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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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这个词多么简洁,声音还没有出口,眼前便有道锋利刃口上一掠而过的光芒,像一线尖锐而清晰的痛楚。韩月替我翻了析梦的书,里面没有一句提到刀子的话。把书放回架上时,她才恍然说:“你是醒了才说的,不是梦嘛。”
满山的树叶变得一片金黄,在风中飞舞,韩月也没有来信告诉我她落脚在什么地方。
他十分急切地催我上路了。到了村子里,我才知道,铁匠病得很重了。更要命的是,铁匠终于等到了他的儿子,但却不能开口讲话了。我告诉铁匠,儿子跟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铁匠笑了。他的肉体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心灵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他把儿子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就这样慢慢睡着了。
我想说,可是我们都伤害了她。但这话说出来没有什么意思,因为离开一个女人并不会使他难过,这是我跟他不一样的地方。这不,他说:“朋友,你为什么要爱上我要过的女人呢?”
要知道,四五天前,我们还在里面锻打一把宝刀昵。
“那你也给了别人一笔好价钱?”
那一墙壁的藏刀,使那间有些昏暗的屋子闪着一种特别的光亮。
刘晋藏却问:“为什么认铁匠做父亲,你明明知道他不是木匠。”“那是冬天,炉火边很暖和。”
舅舅呻吟了一声,说:“你知道吗,这把刀已经有六百年历史了。”是他把自己看成这一村人的代表,是他代表他们做出一定要向这个藏刀收藏家贡献什么的表情。看着他痛苦地把手伸向腰间,我都开始仇恨自己的朋友了。但这个家伙,做出一点不上心、一点不懂得这刀鞘价值的样子,望着远处什么地方,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因为我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朋友。”
铁匠说:“我不能说话,是受造了宝刀的过,我一说话,它就要伤害拿刀的人了。”
我笑笑,觉得脸上皮肤发紧,嘴里还是说:“行啊,只要不是订婚戒指。”
“我以为到了一个人也不认识的地方。”她说。
我差点说这是韩月的房子,韩月的床,但这话终于没有出口。
当我觉得身上没有了烟花女人味道后,便去庙里看喇嘛舅舅。他告诉我,不愿永远寄住在别人的庙子里,已经作好出门云游的准备,只等选一个好日子,就可以上路四出云游了。舅舅的头发都已经花白了,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听了我的话,他的眼里出现了悠远缥渺的神情,说恶龙已经降服,现在,该他出去寻找灵魂的家了。
女主人举措失常,空洞的眼神散失在灯光下。倒是客人落落大方,他频频举杯祝酒,每次都有得体的祝辞。到后来,酒与祝辞的共同作用消除了这对旧情人相会带给我的痛楚。刘晋藏虽然在这个小城出生,但他在军分区当官的父亲已经离休,到省城去安度晚年了。他说:“我在这里没有朋友,就是老头子在,我也不去找他。”
刘晋藏哈哈大笑,只听“哈哪”一声,那把宝刀已经在桌子上,插在两只描着金边的茶碗之间了。刀的两面同时映亮了我们两个人的脸。喇嘛舅舅说过,是好刀总要沾点血才能了却尘缘。是啊,刀也像人一样。人来到世上,要恨要爱,刀也有人一样的命运与归宿。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只是我的胸口已经清楚地感到它的冰凉的锋刃了。他说:“好吧,朋友,你要这把刀,就把它拿回去吧。”
突然,他搂住了我的肩膀:“这回,我们是真正的朋友了。”
起风了。
铁匠说:“不来看我,怎么会是我的儿子呢。要是我儿子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进去,站在床前,却觉得什么也说不出来。还是韩月自已投进了我的怀里,抽泣着说:“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这样?”
问:“刀子还在你手上吗?”
她先往箱子里装外衣,最后,才是她精致的内裤、胸罩这些女人贴身的小东西。我抱住了她。她静静地在我怀里靠了一会儿,说:“我们结束吧。”她还说:“至少比当初跟他结束容易多了。”
于是,我们俩在最后分手时,真正成了好朋友。他走出几步,又回来,告诉我,明天他就要离开了,到一个大地方去,把宝刀出手给一个真正的能出大价钱的收藏家。他说:“才来时,我说搞项目是谎话,但这回,宝刀一出手,我们俩就搞一个项目,一个实体,再不要过过了今天不知明天什么样子的日子了。”
而且,他脸上那种有点疯狂的表情让我害怕。我还不知道一个人的脸会被一种不可见的力量扭曲成这个样子。之后好多天,他都没有露面,没有来蹭饭。平常,他总是上我家来蹭饭的。
见面的那天,刘晋藏提了两瓶酒,喇嘛舅舅笑眯咪地收下了。他既然被人看成了左道旁门,有时,把脸喝得红红地坐在屋外晒太阳,也不会有人大惊小怪。舅舅并不因为喝了别人的酒而放弃原则,他说:“侄子的朋友不能做我的朋友,最多也就跟我侄子一样。”
用一把刀换来的这个晚上真是太值了。
他一挥手,红衣喇嘛们奏起了威武的音乐,高亢的唢呐声和沉闷的鼓声把我的声音压下去了,连我自己都没有听清楚自己又喊了句什么。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这句话,让我们两个都受了特别的刺激,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在床上,两个人开始了繁衍后代的仪式,连平常不大流汗的她也出了一身汗水。之后,她还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这个孩子会如何如何的话。我也跟着陶醉了一阵,突然想起她子宫里面有节育环,便信口把这事实说了出来。
刘晋藏说:“就是什么都不信的生活。”
刘晋藏常来吃饭,来谈他那些多半不会实现的目的。越来越多的时候,是谈他的刀子。有时,他消失几天,再出现时,肯定又寻访到一把有年头的好刀。在这个初春,在山间各种花朵次第开放的季节,我见过的好刀,比我三十年来所见过的都多。我学会了把刀从鞘中抽出来,试试锋刃,看看过去不知名的杰出匠人在刀身上留下的绝不重复的特殊标记。
铁匠抽了两袋烟,望着天空,开始说话了:“我们这一行,从来不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也就没有一个固定的家,遇到三个走长路的,必定有两个是手艺人。那真是匠人的时代啊!”
