,不知您想不想听?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梦,梦境中,我站在田野里,四周都是金黄金黄的、熟透了的黑麦。似乎有一只棕黄色的狗凶狠地追着我咬。那时,我手里像是拿着一把像月亮一样的镰刀。我必须要收割这片地里的黑麦,用这把月亮镰刀来完成。可天气太热了,我很累、很疲倦,我的眼睛也被月亮照得睁不开了,于是我想偷懒。
“天哪!卢克丽娅,”我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了这样?”
“我这是怎么了!”卢克丽娅忽然说道,她充满力量的声音让人有些意外。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地想挤出眼泪。“真丢人,我怎么就是控制不住呢……去年春天,瓦夏·波利亚科夫来看过我之后,我就没再哭过了。我们聊天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可他走了以后,我哭了好一会。女人的泪水就是不值钱啊,我都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泪水。”“您有手帕吧?老爷,”卢克丽娅继续说道,“您能帮我擦擦吗?您别嫌弃我。”
“是我,老爷,真的是我。我是卢克丽娅。”
我沿着小路来到了养蜂场,它的边上有一个棚子,棚子是用篱笆做墙壁隔成的,被人们称作冬季蜂房,在冬天,放蜂箱的时候要用的。我向那虚掩的门里瞧去,里面很幽静,很黑,也很干燥,空气中夹杂着蜂蜜和薄荷好闻的气味。我看到,在棚子角落的床板上躺着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体很瘦小,身上盖着被子,我能感觉到被子下的身体很小,这时,我不想再探究,想转身离开了。
对于法国女英雄的传奇故事,以这样的方式传播到这里,我不由得感到诧异。“你今年多大啊?”我们沉默了一阵后,我问卢克丽娅。
“您的话很对,”她说,她的声音很小,“我们不应该再聊了;其实再说会儿也没什么,您走了之后,我少说话就是了。至少,现在我的心事都说出来了……”
“老爷,您还记得吗?”她的眼睛和嘴唇表现出的神情,使我有些异样,“您还记得以前我的辫子是什么样的?以前我的辫子很长,到膝盖那么长呢!这么长的头发……我没办法梳……我犹豫了很久,我这种情况,您也知道……最后,我把它剪了……唉……没事了,老爷,再见了!我不可以再说话了……”
“老爷,您不认识我了吗?”这声音轻缓地、略带颤抖地从他嘴里发出来。“唉!您怎么可能认得出我来呢,老爷,我是卢克丽娅。……还记得吗?在斯帕斯科耶,您母亲的轮舞……记得吗,那时,我是领唱呢。”
“其他的都好说,就是睡觉问题困扰着我,有时候,我一个星期都睡不着。去年,有位夫人经过我这儿,看到我因失眠而痛苦的样子,就给了我一小瓶药水,对失眠很有效,她让我每次服用十滴。这药太好使了,对我太有帮助了,我服用了之后,觉睡得好,饭吃得香;但就是药太少了,没用多久,就没有了……您知道这是什么药吗?怎么能弄到?我太需要它了。”
卢克丽娅把视线移开了。
“老爷,您不能这么说,”她不赞同地说道,“我这点忍耐力,根本就不算什么,您知道苦行僧西梅翁吧,他的忍耐力才大呢:他站在柱子顶上,一站就是三十年!还有一位圣徒,让人把他埋到地里,把土堆到胸口的位置,蚂蚁爬到他的脸上,咬他……我给你讲个故事,这是一位读过很多经书的人跟我说的:很久以前,阿拉伯人占领了一个国家,从此,那个国家的不幸就开始了,国家的人民遭受迫害,有些人甚至被残忍的杀死;这个国家的人民不断地反抗着,可始终没有得到解放。这个时候,一位圣女出现了;她身上穿着三十多千克重的铠甲,手里握着一把宝剑,与阿拉伯人展开战斗,最终,她把阿拉伯人打到大海的另一边。圣女把阿拉伯人打跑了之后,对他们说:‘我曾许愿:要为我的人民接受火刑,现在,你们动手吧。’最后,圣女死了,阿拉伯人把她抓起来,烧死了,也就是从这时起,这个国家自由了,这个国家的人民永远解放了!那是多么大的功劳啊!我跟这根本没法比啊!”
