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六福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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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六福归家
第二十二章 六福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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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二福少爷还真是不简单,他果然料到了大福少爷会有歪的。大福少爷一进秦府的大门,咳嗽两声,就见他的那些随从掏枪出来,骡背上的筐子里也跳出人来,端着枪。他们还没开枪,藏在暗处的那些护院们就搂火了。这些护院没事就打枪,枪法本来是很好的,只是里头夹杂着二福少爷、三福少爷、五福少爷,他们不敢乱打,生怕不小心弄死自家人了。这样一软火,大福少爷的人缓过劲来,开始回枪。一枪过去,几枪过来,不停有人倒下,打死的挺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打死的哭爹叫娘,满身血水地滚来滚去。
咳,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窝囊,拖儿带女,就跟落水狗差不多。我听说他本来是可以跟他老丈人一起赶在解放军来之前就坐飞机离开的,但是他不愿意,他想要把解放军堵在爱城外面,然后再把人家撵走。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啊。兵败如山倒,成王败寇,本来他是想把人马带到村里,然后在这里坚持一段时间,等大军反攻。结果呢,他的一帮子兄弟突然反水了,把他婆娘都给抢跑了,说如果不拿出金银去赎,就要把他婆娘瞎整,直到整死。五福少爷没办法,只好拿金银出来去赎,是我带去的,赶了一牛车。那车金银太重,牛拉得都出汗了。我把金银送到后,问他们五福少奶奶呢。他们指了指草棚子。我去看,五福少奶奶一身精光,已经被糟蹋得不成个样子了。五福少奶奶要我不要管她,快点走开。我落着眼泪。这个苦命的女娃子,见了哪个都一张笑脸啊,心肠好得跟菩萨婆婆似的,这些畜牲怎么能这样对人家啊。我脱了衣裳,把她包起来抱到牛车上。五福少奶奶哭,惊恐得很,我就一手抱着她,一手赶着牛车,我不停地哄劝她,我说五福少奶奶,我们这就回家,这就回家。
但是没坚持到三年,秦府就被攻垮了。其实说起来,也是秦府的那些亲戚坏的事。五福少爷说过,要想攻下秦府,除了大炮没别的办法。但是那时候解放军没有大炮,大炮都拿去打大城市了,一个小村庄怎么来得了大炮呢?不过解放军有其他的东西,他们把手榴弹捆在一起,用弹弓往里弹射,还用那个大土炮筒子往里射炸药包,那声音,那爆炸,老天爷啊,老鼠都震死了。五福少爷经见多,每天照样喝酒吃肉,还邀约人打牌。可是这些人没见过啊。好些人不知道是被震的,还是给吓的,都屎尿失禁了。他们天天跑到五福少爷那里哭,求他开门把他们放出去。五福少爷说进来容易出去难。那些人不听,死活要出去。五福少爷没有办法,就决定开门放他们出去。我本来是想留着的,我不放心五福少奶奶,那些日子我每天陪着她,她只听我的话,我给她吃的她就吃,给她喝的她就喝,别的人一靠近她,她就哭,就尖叫,她已经被吓破胆子了,跟疯了没什么两样。五福少爷叫住我,说你也跟他们一起出去吧。我不愿意。五福少爷给我点燃烟,跟我聊了会儿天。说是聊天,其实就是交代后事。
刚把谷子收完,我们“■”村就来了土匪。这股土匪的人可真不少,把个秦府团团围住。他们要三福少爷拿三万大洋出来,不然的话就攻进来,杀个鸡犬不留。吓唬哪个啊?秦府什么都怕,怕老鼠怕蚊子怕蛇虫,可就不怕有土匪围攻。那么高的碉楼是吃素的?三福少爷不吱声,给碉楼上的人做了个手势,碉楼上搂响了大炮,轰一声,下面的土匪死了一片。土匪们后退了几步,一起大喊,大当家的,你怎么还不出手,是在等酒还是在等菜?