而刘晋藏竟然说:“要是没有刀,这空空的刀鞘恐怕没有什么意思。”
喇嘛舅舅没有说什么,笑了笑,走开了。
他问我相不相信超自然的东西。我想我愿意相信有这种东西。得知龙头被炼成了生铁,人们把我们当成了英雄,连喇嘛舅舅也用敬畏的眼光看着我。昨夜,他也听到龙吟,受到惊动下山来了。他说,正是我们什么也不信,才把孽龙最后制伏了,而他的法力只够召来雷电。村里人送来了很多酒肉,但我们俩却没有一点胃口。
两年后,她成了我的妻子。我没有提过刘晋藏,她当然不会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人。
她还适时表示出对我们婚姻的满足与担心。她作此类表示,总能找到非常恰当的时机,让我感到拥有她是我一生的幸运,是命运特别赐福。结婚这么些年来,我们还没有孩子,这在周围人看来是非常不正常的。过去,她说我们要成就点什么才要孩子,而我们偏偏什么都没有成就,而且,我们都很明白,双方都没有为达到某种成就而真正做过点什么。一起参加工作的人中,有的当了官,有的发了财,想在学术上面有所成就的,至少都考上研究生,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地方。而我们还没有探究到彼此爱情的深度。
他说:“我终于找到父亲了。”
听到这句话,铁匠睁开眼睛笑了。他的脸上又浮起了血色。看来,他是挣脱了死神的魔掌,活过来了。在早晨明亮的光线中,我看到父子俩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我说:“谁知道。”
我不愿意说,是觉得这会儿说出那个字肯定非常平淡无奇,就像平常我们无数次地说到这个字眼一样。我终于还是以一种冒险般的心情,说了“刀”。
他说,“当然,要是我没有叫那些假买主干掉的话。”说完,就放下了电话。
放着一群羊的喇嘛那时还年轻,说:“既然崖石上的红色是铁,那条路怎么没有变成更红的颜色,红得就像现在的中国?”
刘晋藏把小酒瓶递到铁匠手上,指着正在冷却的铁说:“这可是上天送来的,难道能用来打挖粪的锄头吗?”
铁匠没有自信心,认为自己是个普通匠人,手上从来没有出过众口传说的物件。
我说:“还有假买主吗?”
不等我给他,他就把刀子夺过去了。
又过了几天,我到了河边公园的酥油茶馆,胖胖的女掌柜告诉我,这一向,卖宝刀的人都在这里出现。我说:“好吧,那我天天在这里等他,天天在这里吃茶。”
一松离合器,摩托便在大路上飞奔起来,再一换挡,就不像是摩托车在飞奔,而是大路,是道路两旁的美丽风景扑面而来了,这种驾驭了局面的感觉真使人舒服。
我追上刘晋藏,把舅舅的话告诉了他。他没有说什么,而是带我去看他的收藏。他叫我在床边坐下,脸上升起一种近乎庄严的神情,说:“好吧,看看我们的刀子吧。”他从床下拉出一个旧纸箱,从中拿出一只塌了帮的旧靴子,从靴筒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上了锁的里屋。正是太阳下落的时候,外面,阳光格外地金黄明亮,屋子里却很晦暗。里屋没有开灯,却被一种幽微的光芒照亮了。我记得韩月住在这里时,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赤裸身体,我也是这样的感觉,觉得整个世界都笼罩着静谧而幽深的光芒。刀子错错落落地挂在一面墙上,却给人一种满屋都是刀子的感觉。
“你一定要为儿子打了刀子,才肯给别人打?”
下了山,两人坐在深潭边喘气,刘晋藏说:“这一切跟刀有什么关系?”
回到家里,无事可干,我便把刀子们翻出来,看了一遍,并没有感到收藏家的快乐。我又到河边公园,从跟我睡过觉的卓玛手里把那把刀也赎回来了,我花了整整两千块钱。
刘晋藏好半天才坐起来,一点点用青草揩去了脸上的血,缓缓地说:“朋友,是为了你韩月还是你舅舅?要不要再来一下,要是你心里摆不平,就再来一下。”他把脸凑过来,他不说,你心里不好受就再来一下,那样的话,我也许会再来一下。可他偏偏说,要是你心里摆不平,就来一下,这样,我连半下也不能来了。
她说:“离开这里也不能离开生活,也不能离开自己。”
早上,他对我说,老人的手还很有力,他说:“真是一双铁匠的手。”
这个我知道,我又来了一下。
铁匠把着我的手说:“小子,我流浪四方的时候,真的有过许多女人,也该有几个儿子,他们怎么不来找我?”
“我不知道,要是我连别人该怎么办都知道,就不会犯那么多错误了。”
于是,两个人像中了邪一样,放肆地大笑。当他们两个举起锤子,开始把一块来历奇异的顽铁变成一把刀时,我走了出去,远远地望着村外静静的潭水。我从平静的潭水中看见红色悬崖,看见喇嘛舅舅从悬崖上失去了脑袋的黑龙身上下来。我望了一阵,不知道自己,铁匠,刘晋藏还有舅舅,我们哪一个的生存方式更为真实,更接近这个世界本来的面目。更可笑的是,我们这些如此不同的人,怎么会搅在一起。
刚刚到达小城的那天,在刺眼的骄阳下走下蒙满尘土的长途汽车,我才认出头上一直蒙着红纱巾的姑娘竟是学院里的风流人物。她提着一只很大的皮箱,整个身子都为了和那只皮箱保持平衡而扭曲了。我从她手里接过了箱子,她道了谢。我问:“里面有你的琵琶吗?”