“我还做过一个梦,也有可能不是梦,只是我的幻想,”她又继续说道九*九*藏*书*网,“事实上,我也弄不明白。我感觉就是在这个小棚子,我躺在床上,我已去世的父母来到这里,他们什么都不说,就开始弯腰,向我深深地鞠了个躬。看他们这样,我慌忙地问道:‘爸,妈,你们这是干什么啊,为什么向我鞠躬啊?’‘因为在这世上,你遭受了太多的苦难,这不仅使你自己的灵魂得到解放,也帮我们赎了罪。’他们这才说道。说完,他们又向我鞠躬,之后,他们就不见了。那时,我看向他们消失的位置,只有一堵墙。我不知道我碰到的什么事,我感到很迷惑,后来,我把这事跟神父说了,问他是不是幻觉,神父说不是幻觉,只有神职人员才会出现幻觉。
卢克丽娅停下来,休息着,她刚才说话的神态令我非常吃惊。她在讲自己的不幸经历时,很愉悦,没有沮丧或是怨天怨地的表情,对于这件事似乎毫无怨言,也不想让别人同情她。
“再到这儿来?”
“那里都有好心人,这里也一样,他们没有扔下我不管。再说,我不需要太多照顾。我吃不了什么东西,主要是喝些水,杯子里总是盛着干净的泉水。我有一只手能活动。能够得到杯子。有一个小女孩是孤儿,我很感谢她经常来看我。她刚走,您没看见她吗?小女孩长得很漂亮,皮肤十分白皙。知道我非常喜欢花,她就常常给我送花来。我们这儿没人种花,听说以前有人种过,可后来不知怎么就不种了。这儿的野花也很漂亮,香味比家养的还香呢。像说铃兰花……非常好呢!”
“我还做了一个梦,是这样的,”卢克丽娅接着说,“我梦见我变成了一个女香客,好像是在大路边上的一棵爆竹柳下坐着,背着背囊,戴着头巾,手里拿着拐杖,拐杖削得很光滑,我是打算去拜神,那地方很远。经过我身边的人,全都是香客;他们似乎有些不愿意,走得很慢,人们都往同一个方向走着;他们都长得很像,脸全都灰灰的。我看见一个女人,她在拜神的队伍里拐来拐去,前后穿梭着,她的个子很高,比别人高出一头的样子,她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俄罗斯人,很是与众不同。他的脸上没有笑容,阴沉着,给人一种很独特,很严厉的样子。人们像是很怕她,都在躲着她走;忽然,她转身走向我。她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打量着我;她的眼睛是黄色的,又大又亮,她打量人的时候,眼睛锐利,就像老鹰一样。‘你是谁?’我问她。‘我是你的死神’她回答说。正常的人都会被她的话吓一跳,我不但没被吓到,反而还高兴地画了个十字。我的死神……那个女人……对我说道:‘卢克丽娅,尽管我很同情你,可我现在没办法带你走,可怜的孩子,再见了!’听到她这么说,我非常难过……我祈求地看着她说:‘好心的阿姨,您把我带走吧,我不想留在这儿,求您了,带我走吧!’死神转向我,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懂也听不清她的话……但我知道,她是在告诉我死期……时间似乎是在圣彼得节之后,也就是说,是在旧俄历六月二十九日之后……这时,我醒了。类似这样的梦,我常常做。”
“唉,老爷,不要这么做,”忧愁地小声说道,“您千万别送我到医院去,别让我动了。在医院,我只会更加痛苦罢了。这病怎么会治得好……有一次,一个医生要给我检查看看。‘看在主的面子上,别查了。’我祈求说。他根本就不听我说的话。把我翻来倒去的折腾着,连我的手、脚都没放过,对它们揉捏不断,‘这么做是为了科学,’他说,‘我是科学家!研究科学的人。’‘你必须要听我的,’他还说,‘没看到我的勋章吗?我是有功劳的人,是来给你们这类笨蛋治病的,我会尽力帮你治疗。’他折腾了很久之后,说了我的病名,然后就走了,那是个非常奇怪病名。在那个科学家走后,我痛苦了一周,全身的骨头都在痛。您说我总是一个人待着。不是这样,经常会有人到这儿来看我。我经常静静地待着,不会去打扰别人的生活。有时,那些农户家的女孩会到我这儿来,我们会聊聊天;曾有一个女香客到我这儿来,我们聊了很多,讲了许多关于圣城耶路撒冷、基辅的故事。其实,一个人待着也挺好,我并不害怕这样。老爷,求您别送我去医院了,我不想动弹,您就别让我动了……我知道您是好意,谢谢您,别让我再动了,伟大的老爷。”
