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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亥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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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又是几声吆喝传来,三四面渔网从左右高高扬起。那黑影身法再快,也逃不脱这铺天盖地的笼罩,先带着渔网向上一蹿,然后又被守捉郎拽回地面,重重摔在地上。
即使是用望楼,张小敬也不敢说得太明白。他发了一个回报给大望楼,只说了两个字:“收到”。
“莫多言,跟上我的脚步!”伊斯顾不得多解释,转身又朝墙上爬去。
一听这名字,王韫秀便冷哼一声:“这个奸贼,捉到了可不能一死了之!”元载道:“自然。只是这人奸猾凶悍,极难制服,所以特来先向小姐告辞,以免有失礼之憾。”
“你怎么……”
元载眼珠一转:“他一个主事,为何出现在后花园?为何别人都死了,唯独他安然无恙?”
“没有,他一直在平康坊的房顶上转悠,灵巧如猫。不过在下窥得……”伊斯从怀里掏啊掏啊,掏出一个小玩意。
徐宾沉默片刻,元载能感觉到,他知道些什么,可犹豫要不要说。元载俯身在耳边,换了一副极其温和的口气:“此事关乎李司丞和张都尉安危。”
封大伦急切问道:“他们信了?”元载得意地抬起下巴:“幸不辱命。”封大伦双肩垂下,如释重负。
“张小敬是他举荐的,可见他也是内奸!蚍蜉应该就是他从后花园放进来的。”元载觉得这个推断无懈可击,今天可真是幸运,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恰到好处地送到他面前。
元载突然涌起一股恶趣味,他走到闻染面前:“闻姑娘,我受人之托,要送你回去。”
根据刚才望楼的报告,这是最后一道封锁线,过了便大致安全了。他迈步正要往前走,忽然看到前方有一个人正死死盯着他。这人张小敬不认识,可他的衣着和手里的扁叉,却表明了身份。
周围的人谁也不敢接话,保持着沉默。
他们的这辆奚车一路先沿南城走,人流相对比较稀疏,然后再向西北前进,很快抵达了光德坊。
可是,张小敬这时的危机,仍未解除。

现场登时大乱,士兵们急忙要下去救人,可看到闻染的威胁,都不敢靠近。
张小敬沉默不语。葛老说的都是实情,实在没什么可反驳的。
他一现身,这边立刻掀起一阵骚动。不少守捉郎挥舞武器,恨不得立刻扑过来要动手。队正喝令他们安静,然后瞪向这边:
离开独室,元载问那个通传什么事这么急。通传哑着嗓子说,他们在清扫靖安司后花园时,发现一名晕倒的主事,名叫徐宾。
恐惧,是因为几个穷凶极恶的混混突然出现在柴房。这些人她都认得,就是把自己绑架来的那几个人。他们用一个布袋套住了她的脑袋。那布袋曾经装过陈米,一股子霉味,差点把她给熏晕了。这些人把她扯上一辆骡车,不知要转移到哪里去。
王韫秀脸颊一下子红透了,这人也太唐突了吧?可她身子软软的,根本没办法挣扎。所幸元载稍触即放,转身给她拿了一件锦裘披上:“夜里太冷,披上。”王韫秀注意到,元载的胸口破了一道口子,似是刀砍所致。
闻染没理他,忽然转头对岑参道:“岑公子你走吧,这些事情本和你无关。”岑参一愣:“剩你一个人在这里?那怎么行?”
黑影急中生智,一手抓住文卷,一脚踢在夯土墙凹凸不平的表面,借着那一排小坑,居然堪堪避开了张小敬的一扑,眼看就要跃上墙头。
远处望楼的紫灯仍在闪烁,可张小敬知道,那是长安唯一还站在自己身边的东西。可是他现在连回应都做不到。
“公子已仁至义尽,你是未来要做官的人,不要被我拖累。”闻染紧紧捏着碎冰,面色凄然而坚决。
徐宾身份比较高,所以独占设厅一角。他躺在一副担架之上,额头乌青一片。元载走过去问情况,医师介绍说,徐宾被发现于后花园的一处草丛里,没有烧伤,也没刀伤或弩伤,只是头上有很严重的撞击痕迹,应该是摔跤时头触地砖,被撞晕了。
伊斯大惊:“这不是有线索了吗?”
徐宾不愧是记忆天才,即使在半昏迷状态,仍可以清晰回答。可是元载很失望,这两个答案已经过时了,毫无用处。不过这确实不能怪徐宾,他在袭击前就晕倒了,连大殿被袭击都不知道。
老赵如何不知这是张头为自己洗脱嫌疑的举动,也配合地大叫别杀我别杀我。张小敬退到门内,把老赵往坊兵堆里猛地一推,然后掉头就跑。正面恰好是一道荆棘墙,张小敬连绕开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直接闯过去了,衣衫哧的一声,被荆棘墙扯下血淋淋的一条。
队正吩咐尽快把两名伤者运出去,然后亲自带头,一脚踹开正屋。结果他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榻底床后,梁顶柜中,仔细搜了一圈,全无收获。守捉郎们又找到左右厢房和后院,也没任何痕迹。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们布下的一个局。
被押送的闻染猛然抬起头,终于“哇”地哭出声来:
“唯有正统波斯王室,才有这等剔透的琉璃碧眼。”伊斯口气颇为自豪,旋即又叹了口气,“可惜太宗、高宗之时,大食逼迫,波斯竟致覆国。先王卑路斯举族迁徙,投奔大唐,官拜右威卫将军,王族子嗣散居在西域诸城。我一生下来,便是亡国之民,备受歧见,若非遇见我主,只怕尸骸早湮没在沙漠之中。”
队正叫了两个人,把张小敬五花大绑起来,带着朝书肆走去。葛老和其他大部分守捉郎则等在巷口,不得靠近。到了书肆门口,队正示意张小敬在门口等候,自己进屋。过不多时,他拿着一卷赭皮文卷出来。
元载指向奚车,悄声道:“车上的女子,乃是王忠嗣的女儿,王韫秀。”吉温疑惑道:“你确定是她吗?”他可是听说,靖安司之前出过岔子,救了一个无关的女人回来。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斗争经验,他几次死里逃生,千钧一发之际脱离追捕。可平康坊毕竟只有这么大,敌人一次比一次追得紧急。有时候是铺兵,有时候是守捉郎,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的境况更加危险。
于是在这一夜的平康坊里,出现了奇妙的场景。武侯铺的兵丁们,拼命要抓到要犯张小敬;与此同时,整个长安的眼睛,却仍旧在为张都尉提供着消息。两套安保体系并行不悖,为着同一个目标的不同目的而疯狂运转着。
他们押送着闻染离开慈悲寺,朝着京兆府走去。这次闻染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四个士兵把她牢牢夹住,外面还有另外四个随时出刀。元载则站得远远的,避免重蹈覆辙。
这是时下流行的新玩意。舞者在起舞时,用巧劲把裁好的锦缎长条一一甩出,甩得好,那缎条能在半空飞出各种花样,配合舞姿,如飞霞缭绕,因此叫作甩霞舞。不过跳一次舞得费两三匹绸缎,一般人可享受不起。
突然,他的耳朵一动,急忙抬起头来,黑影又一次从旁边不远处的屋檐直扑下来,冲着这边飞来。张小敬没想到这家伙去而复返,习惯性地回肘一顶。不料那黑影根本没防住,被一肘砸中鼻子,哎呀一声躺倒在地。
徐宾终于开口:“慈悲寺旁草庐,有木梯越墙可至。”
葛老无动于衷,他只答应带张小敬来见守捉郎,并没答应保障他性命。
他脱离曲巷之后,倚仗对地形的熟悉,迅速朝着平康坊的门口移动。可很快他发现前方封路,没法走了,只好躲在一处旗幡座的后面,背靠着墙壁。张小敬摸摸小腹,那里中的一刀最深,至今还在渗血。
平康坊有一处荒芜的废庙,叫作管仲祠,不知何年所建,何年所废。据说管仲是青楼业的祖师爷,他的庙出现在这里,并不算奇怪。这废祠隔壁,就是守捉郎的书肆。
王韫秀一怔:“告辞?”