一直等到下了大雪,最终解决方案也没实施。就在大雪停歇的那天上午,突然出了太阳,晴空万里,大家都走出棚子,来到阳光底下晒太阳,捉虱子。大家才突然意识到,最近怎么这么清闲啊,好久都没挖坑埋人了。未必这瘟病就这样过去了?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解放军开进了一支队伍,个个荷枪实弹。接着集合号吹响,解放军的一个首长站在弹药箱子上讲话。他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说经过大家的努力,瘟病终于过去了。底下的人都欢呼起来。那个解放军首长继续讲话。他说欢迎大家加入解放军部队,说不愿意的也可以回老家去,他们会发给路费,就像当初在喊话中承诺的那样。问谁要回老家,要回去的举手。六福毫不犹豫地就举起了手。
抵住三福少爷脑门的就是那个说要嫁给我的婆娘,文柳氏。文柳氏扯了头上的帕子,扯了身上的围裙,说,老娘是回龙山的大当家,当年我男人死在这里,我是来报仇的。她一说,可把我们吓坏了。这个女人名声大得很,绰号匪婆子,方圆几百里,三岁小娃娃都知道她,她心狠手辣,拳脚功夫十分了得,听说三四十个男人都近不得她的身,她的枪法比她的拳脚功夫还好,出手就是双枪,左右开弓,弹无虚发。
你是工作队的新同志吗?羊倌问六福。六福说我不是。羊倌看着六福,说,我怎么看你有些面善啊。六福说我认得你的。羊倌说你为什么认九-九-藏-书-网得我呢?六福说你们世代统管秦府的牲口,尤其羊放得好,这是方圆几十里都有名气的。羊倌呵呵乐了。六福说秦天琛老爷还在吗?羊倌叹息一声,说,死啦,早死啦。六福说怎么死的。羊倌把羊群驱赶到一片洼地里,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六福在他跟前坐下,摸了盒烟出来,递给羊倌一支。羊倌忙接过来,在鼻子底下闻闻,伸手在怀里摸出火镰。六福掏出火柴,哧地划燃,把袅绕的火苗送到羊倌跟前。羊倌忙伸过去,吸了两口,咂吧着嘴说,好烟啊,香,还是五少爷在的时候给我抽过一根。六福说五少爷?哪个五少爷?羊倌说,在“■”村,还能有哪个五少爷?秦府秦天琛老爷的五公子,秦五福少爷!那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咳,死得惨啦……就在村口那片草滩上,羊倌将“■”村和秦府的故事娓娓道来。只是在说秦府故事的时候,他先说了自己的家世,为的是证明自己以下话语的可信度。我家早好几辈就是秦府的羊倌,统管着秦府的所有牲口。秦府老爷对我们一直不错,每年腊月都要请我们团年,还要送我们酒肉糕点,除工钱外,还有一笔丰厚的打赏。正月里还要亲自到我家给我们拜年,酒水糕点那是少不了的。至于端午中秋,那就更是不会怠慢我们的了。待我最好的,就是秦天琛老爷了。秦天琛老爷虽然凶狠,不过出手大方,虽然很多人对秦天琛老爷有这样那样的偏见,但是我就喜欢这样的雇主,老老实实放羊放牛,不欺不哄不搬弄是非,就能得到好处。所以我们羊倌人家对秦天琛老爷是很敬重的。只可惜秦天琛老爷是个苦命人。他娶了他心爱的表妹,但是他心爱的表妹却怎么也不开怀,直到他纳了五个妾,生了五个娃娃之后,他的表妹这才开生。
那个娃娃的命太硬了,刚出娘胎就把他娘给克死了。咳,也是秦天琛老爷,要我呗,我回头就把他丢粪坑里了,也不消他再活着害人。秦天琛老爷对这个娃娃很是疼溺,都恨不得整根红线拴在自己的心上了。这个娃娃就是后来闯了大祸的六福少爷。我见过这个六福少爷两回,一看就知道是个薄命相,尖嘴猴腮的,眼睛滴溜溜转,像是装了一肚子的坏水。

4

六福拿着钱,拿着路条,在春天到来的时候,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我帮匪婆子把牛羊送到山里,她打赏了我一包金银。走的时候,她送我到了山腰。山腰有个洞,洞口有线泉水。她说在这里歇歇吧。她说歇歇我只好停下。然后我见她脱了衣裳,说,来,弄一盘。她喊我弄一盘我就只好弄一盘。弄完了,她喊我走。我就走。我以为她会在后头开枪。她没有。我回过头去,不见了她的人影。跟你说,她是我这辈子的第一个女人,可能还是最后一个呢。呵呵。我跟好多人说起这事,都不相信,五福少爷也不相信。咳。我悄悄去找她,我找到了那个山洞,洞口的那线泉水已经不流了,石壁上一挂白色的痕迹。