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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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世亮乐着说道:“要是马戏团招口技演员,我推荐你去试试。说不定这电报局埋没了一个口技天才。”
“不对,小戴很专注。王燕达什么都好,就是不专注。”
瞬间,哭闹了许久的牛牛忽然“哦”地吓得背过了气去。
以军人攻击战的动作迅速绕过房子的拐角,肖虎往吵吵闹闹的院子迂回,他的样子完全是在进行一场军事行动。他把相机皮套打开,又揭下镜头盖子,用照相机的镜头对准了齐之芳家门口这一伙亢奋的平凡人:
“啊,接班去!”
大杂院孩子们总算有了解闷的事,一窝蜂地跟着孙燕一家人哄哄而去。
孙燕妈却一把甩开孙燕的手,继续在水台上向闻声而出的所有的邻居情绪激动地过着演讲的瘾:“王方她是个孩子,她有什么办法?她妈没钱给她买,她就偷呗。看看齐之芳交的这一个个相好,钱也不会少给她,给孩子买只发卡应该买得起呀,至于吗?见了我们孙燕的好东西就顺手牵羊!端着一锅豆浆都能偷,那不就是三只手是什么?过去大伙儿还常常夸奖他们家三个孩子呢,学习好,懂礼貌,现在露原形了吧?没一个好东西!偷东西那么老练,那不可能是一天、两天的功夫。没准过去我们丢的东西都是她偷的!”
“哼,她倒霉?她自找倒霉!花着王燕达的烈士抚恤金,又是新大衣,又是新皮鞋!”小魏冷笑了一声。
“能买一个高价烧饼了!让孩子慢慢吃着,等到我们找到他,正好吃完,饿不着他!”
“你又想找什么别扭?”
王红猛地眨了一下眼睛,咧了咧嘴,齐之芳把她的脸压向自己的胸口,使哭声被捂住。
齐之君心烦意乱地回答道:“民警在火车站、长途汽车站搜遍了。他们也跟昨天晚上所有过往停靠的列车都打了电话,让乘警帮着搜查,也没有查到。”
大杂院中正有几名齐之芳的男女邻居一边就着公共水龙头洗衣服、洗菜,一边聊天。
“芳子,你也省几句!”齐母闻言急道。
戴世亮像大人抚摸孩子脑袋一样,轻轻地摸了摸齐之芳的头,然后指着饭盒下面一层,正色道:“芳子,这些包子你不准吃了啊,带回家给孩子们。正好三个,他们仨一人一个。”
“燕达走了之后,弄这些东西都是王东,现在王东也……”齐之芳嘤嘤地哭了起来。在她的泪水中,肖虎忘情地轻轻抱住了她。齐之芳把头靠在肖虎肩膀上。女人齐之芳的泪水湿了男人肖虎的肩膀。
“那好,我不说了,咱们进去吧。”
“咱们煮点挂面,切点熟肉,吃了午饭,”肖虎拍了拍自己胸口挂的相机,“我带你们出去照相,啊?”肖虎明白对于一个身处悲惨境遇的女人来说,身边有一个阳光乐观的男人是多么重要。
不想李茂才却把齐之君的话给当真了。他连连向着齐之君摆手道:“不行,不行。酒量差劲,酒风更差劲。所以咱哥俩今天少喝点儿,意思意思。”李茂才倒了一小杯酒,放在齐之君面前,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齐之芳往脸盆里倒了半盆热水,投了一条毛巾,无言地给王红擦干脸上的泪痕,又替王方擦了一把脸。
我知道这对你是怎样的灭顶之灾,为此我将悔恨至死,死不瞑目。最让我担心的是三个孩子。这个事件对他们的生活一定是一次重创,心灵的,物质的。寄给你的这点钱,是我工作这么多年来的积蓄,加上一些绘画稿费,希望能够为孩子们成长和教育起一点作用。
一把粗大的弹弓被那个叫大块儿的男孩子举起,射向齐之芳家中的子弹则是一个鸡蛋大小的煤球。孙燕妈则躺在位置离齐之芳家门口尚有了一小段距离的地面上。她似乎在享受日光浴,用一张旧报纸挡在脸上遮阳。齐家门口作为厨房的油毛毡棚子垮了一个角,孙燕用一个小铁锨砸着齐家的一口炒菜锅。满地都是被踩坏的煤球。孙燕爸双手抱着更大一块石头,准备再次砸门。
“芳子也觉得挺对不住你的。芳子心里,知道你是好人。”齐之君顺着李茂才的话头,安慰李茂才道。
这一日中午,戴世亮像平常一样在下班后蹬着车带着盒饭直奔齐之芳工作的电报局而来。把自行车停到电报局门口,戴世亮才按照两人约定连续按响了三下车铃,齐之芳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整个人的脸笑得简直跟朵花似的。
齐之芳眉毛一挑:“好什么?”
见肖虎推着自行车走进大杂院,一个洗菜的女子当即向自己身边的一个淘米女子使了个眼色,用下巴指指肖虎道:“肯定是找小齐的。”说完两人脸上便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种通过消遣自己头脑中情欲幻想事件而获得的兴奋笑容。
齐之君此时出言安慰齐母道:“妈,您千万别急。公安局准备把王东的照片发送到附近几个收容所去。不管王东跑到什么地方,一个不到十一岁的孩子,又是孤单单一个人,都会被收容所收去。这几年全国都遭遇自然灾害,灾民到处都跑,收容所的干部也到处设网点,随时收容灾民。”
“浑蛋!我今天就杀了你。”齐之君朝小魏扑了过去。
戴世亮的确是个聪明人。他就像所有聪明人一样懂得在一个女人就是想不讲理的时候,任何男人千万不要自以为是地跟这个女人讲理,因为道理毕竟不是感情。
“芳子也换换衣服,把鞋脱下来,都湿透了吧?”齐母见女儿整个人都在一旁哭软了,也醒过闷来明白此时最想哭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齐之芳。于是,齐母也开始顺着齐父的话准备转移话题。
肖虎接过工具袋时微微皱了皱眉,然后便从里面取出一把钳子,在收音机里面紧了紧这里,扳了扳那里。
刹那,少女般被人说破情事的慌张后,齐之芳赶紧戴上耳机,假装已进入工作状态。
小王红此时也身体摇摇晃晃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一见到自己的肖叔叔便立刻兴高采烈地跑上去,伸手搂住了肖虎的脖子,亲密地大叫道:“肖叔叔!”
转眼间,又有一个石头打过来,打在另外一块玻璃上。
“那倒不是……”肖虎想解释却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释。他心里其实明白,齐之芳说得全对。
公交车职工宿舍大门口,戴世亮穿着驾驶员的工作服走来,手里拎着一个带把的饭盒走了进来。
“女间谍可都是冷血动物。”戴世亮语带调侃。
“我请你到这儿,也是想跟你聊两句。孩子的母亲过世之后,我也没个人能说说话——”
“我、我就是进去拿包烟出来。”齐之君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此时进屋。
肖虎微微地冷笑了一下,背着自己脖子上的135相机,一个箭步就敏捷地跳出了窗口。
“我有一个老下级,就在抚顺南边,你哥托我找他帮帮忙,打听一下。”
齐之芳怆然地一笑,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不过我告诉您,就是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去找那个李茂才。”
就在齐之芳看着小魏,恨不得冲上去把小魏掐死之时,听见孙子哭声的齐母戴着围裙从厨房里跑了过来。
齐之芳闻听此言,此时忽然似笑非笑地对肖虎道:“是你太客气。心里这么紧张,还要上我的门来送钱送吃的,还要带我们出去散心。以后你要是觉得上我这门不方便,我就去你们队里领抚恤金,也没关系。”
“再搬个凳子出来!”在王方起身进屋去给肖虎拿凳子之时,齐之芳便像平素一样随意地把王方绕的毛线套在肖虎的手上。
“不方便我也得进去。”戴世亮笑了笑。
戴世亮奇道:“为什么?”
“我不跟你算了。”戴世亮回答时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可以清楚地听出他说话时的坚持与信心。
但孙燕妈和孙燕爸却还是不甘心,孙燕妈瞪了齐之芳一眼,然后转过身对着肖虎道:“那你让齐之芳把偷我们家的东西还给我们。”
“我在乎。你父母,你哥哥也在乎。将来孩子们大了,他们也会在乎的。孩子们在学校里,最不愿意别人说他们是四类分子的孩子,我该为孩子们想想。”戴世亮的情绪有点激动了起来。
肖虎挡在齐之芳身前,沉着脸不动声色地看着孙燕妈。孙燕妈让肖虎有点看毛了。
“到处托人,打听了一个多月,还是——”齐之芳一句话没说完,眼泪便掉了下来。
齐之芳回过身大声朝屋里招呼道:“王红,肖叔叔来了!王方,愣什么呢?不认识肖叔叔了?叫肖叔叔好!”
向齐之芳打了一个让开的手势,肖虎在收音机前坐了下来。他把收音机掉转一个方向,打开后面的挡板。
孙燕妈见自己男人被肖虎攥着,开始在地上不老实了。她呻吟着道:“哎哟,没天理了,我疼着呢!骨头肯定断了!偷了我们的东西,不承认,还打人!”