闻染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是恩公吗?”
队正眉头一皱,铺兵敲金锣,这是向周围的武侯铺示警。用不了多久,整个平康坊的武侯都会被惊动。他们守捉郎毕竟不是官府,公然封锁几条巷曲,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韫秀越想越气愤,可很快又变得绝望。如果元载不来,那岂不是最后一点希望也都没有了?
“那么,葛老这是要带我去见官讨赏?”他放下碗。
于是胡人们别无他法,只得在同僚们无可奈何的注视下,离开这个他们献出忠诚的地方。他们甚至连家都不能回,因为还得接受严格的审查——这是御史台最擅长干的事。
那人嗬嗬叫了几下,发不出声音。张小敬把胳膊稍微松开一点,沉声道:“老赵,是我。”
“这个自称鱼肠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张小敬暗暗心惊,脸上的忧色浓郁到无以复加。
元载哈哈大笑:“没错。他已经死了,临死前把你托付给了永王。”
元载把封大伦扔在原地,转身返回京兆府。他得陪王韫秀去了,这才是今夜最大的战果。
“王小姐,你被绑架这件事,牵涉重大,必须慎重以待,明白吗?”元载的话里有着不容分说的决断。
“汝能啊,对不起,我没办法遵守不退的承诺了。”张小敬颓唐地垂下肩膀,背靠土墙,一瞬间衰老了许多。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沉默,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沉稳,一个急促。张小敬想知道,这次葛老会开什么价。更多的暗桩名单?万年县的部署安排?达官贵人的秘闻?
队正走过来,手持铁锤,双目放着锐利的光芒:“这就是那个杀了火师的杀手?”
守捉郎?
队正张望了一下,似乎牛车后面没跟着什么人,开口道:“葛老,你找我何事?”
张小敬道:“我要看这本账簿。”
葛老拍拍车厢,显得很欣慰。这时张小敬又抬起手:“但是……作为交换的条件,我不要出城。”
王韫秀眼神闪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等奚车停好,元载手臂一弯,她乖乖地伸出手去,搭着他的臂弯上了车。然后元载也跳上车去,吩藏书网咐车夫开动。
就在此时,街道前方一辆宽体敞篷马车飞驰而过。这马车装饰精美,想必属于某位贵人。一名美艳歌姬站在车正中旋旋环舞,有五彩缎条从她的袖子里不断飞出,周围五六个人围坐喝彩。
元载鄙夷地看了一眼封大伦,今晚他即将完成一个仕途史的完美奇迹,这个人却还在反复纠缠这件几乎板上钉钉的小事情。
吉温未必能觉察这个漏洞,王韫秀肯定也想不到,但随着事情细节逐渐披露,早晚会有有心人提出这个疑问。元载可不允许自己的规划,在这个小地方失手,所以刚才特意跟吉温打了个招呼。
岑参听在耳中,百感交集,一连串浸透着郁愤与情怀的精妙诗句呼之欲出。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郑重一抱拳,然后转身离去。
队正大怒,伸出手去,猛然抓起张小敬。张小敬没有躲闪,一下子被他按在香炉旁,脸硌在香炉凹凸不平的铜纹饰上,一阵生疼。
王韫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元载“终于等到你了”这六个字说得火热滚烫,里头藏着压抑不住的关切。她赶紧低下头去,生怕被他看到表情。
队正痛苦地狂吼一声,把大锤丢掉,拼命揉搓眼睛。黑影利用这一瞬间的空隙拔地而起,重新跃上墙头。
她有着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庞,眼睛却很大,嘴唇微微翘起,显得很倔强,是个美人胚子——难怪永王会动心。不过她神色很憔悴,估计这半天也被折腾得够呛。
元载似乎觉察到王韫秀的目光,笑了笑:“我不是早说过嘛,你今日遇到我元载,便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她看看四周,地上果然躺着几具尸体,都是之前绑架她的人,周围还有十几名披甲士兵在巡逻。
张小敬没要钱,淡淡道:“你快回去吧。下次再见到我,照抓不误,免得难做。”老赵摸摸头:“哪至于,哪至于。一日是头,小的终生都当您是头。”
张小敬悠悠醒转过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层柔软的锦褥子上,身上已换了套干净的圆领软袄,还盖着一张毯子。那些伤口都被仔细地清洗过,敷好了药油,痛楚已淡薄了很多。
“我已经受了很多苦了,我母亲会很担心。”王韫秀不满地抱怨。
张小敬的独眼扫了扫,看到一个铺兵离开门口,转到这边的拐角撒尿。他悄悄摸过去,猛然从后头勒住对方的脖子。
这些情报都很有价值,不过比起救张小敬所冒的风险,似乎又太便宜了。可张小敬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
他不太明白,为何靖安司要在慈悲寺草庐设点,不过这不妨碍马上采取行动。元载吩咐把徐宾看护好,强调说这是重要的从犯,然后离开设厅,召集一批卫兵前往慈悲寺的草庐。
元载道:“错不了,我已经请了王府的婆子来辨认。”
打斗持续的时间不长,然后骡车一颤,似乎有人踩上来。旋即一只手把布袋扯下来,有温暖的光照在王韫秀的脸上。她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男子提着一盏花灯到耳旁,正凝视着自己,烛光映衬下,那张有着宽大额头的陌生面孔格外亲切。
“垂死挣扎。”队正冷笑着,把锤子又转了转,准备发起第二击。
张小敬拿起这竹片仔细审视,没看出所以然。亏他的内心刚才还燃起了一线希望,原来又是个虚像。他摇摇头,对伊斯颓然道:“谢谢你,不过我们已经没办法阻止阙勒霍多了,你还是尽快回寺里,通知僧众尽快出城避难吧。”
此时吉温站在正堂前面,正盯着长长的一队官吏沮丧走过。他们个个高鼻深目,一看就有胡人血统。
他们来到了位于京兆府后面的设厅,这里本是食堂所在,如今临时改成了救治伤员的场所。一进去,就听见呻吟声此起彼伏,还有恶臭弥漫。一群临时调拨来的医师,正手忙脚乱地施治。
元载的笑容登时凝固在脸上。
通传粗声粗气道:“徐主事记性超群,是大案牍术的主持者。而且……呃,张都尉就是他举荐的。”
今天是上元节啊,我本该在万人瞩目下,驾驶着奚车去赏灯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一辆破车里蜷成一团,有如被送去屠宰的牲畜。阿爷,救我啊,救我……
三名膀大腰圆的士兵手持巨盾,冲到草庐门口,一下子撞开那扇单薄的木门。草庐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尖叫,还有男人愤怒的斥责声,然后是纷乱的脚步声和挣扎声。
她斜倚在骡车里,眼前一片漆黑。骡车驾驭得不是很稳,晃晃悠悠,让她的背不断撞击厢壁。王韫秀好不容易攒起的一点体力,又逐渐流失。她的精神衰弱到了极点,听到外面隐约有歌声和欢呼声传来,两行委屈的清泪缓缓流下来。
“评事可不能掉以轻心……那个人,可总能出乎意料。”
看来自己是在一辆牛车上。
“原来一个人彻底失去希望,会是这样的反应啊。”元载啧啧称奇,他还没露出第二个思绪,闻染突然起身一头撞向他小腹,像一头愤怒的小鹿。
元载看到是王韫秀,原来这是王府的马车到了,正要接她回家。他露出笑意,还没来得及开口,王韫秀又惊喜地喊道:“闻染?你也还活着?”