但是我没找到她,听说她被人打死了,究竟是哪个打死她的,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我去找她的目的,是想去当土匪。其实早该听她的。哎,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着她。那把大火实在太狠了,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大家把门口那口塘子的水都舀干净了,也没把大火泼熄。五福少爷从爱城回来,都还在冒烟。都以为秦府这下子完了,没想到五福少爷花了不到五年时间,就把秦府整到原来那个样子了。秦天琛老爷六个儿子,要问我最佩服哪个,嗨,我当然最佩服五福少爷。
但是二福少爷不准大福少爷进村,他言语冷冷地跟大福少爷说,祖上的规矩,你是被撵出去的,一辈子都不准进家门的。大福落着眼泪,说错在哪里我已经知道了,我也受到惩罚了,你就不能看着我们骨肉兄弟的情分上让我进去磕几个头,了了这个心愿么?二福少爷说不行,这是规矩,爹生前把你撵了,他死后呢你也别想回来。你实在要磕头,等到我们三年守孝满了,把他安葬在墓地里,你有什么话到时候在他坟墓前去说吧。大福少爷抹着眼泪,说老二,我这么远赶来,你就不能让我进屋,给我碗水喝吗?二福少爷坚决地说,不给,你快走吧,别让我撵你。大福少爷哇哇大哭起来,说老二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我不是回来跟你争什么的,我只是回来给爹磕头烧纸焚香。大福少爷满眼泪水地看着站在二福少爷身后的三福少爷、五福少爷,说,弟弟们,我在外头天天想你们念你们,你们就不念我不想我么?你们来看看,看看我都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了。大福说着扯开骡背上筐子的盖布,露出里头花花绿绿的东西,好像都是些西洋玩意儿。大福少爷又扯开另一边筐子上的盖布,从里头抓出一把银圆,捧在手里,捧向二福少爷,说,二福,我是来向爹,向你们谢罪的……那些银圆让二福少爷的心软了下来。不过这个二福少爷生性就是个多疑的人,他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那天羊子洼地里啃铁线草,我在村头看热闹。二福少爷看见我了,把我叫到他跟前,悄声说你赶紧回去,告诉在家的那些护院,让他们把眼睛放亮点,耳朵放尖点,枪药都给我填满了。我说好,就一溜烟跑回去了。我把二福少爷的话跟他们说了,护院的一下子都明白了,赶紧上枪药,然后藏在暗处,动作麻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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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福少爷正准备下令让再轰一炮,他被人拿枪口抵住了脑门。
我带五福少奶奶回去的第二天,解放军的大军就撵到“■”村来了。他们把秦府包围了个水泄不通,却怎么也打不进去。五福少爷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把秦府的围墙加固加高了,多修了好多碉楼暗堡,里头都有机枪,一看见有人靠近就突突搂火。他还在好久以前就把秦府里头的花园全部改成了菜地,挖了很多很多地洞,里头藏着粮食。凡是跟秦府沾点亲带点故的都藏在了秦府里头,五福少爷要大家安心住下,说这里头的粮食足够大家吃三年的。
有一天,三福少爷在我放羊的地儿找到我,他伸出两只手,摊开手心。一个手心里是一把枣子,一个手心里是一把子弹。我数了数子弹,八颗。为什么八颗呢?我家里只有七口人,一人一颗还多一颗。为什么会多一颗呢?因为跟我放羊的还有条狗,我叫它老黄,它还是个崽儿的时候就跟我在一起,我当它是儿子,它当我是老子。它听我的话,我一个眼神,它就知道什么意思。有了它,放羊就别提多轻松了。它简直可以当个人来使唤。
羊倌讲毕,回过头来看这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是红红的。羊倌看着他,叹息一声,摇摇头,说,你还回来干什么呢?这么多年你都跑哪里去了呢?