“那你脑袋不就凉着了吗?”齐之芳心疼地说道。
戴世亮深情地看着齐之芳,道:“从明年正月十五开始,我会专门把喜糖发给爱传是非的人。”戴世亮的这番话既像承诺又像表白。
“孩子们现在不是都挺尊重你的,也很喜欢你的吗?”
肖虎不屑地向齐家窗外看了一眼。窗外大杂院的众人竟然人人脸上都有一种节庆般的欢乐!
自从李茂才那日借酒撒疯大闹了自己家后,齐之君便在单位中尽可能地躲着李茂才。谁知在差不多平平安安地过了小一个月之后,这一日李茂才却在下班后直接把齐之君堵在了单位门口。李茂才表示自己明日下班后想请齐之君一起喝上两杯聊聊闲天。齐之君见李茂才态度坚决,自己根本推辞不得,也只好答应在翌日下班后自己定会准时前往李茂才摆下的这场鸿门宴。
大块儿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我不去。”
齐之芳揶揄戴世亮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
不想齐母却继续对齐之芳发狠道:“我是觉着你不够难受。你要是再难受点儿,就永生记住了:做一个寡妇母亲,不能老想着自己怎么得劲,怎么开心快活。你的日子不是为你自己过的,你就是为孩子们过的。旧社会干吗给那些寡妇送匾立牌坊啊?就是因为,谁都知道寡妇艰难啊!一个寡妇在她男人死的时候,她也死了,她的心死了。为什么呢?因为世上快活的事儿没她的份儿了!死了心地把孩子拉扯成人,培养成才,成大出息。”
两人相对沉默了良久,齐之芳忽然宛如叹息般幽幽地说道:“真的,以后我们不麻烦肖队长了。抚恤金我自己可以去领,一季度跑一趟,累不着。要不,就请财务科哪个会计把钱直接汇给我,反正三个月汇一次,也不算太劳他的驾。我过两天就去找总队领导谈,让他们给会计打个招呼——”
“闹得鸡犬不宁的,楼上楼下都知道这点破事儿了!要闹上自己家闹去!”小魏“砰”的一声关上门。齐之君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妹妹不断哽咽的样子,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阴着脸向西屋走去。
“她凭什么要给你开门?不开的门你都砸吗?银行的门关着你也砸?中南海的大门不开,你敢不敢砸?你不就看这是个寡妇的门,砸了也白砸吗?你不就是欺负人家孩子没有父亲,女人没有丈夫吗?缺德到家流氓成性了我看你!”肖虎指着地上的石头,“走,拿上你的凶器,咱们去派出所。”
齐之芳用自己的眼睛看着戴世亮的眼睛。在齐之芳的眼睛中充满了对戴世亮的赞许。
只见孙燕妈用手指在女儿孙燕的额头上一点道:“谁让你自己不看好的?你不知道这院子里什么人都有?”
“对呀,那是小齐家的厨房。各家都在各家门口搭棚子。”人群中不知谁小声说道。
“谁打你了?”肖虎冷冷地看着孙燕妈。
已经站在齐家门前的孙燕妈故意向后退了几步,侧身一倒摔在地上,大喊大叫了起来:“哎哟!打人了!”
“比闷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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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谈这事儿我就觉得憋得慌。”
肖虎刚想伸手抹掉齐之芳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这种情不自禁很可能让自己和齐之芳都陷入到万劫不复的情劫中。慢慢地放下了自己已经抬起的手,肖虎安慰齐之芳道:“别难过,芳子,一定能找到孩子的。我那个老下级是个优秀的侦察连连长,我已经打电话给他,让他请示部队领导,必要的话,动用部队帮着找孩子。”
“妈!您别哭了好不好?您再哭我真顶不住了!”
“欺负人也有个限度。”肖虎充满咆哮前爆发力的男低音,让孙燕妈不禁闻言一怔。
随便瞥了一眼单位传达室窗子下的黑板,不想却瞟到了自己的名字竟赫然出现在黑板的角落。
“你还不给我闭嘴!”深知妹妹齐之芳刚烈性格的齐之君见状急忙吼了妻子小魏。折腾了一个晚上了,齐之君真的不想再折腾了。
“你要是说不是,我马上带着孩子就走,再求我也不会回来了。说呀,这是我的家不是?”
戴世亮在进门后,反手关上了门。他发现齐之芳虽然让自己进了门,却始终在回避着他灼热的目光。
“就是你!”孙燕妈道。
或许是由于在戴世亮出事后,齐之芳始终都沉浸在自己的幽怨与挣扎之中,忽视了关心自己的三个孩子;或许是面对社会上风刀霜剑般尖刻言语,尚未成人的王东心灵没有成长到足以承受一切的强大;亦或只是想逃避,就在齐之芳决心渐渐将戴世亮入狱一事淡化出自己生命的时刻,齐之芳的大儿子王东却因为被同学借此事为由天天冷嘲热讽而选择了离家出走。
“我还想跟你说一声,那位戴世亮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李茂才说完狼吞虎咽地将一口菜囫囵下肚。
“当然够!”齐之君赶紧点点头。
“我还有心思照相呢!对了,你会修收音机吗?”齐之芳抹掉了自己脸上的眼泪,斜了肖虎一眼,转身进了里屋。
两人干杯,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齐之芳湿漉漉的眼睛亮了,脸上是那种抓住救命稻草而把生机夸张若干倍的神色。
“今天我没开车,让我画春节墙报呢。给你送了包子,我还得回去接着画。画不完的话,还要连夜赶活儿。”
大块儿嘟囔着说道:“我——我就看见王方端着一锅豆浆,嗯,从孙燕家门口走过,后来就听见孙燕说她发卡丢了。”
齐之芳却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台阶下面走去,忽然她猛地转过身挑衅似的对肖虎说道:“我们俩打算春节结婚。”
“反正是把我骨头摔断了!”孙燕妈干脆拿出撒泼耍赖的看家本领。
肖虎诚心吓唬大块儿道:“算了,你跟我说也白说,跟警察说去。”
“还可以,还可以。”李茂才的话,让齐之君不知自己该怎么回答,便只好敷衍了事。
“所以没人要我当女间谍,我就来电报局发报了!”
齐之芳歪着头顽皮地、呵呵地笑道:“怎么样,我昨天吓你的时候,你没听出来是我的声音吧?”
戴世亮愣了一下,走到窗前,敲了敲窗子,道:“劳驾,有我的电报?”接过从窗户里面递出的电报,戴世亮三两把撕开信封,展开电文纸,瞪着电文瞬间被爱人的温暖所融化。
“儿子,姓齐的,我跟你们一家拼了。”小魏见儿子哭昏了过去,当即怪叫一声如同一只乍起了毛的母狼一般向齐之芳冲过去拼命——
“没错。四分钱也是钱,要过日子了,我和他都不富裕,得实惠点儿。”齐之芳半真半假地反唇相讥道。
李茂才因自己的膝盖上搁着他的黑皮包不便起身,所以只欠欠屁股,便算跟齐之君打过了招呼。
“那我们就搜!”孙燕才一说出了她孩子般残忍的想法,旁边就有另一帮大杂院中的孩子跟着她的话头起哄:“对,咱们进去搜!”“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们王方没有拿你们的东西。”齐之芳冷冷地看着她面前的众人。她全身颤抖着,说不清是怕是怒。
“他跟王燕达不同。”齐之芳努力地摇了摇头似乎想甩开一个内涵险恶的真相。
“你哥来找过我。”
戴世亮的一名同事正好迎面出来,两人便不冷不热地互相打了个招呼:“戴师傅下班了?”
里屋中,齐之芳正在来回拧着收音机的旋钮。听见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肖虎知道其实这台收音机的毛病不大。
“说我找了个右派对象。”齐之芳歪着头胡撸了撸自己的头发,她有点烦。
齐之芳眼睛直直的,嘴唇起了一层皮,颓塌一般坐到椅子上。
“那你是想省下那四分钱,买臭豆腐乳?”
此时风霜已经不知不觉地斑驳了戴世亮的名字,就像时光简单有效地淡化了齐之芳周围人对她和罪犯戴世亮之间纠结缘分窥探的兴趣。
“不过——”孙燕妈似还要跟肖虎理论,不想肖虎却迎着所有面孔和眼睛把门“砰”的一声狠狠关上。
齐之芳脸上的笑意一时变得更加冷艳,她伸手把王红牢牢地拉到自己身边,抢白道:“什么不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怕是非就别上门呗。”
“那孩子身上不就有点儿钱了吗?”