等到元载走到堂前,吉温不悦地埋怨道:“公辅,这里这么多事,你跑哪里逍遥去了?”元载却一拱手,满脸喜色:“恭喜吉司丞,新司甫立,即成大功。”
岑参一咬牙:“你还有何事托付,我岑参一定办到。”闻染苦笑道:“帮我收起闻记香铺的招牌,连同里面的恩公牌位一并烧掉,也就够了。只盼和尚说的是真的,死后真有那极乐世界让善人可去。”
对于元载这样的人来说,濒临死亡是极其痛苦的体验。那个岑参无关紧要,这个闻染差点给这一个完美的夜晚留下难以弥补的瑕疵,绝对不能容忍。
伊斯说,鱼肠为了方便腾跃,脚上穿了一双特制的鱼骨鞋,鞋底有许多棱,状如鱼骨。这半枚竹片,恰好嵌在棱线之间。伊斯眼睛尖,在追踪途中发现鱼肠在一处屋顶起跳时,鞋底掉下一块东西,便随手捡起来了。
他的双眼闪闪发亮,张小敬发现根本没法拒绝,只得无奈道:
葛老道:“铺兵好应付,守捉郎就麻烦些。这些西北人脾气又臭又硬,费了点手脚。”
“头儿,武侯还在那里呢……”一个守捉郎提醒道。
所有正在搜寻的守捉郎都为之一惊,听出这是来自自己伙伴,急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集结。队正一脸怒色地赶到民居门口,也注意到了门槛上的血。不过他没有急着进入,而是吩咐手下把整个民居团团包围,然后才带着几个最精悍的手下,冲入小院。
他怕张小敬又来纠缠,把身子强行挡在他前面,催促手下把刺客抓走。张小敬一见急道:“先把双腿敲断!”
院子里黑灯瞎火,即使点了灯笼,人们在情急之下也不会用心分辨。在队正还在民宅内四处寻找时,张小敬已被守捉郎们抬出了曲巷。
守捉郎们七手八脚,很快从灶台里拽出一个人来。队正上前正要先踹一脚出气,一低头,脸上的得意霎时凝固了。
“让儿郎们进民居搜!哪个不满,拿钱堵嘴!要快!”队正咬牙下令。那个家伙既然不在巷道里,也没离开这个区域,那一定是闯进某户民居了。
那一双宝石般的双眼,似乎有着一种天真的力量。张小敬忍不住笑了一下,精神稍微振作了一点:“这件事本与你无关,干吗这么上心?”
这个杀手,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杀手,他会利用一切环境为己所用。张小敬刚抵达书肆,这家伙就通过一连串巧妙的手段,让守捉郎跟张小敬产生误会,他趁乱逃脱。
“我看到他们刚才敲金锣了。”
队正与周围几个人低声商量了一番,开口道:“你可以看到那账簿,但必须在我们的控制下,而且你只能看我们指定的那一部分。”
“嗯?他们怎么会来?谁报的官?”队正皱起眉头,看向葛老,葛老摊开手,表示自己是无辜的。张小敬的视线扫向渔网,他知道是谁干的了。
士兵们只好后退。然后闻染用碎冰架住元载,从放生池走出来,让他们把岑参也放了。在元载的催促下,士兵们只好依言而行。
张小敬勉强支起半个身子,喘息了一阵。葛老说你手边有莲子枣羹,最合养气。张小敬拿起来一尝,羹居然还是热的,便慢慢转着碗边喝起来。热流涌入胃袋,似乎把失去的活力补充回一点。
难怪他犹豫再三才说。如果客户知道守捉郎偷偷存他们的资料,一定不会再对他们那么信任。
这绝望感让他瞬间脚步踉跄,向前倒去。
远远地,街道尽头先出现六名金甲骑士,然后是八个手执朱漆团扇和孔雀障扇的侍从,紧接着,一辆气质华贵的四望车在四匹枣红色骏马的牵引下开过来,左右有十几名锦衣护卫跟随。
二十几个守捉郎站在庙前的破香炉旁边,个个面露凶恶,手执武器。他们的中央,正是队正。他们没有举火,就这么静静地站立在黑暗中。不多时,远处小道上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车轮滚动,碾过碎土路面。不少守捉郎下意识地提起武器,队正却不动声色。
靖安司大殿的火势依旧熊熊,不过该救的人已经救了,该隔离的地方也隔离了,剩下的就是等它自行熄灭,也许三更,也许天明,谁也没个准数。靖安司临时迁到了隔壁的京兆府公廨,又从各处临时征召了一批新吏,到处乱哄哄的,不知何时才能真正恢复机能,去追捕蚍蜉。
“张……张头?果然是你!”那老铺兵一惊,甚至放弃了反抗,“我听到通缉令,还以为是重名呢。”
可是他不能停,因为身后始终能听到追兵的脚步,他只能勉力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张小敬的眼前开始发黑,不是夜色的黑,而是深井的黑。甚至连远处望楼上那唯一的希望之星,都看不99lib.net到了。
张小敬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没真正伏诛,始终不踏实。元载却浑不在意:“放心好了,吉御史已经发下了全城通缉令,他逃不出去。”
队正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看到刚才那五个武侯,紧紧缀在后头,但没有靠近过来。他鄙夷地吐了口唾沫:“这些废物,不用管他们。”
他没往下说,只是面露微笑。王韫秀初听有点迷茫,然后终于反应过来,元载这是怕他在追查途中牺牲,再也见不到自己,特意来先告别呀。她想到这人胸口那一条刀痕,心里为之一颤,不由得伸出手去挽留:“你就这么走了?我……嗯,我家里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岑参走过来,深深看了元载一眼,摇了摇头:“你若不去玩弄人心,本已经赢了。”元载沉默不语。
“在下出身寒微,区区一介大理寺评事,岂堪与高门相对。”
“咳,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老赵赶紧掩饰地咳嗽了几声,把张小敬往前一推,“你赶紧走吧,汇报完立刻回来。”
不过周围这一切喧腾,都与她无关。
死里逃生的元载飞快地跑开十几步远,然后吩咐士兵把闻染死死抓住。他这时才发觉自己后心全都被冷汗浸透,现在风一吹觉得冰凉一片。
四周一片漆黑,不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微微晃动。外面有咯吱咯吱的车毂碰撞和蹄子声传进来,人声鼎沸。
这一带小曲小巷,住的都是寻常人家,院子最多也不过两进。此时大部分人都在外头观灯,守捉郎直接闯的空门。偶尔有在家没去的百姓,猛然看到家门被踢开,都吓得瑟瑟发抖。守捉郎们一般会扔下几吊钱,警告他们不许把看到的事情说出去。一时间鸡飞狗跳,如悍吏下乡收租税。
“王姐姐!”
张小敬没有废话,直接问道:“你跟了他那么久,他身份有露出过什么线索吗?——说人话!”