“是叶尔莫拉伊带我来的,他是我打猎的朋友。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我现在有住的地方,有些人连安居之所都没有呢,我比那些盲人、聋子好多了,感谢上帝,我的视力很好,耳朵更是好的连田鼠打洞的声音都能听见。我的鼻子也很好使,能闻到很细微的味道,九九藏书如果地里荞麦开花了、园子里的椴树开花了,我会是第一个闻到的人。不过前提是要有风从那些地方吹过来。我为什么要去怨恨上帝啊?有那么多人比我还惨呢。就说这事吧:有些人身体健康,就很容易去做些造孽的事;对我来说,去造孽的可能性太小,罪孽是不会找来的。不久之前,阿列克塞神父来到我这儿,给我授圣餐时说,‘你这种情况不可能去犯罪,因此你不需要忏悔了。’当时我回答道:‘神父,那心里想的那些不好的事,这种罪呢?’‘嗯,这不是大罪。’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那时开始,”歇息了一会儿后,卢克丽娅接着说道,“我便开始逐渐变瘦,变黑,渐渐虚弱了下来,后来,连走路都吃力了,甚至不能走路了,只能躺在床上。由于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很少,身体也就越来越差。您母亲心地很善良,送我去医院看病。但病情没有丝毫起色。我这病,没有医生知道病名是什么,怎么治病。他们给我胡乱地治疗,例如在我的背上,用烧红的铁烙上烙印,把我放在冰块里冻着,这些方法都没什么效果。最后,我的肢体越来越僵硬……渐渐地,那些给我治病的人,确信我无法医治了。我是一个残废的人,主人不可能再收留我了……在这儿,我有几个亲戚,于是主人就把我送到这里来。这些年,我就一直这样的活着。”
“那谁来照顾你啊?”
卢克丽娅沉默了好一阵。
“对,是的,我心里想的罪应该不大。”卢克丽娅接着说,“我已经习惯于不去想事了,尤其是过去的那些事。这样我会舒服些,时间也过得快些。”
“四周生长的矢车菊非常大,看着这些转向我的矢车菊,我有了个想法,瓦夏说过要来这儿,我把这些矢车菊采下来给自己编个花冠,然后再干活也不晚。于是我开始采矢车菊,但是刚把它们采到手里就不见了,无论我怎样做,矢车菊还是会消失。我知道我带不上花冠了。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听到他喊我:‘卢莎!卢莎!……’我想来不及了,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月亮镰刀当花环戴到头上,月亮镰刀像头巾一样被我戴上了,马上,我发现,身体开始发光,使得四周的麦田都变得很亮。
“有一次,”卢克丽娅又继续说,“我碰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一天,我躺在床上,突然,有一只兔子跑进了屋里,真的!或许是有狗什么的在追它,它无处可逃了,就跑了进来……它在我身边坐了好久,一直是望着我,它似乎知道我不会伤害它。它总是翘着胡须,抽动着鼻子……像个军官似的。后来,它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对,就是那样!搞笑极了!”
“彼得·彼得洛维奇老爷,请您过来。”那声音又说了一遍。声音是从棚子角落的床上发出来的。
“老爷,老爷!彼得·彼得洛维奇老爷!”我听到有人叫我,那是个很微弱的、很缓慢的、十分沙哑的声音,一种簌簌声,像是沼泽地上苔草发出来的那种声音。
忽然,卢克丽娅轻咳了一声,还叹了口气……
“不行,彼得·彼得罗维奇,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他忍无可忍地喊道,“我看,今天是打不成猎了。下着雨,狗鼻子失灵了,起不到什么作用;太潮了,枪也不好使了,这鬼天气,真是倒霉透了!”