耳边仿佛又再次响起了戴世亮让齐之芳既痛苦又快乐的声音:“芳子,别打听我在什么地方,我不希望你见到一个没有自由、没有体面的我。我们再相见,就是十年以后了,那时候我希望你生活得幸福,孩子们都健康地长大了。现在,就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眼前出现的是十七八岁的你。你背着一个腰鼓,穿一条蓝背带裤,在我姥姥家楼下的院子里,笨手笨脚地打腰鼓。我是在阳台上看见你的,但是你没有看见我。所以我那次真是大饱眼福了。你一定要好好保重。你生活得好一些,孩子们生活得好一些,我的负罪感会轻一些。记住,你是我活下去的目的。”
齐之芳抬起头,看见推车走来的肖虎把头上帽子往上一推,竟露出了他仿佛刀砍斧剁般纯男人的脸。
“王东还是个破坏分子呢,把我们家做的煤球全踩坏了!”一个叫大块儿的男孩子趁机说道。他的年岁跟王东差不多大,经常跟王东在院子里干仗。
“哦,那谢谢你了。”齐之芳的口气始终透着一股冷淡。
“刺啦”一声恶响,收音机已经被拧到最大音量的收音机喇叭突然传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声如洪钟的嗓音。齐之芳吓得往后一退脚下拌蒜失去了平衡。肖虎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他一把拉住了齐之芳,同时赶紧把音量拧小。
“这是燕达用的。”齐之芳闻言忙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工具袋递给肖虎。
在发现儿子不见了之后,齐之芳拉着哥哥齐之君仿佛疯了一样地四处寻找,但是结果却都是让人沮丧的。眼见着黄昏后黑暗与寒冷即将统治整个世界,齐之芳到底还是被哥哥齐之君死拖活拽地带回了娘家。
肖虎一个箭步冲到孙燕爸面前,捉住了他的手。
“我每月都在抽屉里搁五块钱,能不花就不花,到了月底,如果还没花掉,就算存下来了,我就把它存到折子上去。他拿走了这个月的五块钱。”
“放开我女儿。”门开了,齐之芳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肖虎看了齐之芳一眼,语气无比坚定地说道:“芳子,你进来。王方,王红,你们都进屋。我不管是不是清白无辜,我就是要看公安局的搜查证。”
“才不去呢。”齐之芳边嚼着一口包子,边嘟嘟囔囔地说道。
十五天后,齐之芳手里拿着戴世亮从看守所中写给自己的信,匆匆从法院布告栏前走过。看着在布告栏上戴世亮的名字后,法院给下的定义为“犯罪事实属实,情节特别严重”,齐之芳本人不免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想起戴世亮如果没有在大年三十晚上出事,自己恐怕已经成为了戴世亮这名违法之人的合法妻子,齐之芳不免又长吁短叹了许久!
李茂才苦笑了一下,接着对齐之君说道:“我跟你妹子,成不了家,那是缘分问题。我知道她是个好女人,我没那福分。要是年轻十来岁,我说不定穷追猛打,跟那个姓戴的小子拼一把。凭我的经济条件、政治条件,我够跟他拼一把的,是不是?”
见哥哥齐之君已然表态,齐之芳亦不好发作。她看了自己哥哥一眼,到底只得忍气吞声。
肖虎举起孙燕爸的手,亮给所有人:“看见没有?就是这只手,被抓了个正着吧?”
也许是受了合唱队礼堂演出那日肖虎那番不咸不淡的话的影响,个性倔强的齐之芳反而偏要和戴世亮好出个样来。从此以后不但更加掏心掏肝地对戴世亮温柔体贴,更跟戴世亮腻得如同初恋的少女一般。
齐父有感而发地唠叨声从齐之君背后传来:“我都这么一把岁数了,你们这些小辈呢,一个个都不给我省心呢!”
齐母没心情理会丈夫前半句话中的责怪继续道:“嗨,早知道啊,我前天给他的订报费,就该多给他几毛钱!”
齐之芳道:“赌什么吧?”
“一群法盲。先回家看看宪法,再来着搞什么非正式组织。你们是绝大多数,但法律并不因为你们是绝大多数就向着你们。绝大多数就能违法?违法的绝大多数照样法办!你们绑在一块儿欺负人,私闯民宅,还管自己叫组织?告诉你们,一个人闹事叫闹事,一群人闹事叫聚众闹事。聚众闹事的绝大多数叫什么,叫暴民,就该镇压你们。现在听懂没有?这就是法律对你们眼下行为的解释。谁还想以什么非正式组织的名义往这门里进一步?”
两个礼拜后,齐之芳的同事刘文英在发完一份电报后,一回头,发现齐之芳又在一往情深地读着戴世亮写给她的这封大作,不仅调笑齐之芳道:“哎哟,又在看那封信!眼睛那么火辣辣的,还不把信纸看着火呀!”
孙燕妈强词夺理道:“那门一关,就把我摔倒了!”
“说你志气高呗。李茂才给小楼都不住,给你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都不过,你志气还不高吗?”齐母有点火了。
齐母闻言似乎踏实了点:“我们孩子成了小灾民了!那就好,那就好——”
挑开帘子,齐之君心怀忐忑地走进来,四处打量了许久,才终于看见坐在角落里的李茂才正在不停地向自己招手。
“对、对、对。”齐之君敷衍道。
肖队长一笑道:“我排除万难,还是来了。从来没听过你唱歌,过去光听燕达说你唱得好,今天怎么也得来听听。”
转身离去——刹那,齐之芳觉得这也许是让自己的生活跟戴世亮这个人彻底告别的最佳仪式。
李茂才哈哈一笑,扬手又将一杯白酒倾入了喉咙,高声道:“我就不会浪漫?我也会拉两把子二胡呢!八路军的时候,那些小媳妇、大闺女都喜欢听我拉琴,喜欢跟我逗!你信不信?”
“只要你幸福就好。”肖队长定定地看着齐之芳,在他的眼里此时存在着一些齐之芳不敢看的东西。
此时,在齐家客厅内,真是好一派愁云惨淡的情形。
“客气什么。”肖虎笑了笑。
“我,我,我,”大块儿使劲地在肖虎手里挣扎着,“我没说。”
“谢谢!我自己来。”
“我、我,我从那天晚上,就开始惩罚自己。”兴奋的李茂才尝试着理清自己谈话的正常思路。
齐父亦转移话题道:“你们还没吃晚饭吧?老太婆,别尽顾着哭,快给他们弄晚饭去!”
孙燕妈说完,孙燕爸总结般地发话了:“孙燕妈带着孙燕,咱们找齐家要东西去!”
李茂才一饮而尽,齐之君却仅仅沾了一下嘴唇。李茂才对此也不见怪,反而夹起一堆猪耳丝放在齐之君碗里。
一块窗玻璃被砸碎,石头和玻璃碴子一块儿落在齐家老旧的地砖上,一块地砖顿时碎裂了。
“你们怎么找的?一个不足十一岁的孩子,他能跑多远?饭也没吃,想跑他也跑不动啊!这么多人,怎么这么笨呢?这就都http://www.99lib.net找不着孩子了?”
齐母的一番话说得齐之芳顿时伤心欲绝。她委屈冲天地瞪着母亲,不敢相信一贯疼爱自己的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最后的支柱倒塌了。
“我纳闷我哥当时怎么看走了眼,找了这么下三滥的女人!”齐之芳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在看见母亲进屋后,本来乱成一团的内心中竟然凝聚出了对小魏恶毒反击的力量。
“妈您别急坏了身体,一定会找着王东的!”齐之君想了想,最终决定还是先安慰好母亲。
齐之君隔着母亲够不着自己的妻子,从身后顺手抄起一个花瓶,朝小魏扔过去。花瓶落在地上,碎裂了。
肖虎威严地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懂法律吗?”
石头落在地上。
“他自己告诉他们的。”说起戴世亮的右派身份,齐之芳虽然假装不在乎,但脸上却浮现出根本瞒不了别人的心事重重。
“下流坯子。”齐之芳脸色煞红煞白了半晌,才无比艰难地挤出这四个字。
没人回答。
“你告诉他们,他是个……”
李茂才笑道:“我是干什么吃的?我调查研究了啊!首先,他当右派是因为说话得罪了人。这就是我的弟兄,因为我也常常说话得罪人。说真话可不就爱得罪人吗?这样的人往往不是坏人。还有,公交总公司准备调任他到机关当宣传干事,因为他开车表现不错,还有可能要给他摘帽呢!我是怕芳子吃亏,所以调查研究搞得非常深入细致!你放心吧,我调查起谁来,他祖宗八代都别想隐藏什么!芳子这一步走出去,就难走回来了,所以,对方是个什么鸟,一定要搞清楚,你说是不是?”
戴世亮苦笑道:“春节前我都不敢说,恐怕老得抓我的差,画画、写字、做纸花,宣传科要我画墙报、写对联,保卫科又要写标语,警惕这个,严防那个。少不了开夜车。”
肖虎眉毛又是一颤:“那你学给我看看,两手端一锅豆浆,她是怎么拿的发卡。”
此时孙燕从她母亲身边跳出来,指着王方鼻子道:“撒谎!你们家孩子什么都干的出来!王东跑出去干吗去了?还不是当小偷小流氓?”只要大人的心里还有邪恶,孩子们就绝不可能有所谓真正的单纯与天真。
肖虎粗重的眉毛一颤,道:“你到底看见没有?”