这个匪婆子把秦府抢了个干净,出门的时候还放了一把火。三福少爷是在大门口被打死的。打死他之前,匪婆子给他行了个大礼,说我没想到你心地其实不太坏,为了报答你,我就不让你受苦了。说着她抬手就是一枪,三福少爷连哼都没哼一声。匪婆子把我叫到她跟前,我吓得尿了裤子。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你还真瞧得起我,我要不是土匪,我真会嫁给你。怎么样,跟我上山去当土匪吧?我说我不干。匪婆子说,你不当土匪也得跟我们走一趟,你要不去,这些牛啊羊啊怎么肯跟我们呢?
我们出去了后,就像五福少爷预料的那样,被解放军逮住一个一个盘问,跟秦府什么关系,里头都有些什么。问到我,我说我是秦府的羊倌,世代给秦府放羊。他们再问,我就说我不知道什么了。他们没把我们怎么样,让我们有家的回家,没家的就住在他们搭的草棚子里。
二福少爷腮帮子那一枪遭得很惨,连牙床都有半边没了。请了好多郎中来看,都说没办法。因为没法子吃东西,二福少爷饿得皮包骨头。实在没办法,他只得去爱城,听说爱城有座洋医院,里头的洋医生本事大得很,肠子断了都可以接起来。一年多过后,二福少爷才从爱城回来,人胖了不少,只是那样子看起来有些吓人,就好像他只有半个脑袋。原来二福少爷的牙床被洋医生取掉了,他没办法吃米饭吃肉,连个枣他的嘴巴都包不住。二福少爷吃东西的样子看起来可怜得很。把肉剁得很细,把米和核桃花生弄磨子上推成粉,然后弄在一起炖得稀不稀、稠不稠的,就跟米汤差不多,然后再加羊油猪油进去搅和搅和,让他仰着个脑袋,把个漏斗塞到他嘴巴里往里灌。咳,就跟给牲口灌药一个样。可能是因为我时常给牲口灌药,有经验,二福少爷很喜欢让我给他灌吃的。你别小瞧这个灌药,好些人都把这个事情干不好,弄不好就把二福少爷给呛住了。你知道么?喉咙里头有两个管子,一个管子通食,一个管子通气,稍不注意就混了,就把通气那个管子堵住了,那是要人命的啊。
除了六福,所有的人都留下了。来了几个解放军的干部,他们找六福谈话,六福说了他的经历,说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去。最后他又被送到那个解放军的首长跟前,那个解放军的首长说我认得你,我在国民党的报纸上看见过了,你杀了两个日本鬼子,一个砍成两截,一个劈成两片,你是英雄。六福说我从来没认为我是英雄,不过我可以坦白,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兵,除了杀鬼子,从来没害过自家人,共产党的,国民党的,土匪的,我都没有,我两手干干净净。那个解放军首长说,你是英雄,你要怎样才留下,你可以说说你的条件和要求嘛。六福说我不留下,我要回去,回家去。那个解放军首长说,你都在外头这么多年了,晚两三年回去又有什么呢?再说,你现在回去,灰溜溜的,你要再过两年回去,肯定大不一样,你会是大功臣、大英九_九_藏_书_网雄。六福笑笑说我要贪图那些的话,我现在就不站在这里求你了。那个解放军首长对六福的执意离去很惋惜,但他表示理解六福的决定,也对他很敬佩。他说了自己的名字,还把六福的名字和地址记在他的一个小本本上。