我不禁感到夜半的寒气直钻到背心里了。这家伙好像是猜出了我的心思,说:“我们俩可是真正的朋友,就是到死,你也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那天,匠人在我们眼前复活了一个过去了的时代。
“发了财可要请吃饭。”
今夫,铁匠刮了胡子,一张脸显得精神多了,红红的眼睛里有种格外灼人的光亮。
她说:“你没有能力为我操心。”
我抬头,看见韩月站在公园的铁栅栏外,定定地望着我。
“那你靠什么得到那些刀?”
舅舅说:“年轻人,你配不上这把刀子。”
我们又到了河边公园的茶馆里。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我希望父亲多挨些时候,我要慢慢地才会真正地觉得他是我的亲生父亲。”也就是说,他现在还没有感觉到自己和铁匠血肉上的联系。也许正是为了这个,他整整一个晚上不吃不喝,握着老人干枯的手,坐在床前。
我又想起韩月在梦里对我说过刘晋藏为什么令女人心动的话了。
离开铁匠,我马上就出发往那个城市去找刘晋藏了。我希望他已经把刀出手了,这样,他才不会为刀所伤。我想,他这半辈子,除了一些女人的青春肉体,也没有得到什么。我带上了所有储蓄,也带上了他留下来的所有的刀。我想自己也不会再回来了。走之前,我办好了离婚证,我把韩月的一份压在还放着她化妆品的梳妆台上,把钥匙交到她单位领导的手里,特别说明屋里的东西都是她的,我只取出了银行里的存款,这是我们俩最后一笔共同的积蓄了,说好是为孩子准备的教育基金,但我们没有孩子,现在又已分手了。
那块蜂窝状的顽铁很快被我们用大锤敲成了碎块,堆在铁匠铺中央的黄泥地上了。我们坐在铁匠铺门前的空地上,就着生葱吃麦面饼子,望着太阳从山边放射出的夺目光芒,铁匠拿出一个小瓶子,我们又喝了一点解酒的酒。就在这会儿,黑夜降临了,周围山上森林的风声像大群的野兽低声唯哮,气温也开始下降,直到生起炉子,我们才重新暖和过来。这次,铁匠生的是另一口炉子。这口红炉其实是一只与火口直接相通的陶土坩埚。铁匠不要我们插手任何事情。他把砸碎的龙头残骸与火九九藏书网力最强的木炭一层层相间着放进坩埚里,然后,往手心啐一口唾沬,拉动了风箱。幽蓝的火苗一下下蹿起来,啪嗒,啪嗒,好像整个世界都由这只风箱鼓动着,有节律地呼吸。铁匠指着放在墙角的一张毡子说:“我要是你们,就会眯上一会儿。”
可她偏偏说:“我懂。”便慢慢走开了。
坐在宾馆柔软洁白的床上,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不通,又拨了一个,还是不通,很久,我才想起,这是已经远离的小城的五位数的号码。我找这个电话是在寻找自己,我没有找到。
我说:“原来是一块铁。”
以至于有一天,刚从床上醒来,我便说:刀。
舅舅补充说,被雷炸掉的龙头掉下悬崖,沉到深潭里去了。
“你至少有三个女人,不然,你不会看着我跟韩月会面,还这么大度。”进了屋,他在床上坐下,拍拍枕头,“这里肯定是你平时约情人的地方。”
“你他妈是不是真正说了那个字?”
他恋恋不舍地看着猎狗跑远,看着锦鸡身上五颜六色的光芒,嘀咕道:“但愿如此吧。”
之后,我就再没有得到刘晋藏的任何消息。
我们没有再去管那把不知能不能出世的刀子,一只实实在在的眼睛总比一把可能出现的好刀重要。
我就往热闹的地方去了。在悬崖下沉静的潭水边,人们十分激动,原来是雷落在黑龙头上了。舅舅带着几个喇嘛从山上下来,宣称是他们叫雷落在了龙头上,不然,这恶龙飞起来,世上就有一场劫难了。刘晋藏比喇嘛们更是言之凿凿,他告诉我,当我在核桃树下进入梦乡时,那黑龙便蠢蠢欲动了,这时,晴朗的天空中,飘来了湿润带电的云团,抛下三个炸雷,把孽龙的头炸掉了。
我跟铁匠碰碰额头,然后戴上头盔,发动了摩托。
这个苍白的女人不叫前情人的名字,而是说他,叫我心里又像刀刃上掠过亮光一样,掠过了一线锋利的痛楚。
韩月这才知道了那几千块钱的去向,知道我拥有了相当的收藏。
“我梦见儿子了,”他说,“我梦见儿子来看我了。”
他说:“你不要不舒服,要是等到一把好刀,我就把以前的收藏全部都转送给你。”
我的心隐隐作痛,但要是她马上投人刘晋藏的怀抱,亲吻他手上的伤口,我也不会有什么激烈的表示。我有些事不关己地想,这是宝刀出世的结果。
这句话翻过去了。得到的回答是,那不是科学,今天,科学已经把迷信破除了。地质队离开后,村里人说,科学回他们自己的地方去了,迷信还在老地方。
早晨,村里人家房前屋后的果树上大滴大滴的露珠被太阳照得熠熠闪光,清脆的鸟鸣悠长明亮。一只猎狗浑身被露水湿透,嘴里叼着一只毛色鲜艳的锦鸡出猎归来了。我的朋友看见了,马上就想动手去抢。我坚决把他拦住了,告诉他,在这个村子里,早上看见满载而归的猎人或猎狗,可以认为是好运气的开始。
这个女人并没有真正爱过我,她只是沉醉在一种抽象的爱情梦境中间,始终没有醒来。也许,永远也醒不过来了。我心里出奇的平静,刘晋藏出现以来便附着在心头的痛苦慢慢消失了。
刘晋藏大喝一声:“好刀!”