齐之芳认为戴世亮是为了让她自己和孩子过上好一点的日子,才铤而走险伪造粮票的。所以她对戴世亮根本恨不起来,但是在戴世亮被逮捕后如山般向她单薄肩膀上压来的种种麻烦,又不免让她心内有一种女人微妙的幽怨。
那个叫大块儿的拿弹弓往齐之芳家里射煤球的孩子见势不妙想溜。不想眼疾手快的肖虎却一把揪住了他,道:“你也算一个。砸了一口锅,两个碗,舒坦了吧?开心了吧?你跟民警去说说,你是怎么看见王方拿了别人东西的。”
在成功地渡过了这次冷战危机后,齐之芳和戴世亮之间的感情仿佛更进了一步。眼见着两人约定的婚期日近,齐之芳甚至开始不时地因种种似是而非的征兆担心起戴世亮的安全来。
“这么晚了,你进来不方便。”齐之芳话里带刺。
“那你们把门关那么紧干什么?”孙燕妈将成人才能想象出的肮脏与恶毒凝聚成了一句貌似轻描淡写的问题。
戴世亮一下子沉默了下来,他猛地上前两步紧紧地把齐之芳搂在了自己的怀中。瞬间,刚刚还如同刺猬般对戴世亮支棱着各种敌对情绪的齐之芳,竟然就这样一下子如水般柔软在了戴世亮的怀里。
刘文英笑着继续调侃道:“这一个字啊,顶一百个字。省得你在这儿闹相思病。他这样学生腔的男人,收到你嘀嘀嗒嘀,肯定觉得特别过瘾,特别震撼。别不好意思啊!”
齐母的话,让齐之芳再也扛不住了,她也抽泣起来。
两个粗瓷酒盅碰在一起,又分开。
两人见戴世亮此时正在安然无恙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才长出了一口气。齐之芳嗔怪地用手指点了王东一下,气道:“你这孩子!戴叔叔不是好好的嘛!”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啊!”小魏的话让齐之芳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她从来没有想到父母、兄长对自己的爱会有朝一日成为嫂子小魏憎恨自己的原因。
“哥!”
“电影是王晓棠和于洋主演的!再不去看,这一轮马上就演完了!”齐之芳脸色有些不悦。
“王东看见你了,说你在玩空中飞人!你也真是,他们让你玩空中飞人,你就玩?把命玩没了呢!”齐之芳说着说着不觉起了情绪,忍不住用自己的纤纤玉指在戴世亮的胸口处一戳。
“老李,不管我妹子怎么想,我跟你算是不打不成交了。过去在单位里不太熟,以后,你有什么话想找人聊,就找我。”齐之君向李茂才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我当然要追究!因为我要弄清楚,我哪一点不如她,不如她的地方,我能跟她学不能。做女人这一回输给她了,下一回呢?我还会输吗?我怎么就不能追究呢?我追究王燕达碍你什么事?”齐之芳又有点急了。
不想李茂才听完齐之君的话,精神却一下子振奋了起来,他急道:“芳子这么说的?”
“就从那门槛上!”孙燕妈道。
齐之芳家的大门又一次打开了。
“过日子可能苦一点、穷一点。不过我们会很幸福。”齐之芳补充道,“我们都想好了,就是再把他往边远的地方下放,过得再穷、再苦一些,我们也会很幸福。”
齐之芳幽幽地说道:“世亮,你知道,我又不在乎——”
“活该。让你有事没事就装神弄鬼地,吓唬我、跟我逗!”戴世亮道。
齐之芳用眼角扫了桌上的钱一眼:“怎么这么多?”
齐之芳走到一组柜子前面,抬起头痴痴地看着柜子上那张放大了的全家福。悠悠地说道:“我跟他有三个孩子,每个孩子身上都有一半的他。孩子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让我看到他。每一次给孩子们洗头洗澡,剪脚指甲、手指甲,我心里都会突然那么一跳:这一点真像他,那一点真像他——你说我有什么办法?我能管得住自己,不去逆时针地生活吗?就是我管得住我这个人,也管不住我的心。有的时候,心里逆时针走得比顺时针还多。”
“老李,我今天才了解你的为人。我妹妹福分太浅,这辈子享不上你的福,我都为她遗憾。”齐之君这句话的确是由衷之言。在老干部李茂才和年轻右派戴世亮之间,齐之君真心实意地希望妹妹能选择前者。
“我没说咱们这些好邻居,我说的就是那家!”孙燕妈边说边用手指着齐之芳家大门道,“带进来的都是些什么男人啊?别的不知道,至少有一个暴露了!关着门造假票证呢!那些男人进进出出的,能不给孩子们坏影响吗?孩子是最容易被恶坏人带坏的。看见了吧?自从齐之芳把那个姓戴的带进门,她的孩子一个个的被带坏,先是王东,出去做小流氓去了!”
“我孩子要是饿着怎么办呀?”齐母说着说着竟然号啕了起来,“王东呦,我的孩子,姥姥就是太抠了,那天多给你几毛钱订报费就好了,你就不会饿坏了!”
“还晚饭呢?这都该吃早饭了!”齐之君脱下又是泥又是水的鞋子。
“都还傻站着干吗?跑啊!”包括孙燕一家和大块儿在内的齐之芳众邻居瞬间一哄而散。
戴世亮是在他准备跟齐之芳领证结婚前的十五天出的事,那一天正好是农历大年三十的晚上。出事的原因是画画,不过具体原因却不是由于那种他为了积极表现争取早日摘掉右派帽子,而时常冒死进行的“空中作业”——将整个人用绳子吊在窗外在公交大楼的楼体上空中作业虽然也有一定的危险性,但毕竟是一种可以凭借着勇气和技巧克服的困难。
齐之芳双眼一片带有青春味道的朦胧,刹那她仿佛陷入了一段隐秘的回忆,她轻轻地说道:“我喜欢发报。小的时候,我就想,长大了一定当个女间谍,夜深人静的时候,把一个小珠宝盒打开,里面是个袖珍发报机……”
“你再往前跨一步,就知道了。”肖虎的声音更冷了。
大杂院院子中闲人亦在一旁起哄道:“就是,你算老几啊?我们这些邻居住这儿都十几年了,就算是个非正式的组织,有什么事大伙儿一块儿决定,少数服从多数。我们这么多人同意进去搜查,出了问题我们一块儿负责。”
大块儿被肖虎问得一蒙:“啊。”
肖虎张嘴想说什么,这不免让齐之芳十分惊慌。有些话,她作为一个女人既想听又不敢听。
“准确地说是我妈托我哥找你的。我爸不反对也不支持。”齐之芳放下此话,便径直往前走到走廊的尽头,一撩门帘,走了出去。
齐之芳瞪了一眼孙燕妈,然后低下头问王方道:“王方,你到底拿了没有?”
齐之芳眼睛盯着肖虎的脸,对肖虎心照不宣地笑道:“不是的吧?一定有别的事儿。为了听唱歌搁下革命工作,那就不是肖队长了。快往正事上说。”
李茂才干咳了一声接着说道:“那天,我是喝多了,胡说了一堆伤人的话,你跟芳子转达一下我的歉意。”
“谢谢。”齐之芳的回答依旧是冷冷的。
小魏眉毛一挑,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齐之芳的鼻子,道:“是下三滥。不是下三滥怎么会引狼入室,把右派分子、犯罪分子领进门,领上床了呢!让我们都得受连累!你不要名声,我们家可是三代工人阶级,劳动人民,我们可要名誉!我非得去楼下院子里嚷嚷不可,那假票证买的肉我可是一根肉丝儿没沾过——”
气息奄奄的齐之芳从打开的门内走了进来:“嫂子,我从来不惹你,你怎么这么恨我呢?”
肖虎一时之间情不自禁地看了齐家隔壁邻居的窗子,脸色异常的紧张,直到王方给他搬来了凳子,他才动作僵硬地坐在小凳子上。
齐之芳在此时静静地走到了母亲的身旁,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搭在了母亲的肩头:“妈您别太生气着急,急病了,我罪过就更大了。”
齐之芳看着戴世亮笑嘻嘻的脸,自己也幸福地笑了。其实女人的幸福,有时候很难,也有时候很简单,简单到了在很多时候只不过是一个聪明人的漂亮话。
“你们愿意把我想成谁,说得多难听,随你们的便。但是,假如你们敢对齐之芳和她的孩子不尊敬,都给我放老实点,都当心一点!我十岁就当了八路军的小鬼,跟王燕达又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怕死是不会干我们这行的。想想吧,死都不怕的人,怕你们这样的小打小闹?你们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肖虎理直气壮地又将自己的一番道理说罢,当即拿出军队指挥员的声调,对众人道:“全体立正!解散!”
戴世亮用嘴唇贴在齐之芳的耳边说道:“芳子,离正月十五还有十八天。我快等不了了!”齐之芳娇媚地瞪他一眼,用嘴形说了一个“讨厌!”同时示意背着脸站在那儿的王东。
“咣当”一声响!
“哐当”一声巨响猛地从齐家客厅中传来,齐之君回头一看只见正在泡脚的齐之芳蹬翻了脚盆,整个人被小魏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齐之芳眉毛一竖,道:“谁下流我骂谁。”
齐之芳的眼神,让齐母不免好一阵伤心,她道:“从你生下到现在,我就是太不狠心了。狠不下心来给你说道理,讲规矩。我以为你自尊要强,不用我说道理,可是你的要强全要歪了!哦,穿件新大衣,穿双新皮鞋,就是要强?”
“我问你,齐之君,这是不是我的家?”
齐之芳抢白完上面这番话后,当即又接着说道:“感情又不是电闸,合上了就来电,拉闸就断电。那么多年的感情,一天一夜的,一年一年的,都存放进去了,到现在谁还择得开哪是爱哪是恨,乱七八糟一大团,血肉模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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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就是疼呗。还有就是舍不得。老实说,心里真舍不得燕达——”
“你怎么知道?”齐之君闻言不免惊疑不定。
齐之芳在旁边道:“老肖,你让她们进去。王方清白无辜,不怕他们搜!”