伊斯带着张小敬一会儿越梁,一会儿翻檐,在诸多房屋之间施展着巧妙步伐,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一会儿工夫,他们就远远地甩开那些追兵,跳进一个无人的僻静院子里。
队正见他说得斩钉截铁,便召过了几个人低声问了一回,抬头道:“你说得不错,可这不代表不是你杀的。”
这是半枚竹片,有指甲盖那么大,状如八角。
“张阎罗?你还敢露面?”
长安,万年县,平康坊。
这文卷其貌不扬,尺寸又小,不那么引人注目,确实是密写账簿的好地方。
此言一出,立刻没人敢说话了。吉温对他们的噤若寒蝉颇为满意,这意味着自己对靖安司拥有绝对的控制权,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
之前闻染逃脱,一定是因为这个臭小子用了什么手法通知。就算没有,这个人也不适合在大望楼那么重要的设施待着。元载忽然发现,自己还是太过心善,一切与张小敬有关的人,都应该毫不留情地清除掉,无论冤枉与否。
所以在葛老的斡旋下,将信将疑的队正与张小敬合演了一出戏,算准黑影一定会潜伏在附近,伺机出手。
闻染胁迫着元载,一步步朝着慈悲寺外走去。士兵们紧跟着,却一筹莫展。元载道:“外面都是我们的人,你们逃不掉的。如果姑娘你放下刀,我可以帮你和你恩公洗清冤屈。”
王韫秀问到底怎么回事。元载道:“此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之,有个叫张小敬的贼人,借靖安司都尉的名头绑架了你,被我无意中发现。我调拨了一批人马四处搜查,终于等到你了。”
他准备的说辞是这样的:御史台很早就开始怀疑张小敬,殿中侍御史吉温委托元载深入调查蚍蜉,发现了张小敬落脚的贼巢。元载甘冒风险,打入其中,无意中发现了王韫秀,及时组织救援。
张小敬一听声音不对,定睛一看,却是失踪已久的伊斯。这家伙自从在朱雀大街走散以后,就再没出现过,张小敬本以为他被甩掉了,想不到居然在这里出现。那对波斯猫似的双眼,满盈着酸鼻的泪水。
这次轮到元载的脸色变白了,锋利冰冷的冰块紧贴在肌肤上,让死亡变得无比清晰。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抖起来,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今天的一切都这么完美,怎么能因为这么一点小错就死掉呢?
守捉郎的仇人,必须得由守捉郎来处理,这事关脸面。但他们并不想去招惹官府。
队正站在院子中央,捏着下巴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还有一个地方漏过去了!他三步并两步,冲到左厢房的厨房里。这里估计住的是一大家子人,所以修了一个拱顶大灶台。队正一眼看到,灶眼前的枯枝里滴着新鲜的血迹。他大声招呼其他人赶紧过来,然后拿起一柄掏炉膛用的铁钩,狠狠地往里捅去。
元载听到这一句话,面上淡定,心里却终于大定。有了这句话,王韫秀的心思便有五成把握。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尽量远离、尽量冷淡,越是如此,王韫秀越追得紧。届时水到渠成,他便有了晋身之阶。此老聃所谓“将欲去之,必固举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
接下来的连番起伏变化,让伊斯一下反应不过来。他看到鱼肠逃跑,本想去追,可又见到张小敬眼看要被武侯抓走,两边必须选一边,最终伊斯一咬牙,还是选择了先救张小敬。
元载手一伸,远处开来一辆奚车——不是王韫秀的那一辆,而是同款,只是装饰略有不同——她很惊讶,没想到他居然调查到了这地步。元载解释说:“我去勘察过绑架现场,所以我想你或许喜欢坐这一类的车子。”
“持续回报”的意思是:不需要张小敬询问,望楼一旦发现封锁有变化,立刻主动发出信号。这样张小敬只消抬眼,便可随时了解局势动向,不用再冒着暴露的风险挥舞灯笼了。
“对你们也一样。这件事太大了,已经超乎你们的所谓恩怨和规矩。”张小敬道,“给不给账簿,随便你们。只是要做好心理准备,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张小敬一指葛老:“我本来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离开长安城,远离你们的追杀,可是我偏偏返回来找你们——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我根本顾不上去考虑个人得失。”
今天已经够倒霉了,火师一死,会对长安的生意造成极大影响,如果凶手还捉不到的话,他这个队正也就当到头了。
岑参还要坚持,可他忽然注意到,闻染那握着碎冰的手掌,正悄然滴着水。他陡然反应过来,闻染的碎冰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自行化掉,到了那时,恐怕两个人谁也逃不掉了。
檀棋趁这个机会,以极快的速度冲入仪仗队,不顾四周的卫士抽出刀剑,用双手扒住了四望车的轸板,声嘶力竭地喊道:
伊斯正色道:“波斯寺能否正名为景,全操之于都尉之手,在下自然得全力以赴。”
对面正是曾经的昆仑奴、如今的平康里老大葛老。葛老呵呵一笑:“小老在长安城没什么势力,不过平康坊的动静,好歹瞒不过我——你可真是招惹了不少人哪。”
队正悻悻收起锤子,吩咐左右把渔网收紧:“这个人,我们必须带走。”张小敬沉下脸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我问到想要的东西,你们随便处理。”

还没等张小敬发问,伊斯就哇啦哇啦自顾说了起来。
守捉郎分成了十几队,如水银泻地般渗透进蛛网式的狭窄曲巷里,来回搜寻。他们每一队至少都有两人,因为对方的战斗力实在太惊人了。
长久的沉默,然后队正才勉强回答道:“火师会存有一份秘密账簿,以防意外。不过这份账簿只有我和火师知道存放在何处。”
四个人猝不及防被汁液喷到身上,不约而同发出尖叫,动作为之一滞。黑影趁这个机会原地跳起,一边向墙头跃去,一边继续向四周抛洒绿液。
“太子殿下!靖安有难!”
“凭什么?”队正不悦。
这一连串变化说着长,其实只在瞬息之间。黑影着实狠辣,为了争取一个先机,竟连胳膊也舍掉一条。他一跳上墙,回头看向张小敬,一个如风吹过瓦砾的沙哑声音传来:“张小敬,我鱼肠一定会取你性命。”
望楼能监控得到武侯铺,却看不到单独行动的守捉郎。原来他们早早便布置在了门口,等着张小敬出现。
一进门,先看到一小块的菜畦,一个守捉郎趴在土埂上,满面鲜血,生死不知。队正和其他人顿时戒备起来,手持武器,一步步小心向前走去。很快他们看到在屋子前的台阶上,躺着另外一个守捉郎,同样鲜血淋漓。最触目惊心的是,一只尖尖的纺锤正扎在他的左眼上,旁边一架纺车翻倒在地。
张小敬没去管躺在地上打滚的队正,他把沾在袖子上的绿液放到鼻前闻了闻,分辨出这是绿矾油,乃是道门炼丹的材料。这东西有虎性,触及纸、木、肌肤,皆能速蚀。不少刺客会在袖口藏着一个袖囊,里面灌有绿矾油,危急时可以有奇效。
他们没急忙进去,而是提着灯笼俯身去看门槛,发现上头滴着几滴血,还未凝固。两人不由得大喜,先向周围的伙伴示警,让他们迅速靠拢,然后抽出武器迈进院子……
元载想了想,又问了第三个问题:“靖安司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蔽场所吗?可以藏人的那种。”
张小敬知道为何看不清人形了:“葛老?”