当一个少数民族真好,不然他们不会当即就把我放了出来,只把刀子全部留下。警察打开一个带铁门的房间,扑面而来是一股铁锈味道,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子。可这些刀子,都非常像电视里登上审判台那些为了金钱、为了女人而杀人的罪犯一样,被某种病态的欲望匆匆造就,是铁皮或者猪皮的简陋刀鞘,嚣张而又粗糙的刀身,而我那些精致的刀子也沦落在了它们中间,我听见自己的心为之哭泣。
铁匠并不在做梦,他正在炉子上进一步把铁炼熟。这一下午,炉子里换了三种木炭,最后,生铁终于变成了熟铁。冷却后铁泛着蓝光,敲一下,声音响亮。铁匠笑了,说:“好铁。”
我和他儿子来到屋外,风从深潭那边吹过来,带来了秋天最初的凉意。就在宽大的门廊上,我看到他儿子流下了热泪。他说:“我来晚了。为什么找了这么久,才在这近在咫尺的地方找到他?”
我心软了,说:“再等等吧,说不定,一下就从大路转弯的地方冒出一个人来。”
村子里还是寻常景象。鸡站在篱墙上,猪躺在圈里,姑烺们坐在核桃树阴下面,铁匠铺里,叮叮咣咣,传来打铁的声响。这才是真实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人生的景象。走到铁匠铺门口时,回头望望悬崖上那道虬曲的黑色矿脉,我说:“我们是中了什么邪了?”刘晋藏说:“回去,找个买主,把那些刀子出手算了。”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呆坐在茶馆里,屁股都没有抬一下,看不见堤外的河,但满耳都是哗哗的水声。我又禁不住想起那把刀子出世的种种情形,真像是经历了一个梦境。再想想从大学毕业回来,在这家乡小城里这么些年的生活,竟比那刀子出世的情景更像是一个不醒的梦境。太阳落山了。傍晚的山风吹起来。表示夜晚降临的灯亮起来。卓玛提醒我,该离开了。
我很高兴刘晋藏在我面前露出了一回窘迫的样子。
铁匠一脸敬畏的神情,小声说:“我好像都看见了。”
刘晋藏还没有来电话,而分手的时候,我们彼此确认将是终生的朋友时,他说了,卖刀的事情有了眉目,就要给我来电话。打开电视,正在说“严打”的深入开展。我突然觉得这斗争和刘晋藏会有所联系,并开始为他担心了。
韩月拉着我出门,去看如今已转到我名下的收藏。
但我对那些故事不感兴趣。
我说:“他是我的朋友。”
“好好感受一下这里的气氛,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
这时,庙里鼓声大作,一场法事开始了。舅舅说:“我请来了不少帮手呢,脚下这家伙,最近动静大得很,我要进去做法事了。”
“至少这会儿,比起我来你更爱他。”
我顶着热辣辣的太阳去了。她正站在车站门口等我,身边放着的,还是那只大大的皮箱。她说想来想去,只有我能代表这么些年莫名其妙的日子送送她。还要半个小时车才开,我要了两杯咖啡。我说:“其实,你也可以不走。”
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两个人隔着栏杆互相望了好大一阵,我笑了,这情景有点像我进了监狱,她前来探望。
他沉默了一下,又哗晔地笑起来,说:“放心,等我们的公司搞起来,她会回来的。”
铁匠找来个正在哺乳的年轻女人。刘晋藏把好眼睛也闭上,说:“希望是个大奶子女人,我喜欢大奶子女人。”
弄得我身上起了点疙瘩。
就在这会儿,我体会到一个像韩月那样从大地方来的人,第一次走出这车站是个什么样的心情了。眼前,那么大的风也没有打扫干净的街道躺在强烈的阳光下,闪烁着一种晦暗金属的明亮光芒,同时也一览无余地显示出了这个小城的全部格局,让人产生无处可去的感觉。
舅舅走了,韩月走了,刘晋藏也走了,虽然他们的目的、方向各不相同。好吧,好吧,有一天,我也要离开这里,到个更有活力、到个街上没有这么肮脏的地方。当然,我也不能说走就走。要等到韩月到了她要去的地方,等我办了离婚证,给她寄去,还给她自由才走。我还要回老家去看看,拍几张照片作为纪念。我就带着这些念头直接去单位。科长在我名下画了一个圈,表示我在正常上班。除此之外,一个科室里的人就再没有什么事可干。大家都走得很早,我意识到这是周末了,我却再也用不着急忙回家了。
刘晋藏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站起来。
宝刀还没有出世,就使我感觉到那种奇异痛楚时,时间还是春天。在这个朝南的大峡谷,春天就有夏天的感觉。当真正的夏天来到时,我们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因为周围的山水,早已是一派浑莽无际的绿色了。任何事物一旦达到某种限度,你就不能再给它增加什么了。
我说:“韩月已经离开我,离开这个地方了。”
“是。”
我喝了有些发酸的酒汁,说:“一百个做生意的女人,有九十九个说自己叫卓玛。”
这时,喝进肚子里的茶好像都变成了酒,我固执地说:“就要今天晚上。”
我和刘晋藏忍不住笑了。
锤声再次响起,太阳更加明亮,天空更加湛蓝。
一个火热的中午,大概是刘晋藏离开后的第三天吧,睡午觉时,韩月突然说:“我们要一个孩子吧,我想给你生一个孩子。”
刘晋藏说这没有问题,他还要我答应让他给韩月买点时装或者首饰,说跟她耍朋友时,穷,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送过她。
刘晋藏的眼光落在他腰上,我对舅舅说:“他看上你的宝贝了。”
卓玛笑了:“你这样的人不会买刀,你没有那么多钱。”
我去了城里许多过去未曾涉足的地方,因此更多地懂得了这个城市。图书馆二楼,新开的酒吧其实是一个地下赌场,是中国式的赌博:麻将。刘晋藏来过这里,赢了些钱,就再没有出现了。在他手里输了钱的对手,还在等他。文化宫的镭射室,在放香港武打片,中间会穿插一些美国三级片。他也在这里出现过。在体育场附近的卡拉OK厅,一个三陪小姐说起他便两眼放光,因为他在灯光晦暗的小间沙发上许诺了,要带漂亮小姐下深圳海南。我还去了车站旅馆,生意人云集的露天茶馆,但都晚到了一步两步。这个家伙,他在每个地方都留下了气息,就像一个嘲笑猎人的野兽。每个地方的人们都知道他有一把宝刀。在这个藏族人、汉族人、藏汉混血混杂的城市里,在这样一个大多数人无所事事的小城里,这样的消息传递得比风还快。
我不明白他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愿意实打实地回答他,迄今为止只有韩月一个。
我告诉他:“我的朋友已经带着这把刀远走高飞了。”
刘晋藏也说:“刀子把我伤着了!”