“卢克丽娅,你总是一个人呆着,没人聊天,你怎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去想那些事呢?难道你总是睡觉?”
我还是没有动。
没过几周,我听说卢克丽娅去世了。她终于被死神带走了……她去世的时候,正好是“圣彼得节之后”。有人说,在她快死的时候,总是听见钟声,但那天并不是礼拜天,而阿列克谢叶夫卡到教堂有五俄里的路程,不可能听得见教堂的钟声。卢克丽娅说钟声是“从上面”传来的,不是从教堂传来的。她可能不敢说,钟声是“从天上”传来的吧。
“干渔夫,湿猎人,一副倒霉相。”这是法国的一句俗语。我从不喜欢捕鱼,所以对渔夫也不了解,不知道他们在晴天里打渔是什么感受,若是碰到下雨天,浑身湿透了,但又碰巧打了不少鱼,他们的心情是高兴呢,还是糟糕呢,这一点我也不得知。但是,我很清楚,下雨天对猎人而言是一场怎样的灾难。我和我的朋友叶尔莫莱就经历过这样的事,那时,我们在别廖夫打松鸡,正好赶上了雨天。那一天雨从清晨便开始下,丝毫没有停住的迹象。我们用尽了招数来躲过这场雨,但还是没有躲得过。我们顶着橡皮雨披躲到树下,原本以为能少淋点雨,但事实上并没有起到作用,雨水不停地漏进来,还影响到了我射击;刚开始的时候,在树下还能避避雨,但等树叶上的九-九-藏-书-网雨水攒多了之后,情况就不妙了,仿佛每根树枝,每片叶子上的雨水都浇到了我们头上,就像用了漏斗一样;雨水冰凉,先是湿透了领带,之后顺着脊梁往下流。叶尔莫拉伊说得很对,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也莫过如此。
“卢克丽娅,你说的话太多了,这对你的健康不好。”我提醒她说。
这长期受尽磨难的国家——
“这怎么说呢,老爷,我也说不清楚。在这样的事发生之后不久,我就会忘记。出现那种想法的时候,我会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很舒服。我弄不清到底是什么。要是有人和我在一起,我就只会觉得自己倒霉、不幸,就不会出现那种美妙的感觉。”
“唉!不行了,我不能唱了!已经没劲儿了,”她突然说道,“见到您我非常开心。”
“你?——唱歌吗?”
“卢克丽娅,那时,你心里想些什么呢?”
我从小木桶上站起身,告诉她,我会把药给她弄来,又让她好好想想,除了麻醉药之外,还需要什么。
“不,咱们不回这儿了……我们去阿列克谢叶夫卡,那地方的打猎情况我很熟……那儿有很多地方,打到的松鸡都比这儿好。”
“我们去阿列克谢叶夫卡,你看行不行。你可能不知道,那儿有一个田庄,是您母亲的,从这儿到田庄大约有七八俄里的路程。我们先在哪休息一晚,想想怎么办,明天……”
“卢克丽娅,你知道我这是帮助你,是为你好,既然你不愿意,那就随你吧。”
听了卢克丽娅的话,我就明白了,那是一种麻醉药。我答应了她的要求,帮她弄一小瓶同样的药水,然而,对她的那份忍耐力,我表示很吃惊。
“波利亚科夫吗?在好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很痛苦,后来他跟格林诺耶村的一个姑娘结婚了。这个姑娘叫阿格拉费娜。格林诺耶村离这儿不太远,您知道吧?波利亚科夫是个年轻人,尽管他之前很爱我,但也不能总是单身啊。我已经没有做妻子的资格了。他现在的妻子人不错、非常善良,他们现在已经有孩子了。您母亲给了他自由,现在,他是一个管家,在给邻近的一户人家做事,他现在生活很幸福。”
“有时候我也会祷告,”卢克丽娅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但是我知道的祷告词很有限。再说,我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我为什么要麻烦上帝他老人家呢?我所要祈求的、需要的东西,上帝怎么会不知道呢?他疼爱我才让我扛十字架。我们应该知道这一点。《我们的主》、《圣母颂》、《受难者颂》我都读过,之后,我就躺着,什么都不想。这并没有什么。”
“我看到一个人从麦田上方向飞来,他是基督,不是我所想的瓦夏。基督虽然长得跟他自画像不一样,但我就是知道他是基督,他个子很高,没有胡子,很年轻,他穿着洁白的衣服,扎着黄金色的腰带,‘我美丽的女孩,别怕,你打扮得很漂亮!’他把手伸向我,说道,‘跟我来,在我的天国里,你能唱天堂里任何的歌曲,还可以跳轮舞。’我看那手伸了过来,马上就抓紧了它,这时,我的狗跑了过来,站在我旁边……我们猛地飞了起来,他在前面张开了那巨大的、像海鸥似的翅膀飞翔着,我在后面紧跟着他,看到这种情况,那只狗只能离开了,它没办法再跟着我。这时,我忽然醒悟了过来,原来这只狗就是我的病,它没法跟到天国去,因为那里没有它的位置。”
是我俄罗斯人的祖国!