张小敬从中间捡出两三条紫色的,缠在一盏顺手从某户人家门前摘的灯笼上,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攀上一处墙头,冲望楼挥舞起来。
檀棋站在兴庆宫前的火树之下,平静地望着街道的尽头。
张小敬反应很快,伸手去拽他裤管,那绿液沾在皮肤上,一阵火辣辣的疼。黑影被这一拽,身形稍顿,队正挥舞着大锤已经砸过来。这黑影不闪不躲,把左臂迎上去。那大锤砸在胳膊上,登时咔嚓一声臂骨折断,可黑影用这一条胳膊的代价,争九_九_藏_书_网取来了一个机会,左手猛弹几下,绿液一下飞入队正的眼睛里。
真真正正的绝境,内外都是绝境。
气愤,是因为那个叫元载的男子食言而肥。他口口声声说要救她出去,结果一直到现在都没动静。现在自己要被拽上车,很可能要被杀掉,他还是没出现。虽然这个人跟王韫秀素昧平生,可君子一诺千金,难道不应该言出必践吗?戏文里可都是这么演的。
四周有灯笼亮起,照亮了这个黑影。这人脸上还是那副老人模样,一身贴身麻衣遮不住匀称健壮的身材。他趴在渔网里,如同一条上岸很久的鱼,一动不动。
元载在京兆府里专门安排了一间独室给王韫秀,铜镜粉奁各色妆点一应俱全,还配了一个乖巧侍女。虽不及王府那么豪奢,总算可以满足基本需求。
张小敬打倒了进门的两个守捉郎,先把第一个弄得鲜血满面,扔在门口,让进门的人形成思维定式,然后自己伪装成第二个,还刻意用纺锤遮掩住了左眼——而真正的第二个人,则被塞进了灶台。
在望楼的指引下,平康坊的布置无处遁形。张小敬成功穿越了三道封锁线,眼看就要抵达门口。不过门口的坊卫这时已接到命令,竖起荆棘墙,对过往的行人车辆进行检查。
吉温一听,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小事一桩,公辅你写份书状来,本官帮你签字用印。”他没问那手段是什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老赵和张小敬心里都是一紧。同僚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到底是新丁,衣服都穿反了。”
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亥初。
葛老是本地帮派,守捉郎是外来的佣兵,两个势力同在平康坊里,自然互相看不顺眼。
更妙的是,正因为死无对证,恰好可以把这次绑架的主使者栽到张小敬的头上。反正他已经背了一个勾结外敌袭击靖安司的罪名,不差这一个。
队正一愣,手不由得松了一下。那场爆炸他没目睹,可派人去打听过。可惜封锁太紧,没打听出什么内情。
王韫秀现在既恐惧,又气愤。
“呃……这家伙肯定是西域人,至少在西域待过一阵,那一身跑窟的功夫,和在下的实力在伯仲之间。”伊斯很谦虚地表示。
元载闻言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自己陷入了一个盲区——谁说冲入靖安司就一定要留在靖安司?那个男子和闻染,一定是又越过围墙,躲去慈悲寺了。
所有的努力,从付出时起就已然是无用之功。葛老之言,如同心魔一样在意识里一遍遍地循环着——你顾念大唐,大唐顾念你吗?
他走出正堂,请王韫秀下车,搀扶时忽然看到外头人群里站着封大伦,眼神一动,让王韫秀先入内,然后走了出去。两人没有急于交谈,一前一后步行到一处小曲内。
这下子,可真是天罗地网。大街上的是大批铺兵围捕,小巷子里都是一队队的守捉郎。张小敬几乎无路可去,只能咬着牙往前跑去。
外面的守捉郎纷纷回报,并没看到有人翻墙离开——他们甚至连墙角的狗洞都检查了。
比起今夜所得的其他利益,这才是最大最长远的好处。
葛老道:“张帅不愧是张帅,连犯案都惊天动地——知道吗?你现在已经被全城通缉,满城都是找你的人。”
队正眉头紧皱,这个人说的话没有证据,可他不能等闲视之。守捉郎能生存到现在,靠的不是武力和凶狠,而是谨慎。
张小敬没多说什么,转身朝坊外走去。
葛老点点头,表示他所言不虚,然后又撇撇嘴,表示对他的选择不屑一顾。
何况现在的他,是被大唐朝廷和阙勒霍多两个庞然大物前后夹击。
就算葛老自己不打算沾这东西,只消把名字卖出去,便足以换取惊人的利益。
张小敬发现,墙上檐下那些凹坑、椽子头、瓦边、裂隙,看似杂乱无章,可在伊斯脚下,却如同一条隐形的楼梯。只要按照特定顺序和节奏,很轻松就能登上去。他如法炮制,果然没费多大力气就攀上墙头。
闻染半泡在冰水中,厉声对周围喊道:“你们都退开!”元载也急忙喊道:“快,快听她的。”
“哎哎……”徐宾发出虚弱的声音,眼皮努力抬了几下,可终究还是没睁开眼。
“没有别的记录吗?”
张小敬独眼凶光一闪,捏紧拳头,准备随时暴起。老赵赶紧打圆场:“咱们这号坎跟娘们儿似的,新丁用起来,分不清前后。”这个荤段子,让众人都哄笑起来。那同僚也没做深究,抬手放行。
张小敬直起身子倚靠香炉,咧嘴笑道:“这样的爆炸,在长安还有几十起正在酝酿,唯一的线索就是普遮长老。你们刺杀了长老,那么这个黑锅就是你们背。”
这声音很大,大到所有守在门口的坊兵、铺兵都听见了。他们听到这名字,同时转头。张小敬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揪住老赵,朝坊内疾退。
沉默半晌,张小敬终于开口:“好,我可以告诉你这东西的名字。”
老赵带着张小敬越过荆棘墙,看到坊外大街上的人山人海,心神一懈。老赵双手轻轻一拜:“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您保重。”然后想了想,又掏出半吊铜钱递给他。
“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说出那东西的名字,然后出城,接下来的一切都跟你无关。你又有什么可顾忌的?”
队正伸腿踢了一脚,黑影全无反应。他又加重脚劲,连连踢踹。张小敬淡淡道:“别打死,我还有话要问他。”队正把大锤高高举起:“问话,只要留一张嘴就够了吧?”然后朝黑影的膝盖重重敲去。不料黑影在渔网里突然一耸,整个身子平移了一点距离,及时躲过了这一击。
队正抓着张小敬的头发,咣咣撞了几下,撞得他额角鲜血直流。张小敬也不反抗,等队正动作停下来,他以冷静到可怕的腔调继续说道:“西市下午的爆炸,你可知道?”
“憾甚!憾甚!”伊斯遗憾地抓抓头。
张小敬道:“本来我已说服刺客刘十七,带我们来找你,可车队在半路被拦截了,刘十七当场殒命。这说明对方打算斩断线索,让守捉郎成为这条线的末端。官府追查,也只能追查到你们头上。”
他们假装有那么一卷秘密账簿,里面暗藏委托人的线索。这样一来,逼得黑影必须在张小敬得到之前,出手抢走。以他的狡黠,也没料到原本是仇敌的守捉郎和张小敬,居然会联手准备了一个大大的陷阱等着他到来。
很快望楼信号闪了三下,表示收到。联络又恢复了。
张小敬勉强睁开独眼,眼前的视线已开始模糊。武侯们急匆匆地冲入小巷,挥舞着锁链和铁尺,正要对他来个瓮中捉鳖。守捉郎们搀扶着受伤队正,全数退开,葛老也已悄然离开。他们都绝不会出手相救。

王韫秀不悦道:“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躲着我?”