本来,铁匠是想和喇嘛开开玩笑,不想喇嘛正正经经一大通话,把他给镇住了。而在过去,两个人见面,总是要开开玩笑的。舅舅说:“要下雨了,我要赶路了。”说完,便追赶毛驴去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就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就像我们昨天刚刚分手一样,说:“小子过来,帮我拉拉风箱。”
我又被那个字眼的刃口划伤了,虽然,我说不出来伤在心头还是伤在身上。看看天空,阳光蜂拥而来,都是刀刃上锋利的光芒。
她却先发制人,说我要把她弄得无法抬头才会罢手,她认为,所有这些,都是我为了离开她而设下的圈套。对这个我无话可说。她把我推出门外,宣称再不回我们共同的家了。这套房子还保持着她嫁给我之前的样子,过过单身日子还是非常不错的。
她又悄声说:“这些刀,它们就像正在做梦一样。”
韩月叫道:“刀子伤着他了!”
舅舅是三天后一个雨后初晴的午后走的。我送他走了好长一段。路边草丛和树木上,都有露水在重新露脸的太阳下闪闪发光。舅舅和他的毛驴转过山口时,天上出现了一道彩虹。这情景使这一向都有些沉重的我,立即就感到轻松了,从山口回城的路上一直都在唱歌。晚上,我一个人把许久不唱的家乡民歌都哼了一遍。
“是啊,跟我们想知谭的事有什么关系?”
她说:“我还为他怀过一个孩子,在我十九岁的时候。”
铁匠说:“对,有些算卦的人想有这种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状态还很不容易呢。”
刘晋藏骂:“我日你娘。”
铁匠把铁锤甩得飞快,火红的铁屑像他的怒气一样四处飞溅。他说:“让我什么都不指望了吧,我今天就要打出好刀。”
我从乡下回城里,登上长途班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事情就这样开始了。那人是我和妻子韩月在民族学院的同学,是个藏汉混血儿,名字叫做刘晋藏,而且,他还是韩月的初恋情人。
这句话说得很做作,很没有说服力,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痛快。
“真的比假的多。”电话是从海边一个城市打来的。我向来对大海心向往之,虽然没有见过一滴海水,却把电话里的电流干扰声听成海浪了。这个电话很打了些时候。刘晋藏去了那个城市后,把宝刀弄到了一个拍卖会上,当时就有人出了二十万的高价。但他的标价还要翻一倍,当然就没有成交。但这就等于把他有一把藏式宝刀的消息向全世界收藏者发布出去了。这些日子,他都在忙着甄别买主的真假。每遇到一个买主,他就提一次价,现在,已经提到一百万了。他在电话里说这笔钱到手,就再不愿意活得飘飘荡荡了,要办一个公司。我问他办什么公司,他说:“还没有想好,但你让我想想。”好一个刘晋藏,沉默了不到三分钟,就说,“就搞一个公司,专门弄我们家乡山上的药材啦、野菜啦什么的,我们一起干,一百万的资产,有一半是你的。”
一到这种情形下,我又伸不出手了。
刘晋藏抢在了前面,说:“刀。”随着那个字出口,一种庄严而崇敬的感情浮上了他鼻梁很高、颧骨很高的脸,这个混血儿,长了一张综合了汉族人与藏族人优点的脸。
他又说:“反正我把女朋友都拜托给你了。”这句话并不需要回答,我听着呼呼刮过屋顶的山风,想明天出世的刀子会给我们带来什么。他又开口了,问:“你说老实话,韩月有没有偶尔想我一下。”我咬着牙说:“要是那把刀子已经在了的话,我就马上杀了你。”刘晋藏说:“想杀人,这屋里有菜刀。城里砍人是西瓜刀,乡下砍人用柴刀就可以了,用好刀杀人是浪漫的古代。现在,好刀就是收藏,就是一笔好价钱。”
我说:“那就让我变成他那样的人吧。”说这句话时,平时深埋着的痛楚和委屈都涌上了心头,眼泪热辣辣地在眼里打转。
一年四季有大多数早晨,这座寺庙藏书网都隐在白色的雾气中间。庙子上方是牧场,再往上,便是山峰顶着永远的雪冠。庙子下面,是一堵壁立的红色悬崖。悬崖下面一个幽幽的深潭,潭边,是村子和包围着村子的麦田。村子里的每一天都是从女人们到泉边取水开始的。取水的女人装满了水桶,直起腰来,看见隐着寺庙的一团白雾,便说,今天是个好天。好天就是晴天。
风又准时停了。
刘晋藏问我知不知道身在何处。我想我不太知道。
刘晋藏又一次重复他的问题。
铁匠从积水里搜出几样简单的工具。
韩月问我这一阵神神秘秘的,在干什么。
他回过头来,说:“你们两个俗人回村里吧,这条龙怕是要显形了。”
刘晋藏躺在铁匠家的门廊上,泪水长流不止。我也为朋友的眼睛担心,便把他的手紧紧握住。刘晋藏笑了,说:“你恨我,但你又是我真正的朋友。”
铁匠冷冷地说:“眼睛伤了,又不是腿。”
他说,在那个匠人时代,他的父亲就是一个匠人。长大后,他去寻找这个匠人。他母亲说他的父亲是个木匠,但他走进一个铁匠铺讨口热茶喝时,那个铁匠说,天哪,我的儿子找我来了。他也没有过多计较,便让自己做了铁匠的儿子,其实是做了铁匠的徒弟。然后,自己又当了师傅,带着手艺走过一个又一个河谷,一片又一片群山,一路播撒了男欢女爱的种子。最后,他问我们:“我好过的那些女人,总不会一个儿子不生吧。”
我喉咙深处发出了点声音,但连自己也没听清楚。
我的朋友脸上却露出近乎疯狂的表情,他几乎是喊了起来:“我这辈子总该得到点什么,要是该的话,就是这把刀子,你给我!”