1

这一场乱仗打下来,大福少爷死了,二福少爷腮帮子上中了枪,五福少爷屁股上中了枪。护院死了三个,丫鬟死了几个我不记得了。
土镇的早晨的确很清凉,经过一夜的河风的浸润,似乎什么东西都是湿漉漉的。好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晨,清冷,湿润,有薄雾。六福出现在了“■”村的村口。

2

五福少爷说,他已经很清楚了,这个秦府是守不住的,早晚会被攻破。解放军就跟蚂蚁一样,就算秦府是块硬骨头,他们也会啃掉,他们就喜欢干这样的事。五福少爷说,你们一出去就会被解放军逮住,倒不是要把你们怎么样,他们会盘问你们,一盘问,就知道里头的防御布置了,炮火打过来就找得到目标了。我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放我们出去呢?五福少爷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村里这么多的子弟跟着他都战死沙场了,他总不能还拉着大家一起给他垫背啊。五福少爷还说起了他的弟弟,六福少爷。五福少爷说他做了无数次梦,梦见六福少爷还活着。他说你一定要出去,你得帮我个忙,如果六福以后回来,就把这些事情说给他听。我只好答应。
结果五福少爷还是离不开这个旮旯。他在爱城被解放军给打败了,咳,也不知道那仗是怎么打的,解放军太厉害了,把他的队伍消灭了一多半。没办法守住爱城,五福少爷就带着他的残兵败将回了“■”村。
在绝死地,六福他们投降之后,解放军收缴了他们的武器,继续将他们包围,说他们已经染了瘟病,是一支名副其实的瘟神军,走到哪里就会把瘟病传染到哪里,所以必须在这里就地堵住源头。解放军发出命令,说如果有人胆敢不听号令擅自出逃,格杀勿论。解放军给他们开通了水源,送来了粮食和柴火,还有药物和大量的石灰,更重要的是派了医官。
真没想到,二福少爷很受用那些汤汤水水,他被养得又白又胖,除了看起来半个脑袋,还有说话不利落,此外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在给他灌吃的时候,我说二福老爷,你担保可以活过一百岁,你瞧你这皮肉,嫩得跟个娘们儿一样。二福少爷咯咯地笑。你不知道,那么多的人,不管是主家的还是佃户雇工,没哪个敢跟二福少爷这么说话,只有我。他不生气,他拍拍我的手,意思是夸奖我人不错。我当时就想,遇到这样的好主家,别说给他灌吃的,就算是给他擦屁股,我也是乐意的啊。人活一辈子,那么卖命,不就图有个赏识自己的人么?