这一列如临大敌的队伍很快抵达了京兆府门口,恰好赶上一辆高大华丽的马车即将从门口出发。马车与队伍擦肩而过,忽然一张惊喜的脸从马车里探出来。
他们敲开慈悲寺本已关闭的大门,叫了一个知客僧,朝草庐直扑而去。另外还有一小队人沿靖安司和慈悲寺之间的围墙前行,以切断可能的撤离路线。
张小敬知道葛老所谓“费了点手脚”,恐怕是“废了点手脚”更准确。他正要开口,葛老却阻住了:“你不必道谢,我不是出于好心,只是不想让那些人太得意罢了。”
“得跟他好好结交一下。”封大伦心想,赶紧一揖到底。元载伸手来搀扶,封大伦趁机在对方袖子里塞进几条小金铤。
王韫秀不想那么灰头土脸地回到家里,这个安排可谓贴心得很。

队正一瞬间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张小敬苦笑着。姚汝能发出“不退”的信号,固然是表明了立场,可也暗示他承受了极大压力,说明靖安司的态度发生了剧变,李泌一定出事了。
张小敬走到那黑影身前,把文卷从他手里踢开。文卷一踢即散,里面的纸面空白一片,只字未著。
“王小姐,恕在下来迟。”元载温言道,伸过手去。
“所以,让我再问你一次,委托守捉郎在波斯寺刺杀一位长老的,是谁?”
“哦?去看看。”
张小敬艰难地转动脖颈,试图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这时在车厢尾部,一个惋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却看不到人:
张小敬觉得快要被疲惫压垮了,他大口喘息着,无意中仰起了头。他看到在远处的望楼,正朝这边发着紫灯的信号。
“不,我不想知道,没兴趣。我只想讨一句话:究竟是何物,竟有这等威力?”
这一下子,铺兵全被惊动起来,纷纷追将过去。那守捉郎也呼哨一声,通知在附近的同伴迅速集结。
吉温又惊又喜,对元载道:“你是怎么找到的?”元载笑嘻嘻回答:“还不是吉司丞指挥机宜,调遣有方,我们在一辆要出城的马车上截到此女,立刻送来了,绑架者已悉数毙命。”
“闭嘴!”
士兵们虽想拦截,奈何元载还在她手里,都不敢动弹。闻染一直等到岑参的身影消失在慈悲寺大门,这才一声长长叹息,把化得只剩一小块的冰刀丢开,瘫坐在地上。
张小敬“嗯”了一声,难怪他有时自称波斯王子,还以为是戏谑,没想到是真的。
这是最容易出成果的做法,抓一个人总比抓一群人要容易,何况还能打太子一系的脸。
“元评事。”
不退。
这件事,队正也听说了。出事的路口离平康坊并不远,除了刘十七之外,还有几个军官被波及。
队正手持文卷,正要解开卷外束着的丝绦,突然感觉头上风声响动。他一抬头,一个黑影猝然从天而降,电光石火之间,文卷已告易手。
信号从大望楼发出,内容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你一个逃犯,有什么资格危言耸听?!”
王韫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一边99lib.net哭,一边踢打元载,抱怨他为何不早些来。元载没说什么,搀紧她的手,把她扶下骡车。王韫秀因为被捆得太久了,脚一落地没站住,身子一歪就要摔倒,被元载一把揽住腰。
“好吧,好吧。我就设法回靖安司一趟,看看这竹片到底怎么回事——死马当活马医。”
王韫秀这次没有发脾气,小声问他去哪里。元载笑道:“放心吧,是整个京城除了宫城之外最安全的地方,靖安司……哦,准确地说,是新靖安司。”
一想到这里,张小敬的独眼略显黯淡,没有了靖安司在背后的支撑,调查还能走多远?阙勒霍多眼看就要毁灭长安,可唯一还关心这件事的人,却成了整个长安城的敌人,这是一件多么讽刺的事情。
时值初春,放生池的水并不深,上面只覆着薄薄的一层冰,冰层被这两个人砸得粉碎。元载开始还惊慌地在冰水里伸展手脚,很快双脚够到水底,心中略安定。可就在这时,闻染迅速欺近身子,随手捞起一块尖利的碎冰,横在了他的咽喉处。
可就在这时,巷子口外的守捉郎慌忙跑进来,大声嚷着说有大批武侯集结过来。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自从他知道自己错绑了王忠嗣之女,整个人如同背负了千钧重石。幸亏这位元载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主意。
张小敬苦笑道:“我如今自保都难,只怕你要失望了。”伊斯却道:“我教讲究祷以恒切,盼以喜乐,苦以坚忍,必有所得。张都尉你与别人气质迥异,能酬注于一道,是要成大事的,必是我教的贵人。”
“快追!”队正怒吼道。
“纠非匡世,本来就是在下的职责,何谢之有?”元载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行礼。
说实话,吉温过来接管靖安司,算得上是抢权,心里毕竟有点忐忑。现在好了,才一接任,立刻就破了上一任没解决的案子,救回了朝廷重臣之女,这足以堵住所有质疑者的嘴。
元载恭敬地一拱手:“小姐天人容姿,岂容在下置喙。”还没等王韫秀回答,他又开口道:“在下特来告辞。”
“你知道张小敬在哪里吗?”
他的话音刚落,四边远近的望楼,同时开始闪烁,持续不断。张小敬眉头一皱,抬眼看去,发现这是最紧急的通信状况,会反复传播同一内文,直到下一个命令进入。他很快解读出了这条内文,它来自大望楼,只有四个字在不断重复:
可是他说得太晚了,几个守捉郎已经掀开了渔网,俯身去按黑影的四肢。按他们的想法,四个人一人对付一条肢体,可谓万无一失。可就在渔网被掀开的一瞬间,黑影的袖口猛然抖出一股绿油油的汁液来。
就在这时,一只漆黑的手从漆黑的夜里伸出来,托住了张小敬的臂弯。
“哦?那你想要什么?”
“因为这件事关系到长安城的安危!波斯寺的普遮长老,涉嫌一场毁灭长安的大阴谋。如果你们拒绝合作,就是为虎作伥,与朝廷为敌。”张小敬眯起独眼,语气变得危险起来。
“靖安司。”
这个仪仗已经精简到了极点,可面对这漫无边际的人潮,还是显得臃肿庞大。整个队伍不得不把速度放到最缓,一点点赶开前方的百姓,朝兴庆宫开去。
“请封主事回报永王,且请宽心。不出三个时辰,这个疥癣之患必然落网。还有点事,先告辞。”
这个黑影先杀火师,又杀刘十七,他的使命一定是替组织斩断一切可能的线索。可是这家伙动作实在太快了,追赶不及,只能等他自投罗网。
袭击事件的首领,似乎是一个龟兹口音的胡人。所以吉温下达了一个命令,将所有幸存下来的胡人官吏,统统赶出去,不允许继续从事靖安司的工作。
“是的。名不正则言不顺。”伊斯答得极认真,仿佛天底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他见张小敬还不是很信服,指了指自己的双眼:“都尉可知道,我这一双美目,是什么来历?”