晚上,睡在脚那头的刘晋藏问我:“明天,老头会打出一把好刀来吗?”
舅舅好像没有听懂我们的问题,对刘晋藏说:“你那些刀,尘劫已尽了。”
还是不给我作出反应的足够时间,她又说:“我来取点贴身的换洗衣服,这段时间要特别讲卫生。”
这话也对,我想,这个世界上,即使真有可能成为英雄的男人,也沧人滚滚红尘而显得平庸琐屑了。
他从红炉里夹出烧得通红的铁,那铁经过两三次锻打,已经有点形状了。他拿着铁锤敲打起来,叮咣,叮咣!像是要打一把锄头,接着,他把锤子一偏,柔软的铁块又被锻打成扁长的东西,那就是一把刀子的雏形了。我朋友的目光给牢牢地拴在了正在成形的铁块上。铁匠手里的锤子又改变了落点,铁块又回复到刚出炉时那什么都不是的样子了。
我开始在城里寻找刘晋藏。
她为我的自知之明而表扬了我。其实,这两条都是她平常指责我的。
我打开比砖头还厚的电话号码簿,恍然看见密密麻麻的电话线路布满地下,像一张布满触角的大网,但网上任何一只触角上都没有了我的朋友。
刘晋藏受了鼓舞:“是这个世界配不上宝刀了,而不是我!”
夕阳西下,庙子里的鼓和唢呐又响起来。红色悬崖隐人浓重的山影中,黑龙的身影模糊不清了。
最后,她很诚恳地表示:要是对她嫁给我时已不是处女很介意的话,那就给自已找一个情人,而不要出入那些名声不好的场所。
喇嘛舅舅作为一个云游僧人就更不会有消息了。
“是。”
我含含糊糊支吾了几声。她在我面前坐下,给我上了一杯浑浊的青稞酒,说:“不要钱的,我叫卓玛。”
她也笑了。
刘晋藏锲而不舍,用很谦逊的口吻问铁匠,是不是这种状态下说出来的话才最有意思。
我说:“先生,我不认识你。”
她对我说,要是我有各式各样的刀子,就能得到各式各样的女人。绝对一流的女人,尤其是在床上。
刘晋藏冷峻地向铁匠指出,他过去是想当匠人才去找父亲,所以,遇到铁匠就再也没有去找那个木匠。现在儿子不来找他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年轻人想当铁匠,想投人一个正在消亡的行业了。
铁匠不是本村人。在过去,也就是几十年前,手艺人从来就不会待在一个地方。他到这个村子时,共产党也到了。共产党为每个人都安排一个固定的地方,铁匠就留在了这个村子。也就是从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专业的铁匠了。过去,手艺人四处流动,除了他们有一颗流浪的心,还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找到足够的工作。平措没有生疏铁匠手艺,又学会了所有的农活,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人,我也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他没有家,却宣称自己有许多孩子,他找我舅舅用藏文,找村小老师用汉文写了不少信给不同地方的女人,信里都是一个内容,告诉这些女人,要是生下了他的儿子,就在什么地方来见他,他要为这些儿子每人打一把佩刀。许多年过去了,没有一个儿子来看他,他也没有打过一把真正的男人的佩刀。他打的刀都是用来砍柴、割草、切菜,没有一把像模像样的男人的佩刀。他说还要活些时候,我想,他是还没有死心,还在等儿子来找他。
刀,我恍然间说出了这个字眼。它是那么锋利,从心上划过许久,才叫人感到一丝带着甘甜味道的痛楚。
看着她的背影,我明白自己永远失去这个女人了。我知道她并不十分爱我,但也不能说没有爱过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清我们感情的真实状况,确实说不清楚。这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事情,真的一点办法没有。
那女人问我,是不是想买宝刀。
铁匠附耳对他说:“是村里最漂亮的女人。”
那把刀,最后是在铁匠的门廊上完成的。他用锉刀细细地打出刃口,用珍藏的犀牛角做了刀把,又镶上一颗红宝石和七颗绿珊瑚石。铁匠脸上神采飞扬,他一扬手,刀便尖啸一声,像道闪电从我们面前划过,刀子深深地插在了柱子上,在上面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铁匠却转脸对我说:“你的朋友很有意思。封炉吧。”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子的光亮使刀身上的彩虹显得那么清晰耀眼,像是遇风就会从刀身上飞上天空一样。
她说:“再找,我就找个不爱的男人。”
“要是呢?”他问,脸上是开玩笑的表情,又好像并不完全是。
我在宾馆的文物商店前想出手一把刀子,都跟一个香港人谈好了价钱,却被便衣警察抓住了。在派出所里,他们叫我看管制刀具的文件。有那份文件,他们便有权没收我的刀子。
刘晋藏说:“我送你其中八把刀子的故事,你写一本小说,关于刀的小说,不就成家了。”