3

上哪找?很多人都去找,只是很多人跟我一样,不是躺在茶旅店里睡大觉,就是躺在烟床上吃烟土,还有就是钻婊子怀里啃奶子。我算是最善良的,钱没花完我还带回来了。他的大少爷也去找了,结果呢?还把四少爷搞没了……二福少爷接手秦府当家人的第三年,也就是秦天琛老爷死后的第二年,大福少爷回来了。大福少爷看样子在外头混得不错,崭新的衣裳,高头大马,连马鞍子都是崭新的。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每个人都对他恭恭敬敬,他们牵着骡子,骡子驮着大筐,筐子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很沉,骡子的腰背都被压塌了。大福少爷说他现在是一家商号的掌柜,他是前不久才听说父亲仙逝的消息的,这次回来,是想到父亲的灵堂前磕几个头,尽尽孝念,报答养育恩情。
五福少爷谁都没瞧上,他跟爱城的戴长官家联上了姻亲。这个戴长官的名头可是大得很。嗬,人家可是中央都有人的。这爱城的长官历来都是走马灯地换,为什么换啊,因为这爱城太富庶,来这里当官就等于是带着口袋来装金银,哪个也别想在那位置上坐稳当。可是到了这个戴长官这里,他的屁股就钉在这里了,哪个也挪不动,铁打的一样。五福少奶奶长得也漂亮,粉嘟嘟的,见哪个都是一张笑脸。听不得人哭,一听见有人哭,就要给人拿钱。他们去庙里烧香,我跟着去帮忙照顾拉车的骡马,看见五福少奶奶只要见到讨口子就给拿钱,一把一把的银圆啊,就往人家怀里丢。嗬,搞得这些烧香的都跪在路边,都装讨口子呢。五福少爷很少住在秦府,人家在爱城整了个漂亮的府邸,听说跟秦府差不多大。秦天琛老爷养了六个儿子,真是就他最有出息。他还在爱城练了支兵,专门保护戴长官一家人的安全,人家外面都叫他们秦家军。为了不招人眼,五福少爷把这支兵一分为二,带了半支回村里,就驻扎在秦府外面的草场子,三四百人呢,每天喊操,我们村差不多全部九九藏书年轻人都参加了他的队伍。看他们吃得好,天天耍枪,威风,我都想去,可是我上了年岁。五福少爷说你来只有当伙夫。我可不干,我说你就不能给我个官当当么?五福少爷说不能,你没带兵的本事,给了你官也没人服你。不止我们村,好多地方的人都来投他,五福少爷不让,他们就跪在大门口哭,哀求,有的人还带了鸡鸭来送人情,找我帮忙说话的都有。人家招兵靠拉夫抓丁,五福少爷的门口有招不完的兵。五福少爷本事大啊,他带了一支队伍去剿匪,还没进山,匪头子就跪在山口求饶了。五福少爷把这些土匪全部招降了,让他们参加了自己的队伍。那时候驻扎在爱城的队伍,差不多全是五福少爷的。每个月的月末都有几辆骡车从爱城来村里,车上装满了好东西,西洋的,东洋的,都是稀罕物,我们没哪个见过。我问五福少爷,你都搬大城市去了,这些东西还弄回来干什么呢?五福少爷说我未必还稀罕这些?我这是给六福留着,等他一回来,我就把秦府交给他。我们说五福少爷,你不要“■”村了?五福少爷说,我有那么大个爱城,未必还稀罕“■”村这么个旯旮?
薛玉让我好好歇息,起码也要睡一觉,我说不,既然事情都搞明白了,我就该回去了,还有那么多的事情需要我去做呢。薛玉说好吧,你得注意你的身体。我笑笑,说没事。薛玉把一个大信封递给我,说,这是你最关心的。我接过来,看着薛玉。薛玉轻轻叹息一声,看着我。我展开双手,敞开怀抱,薛玉走过来,走进我的怀里,我们拥抱在一起。许久,我推开她,我说我走了。薛玉要送我,我挡住她,我说你还是去休息休息吧,外面清冷得很,对你身子不好。薛玉不再说什么,原地站在那里,就在我刚要开门出去的时候,她突然疾步跑过来,一把扯住我,紧紧地搂抱着我,颤声说,早点来接我,我等你。