李茂才眉毛一挑,显是着急了,他道:“我把那事儿跟我儿子说了,儿子还数落我呢,说为那么小的事委屈一个孩子!我儿子现在对这玩意儿不感兴趣了,只对谈对象感兴趣。”
“没有。是非是个大老虎,会吃人,吃不了你也抓你个满脸花,留一辈子疤瘌。我比你更怕是非这只大老虎,我比所有人都怕!所以请你以后别上我的门。你不上这个门,我是非就少一点。”
肖虎见此情景,自知多言也是无益,到底只能叹息一声,跟齐之芳就此作别。
“什么意思?大伙儿都明白。门为什么关那么紧,因为里面全是秘密,假票证啊,赃物啊,老的少的相好啊——”
“那明天晚上?”齐之芳见戴世亮有正事,不得已只得退了一步。
王东回过头看了看母亲和戴世亮亲密的样子,不免又暗自皱起了眉头。后来,在多年过去后,王东每一次回顾起自己那天看着母亲和戴世亮无意间皱眉的样子,总觉得自己当时之所以皱眉并不是因为一种由于恋母情节作祟的妒忌,而是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祥……
“不是说晚上看电影吗?”
小魏接着道:“你是不知道。我过了门连个单独的小柜子都没有。柜子里搁的都是你小时候穿的、用的。”
齐之芳见状忙一把将王红拉到自己身边。猛烈的动作,让肖虎明白了齐之芳不悦的心情。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肖虎开始自己用语言试图化解此刻盘旋在房间中的躁人气氛:“来的路上,顺便买了一点儿富强粉挂面,还买了点儿卤肉。我看天不错,想带两个孩子和你去公园走走,照两张照片,也算散散心——”
牛牛的哭声,让心疼儿子的小魏顿时燃烧起满腔邪火:“我不但不闭嘴,我还到外面去喊去!不然人家以为那个罪犯印了不知多少票证,这个家里人人都得了好处,跟着吃香的、喝辣的,我也跟着贪赃枉法,我说得清楚吗?”
戴世亮苦笑了一声道:“我没有你这么缠绵。我的女朋友在我戴上右派帽子之后跟我分手了,我也舍不得她,我也伤心,但我还是照样吃饺子。她跟我最后一次在公园里约会之后,我看着她上了长途汽车,然后我回到父亲家,正好一锅饺子煮好,我坐下就吃。只不过后来一点儿也想不起来,那饺子是什么馅儿的。”
“我看——咱们还是算了。”齐之芳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很伤感情的话。
“我跟她成不了夫妻,也做了一阵对象,以后希望我们还是朋友。”李茂才说话的声音宛如叹息。
“玩一次空中飞人你就来了。那以后我老玩!”戴世亮挠了挠自己的头说道。
齐之芳被孙燕的一番话气得直打哆嗦,她阴着脸又问了王方一遍:“王方,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拿了孙燕的东西没有?”
齐之芳咬着嘴唇,怀抱着两个女儿,向后面撤退了几步,神色决然,似乎随时准备和门外的人同归于尽。
肖虎高举着自己的相机,仿佛高擎一柄可以斩奸除恶的尚方宝剑一般,高声宣讲道:“你们刚才的英勇行为,都被它如实记录下来了。派出所可以马上把胶卷从这里面取出来,洗出相片,然后,民警们就可以慢慢欣赏你们的矫健动作了。看看你们在一家子孤儿寡母面前怎么冲锋陷阵,怎么砸门、砸窗、砸锅,怎么出言污辱。等这里面的照片洗出来,你们自己也可以欣赏欣赏,看看你们怎么做新中国公民的,看你们自己是不是连旧社会的市井小民都不如。旧社会的四大缺德头一条就叫‘踹寡妇门’。你们呢,用石头砸人家寡妇的门和窗子!”
拿着戴世亮随信寄给自己的汇款单,齐之芳神色恍惚、动作游移地站在柜台前。在把汇款单递给柜台后工作人员的瞬间,齐之芳几乎要下了像戴世亮妻子那样就这样带着三个孩子等他出狱的决心。
齐之君见李茂才已经将话说成这样,便也只好把航模接过来,放在旁边一把空椅子上。
进了屋,齐之芳动作硬硬地往餐桌上放了一杯茶,背过身拿起一个橘子来剥。
肖虎用手一指众人,大声道:“你是怎么摔倒的,大家都有眼睛,就算这儿没人长眼睛,医生有眼睛,X光有眼睛,看看你哪根骨头那么嫩,不碰就断。我问你,你是从哪儿摔倒的?”
肖虎抬起头正视着齐之芳,苦笑道:“芳子,这世上有不怕是非的人吗?”
齐母冷冷地道:“你志气高,眼力好,骨头硬。这还不好?”
不想听完肖虎的这番话,齐之芳反而笑了。
“没找着?”
刘文英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替齐之芳倒了一杯水,对齐之芳道:“别装蒜了。我知道你没在收报。”说着便把齐的耳机掀起一点,对着她的耳朵低声地说道,“唉,要不,你也少吃一块臭豆腐乳,省下四分钱给你的这个小戴也发个‘嘀嘀嗒嘀’过去?”
齐之芳眉毛又是一挑:“妈您说什么呢?”
“这都要过日子了?你爸你妈,还有你哥哥怎么说?”
“赌一顿饺子。十年以后,假如你输了,你就请我到饺子馆里吃一顿饺子。三鲜馅儿的。”齐之芳接着道。
大杂院中大多数孩子和少数不愿惹事的男女,随着肖虎的这一声令下顿时散去了不少。
良久,肖虎才恋恋不舍地轻轻推开齐之芳。齐之芳懵懂地抬起头看着肖虎,就在这样一个短短的拥抱过程里,她仿佛跟肖虎心有灵犀般明白了彼此的软弱与悲哀。
王方含泪欲滴地委屈大声道:“没有!”
“有扳子、钳子吗?”
“你们会是朋友的。”齐之君其实对妹妹齐之芳能否以朋友身份接受李茂才其实并不确定。
人们的反应和智力都有点跟不上肖虎话里的新鲜知识,他们皆被肖虎这一声断喝震慑住了。
“证人怎么能不去?诚实正派的人怕警察干吗?你们仗着人多势众对人家孤儿寡母又打又砸,那时候怎么什么都不怕?”肖虎冷冷地说道。
齐母闻言一下就停止了哭泣:“这就好了。他带了多少钱?”
齐之芳心软了。
齐母听到齐之芳此话,顿时一惊:“那坏了!五块钱,够他闯关东了!”
“谁下流谁心里明白。”孙燕妈说罢便又向齐家的大门逼急了一步,“我们进去搜一下,就明白谁下流了。”
简单地嘘寒问暖的几句,两人就近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戴世亮把饭盒打开,齐之芳拿起一个包子就咬:“饿死我了!”
门慢慢地打开了。
“谢谢你。”齐之芳低下了自己的头。
孙燕爸企图挣脱肖虎的抓握,但他的力气和肖虎显然不在一个级别上。肖虎把孙燕爸抓到齐之芳的门前,指着门上被砸出的凹陷,道:“这就是犯罪现场。大白天砸人家孤儿寡母的门,你想干什么?是想进去抢啊还是盗啊?还是图谋其他的不轨?”
孙燕爸坏笑着说道:“大个子,人家小齐都让孙燕和她妈进去了,你瞎管什么闲事?”
“王东是带了钱走的。”齐之芳抱着一个大茶缸喝冷茶,猛地把茶缸往桌上一蹾,抹一把嘴。
小魏闻言冷笑道:“没错,就是无聊。有人明着供,有人暗着养,还回娘家混饭吃,整天捯饬得美美的,嘿,无聊可真舒服啊!孩子都不要了,跑了就跑了呗。”小魏是那种自己一旦受到伤害便会通过选择伤害别人来发泄自己痛苦的人。
肖虎别过头去,齐之芳的一番话说得他很伤心。整理了一下情绪,肖虎换了一个话题道:“我听说王东的事了,你哥前天刚告诉我。春节后我去党校学习,刚回来。之君告诉我说,王东是受了刺激跑的。开春那会儿,戴世亮的布告刚贴出来,孩子就不见了。”
王方在母亲的招呼下,正在帮助齐之芳整理毛线的王方,乖巧地小声对肖虎问候道:“肖叔叔好。”
孙燕爸这时在屋子里听见媳妇熟悉的骂街声也出来了,他唯恐天下不乱地说道:“谢天谢地,破坏分子总算跑了,现在我们要对付的就是个小偷。这要是一转身她就敢偷,以后可防不胜防!现在王方才九岁,所以只敢偷小东西,再大几岁,那我的自行车都不敢搁在院子里!”
“王方是两手端着豆浆?”
孙燕妈领着女儿气冲冲地走到齐家门口时,王方正坐在一张凳子在家门口看蚂蚁。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眼见着这么多大人孩子一脸凶神恶煞地朝着自己家来了,王方便肯定地知道绝不会发生好事。
孙燕怯怯地摇着母亲的手说道:“妈,咱们要不找王方去吧!”