卢克丽娅垂下了眼帘……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走进了棚子,来到床边,向那张床看去,我被吓到了,如果不是我刚才听到喊声,我不会认为床上躺着的是活人。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干瘪的像骷髅一样的脑袋,就像古书中的圣像,呈现出青铜色。鼻子极其狭窄。往下看,是洁白的牙齿,嘴唇小的几乎看不见了。从头巾下钻出几缕头发,散乱地盖在额头上。眼睛勉强能看得出来。在下巴和被子相接触的地方,有两只青铜色的小手在不断地挪动、摸索着,那小手的手指细的像柴棍一样。我凝神看了看。发现那张脸十分漂亮,一点也不丑陋。就是这样,才更让人毛骨悚然。他似乎是想挤出笑容,努力蠕动着金属般的脸颊,这种想笑又笑不出表情,使得他的脸部更加狰狞,更加可怕。
我慌忙的帮她擦掉了眼泪,把手帕给了她,作为纪念。那是一条白色的、很普通的手帕。开始的时候,她说什么也不要……还说,“我要它有什么用呢?”最后,她用那枯瘦的小手抓住它就不肯放了。棚子里很昏暗,但我已经习惯了,现在,她的容貌,我能看得很清楚;即使是青铜色脸上那细微的红晕,http://www.99lib.net我也看得见。在她的脸上,我还能看到,往日那些美丽的痕迹——我认为是这样的。
我被吓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呆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又黑又僵硬的脸,以及那了无生气而又明亮的眼睛,这时,她也在看着我。真是她?这个干尸一样的女人是卢克丽娅?是我们家奴仆中的第一美人?是那个身材妖娆、性格开朗、舞姿曼妙的女孩?不,这不可能。卢克丽娅是那样的聪慧、惹人喜爱。在我十六岁的时候,还曾经暗恋过她,那时,我们那儿的年轻人都追过她。
“我可没打燕子”我赶紧说。
“对,唱歌,我会唱很多歌,都是一些老歌、占卜歌、圣歌、轮舞歌等。我爱唱歌,也会很多歌曲,以前唱过的歌,到现在还记得。但是舞曲之类的现在就不再唱了,再说,我现在也不适合唱那些歌了。”
“我遇到些不幸的事,老爷,希望您别因为我的倒霉遭遇而讨厌我、嫌弃我,我这儿没有椅子,您就坐在这小桶上吧,我没法大声说话,你得做近些,不然会听不清我说话。真高兴能见到您,您怎么来到这儿呢?”