医官要他们挖坑,把死去的人裹了石灰全部深埋,活着的人每天除了埋人,就是用石灰水洗澡。解放军医官说,要想活下去,就最好按照他们说的办。此外还要他们每天将石灰兑水到处泼洒。尽管解放军的医官想了很多办法,还是死去了很多人。连解放军的医官都没法幸免,也死去了好几个。那时候大家都在议论,说解放军准备对他们采取最终解决方案了,为此每个人都感到恐惧,总以为死期会在下一刻就到来。关于最终解决方案,早在刚刚被缴械的时候就开始在军中流传了。这支队伍曾经给解放军造成了很多次重创,一直就是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人家早就想把他们彻底灭掉了,以报仇雪恨。现在好了,借着流传瘟病,正好可以将他们解决掉。六福当然也相信有最终解决方案这个说法,每次听到集合号他就感到紧张,以为扫射就要开始了。他跟大家一样,赶紧穿戴整齐,把那块玻璃擦拭干净,包裹好揣在怀里。
我以为三福少爷会把我也弄死。他没有。他也没说二福少爷是给噎死的,他说二福少爷是旧伤复发。没有哪个追究。其实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包括五福少爷。最聪明莫过五福少爷。五福少爷不想在秦府待着,他知道跟三福少爷长期待在一起自己肯定要出事,他去了爱城读书,一年到头才回来一趟。回来住两天就又赶紧走了。如果不是那个匪婆子把三福少爷打死,五福少爷也不知道要在外头住多久。那个匪婆子是三福少爷在路边买回来的。三福少爷去催债,看见路边有个女人头上插着草标跪在那里,背后躺着个死人,脸上盖着草纸,说那是她男人,她要卖身葬夫。三福少爷见那女人可怜,就丢了十个银圆在那里。那女人问了三福少爷家住哪里,说等她安葬了她男人,就前来投他。三福少爷也没太在意,可是没过多久,那个女人还真站在了秦府的门口。三福少爷很稀奇,咦,这还是个讲信义的女人呢。
为了修缮秦府,五福少爷四处借贷。他人长得英俊,一肚子的才华,都肯跟他攀结关系。所以啊,他借钱比我们往地上吐吐沫子还要便宜。他说他本来是要出洋去的,只是看着秦府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他走了就没人打理了,这几百年多少代人积攒下的基业就彻底完了,所以他才留下的。五福少爷对庄稼牛羊什么的简直是一窍不通,但是他很精通人情关系。那时候每天都有人登门求亲,咳,我还见过娘老子带着女娃子一块儿来的呢,说五福少爷要是看得上,人就先搁在这里,回头再送两马车银圆来。
我有什么挑拣头呢?我只有站在枣子这边。
不就三年么,等。第一年过去了,第二年过去了,第三年终于来到了。三福少爷把我们的婚事定在秋后。这个季节好,粮食收完了,牛羊也肥了。我天天盼啊,盼着谷子黄树叶落,盼着天上过大雁。我看文柳氏也在盼,她的样子急切切的,是又紧张又期望。出嫁女人的心思,想也想得到嘛,她都好些年没男人了,尝过鱼味的猫,哪里忘得了那个腥呢?
我喜欢文柳氏,我一眼就喜欢上了,那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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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那脸蛋,那身段,那屁股蛋子,看了叫人的一颗心晃啊晃,打秋千一样。我去跟三福少爷说。三福老爷看看我,说,你就没觉得你比人家老么?我说三福老爷,你再不把她配给我,等等我就更老了,老得养不出后了,就没人给你放羊子了。三福少爷笑笑,说,好。我去给你说。听说我喜欢文柳氏,整个秦府的人都当这是笑话,都取笑我,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是他们都没想到,我也没想到,文柳氏还真答应了我。三福少爷也感到意外。文柳氏说,她觉得我人应该不错,因为对羊子都那么好,对人肯定错不了。而且她也想就留在秦府,一辈子留在秦府,如果嫁给我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在秦府帮工了。只是有个问题,她得为她那个短命的男人守节三年,说如果我真的中意她的话,就等她三年。
大福少爷里头有两个活口,是二福少爷叫留下的。他们交代说,他们是回龙山的土匪。是大福少爷找到他们当家的,请他们帮忙拿回江山,说打下了秦府,就给他们多少多少金银。大福少爷还整了个听起来万无一失的计谋,没想到被二福少爷识穿了。