元载正要再说几句,忽然有通传在门外说有要事相报。这通传是靖安司之前大殿所用,也在火灾中幸存下来。他嗓门不小,似乎对新上司不是很礼貌。元载眉头略皱,对王韫秀道:“军情紧急,容在下先离开。王府那边已遣人通报,等一下自有马车过来,接小姐回府。”
远远地,街道尽头先出现六名金甲骑士,然后是八个手执朱漆团扇和孔雀障扇的侍从,紧接着,一辆气质华贵的四望车在四匹枣红色骏马的牵引下开过来,左右有十几名锦衣护卫跟随。
这样一来,既让封大伦摆脱了绑架困境,也让张小敬更难以翻身,一箭双雕。
果然,捅到一半,队正感觉似乎捅到了什么肉身上,软软的。队正退出一点,再次狠狠捅了一下。如是再三,直到队正确认对方肯定没反抗能力了,才让手下从灶眼往外掏。
“一片随处可见的竹子,又能说明什么?”张小敬意兴阑珊地回答。
那一场爆炸,惊动的不只是官府,还有长安地下世界的那些人。他们震惊地发现,爆炸的来源,居然只是几个木桶。地下世界的人,对威力巨大的危险物品有着天然的兴趣,他们开始到处打听其中内情。
“等一等。”同僚忽然拦住张小敬。
在黑暗中,张小敬看不到葛老的表情。不过可以想象,如果他拒绝的话,这辆牛车可能会直接开去万年县衙。
铺兵的号坎都是无袖灰赭衫,前开后收。张小敬受伤太重,老赵又过于紧张,两人都没发现这个破绽。
他们迅速返回巷子口,可是已经晚了。几个守捉郎倒在地上,担架上只有一个满面鲜血的伤者,那个凶手早消失在黑暗中。“砰”的一声,队正手里的大锤狠狠砸向旁边的土墙。
“嗯?”吉温糊涂了,自己做成什么事情了吗?
牛车不紧不慢地朝前挪着,车厢有节奏地晃动。葛老把身子凑过来,语气变得微妙:“今日下午,西市附近有好几场爆炸,此事与你有关,对吧?”张小敬独眼一眯:“葛老想知道,我身涉何事?”
“那与你无关。委托守捉郎在波斯寺刺杀一位长老的,是谁?”
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闻染的脸色从红润褪成苍白,再从苍白败成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士兵们一下没抓住她胳膊,她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板上。
说完他一晃身子,消失在夜色里。
吉温腰杆挺得更直了,胡子乐得发颤。他拍着元载的肩膀,不知该说啥才好。元载又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小事。在下找到王韫秀的手段,嘿嘿……不那么上台面。如果王府的人问起来,得有个官面上的说法,司丞记得帮我圆一下便是。”
谋而后定的,可不只是张小敬。
牛车缓缓开到庙前,车夫一收缰绳,固定住车身。葛老与张小敬从车上下来,前者老弱不堪,后者伤势未复,这一老一伤,跟这边的杀气腾腾形成了极大反差。
可如今先是救命,然后疗伤,现在居然还体贴地安排了马车出城,这个无利不起早的老狐狸,为何突然善心大发?
元载也不客气,袖子一抖直接收了。封大伦想了想,又问道:“张小敬的事,没问题吧?”
伊斯把脸凑近,不太高兴:“随处可见?你是在怀疑我的眼力吗?随处可见的竹片,我会特意捡起来吗?你看,这个八角形,应该是被精心切削过,中间还有一截凹槽呢。这在长安可不是随处可见……”
昌明坊爆炸之后,靖安司那边在现场搜集了大量碎片,带回去研究。他曾经仔细看过一遍,找回了曹破延的项链。现在回忆起来,碎片中似乎还有不少碎竹头,徐宾还曾抱怨说扎手。
“守捉郎以诚信为先,又怎么会偷偷记客户的小账?你对他们若有一点信任,也不会中这一个局。”张小敬嘲弄道。
他说得没错,这个竹片的切削方式,太少见了——不是说削不出,而是不经济。它的刀功太细致,没人会在一个不值钱的小竹片上花这么大功夫,除非,它属于更大的一片部件。
他让老铺兵去弄一身铺兵的号坎来,给自己换上。老赵去而复返,果然谁也没惊动。两人装扮完毕,一前一后,朝着门口走去。到了门口,老赵的一干同僚正忙着检查过往车马。他们看到多了一个人,问怎么回事。老赵说这个人是新丁,刚才看见通缉犯并与之交手,正要外出汇报。
至于那些主事反复念叨的“阙勒霍多”还是“阙特勒多”什么的鬼名字,吉温并不是特别关心。就算出了事,那也是前任的黑锅,他急什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追捕蚍蜉”——不,是“追捕蚍蜉匪首张小敬”上面来。
这次他又故伎重演,提前报官说张小敬藏身书肆,再行出手。这样无论他得手与否,蜂拥而至的武侯都可以把局势搅乱。
葛老哈哈大笑:“官府那点赏钱,给我买刮舌的篦子都不够。放心好了,这牛车是送你出城的——长安你是没法再待了,早早离开罢。”
“不要回来,不要回来,不要回来。”
这几句话,听得吉温如饮暖汤,浑身无不熨帖。元载话里话外,给自己送了一份绝大的功劳过来啊。
果然,葛老森森的声音很快传来:“别着急道谢,小老不是活菩萨,这趟安排可不免费。”
王韫秀知道元载这是自惭出身不好,不由得冷声道:“谁敢说三道四,我让我爹斩了他们的舌头!”
靖安司的胡人占了幸存者的三分之一,这个命令一下,等于把有经验的宝贵人力又削减了三四成。几位主事对此强烈反对,可是吉温振振有词地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们是心向蛮夷吗?”
想到这里,他又是一阵失望的疲惫。这时伊斯忽然握住张小敬的手,把胸前的十字架塞到他手里,急切道:“张都尉,道心唯坚,放弃尚早。你看,我都没灰心呢。”
葛老摇摇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九*九*藏*书*网是这位朋友要找你。”然后他闪身让开,张小敬从后面跳下车。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脚步因伤重而有些虚浮。
看到这等惨状,众人不约而同吸了一口气,这人下手也忒狠了。
“波斯?”
张小敬立刻猜出了发信人的身份。这种表达方式,只有姚汝能那个愣青头才干得出吧?
同僚一愣:“看见脸了?是那个张阎王?”
“波斯寺。”
张小敬的眼神渐渐严肃起来,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元载一听,登时来了兴趣。
吉御史会非常乐意承认,因为这证明了他有先见之明。
“上次见面,我就劝你离开长安,你不信,偏还要给朝廷效力,如今落得什么下场?你顾念大唐,大唐顾念你吗?”葛老的声音,诚恳而充满诱惑。
队正讥讽地笑道:“靖安司都尉?你的通缉已经遍及全城,就算我守捉郎不动你,你也无处可去。”
他不知道这是路上缺少照明的缘故,还是自己的身体已濒临极限。张小敬向前猛冲出去十几步,旋即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降临。
他半边脸印的都是香炉印子,半边脸流淌着鲜血,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狰狞可怖。
“他们,在哪里?”
队正一指巷子口:“你先把外面的事情解决吧,守捉郎可不会为一个通缉犯提供庇护。”张小敬讥笑道:“什么恩必报、债必偿,原来只能听后半段。”队正面色略一尴尬,可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你若能逃脱追捕,再来找我们不迟。”
可是,不退又能如何?
与此同时,张小敬大喝一声,把身上的绳子挣开,朝黑影扑去。原来这绳子本是虚扣,轻轻一拽即开。黑影没料到这一点,身形往后疾退,却被书肆的夯土墙给挡住了退路。
“你是张小敬!”那守捉郎上前一步,大声喊道。
张小敬咬着牙,喘着粗气,浑身的伤口都在疼痛,破烂的衣衫渗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红色。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我要借你一用,离开平康坊。”张小敬道。老铺兵犹豫片刻,脖子一仰:“当初追捕燕子李,若不是张头挡在前头,我的命早交代了。这次还给您,也是理所当然。”
张小敬看到这车一路开向封锁路障,锦缎沿途抛撒了一路。他心中一动,趁街口武侯们拦住那辆马车时,赶紧跑出去,俯身抓了一把回来。
说起来,这姑娘还是他的恩人。若不是封大伦起意要绑架闻染,又怎么会有后面这一连串事件,让他元载一步一踩直登青云?