电文很简单,只有一个字:“吻。”
在临近年关的某日,戴世亮正站在自己单位的楼下,仰首看着自己刚贴在大楼两旁的巨幅春联作品。不料,齐之芳和王东却忽然从一辆公共汽车上满脸惊惶气喘吁吁地跳了下来。
“王东才不会买烧饼呢!王东要有几毛钱,肯定去租一套《三国演义》小人书来看了,那肯定就不会跑了!”
肖虎指着齐家的棚子,道:“好啊!有哪一位肯帮我试一试?请他站到门前面,看看这扇门会不会把他推倒?没有人肯试试?都明白是不可能的。你从齐家的门槛上摔倒的?你的脚为什么踏到齐家的门槛上来了?我请问大家,这里是齐之芳家的地盘,对不对?”
“这话我可不爱听啊!我们住在这儿十几年了,大家不都知根知底的?再说,不就是一只发卡吗?说不定是孩子们闹着玩的!”刚才站在公共水龙头边洗菜的女子不干了。
齐母打开门,齐之芳和齐之君进来。
齐之芳答道:“我穿得好点怎么了?就惹了你们这么多人?连我自己的母亲都容不得?我偏要穿!我是为小戴穿的!穿上它我就告诉你们,告诉所有嚼舌根子的人,我为他戴世亮守着。他犯了罪,但他是为了我犯的。在我小产的时候,他第一次犯了这个罪过。一个男人能为了我去犯罪,这是天大的情分,我领情。他能为了我的孩子去犯罪,我也替他们领情。我不管孩子们怎么恨他,他凭他的本事,他的才能,用着犯罪吗?他本来可以让我和孩子们吃饱穿暖,可是社会让他好好施展他的本事才能了吗?没有!还剥夺了他的本事。这对他公道吗?”
“哪一点不同?你刚才在说这人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不是说王燕达吗?”
“你敢再说一句——”齐之君威胁地向小魏逼近一步。儿子的哭声也让他心烦意乱到了失去理智的边缘。
齐之芳眼睛愣愣地似在回忆又似在思索般地说道:“他呀,他说话我爱听,一说就说得我特别得劲儿,还有他爱看书,特别爱看书。还有他会画画,画得很好,故事也讲得好,特别招孩子们喜欢——”
戴世亮充满柔情地问道:“真的来看我的花脸的?”
“你想啊,赈灾的地方,有的是粮食啊!我最操心的就是孩子挨饿!”齐母说着想着不觉眼泪又落了下来,“王东唉,我的孩子呦,你可去对了地方了,收容所有粮吃!哪怕咱长一头虱子,染一身疖疮,咱饿不着了呀!”
不管前一日发生了多少悲喜,新一天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坐在昨夜小魏打岔大闹留下的废墟里,齐母眯着眼睛看着在一道阳光中飞舞摇曳的灰尘,只觉得自己竟然活动还不如这些灰尘潇洒自由。刹那,老泪无声无息地横流在她因为缺少休息而焦黄憔悴的脸上。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王燕达也特别爱看电影。”肖虎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信。”齐之君的话其实言不由衷,他之所以这样说完全是因为对李茂才的怜悯。
九九藏书
见齐之芳还是不能理解自己此时的心情,戴世亮只得正容解释道:“那是他们还小。芳子,我在想啊,等我摘了帽子,咱们俩说不定也会再有个孩子,将来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了,我们又不富裕,留不下什么钱财、房产给他们,至少别给他们留下政治阴影。给他们留下一个清白的政治背景,比给他们留下钱财、房产重要得多。要不然我会非常不安心,死了都不会瞑目。孩子们都那么无辜,凭什么要从我这儿继承一顶反派帽子?这对他们是不公道的。所以,我这一阵子老在想,不管我戴上这顶帽子有多冤枉、多荒诞、多么不公道,我现在要尽一切努力摘了它。听说一些单位在给表现好的右派分子摘帽子。这就是我看见的希望。”
“我没偷!”王方颤抖着说道。
“用不着十年,两年就能见分晓。我才不跟你赌呢,因为我知道你输定了。”肖虎悻悻地说道。
“哦,是我提出来的。”肖虎的头更低了,他有点不敢直视齐之芳的目光。
“谁不好意思了?”
“来,干了!”
“凉了吧?哎,我还拿棉帽子包着的呢。”戴世亮仿佛自责般地表功道。
其实只有傻子才会相信男女之间可以有纯洁友谊。
孙燕妈道:“你想干吗?”
母亲看见女儿憔悴疲惫,精神恍惚,想说什么,却到底又及时收住了口。
孙燕妈进退不得地跟肖虎僵持了一会儿,用情绪缓和了一些的语气道:“王方——就是王方,偷了我们孙燕的东西。我们必须进去搜查。”
肖虎见状只能追了出来,肖虎走到齐之芳的身边道:“进去吧,外边冷。”
齐之君闻言不免当即一愣。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个外貌如此粗糙的男人竟然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
“你想,他有学生证,可以打半票啊!学生证证明他才十一岁,说不定还给他打四分之一票呢!那还得了?五块钱打四分之一票,那还不够他跑苏联去了?”齐母开始天马行空地联想了起来,想到最后,这些联想甚至把齐母本人又吓得号啕了起来:“王东唉,我的孩子,你可别跑太远了!千万别可着那五块钱跑啊,留点儿买干粮钱啊!要不你还得挨饿啊!我的孩子呦!”
“他还特别喜欢看电影,对吗?”
齐之芳将头一抬梗着脖子看着自己的母亲道:“您要我也受一块匾,立一个牌坊?有您这么狠心的母亲吗?”
“要在过去,我肯定不那么积极,干不完的活儿就悠着来,不过现在不同了,有你了。我得好好干,表现好了,说不定能给我摘帽。”说到摘帽的事,戴世亮的脸上一下兴奋出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
齐母话音未落,齐父也从东边卧室出来,他一边系着毛衣外套的纽扣,一边道:“民警也没有找到王东?”
“戴世亮电报”
肖虎转向孙燕妈道:“那你为什么专门跑到齐家的地盘上来摔倒?”
不想齐之君这样一吼却将他和小魏睡在小床上的儿子牛牛给吵醒了。“哇”的一声,刹那,牛牛哭得仿佛天崩地裂。
小魏冷冷一笑:“你才知道啊?我当然嫉妒她呀!花着死人的钱,用着活人的假票证,看把她合算的!”
就在李茂才跟齐之君推杯换盏为自己因为年龄关系错过了齐之芳长吁短叹之际,齐之芳却因为觉得戴世亮本人做事不够成熟而跟他大动肝火。其实引发齐之芳和戴世亮之间争吵的原因并不复杂,只不过是由于齐之芳始终对亡夫王燕达生前的神秘情人耿耿于怀,戴世亮却将此事上纲上线地提高到齐之芳爱王燕达比爱自己更深这一自找别扭的高度之上。
“敢打我老婆,孙子你给我出来!”孙燕爸见媳妇吃了亏,从地上抄起一块破砖就往齐之芳家的玻璃上砸去。
“我能不能问一声,他哪一点吸引了你,让你这么奋不顾身?”肖虎苦笑道。
大块儿心虚了:“我没有——”
“做朋友,我可以照样帮芳子,对吗?”李茂才话说到最后仿佛如同一种哀求。
肖虎知道如果真的让孙燕爸砸开了齐之芳的家门,那一切都会变得不可收拾。毕竟齐之芳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还要继续生活在这个大杂院,生活在这些在肖虎眼里根本不配跟齐之芳生活在一起的人群里。
孙燕爸装傻道:“谁打她砸她了?”
“没别的事,”李茂才边说边从自己的黑皮包里拿出一件小上衣,递给了齐之君,“就是想把这个还给你。这还是入秋之前王红落在我家的。”
给两个孩子擦完了脸,齐之芳对着镜子把热毛巾捂在眼睛上,半晌才拿下来,然后仔细地照着自己的脸,看看是否有一丝狼狈不堪的痕迹。她认真地往脸上涂抹着擦脸油,又薄薄地扑了一层粉,最后用头刷用力梳好了自己的头发,仔细地用一条丝绢把散发扎起来。镜子里,又渐渐出现一个如常的齐之芳,整洁、美丽、活力勃发。
“对了,你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早?”
“妈,您看见您儿子那土匪样了吧?为了他的宝贝妹妹,他能杀了我!”小魏嗷的一声哭叫道。
“无聊!”齐之君不屑地说道。
肖虎声音中此时有了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他道:“你刚才没听见我的话吗?谁要是敢欺负齐之芳,我就对他不客气。”
她走到门口,深呼吸一下,拉开门,面对世界的,是永远不倒的齐之芳。
齐之芳听到戴世亮头一次谈起自己过去的感情,眼神一下子专注了起来。戴世亮见此情形不由暗叫一声不好,明白自己一时忘情竟然忘了男女相处时的大忌之一。
不想李茂才又从自己的脚底下拿出了一架航空模型飞机递给了齐之君:“这个给王东拿回去。上次为了这个,还弄出冤案来了,让孩子受了委屈。”
“没拿!”
孙燕妈听完自己爷儿们的话,二话不说拉起孙燕向齐之家门口走去。
戴世亮惊喜地向齐之芳母子迎来,奇道:“你们怎么来了?”