给二福少爷灌吃的时候,我的眼泪水止不住流啊。我心想,这有钱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这么毒呢?怎么就连自己的骨肉血亲都不顾念呢?我一下子想到了六福少爷,我觉得他不是自己化了的,也不是飞了遁了,肯定是被他的几个哥哥害了的。他们把他杀了,弄砂锅里炖着吃了,一泡屎拉到茅坑里,你到哪里去找?咳。我轻轻的叹气让二福少爷听见了,二福少爷看着我,看见了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他一下子明白了。只是已经晚了。枣子堵住了他那个通气的管子。他站起来,又坐下,最后倒在地上,像只没了脖子的鸭子一样挣扎,扑扑腾腾,很快就没气息了。
那个女人被带到三福少爷跟前,三福少爷一看,嗬,脸洗干净了,眼泪擦干净了,还真有两分姿色呢。问那女人姓什么,那女人说她娘家姓柳,她夫家姓文。三福少爷说,那好吧,就叫你文柳氏吧,你在这里帮工,要多少酬劳呢?文柳氏说,她举目无亲,只求在这里有个栖身的地方,混个肚饱就算感天谢地了,更何况三福老爷还是她的恩人呢。三福少爷说你有这样的心思,实在叫人感动,你安心在这里待着吧,月钱少不得你的。
后来六福少爷不见了。在秦府里头不见了的,这哪个相信?秦府是什么地方啊?秦府就像个铜墙铁壁,他能到哪里去?还长翅膀飞了?跟地蛄牛钻地下跑了?我看不是,我看他是化了,就像块冰一样,被太阳晒化了,连点痕印儿都没留。可是秦天琛老爷不这么想,他叫人找。我也被招去找人,秦天琛老爷还把我叫到跟前,问,羊丢了你都找得回来,人不见了呢?我说羊丢了好找,人不见了就难说了。秦天琛老爷甩给我一口袋银圆,说你去找吧,拿出你找羊的本事来。我没去找,我到爱城去了,我在茶旅店租了间房子,天天在那里喝茶吃瓜子睡觉,饿了就叫他们整吃的,猪头肉、蹄髈、烧鸡、烧鸭、老烧锅。才进门的时候我就想了,要好好过过有钱人的日子,可是半月不到,我就过不惯了,我的嘴巴里全是泡,酒喝多了,那家伙烧性大,上茅坑拉稀,肉吃多了,肠子都腻了。我还老梦见我的那些羊,它们咩咩地叫啊,不肯吃草,巴望我回去。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命贱?我在茶旅店里熬了两个月就回去了。走一阵子歇一阵子,我的腿软,身子沉,都是睡的,肉身都睡懒了,睡软了——要再睡两个月,只怕会成一摊肉烂掉的。我回到秦府复命,见我还剩了那么多银圆,秦天琛老爷很不高兴,问我为什么不继续找下去。
五福少爷放出我们之后,就没关那道门,但是没一个兵往外头跑。他们都愿意跟五福少爷一起去死。解放军摸清楚了情况,又开始了进攻。打得很厉害,死的人也很多。解放军动了怒气,还真调来了大炮,轰,轰,轰,一打一个准头……五福少爷的兵很快就被炸得差不多了。解放军最后炸垮了围墙,进到了秦府里头。五福少爷和五福少奶奶藏在祠堂里,身前身后堆满了炸药,解放军刚一围上前,五福少爷就点着了火。轰一声,惊天动地,祠堂没了,四周的解放军也没了。解放军打下秦府后,半个下午就用炸药把秦府炸成了平地。秦府没有了。工作队的干部组织大家在上面种了树和粮食。秦府的那些老墙砖肥沃得很,树木和粮食在上头长势好得很,绿油油的。
文柳氏来了,我可高兴坏了。知道为什么吗?我觉得她就是奔我来的。早在秦天琛老爷在的时候,就跟我说过,要帮我讨门子亲事。后来二福少爷也说过。文柳氏来的头年腊月吃团年饭,三福少爷就说过,说羊倌你今年干得好,生了这么多羊羔子,等等给你讨门亲,看你的婆娘会不会跟你喂的羊子一样,也那么能生。我说只要三福老爷开恩,给我个女人,我担保她的腚沟子不歇着。
在村口,六福碰见了秦府早先的羊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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