听了这些话,我很想问问他,有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现在才想起带我去。那天,我和叶尔莫拉伊向我母亲的那个田庄出发,千辛万苦才到那儿,看到了田庄,我心想,我们家还有这样的田庄。田庄里有一间破旧的厢房,没有人住,房屋里十分整洁;我们在那儿住了一晚,还算舒适。
卢克丽娅稍微皱了下眉头。
“二十八……嗯,二十九……不到三十。算这做什么!我还要告诉您一些……”
次日,我早早就醒了。太阳刚刚升起,天空万里无云。大雨过后,刚升起的朝阳,使天空很亮。在别人帮我套马车的时候,我闲来无事,就到厢房旁边的小花园去转了转,这儿曾经是个果园,如今没人管理,荒芜了,就成了小花园,厢房被这花园里郁郁葱葱的草木包围着。置身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在晴朗蔚蓝的天空下,是多么的畅快啊,云雀在天空上自由地飞翔,用它那银铃般的清脆歌声唱响了华美的乐章。它们的歌声像是带着水汽似的,它们的翅膀上应该也满是露珠。我摘下帽子,挺起胸膛,大口大口畅快地呼吸着。忽然,我看到有一个养蜂场,位于一个溪谷的斜坡,周围围着的篱笆,溪谷不太深。从这里望去,能看的有一条小路狭窄而弯曲。小路与养蜂场连接着,路旁生长着茂密的杂草和荨麻,并夹杂着深绿色的大麻尖茎,这大麻也不知哪儿来的。
“我现在很满足,没什么需要的了,感谢主,”她充满感情地说着这些话,在她讲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很吃力。“愿上帝保佑,大家都能健康!老爷,我想跟您说个事,嗯,就是想请您母亲把田租减轻些,就算是减轻一点也行!这里的农民都很穷,他们的土地很少,随之收获也就很少……他们会向上帝祷告,保佑您的。……我嘛,就不需要什么了,现在一切都很好。”
同一天,还没去打猎的时候,我和当地田庄的一个甲长聊了起来,我们谈到了卢克丽娅。我得知村里的人都叫她“活尸”,她从不向别人诉说自己的不幸,或是唠叨埋怨,也从没给别人带来一点麻烦。“她不要求什么,而是对自己所拥有的表示感激。怎么评价她呢?应该说,她很安静,对,她是个非常安静的人。也许她上辈子做了太多的坏事,上帝惩罚她到这辈子受苦,”甲长总结说,“这事不是我们该管的。像是指责她什么的,我们不会去指责她,也没必要去那么做。她想做什么就什么吧!”
“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听了她的这些话,我很是吃惊。
“是的,老爷,我就这么躺着,有六七年了。夏天,我躺在这个小棚子里;天冷的时候,我就到洗澡堂的更衣室里躺着。”
“卢克丽娅,听我说,”我最终还是先开口说了,“我帮你想办法,把你送到城里一家好医院去,你觉得怎么样?也许会把你的病治好呢,怎么说你也不会一个人……”
“现在该怎么办?”我问他。
“讲讲我的遭遇是吧?好的,老爷,我就给您讲讲吧。这事发生已经有六七年了,那时,我刚嫁给瓦西利·波利亚科夫。您记得他吗?就是那个体格不错,头发带卷的年轻人,他是给您母亲管理餐厅的。那时候,您去莫斯科上学了,不在乡下。我们非常相爱,我永远忘不掉瓦西利。那是在一个春天:有一天凌晨,我睡不着,那时天就快亮了。在花园里,有一只夜莺在唱歌,我忍不住想听,于是起床走到台阶上,这样能听得更清楚些。夜莺在卖力地唱着,突然,我似乎听到有个声音在叫我,听上去像是瓦西利的声音。‘卢莎!卢莎!……’叫声很轻,或许是因为我刚起来,还藏书网没完全清醒的缘故,我只顾着看旁边,没注意脚下,就踩空了,身体直接从很高的台阶上翻滚下来,摔到地上。我马上爬起来回到了房间,伤势似乎不是很重,因为我当时能够行动。但我的内脏不对劲,很难受,像是什么裂开了……老爷……我喘口气……休息一下。”
“在冬天,我感觉更糟糕,因为黑夜太长了;想点蜡烛,又舍不得,就是点了蜡烛也没什么可做的,我认识字,也很喜欢看书,可这里没有书,即使我有也没法看。阿列克塞神父曾经拿给我一本历书让我读,可他看我没法读就拿了回去。虽说光线很暗,但不影响听觉,像是蛐蛐的叫声,老鼠抓挠的声音,我都能听到。这时候感觉很不错——转移我注意力,阻止我胡思乱想。”
“你现在的状况,怎么唱呢?——无声地唱吗?”