戴世亮被警方逮捕的原因是伪造粮票。就像大部分淹死在水里的人都是水性极好的人一样,戴世亮最终也因为过于相信自己的绘画技巧而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王方已经回答你们了,她没有拿过你们的东西。”肖虎烦了。
齐之芳掏出手绢,仔细地给戴世亮擦着脸颊和额头,眼睛里全是温情。她是如此专注,专注得到了似乎忘了儿子王东此时还在身边。
“以后我可不敢把毛毯拿出来晒了。我们家那床毛毯可好了,美国货,是我妈解放前买的!”显然这个大杂院中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并不止孙燕一家。
“犯人戴世亮的所有财产,已经被有关部门按照国家相关法律全部没收。”柜台内工作人员冷冷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将齐之芳拉回了无数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的残酷现实。
一则“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句话在中国几千年来都算得上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二则自己人知自己事,很多次午夜梦回扪心自问,肖虎亦渐渐有些明白自己对齐之芳种种好之中其实难免夹杂着一些微妙的情愫。
“你不是说你来不了吗?”看到肖虎这名曾在事先表示无法来观看自己演出的朋友,齐之芳不由惊奇道。
齐之芳想挡住孙燕妈的进犯,但她却被肖虎拉到一边。
齐之君一脸戒备地走了过去,只见小方桌上已提前摆上了一盘卤猪耳朵和一盘花生米。
“你想怎么对我不客气,我倒想知道。”孙燕妈接着往前走,似乎要闯入被肖虎封锁的齐家大门。
肖虎这一招让齐之芳的所有邻居都傻了。所有人没料到肖虎有这一手,傻眼听他宣讲。
“行行行,我们小声点!”想到睡在小魏身边的孩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子,齐之君只得点头称是道。
窗外,肖虎正拿着一把扫帚,在清扫煤渣,一面轻声用口哨吹着小曲。
“我在这儿等孩子们,你先走吧。”齐之芳别过头对肖虎说道。
“芳子,芳子——”齐母带有讲和味道的声音,究竟不能将伤心的齐之芳挽回。
齐母却继续哭道:“我的孩子呀!多留点儿钱买干粮,只要不饿着,你妈、你舅舅就能找着你。”
肖队长张口欲说什么,又最终还是打住了。不知道为什么,肖虎一直都希望能在齐之芳这儿始终做一个言而有信的男人。
此时齐之芳的眼神中只有幸福而全无忧虑。
“她不开我才砸的!”腕子被肖虎如铁箍般的手攥着,孙燕爸有点慌了。
齐之芳看了一眼戴世亮寄给自己的信。内容里面无处不在的悔恨,与字字深情的隽秀字体,让她心内不免又是一阵凄然。
肖虎不动声色:“有公安局的搜查证吗?”
由于在这事上两人始终话不投机,齐之芳和戴世亮着实冷战了好是一阵,怄了几天闲气。这一日,戴世亮见再继续跟齐之芳这样摩擦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前思后想了一番到底还是决定在晚上去齐之芳家跟她讲和。
齐母给齐之芳准确无误的回答狠狠地噎了一下。她打量了女儿一眼,她不知道女儿内心的刚烈与骄傲究竟是从何而来,抑或是由于他们老两口不知不觉受了“贱养男,贵养女”这句古话流毒的影响,才多年来让齐之芳在这平凡的世界中留住了一份不平凡的高贵与激烈。
“对呀!我罚我自己不准喝酒了!这酒多害人哪!多误事啊!你说还敢再碰它吗?今天我是第一次开戒。现在我明白了,我没啥酒量。”
肖虎冷冷地反问道:“你想干吗?”
齐之芳打开信封,看见里面装着许多粮票、布票等稀缺票证,这不免让她既为戴世亮知道心疼自己而欣喜,又多少不免有点慌张。齐之芳始终想不通像戴世亮这样一个右派分子,怎么有可能一下子搞来这么多的稀缺票证。
进屋后,齐之君轻轻地把门关上。不想他刚转过身,小魏就“噌”地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来打开了台灯,引得两人睡在小床上的儿子牛牛当即哼了一声。齐之君见状马上把自己的动作放得更轻。
孙燕妈用自己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肖虎。看着肖虎粗粗的脖子和两条抱在胸前的结实手臂,孙燕妈略一思量,干脆一咬牙往前迈一步发狠决定今天她誓要将对齐之芳的侮辱进行到底:“呦,怎么换人了,齐之芳?你也不吹一声哨子,喊个暂停啊。”孙燕妈说得激动索性转向齐之芳继续道:“难怪你关着门,你这门里头,老的、少的、中的,为你各尽其能,各显神通,送钱的送钱,印票证的印票证,出力气的出力气,现在又出来了一个拔刀相助的啊。”
转过天来,齐之君在下班后如约来到了跟李茂才约会的餐馆。
站在一旁的王红,此时不经意地看见了肖虎脖子上挎着一架照相机,便大着胆子用自己小手的手指尖小心地摸了摸那皮套。
孙燕妈冷笑道:“今早上孙燕她姥姥在门口给她梳头,就是你们家王方打我们门口经过一下,发卡就没了!不是她偷的是谁偷的?”
齐之芳傻傻地看着肖虎。看着她的眼神,肖虎只得彻底把话说明白:“只要认识王燕达,就明白这位小戴什么样了。闹半天,你又给自己找了个王燕达。”
戴世亮一扭头,看见齐之芳还套着护袖,便明白她应是从发报机前面直接跑来的。
“你骂谁下流?”孙燕妈。
“惩罚你自己?”齐之君奇道。
齐母冷着面孔,用眼睛扫视了一圈眼前的三人:“这家里事还不多,你们还想再闹几件出来,是不是?要闹也等几个钟头,等天亮再闹,好不好?”
“好,妈不哭了。”齐之芳一句话,让齐母由号啕变成了抽泣。“那你们说,怎么连民警同志都出动了,也找不着孩子呢?肯定他是尽着五块钱打票跑了,能跑多远跑多远了——”
“嗯。”
“闭上你的嘴。”已经陪着妹妹齐之芳折腾一整夜的齐之君,渐渐有点压不住自己的火。
“告诉你齐之君,我家不欢迎罪犯的未婚妻进来!”
“怎么够闯关东呢?”齐父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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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邻居作鸟兽散状后,齐之芳才直起身,放开了她护在怀里的王方和王红。蹲着用簸箕把屋子里的碎煤球和石头简单收拾完毕,齐之芳慢慢地走到窗子前面,从玻璃的破洞看出去,人群已经散去,留下一片狼藉。
“哦,每月也就多了五块钱。是这样,消防总队调查了王燕达家属的情况。所以他们做了调整,把燕达的抚恤金级别给挑高了半级。”肖虎低下头嘴里含糊解释道。
“想赖账啊?”肖虎指着自己的相机眼睛一瞪,“证据可都在这里面。”
秋去冬来,就像所有被爱情滋润着的女人一样,齐之芳渐渐地恢复了往昔的幸福生活。这日,她刚刚参加完合唱队在市工会礼堂举行的自我汇报演出,正一边系着棉大衣纽扣一边从服装室往外走。没想到,却看见了正在走廊尽头等着她的肖虎。
“呦,老肖!你怎么来了?”肖虎眼睛向身后的水池瞟一眼,把网兜拿下来,放在齐家的灶台上。兴奋的齐之芳在这个整个过程中,没有注意到肖虎脸上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谨慎神情。
“凭什么就让你一个人开夜车呀?”
小魏指着客厅,道:“齐之芳以为她自己十八呢?嫩得跟小白菜心儿似的?脚踩八只船搞对象!本分人、正经人都不要,挑花眼了吧?找了个罪犯!丢人现眼!布告贴得满世界都是,邻居见了我都不正眼瞧我,就跟我也和那罪犯一伙似的!”
“嗯。”齐之芳用手胡撸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泪水点了点头。
“你们都让开,我再喊一次:一、二——”孙燕爸举起了石头。
齐母闻言怒道:“我是看见孩子们现在太委屈。委屈得家里都待不了了,跑没影子了。王东是那种浑孩子吗?没事儿跑出去做野孩子,挨饿受冻,长虱子,染疥疮?他是个懂事的孩子!还不定受了多大委屈,再也受不下去了,才跑的!要是你跟了李茂才,不管怎么样,人家是个老干部,中不流的也算个首长,王东在孩子里头就会有体面,抬得起头来。现在呢,他差点儿有了个罪犯继父,孩子不委屈吗?所以干脆跑掉,连你这个妈都不要了,连姥姥、姥爷都不要了。”
紧接着又有几个煤球从窗户的破洞里扔进来,碎在了地上——
见肖虎谈及儿子王东离家出走之事,齐之芳眼圈红了,她语带哽咽地说道:“没想到王东比我还要强。”
“多给他几毛钱干什么?”齐父疑道。
齐母一把揪住儿子:“你先杀了我!”