韩月尖叫一声,一摞碗摔出了一串清脆的声音。
他笑了,说:“刀子可以是你的,也可以是我的。但女人就不行了,她可以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
回到城里,我又到河边茶馆里把那把刀卖给了卓玛,这回,却只卖了一千五百块钱,我用这笔钱给铁匠请了一个好医生。
韩月打开门,看见旧情人一下站在面前,十分慌张。平时,她心里如何我不知道,外表上总是从容镇静的。就连我跟她第一次亲吻,她也在中间找到一个间隙,平静地对我说:“你不会说我欺骗你,因为你了解我的过去……”倒是我急急忙忙用嘴唇把她下面的话堵了回去。第一次上床时也是一样,我手忙脚乱地进去了,她依然找到间隙说:“现在你知道我不是……”我又用嘴唇把她下半句话堵了回去。
走在黑色矿脉上,我觉得像是在刀背上行走一样。
刚刚经历了不可思议的奇迹,马上就像平常一样吃喝肯定有点困难。我们不能享用村里人贡献的东西,使他们感到无所适从。舅舅代表他们说:“你俩总该要点什么吧?”那声调已经近乎于乞求。
卓玛说:“要是先生不想回家,我可以给你找一个睡觉的地方,在一个姑娘床上。”
我换了很认真的表情,说:“按这里的方式,我只好杀了你。”
我想,那里的人也早用现代武器武装起来,而不用这样的刀了,但我没有说。在那个茶馆里,我们俩紧紧拥抱一下,刘晋藏又在我耳边说:“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吧。”
中午,我没有回家,打电话把刘晋藏约出来,坐在人民剧场门口露天茶园的太阳伞下,就着奶酪喝扎啤。
刘晋藏一步就跨到了风箱跟前,开头几下,他拉得不是很好,但很快就很顺畅,铁匠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夹起一块铁准备投进炉里,叹口气:“看来,我这辈子真不会有儿子了。”
好天,可以上山去庙里。要是阴天上去,可能被雷电所伤。我俩立即动身,出村的路上,一路碰见取水姑烺,她们都对陌生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出了村子,一声声清脆的鸟鸣响在四周,硕大冰凉的露水落在脚面上,鞋子很快就湿透了。走到悬崖下仰望庙子的金顶时,我的眼皮嘣嘣地跳了几下,因为这个,我不想上去了。刘晋藏推我一把:“你不是不信迷信吗?”
他否认了,说:“第一是找项目,顺便收购了一两把有年头的藏刀。”
铁匠的回答很有意思。
刘晋藏醉了,说了一阵胡话便歪倒在沙发上。
我说:“是该离开,是该离开了。”
“谢谢你。但我看你也该离开这里。”她说,“我这辈子犯了不少错误,但还来得及干点事情。你也该有一番自己的事业。”
铁匠说:“难道不是你跟你朋友的要求吗?”
小意思是什么意思。
刘晋藏很扫兴,悻悻地走下寺庙前灰色的石阶。舅舅叫住我说:“你的朋友一身刀光。”
“是不是就只单单一个字:刀。”
我想安慰一下铁匠:“来不来看你,都一样是你的儿子。”
刘晋藏想和我舅舅交个朋友。
我用力拉动风箱,幽蓝的火苗从炉子中间升起来。我问:“平措师傅还在等儿子吗?”
到了目的地,该分手时,他却说:“不请我到你家去看看吗?”
刘晋藏问我:“为什么?”
“不这样,我们两个也不会走到一起了。”我说。
他说,因为这个人内心的欲望太强烈了,而不懂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随便得到。
都说,女人永远不会忘记初恋情人,韩月是不是时常想起刘晋藏,我没有问过,我倒是一直想忘记这个人。我想就当没看见他,不想他却对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的手热情有力,就像亲密朋友多年不见。
舅舅来到铁匠铺,围着炉子绕了几个圈子,炉子里铁正在火中变红变软。铁匠问他看出点名堂没有。舅舅说:“我们村的铁匠还没有做出过什么使人惊奇的物件。”
他只是一本正经地问:“你是不是真的说了它,刀。”
我问她:“你将来怎么办?”
刘晋藏的回答是:“眼睛也伤了,要是连刀子都得不到,就什么都没有得到。”这个让我暗暗羡慕嫉妒的家伙,声音里的绝望能使别人心头也产生痛楚。
我们还到她原来的房子去看了看,不出我所料,刀子果然少了几把。看来,刘晋藏预先配好了钥匙。
付茶钱时,茶馆里人都走光了。堤外的河水声又漫过来,扫清茶客们留下的喧哗。卓玛说:“让我再看看你的刀。”
铁匠锤头一歪,一串艳红的铁屑飞进了刘晋藏的左眼。他惨叫一声,这才用手把眼睛捂住了,直挺梃倒在地上。
舅舅静静地坐在庙前,额头上亮闪闪的是早晨的阳光。
铁匠反驳刘晋藏,却又不太自信:“人总要信点什么吧?不然怎么活?”
男人们发一声喊,那东西就拉上来了。
现在,这个人却出现在我的面前。穿着新潮但长时间没有替换的衣服,还是像过去一样,说起话来高声大嗓。他拉住我的手,热烈地摇晃:“老同学,混得不错吧,当科长还是局长了?”