“不是的,我偶尔会出声地唱。出声唱的时候,声音很小,但还能听得清。我不是跟您说过有个小女孩总来我这嘛。那小女孩很聪慧。我教会了她四首歌呢,有点无法置信吧?您听一下,我唱给您听。”卢克丽娅深深地吸了口气……她要唱歌!一个病入膏肓,连说话都吃力的人要唱歌,想到这里,我有些害怕起来。一时间我说不出话来,这时,那悠长的旋律,甜美的嗓音一声声地传入了我的耳朵,这歌声我能听得清,真是不容易。卢克丽娅唱的这首歌的名字叫《在草原上》。她唱歌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的,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僵硬地板着脸。卢克丽娅那令人怜惜的、拼命发出的声音像是轻烟般柔弱,是那么动听。她想唱个痛快,唱出她所有的心声。渐渐地,我似乎陷入一种难表达的,怜悯的情感中,刚才的那害怕的感觉,早已无影无踪。
“可怜的卢克丽娅,你不孤独、不难过吗?”
卢克丽娅再次停了下来,她沉默着,努力地挤出笑容。
这时,我把一只手放在了她的小手指上,感觉到她的手很凉……她睁开那长着金色睫毛的眼睛,看了看我,又闭上了。没过多久,在她的眼睑下的阴影里,我发现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仔细一看原来是泪水。
大约有两分钟的时间,我们沉默无语,我并未试着去打破它,我在小木桶上呆呆地、一动不动地坐着。这个不幸的女人,好像木板一样僵直地躺在我面前的床上,我被她凄惨的状况所影响也僵硬地坐着。
卢克丽娅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很流畅。
“卢克丽娅!”我喊了一声,“真的是你,怎么会呢?”
我停下了脚步。
“你一直这样躺着吗?”我问道。
“老爷,您很可怜我,对吧?我看您的样子就知道。”她继续说道,“老爷,您别这样,不要那么可怜我,我是说真的。我说件事你就会知道了:现在,偶尔我还会……您知道以前我是个喜欢玩闹、没有烦恼的人,是吧?就是现在,我还能唱歌呢。”
“老爷,不是这样的,我睡得不是很多。即使我这不是那种痛得死去活来的病,可内脏器官、骨头里的经常会有些疼痛,这使我无法安然入睡。嗯,睡不着,我就什么都不想地躺着;我觉得我只是有口气在,还活着罢了,就是这样。我观察着、聆听着周围的事物,我很喜欢这么做。飞来、飘去的麻雀和蝴蝶;小鸡在母鸡妈妈的带领下,啄食面包屑;在屋脊上,鸽子的咕咕叫声;蜂房里,忙碌的蜜蜂拍动翅膀的嗡嗡声。在前年,有只燕子飞到屋里,建起了小窝,他们就在这儿养育子女,两只燕子飞来飞去,轮班喂着他们的孩子,有时候,小燕子看到燕子从门边擦过,就喳喳乱叫,张着嘴,等吃的。这太有意思了!第二年,我等待的燕子,可它们没有再来,据说,有一个猎手把它们打死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贪婪,燕子能有多大,比甲虫大不到哪里去。你们猎人真是心狠手辣啊!”
卢克丽娅看着我,那表情好像是在问我,不好笑吗?我笑了下——为了使她开心。她咬了下有些发干的嘴唇。
“孤独、难过又能怎么样呢?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我非常难过,慢慢的,我习惯了,就撑了过来,什么都放开了,也就就不在乎了;再说,我也不是最倒霉的,有些人比我更不幸呢。”
我答应了卢克丽娅请求,保证一定会做到,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喊住了我。
“老爷的心意我明白,您是好意,但是亲爱的老爷,别人的心思,只有他自己明白。人要靠自己,要自己站起来才行,您相信吗?有时候很玄妙,在我独自躺着的时候,就好像全世界只有我存在,没有任何人,只有我活着,我会陷入这种意识中。”
“这么看来,你的状况真的很严重啊!”我发出一声感叹,之后,我好像又说了些什么,后来我问她:“瓦西利·波利亚科夫呢,他怎么样了?”我问得够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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