“您就不看我怎么委屈,孩子们怎么委屈!”齐之芳也有点火了道。
“我要进去搜查!”孙燕妈嚷道。
有点不知所措的肖虎,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了几次才掏出了几张皱皱巴巴的钞票。肖虎把这几张钞票放在齐之芳面前,道:“这是燕达的第一季度的抚恤金。刚过了春节我就去党校学习了,所以我一直没空给你送来。”
肖虎话音刚落,一个充满嘲讽味道的笑容便出现在了齐之芳的俏脸上。齐之芳以一种恍然大悟般的夸张语调说道:“哦,我说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官儿越大,胆儿越小,越是怕这只是非大老虎。看来,过去那个肖队长比现在这位肖书记还勇敢些,有时候还敢打虎。”
“不是我咒你……”肖虎忽然一时无名火起,“我他妈是干着急,难过!因为总是眼看着你这样的女人落到那种男人手里——”肖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根本不该说的话,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王东不自然地把自己的目光转向了马路。
戴世亮趁机进了门。
“那你就找我吧。”见齐之芳既然这样说了,肖虎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同意了。此话说完,肖虎见齐之芳正一脸懵懂地看着自己,肖虎只得继续解释道:“我就是总队领导。春节后总队党委书记退休,我接替了他。”
将自己头上的帽檐压得更低了些,肖虎推着自行车向大杂院最深处的齐之芳家走去。在他车上挂着一个网兜。网兜里面放着几卷挂面和一个浸透油的纸包。
“肖队长!”看见肖虎,齐之芳忙迎了上去,跟肖虎握了握手。
“什么?”齐之芳故意假装不知刘文英的意思。
“他说是受你父母之托,来找我的。你家里人觉得你会听我的劝导。”肖虎点了点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
“唉,王红。咱们还是进去吧。”王红对自己一如既往地亲密,却让肖虎感到了一种宛如芒刺在背的紧张。他不自觉地站了起来。齐之芳脸色沉下来了,从肖虎的手上拿下毛线。
“你看着芳子倒霉,也想墙倒众人推,是不是?”
肖虎被齐之芳这无心无意的一眼,看得全身一阵酥麻。稍微定了定神,肖虎才尾随着齐之芳进了里屋。
孙燕妈的一番话,就像迎头一棒般地打了齐之芳个嘴唇发抖,脸色惨白。
齐之芳看着身边的肖虎,找到了来自男人身上久违的温暖和依靠。
就在刘文英默默地坐回自己椅子的同时,齐之芳的目光也再次飘回了戴世亮写给她的那封长信上。
“来看你的三花脸呀!”齐之芳看着戴世亮抹得又是红又是黑的脸和糊着糨糊的头发,却扑哧一声笑了。
齐之君、齐之芳兄妹俩走了进来。他们都没有回答母亲的话——他们疲惫、沮丧的模样比他们的话语更说明问题。
“我知道。我这不是干不完活儿吗?”
齐之君接过衣服,整个人多少松弛了一些,道:“谢谢了啊。还件衣服,你还这么破费。”
“你到底是被打伤的?还是摔伤的?”肖虎抓到孙燕妈语言上的漏洞开始了自己的反击。
很快,又是充满了种种流言蜚语的一个月,在齐之芳生命中匆匆而过。在充满了草木生发味道的春天里,齐之芳再次来到法院门口那纸上面写有戴世亮名字的布告前。
齐之芳眉毛一挑道:“肖虎,你咒我,是不是?”
“芳子,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啊!”戴世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在齐之芳手里,然后便转身离去。
“人民警察为人民,他们怎么连这么小小一个人民都找不着呢?”齐母埋怨道。
“嗯?”
“那怎么就好了呢?”齐父觉得齐母的话越说越不成个体统。
肖虎见众人嚣张的气势暂时被自己压住,接着道:“警告你们,从今以后,你们谁敢欺负齐之芳,欺负她的孩子,我就对他不客气。”
肖虎出现在了门口。
出于人类自我保护的本能,王方当即转身欲走。谁知她的身子才刚一动准备往屋里进,便被一个箭步蹿过来的孙燕妈一把揪住:“王方,把孙燕的东西还给她!你偷了东西想跑?”
稍作思考,戴世亮顿时明白了齐之芳嘴里虽然是一个意思,心里却仍是为那天两人为王燕达神秘情人争吵的事而不能释怀,便没有再顺着刚才的话头说,而是仿佛自顾自地另起了一个话头,道:“总之,我是怕你没完没了地追究,没完没了地受伤害。”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少说怪话。”一辈子谨小慎微习惯了的齐父先白了齐母一眼,然后道:“夜里两三点了,孩子能跑哪儿去呢?身上没钱没粮的。”
敲开了齐之芳家的房门,戴世亮正欲像平常一样直接走进来,不想齐之芳却动也不动地就这样手扶着门把,用身体把可资进入的空间挡了个严严实实。
王东离家出走的消息辗转多日后,才从齐之君的口中传到了齐之芳亡夫王燕达生前工作的单位市消防队。无论作为王燕达的生前好友还是作为消防队的领导,肖虎都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齐之芳,同时发动一些自己在社会上或多或少还算有一些能力来试着帮助齐之芳一家渡过目前这个难关。但在该日下班后,肖虎带着自己买的吃的来到齐之芳家居住的大杂院门前时,却事到临头不免有点望而却步。
“就是这把岁数,我才拼不过他了,保存实力,全线撤退。”李茂才本来还兴高采烈,但是刚说到他自己的年纪便一下子顿时悲伤了起来,“哪个女人不爱少年郎?”
骂街的女人是多年之后跟齐之芳成为亲家的孙燕妈。被正宗浓郁胡同习气浸染的她,此时正为后来成为齐之芳儿媳的女儿孙燕无意间丢失了一只发卡,在大杂院中粗言秽语地指桑骂槐撒着邪火。出于吃柿子拣软的捏的务实心态,孙燕妈把这次泄火的对象锁定为了最近连走背字的齐之芳一家。
齐之芳哀哀地低头说道:“妈,您觉得我心里还不够难受,是吧?”
演出散场了,观众开始从礼堂的前门涌了出来。一些熟人看见齐之芳跟她打招呼,纷纷夸奖她唱得好。
齐之君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以对。一时间他和李茂才之间的气氛显得颇为尴尬。
“你这儿想什么呢?”齐父不免又白了齐母一眼。
“你怎么知道?”齐之芳不由闻言一惊。
“王方,怎么了?”齐之芳道。
想了很久,齐母觉得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血气翻涌地喷出了一个字:“好。”
“我——”肖虎刚说了一个字,齐之芳家的窗外忽然骂街声起。
“你少抽点儿吧!”齐之君没理父亲,径自推开西屋的门,走了进去。
就在齐家众人心内各怀悲戚之时,不想客厅西边的房门却忽然猛地打开了。齐之君妻子小魏的头从门里伸了出来。她满脸倦容加怒容,烫过的头发仿佛爆炸般地射向各个方向,狠声狠气地道:“能不能小声点儿啊?这儿还有一个睡着的孩子呢!”
孙燕妈见到齐之芳露了面,只好放开自己抓住王方的手,然后顺势把王方往齐之芳身边一搡。
“脑袋凉就凉点,又不给你当午饭吃。”
“我敢嫉妒全家的心头肉吗?”受伤的痛苦刹那滑过了小魏的脸,一瞬间后,她脸上只有满腔燃烧的怒火。
人生谁又没有几个在危险边缘徘徊的暧昧瞬间?
“你怎么知道这位姓戴的专注?”齐之芳的话,让肖虎不免有点光火,“你才认识他多久?等你们结了婚,等他对你的新鲜劲儿过去了,你看他还专注不专注!”
齐之芳转过身一摔门走了出去。
肖虎冷笑道:“我在门里,你在门外,我怎么打你的?”
刘文英笑着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吻”字。齐之芳在看清后,满面含羞地推了她一把,道:“去你的!”
肖虎被齐之芳的一番话噎得非常难堪,不免略有些委屈地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美艳寡妇。齐之芳则垂下眼皮,嘴角带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又通情达理的微笑。
看到齐之芳,小魏的意外只存在了短短的一瞬间。小魏“噌”地一下从床上蹿了下来,披上棉袄眼睛瞪着齐之芳语气酸溜溜地道:“我怎么会恨你呢,妹子?你是你爹妈的心头肉,也是你哥的心头肉,我嫁到这家里来,都是吃老菜帮子,菜心哪儿去了?你妈你爸省给你吃了。我坐月子都没吃几个鸡蛋,葱花炒鸡蛋我看着怎么那么白呀?哦,蛋黄给你省着呢!”
“这个我不能收。”
轻轻地几声敲门声后,齐之芳打开了自己家的房门。
“我就知道你嫉妒芳子。”齐之君道。
“几毛钱管什么用?”
“是你的家!你小声点儿成吗?”见小魏丢开手准备撒泼,齐之君只好息事宁人地软了。
齐之芳有点怀疑:“怎么又调查起情况来了?”
“幸亏是豆腐干馅儿的!要是真的肉,吃凉的非吃坏肚子。”齐之芳边说边又咬了一口包子。
齐之君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盒烟,准备出去。不想小魏却显然不想这样轻易地放过他:“既然这儿也是我的家,我就有权利表决,谁受欢迎谁不受欢迎,对不对?”
“一般我定下的事,他们都不反对。因为他们知道,反对也没用。”
齐之芳点了点。
“我说你就是嫉妒芳子吧?”齐之君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了,改日吧。”戴世亮一脸抱歉。
不管在什么时代,还能去不顾一切地去爱,从来都是一个美好女人一生中最大的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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