抓捕在一瞬间就结束了。元载满意地看到,岑参和闻染各自被两名士兵扭住胳膊,押出草庐。他走过去,好奇地端详着这个年轻姑娘。
“我又不要你的命,只要你配合一下。”
他已经竭尽所能,在如此艰难的局面下拼命抓到一线希望,可到头来,还是让鱼肠逃掉了。鱼肠不会再上当,最后一条线索,就此断绝。
张小敬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通缉,谁发的命令,罪名是什么。现在张小敬满脑子就一件事——跑!
有两名守捉郎一路找过去,忽然看到前方拐角处有一户人家,屋子里没有灯,可院门却是半敞的。两人对视一眼,靠了过去。
前方很快回报,草庐里确实有人在活动。元载这次没有轻举妄动,他耐心地等着所有部队就位,把草庐围得一点空隙都无,连草庐前的放生池都被盯紧,这才下令强攻。
这一带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不光有全长安最大最华丽的灯架群和最有才华的艺人,而且一过四更,天子将在这里亲登勤政务本楼,与民同乐,从几十支拔灯队中选出最终的胜利者。眼下还有不到两个时辰,百姓们纷纷聚拢过来,将这里簇拥得水泄不通。
奚车开动起来,披甲士兵左右列队跑步跟随,整齐的靴声落地,阵势煊赫,不过方向却不是朝安仁坊去。面对王韫秀的疑惑,元载拱手道:“很抱歉,王小姐,你现在还不能回府,得先跟我走一趟。”
“我要你为我安排一次与守捉郎的会面。”

张小敬奇道:“若说为了财帛名利,也还罢了。一个名字而已,真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
听着伊斯的话,张小敬原本颓丧的神情,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活力。
希望一断绝,无穷的压力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以张小敬的坚毅心性,终于也心力交瘁。他开始怀疑,大概天意如此,就像是去年那一场厮杀似的,竭尽所能又如何,孤军奋战终究逆转不了大局,亦不能救回战友性命。一个人,到底没办法对抗一个组织。
“哦,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与其说是无力,不如说是绝望,那种无论如何奋斗都看不到结果的绝望。
走到一半,元载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大望楼,脸色阴沉地分出一半卫兵,让他们迅速爬上楼去,把姚汝能给带下来。
“那他的行踪呢?是否有藏身处?”
张小敬垂着头,略点了点。他的左眼被一条白布缠起,就像是受了重伤似的。同僚同情地啧了一声:“不愧是张阎王,下手就是狠——哎,老赵我记得你还跟他干过一段时间对吧?”
元载猝不及防,身子向后仰倒,哗啦一声跌进放生池里,闻染也顺势掉了进去。
封大伦听完讲述,简直惊佩无及。这个大理寺评事到底是何方神圣,几件麻烦事被他轻轻拨转,竟成了彼此助力,化为晋身之阶。而且每个人都高高兴兴,觉得自己赚了——有这种手腕的人,以后在官场上还得了?
就在王韫秀昏昏沉沉要睡去时,骡车忽然一个急刹车停住了。王韫秀身子往前一倾,差点倒在地上。她双目不能视物,只听到有呵斥声和打斗声。
“早跟您说过,长安城里,可没有能瞒住我眼睛的。”
王韫秀一看确实没法挽留,便让元载留下一片名刺,这才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开。
“为何我要告诉你?”
“不错。”
队正一口叫出绰号,显然也已查过他的底细。张小敬上前一步,丝毫不惧:“杀火师者,另有其人。”队正冷笑一声,根本不信。张小敬道:“不信你可问问隔壁铁匠铺的各位,是不是在我之前,也有一人进去,却再没出来过?”
外头街上一队队武侯跑过,忙着在各处要路布防。更多的士兵,在更远的地方拉开了封锁的架势,吵吵嚷嚷。几处主要的街道口,都被拦阻。他们或许没有守捉郎那么有战斗意志,可胜在人多,而且有官兵身份,更加麻烦。
元载板着脸对左右说:“加派守卫,把这个奸细给我仔细看好。”然后转头对医师道:“他现在醒了吗?”医师说徐主事对声音有反应,能做简单对话,但神志还没完全清醒。元载走过去,俯身叫道:“徐主事?徐主事?”
“小姐既然安然无恙,在下也该继续追缉凶徒,毕竟张小敬还未落网。”
伊斯大惊失色,连忙悄悄缀了上去。他依靠跑窟的技巧,竟一直没有跟丢,也没被发现,就这么随着鱼肠来到了小巷尽头的书肆。
元载气急败坏地掀起前襟,把脸上的水渍擦干净,眼中露出凶光。
“你知道闻染在哪里吗?”
随后他给平康坊的望楼下令,要求它们观察所有路段的封锁情况,持续回报。
元载让封大伦派出那几个绑架王韫秀的浮浪少年,把她装车送出去,提前告知行进路线。而元载抽调了一批旅贲军,在半路发起突袭,把这些人全数斩杀。这样一来,所有被王韫秀看见过脸的浮浪少年,全都被灭口。
元载深揖拜谢,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杀火师的理由。我是靖安司都尉,来这里只为查询一件事:委托守捉郎在波斯寺刺杀一位长老的,是谁?”
李泌当初设计这套体系时,要尽量排除掉外界干扰,规定他们只接受大望楼或假节者的命令,其他的一概不予理睬。所以望楼的武侯并不清楚外界的变化,更不知道现在给他们发命令的这个人,已经被全城通缉了。
刚才他们明明已经把那个胆大妄为的家伙赶进巷子里,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守捉郎的队正阴沉着脸,喝令手下把四周的出入口都死死看住,不信这个受了伤的家伙有翅膀飞出去。
张小敬迷惑不解,他和葛老敌对的时间多于合作,几次差点要了彼此的命。几个时辰之前,他刚刚逼着张小敬杀了一个暗桩,只为了换一个审问的机会。
伊斯忽然抬起头来,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我的身世,已见证了世事无常,兴灭轮替。什么权势财富,都不能长久,唯有侍神方是永恒之道。为其正名,正是我一生的寄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队正生硬地回答:“不知道。客户与火师一直是单线联系,只有火师知道委托人的样貌。”
吉温又签下一卷文书,敦促各处行署加大搜捕力度。忽然銮铃响动,他放下笔,一抬头,看到元载从一辆华贵的马车上下来,车上还载了一个姑娘,不禁眉头一皱。
王韫秀洗净了脸,重新挽好了一个双曲发髻,只是还未点腮红和花钿。她在铜镜里看到元载走进,便转过身来,问他贴哪一个花钿好看。
整个策划里,只有一个纰漏。王韫秀此前在柴房见过元载,如果主使者是张小敬,那么元载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张小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不是张小敬,而是刚才进门的守捉郎之一!
可那时他只是草草一瞥,不记得具体细节了,不知那些碎竹头,和手里这个竹片有无关系。张小敬心想,如果他想搞清楚,必须得回靖安司才成——可是,那些证据应该已经付之一炬了吧?
“张帅,今天第二次见了。”
原来他在朱雀大街上并不是走散,而是起了争胜之心,想先张小敬一步立功。于是伊斯施展跑窟之术,先翻进平康里。不料他身手虽好,却不辨方向,稀里糊涂,竟误入一家青楼,耽误了好些时间。等到他摆脱纠缠,回到大街上时,正好目睹了鱼肠袭击关押刘十七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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