他送我出来时,投在身上的是路灯光芒,却有一轮月亮挂在天上。刘晋藏说:“你该给州长热线打个电话,建议有月亮的晚上不要给路灯送电。”
我没有说话。
离开的那天早上下起了秋天里冰凉的细雨。这跟送别舅舅时不一样,这样的阴雨天,没有人会在我身影消失的地方看到彩虹。
为了这个,我也要再等上几天,才去办离婚手续,或许,她还会在梦里告诉我点什么。
“不。”
刘晋藏从包里取出了几把藏刀。在车上,他只给我看了其中一把。现在,他把这些刀取出来,轻手轻脚,像是从襁褓里抱出熟睡的婴儿。他把墙上挂着的几幅画取下来,把刀子挂上去,说,人睡前看着这些刀子,心里会踏实一些,俾说:“也许,我还能梦见一把更好的刀。”
好心的翻译没把这句话翻过去,所以,没有得到更明确的回答。舅舅又说:“是一条龙,叫我们的庙子镇住了。”
这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凡夫俗子。
看得出来,这个字眼,对铁匠、对刘晋藏都有同样的效果。
铁匠走上前来,用铁锤轻轻一敲,松脆的蜂巢样的石头并没有解体,却发出钟磬般的声响,铮铮然,在潭水和悬崖之间回荡。
其实,我们之间并不存在什么亲密关系。读书时,我们不在一个系。虽然同是一个地方出去的,但他老子在军分区有相当职位,我跟这种人掺和不到一块。刘晋藏身上带着干部子弟常有的那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做派:有钱下馆子喝酒,频繁地变换女朋友,在社会上有些不正经的三朋四友。好多不错的女同学却都喜欢他们,韩月就是那些女同学中的一个。我知道韩月,是我们班上一个女同学为了刘晋藏跟她在咖啡屋撕扯了一番,韩月因为被扯掉一绺头发成了爱情上的胜利者。她跟刘晋藏的事比他那些前任女友更轰轰烈烈。直到快毕业时,刘晋藏因为卷进一件倒卖文物案被拘留。后来靠他当政委的父亲活动,没有判刑,学籍却被开除了。
铁匠灌自己一大口酒,竟然说:“你是个说真话的朋友,我不会就这样去啃黄土的。不过,现在我想睡了,明天再动手吧。”
刘晋藏趁热打铁,说:“看看吧,你将是最后的铁匠,最后的铁匠难道不该给世上留下样人们难以忘记的东西吗?”
刘晋藏说:藏书网“出手到什么地方,除非是倒到波黑去,卖给塞尔维亚人,才能造就英雄。”
走出铁匠铺,眼前的情景使我们大吃一惊:全村的人都聚集在铁匠铺外,看他们困倦而又兴奋的神情,看他们头顶上的露水,这些人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说:“你不会怪我吧?”
这个小城,是中西部省份的西部,一个让人不愿久待的地方。人员流失带来一个优点,住房不紧张。结婚后,单位分给韩月的房子就一直空在那里,还保留着她单身时的家具,床铺,锅碗瓢盆。我把刘晋藏送去那边,天上挂着一轮很大的月亮。他突然间我:“朋友,告诉我,你有过几个女人?”
舅舅叹口气说:“你们这些人,没有懂得爱就去爱了,就只能是这个结果了,只能是这个结果。”
刘晋藏追问:“今天这时候是什么时候?”
我想我都有点爱上她了。可她笑我自作多情,说我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也不会是她最后的男人。起床时,她又穿上了红色的衬衫,白色长裤,人又变丑了。
一路上,喇嘛舅舅在摩托车后座上大呼小叫,这样的速度在他看来是十分可怕的,是魔鬼的速度。
她看了,说:“是值点钱。要是有小姐,够两三个晚上。”
对此,我不想多说什么,以我现在的心境,事业啊,爱情啊,听起来都有些渺茫,或者说非常渺茫。在我们这个地方,好多东西都是一成不变的,连每天顺着山谷吹来的风,方向与时间都不会有任何变化。这不,午后刚过一点,风就从西北边的山口吹来了。作为这股定时风前驱的,总是几股不大的旋风。旋风威武地在街上行进,把纸屑和尘土绞起来,四处挥洒。就在这尘土飞扬的时候,开车铃声响了。她掏出签了字的离婚申请书,要我把离婚证办了。我这才意识到她还是我合法的妻子,我还有权决定她的去留,但她已经上车了,面孔在脏污的车窗后面模模糊糊。午后定时而起的风卷起大片尘土,把远去的车子遮住了。这是一个青山绿水间的小城,河里的流水清澈见底,山坡上的树木波浪般起伏,但城里的街道上,却像沙漠一样飞扬着尘土。尘土遮住了视线,使我看不见远去的长途汽车,看不见正在消逝的过去的生命。尘土飞进眼里,我用眼泪把它们冲刷出来。
刘晋藏想把刀取下来,铁匠伸手没有拦住他。结果,刀刚一到手,他就把自己划伤了。舅舅把刀子甩回柱子上:“这里不会有人跟你争这把刀,这样的刀,不是那个人是配不上的,反而要被它所伤。再说,你总要给他配上一个漂亮的刀鞘吧。”
如果我说,是为了挂在墙上,每天都看看,铁匠肯定不会理解,何况刘晋藏肯定不会把它们一直挂在墙上。这时,风从红色悬崖下的深潭上吹过来,带来了许多的喧闹声。
我们就这样正式认识了。
铁匠说:“小子,还是看热闹去吧。”
想着这些事情,我们登上了崖顶。
铁匠接下来的举动使我十分吃惊,他对刘晋藏眨眨眼,说:“可能是因为他有个当喇嘛的舅舅吧。”
“靠人家把我当成朋友。”
她说:“先生是个怪人,烦了自已的女人,又不愿意换换口味。想买宝刀,也许卖刀人来了,你又会装做没有看见。”她讥诮的目光使我抬不起头来,赶紧付了茶钱回家。有一搭没一搭看了一阵电视,正准备上床,韩月回来了。外面刮大风,她用纱巾包着头,提着一只大皮箱,正是刚刚分配到这里时,从车站疲惫地出来时的样子。当时,就是那疲惫而又坚定、兴奋但却茫然的神情深深打动了我。现在,她又以同样的装束出现在我面前,不禁使人联想起电视里常常上演的三流小品。
刘晋藏大声对我说:“从你嘴里出来的那个字要应验了!”
我告诉他,不能认真,是我刚从床上醒来,还不十分清醒时说的。
我嘴里说,哪里呀,心里却怀疑这可能是真的。
于是,我把刘晋藏搭在摩托后面,往山里去了。
舅舅问:“什么字?”
他看看刘晋藏,笑了:“我还以为你给我带儿子来了呢。”
刘晋藏给了他个不屑于回答的笑容。
一把不平凡的刀,出现在一个极其平凡无聊的世界上,落在我们这祥一些极其平凡而又充满各种欲念的人手里,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过去的宝刀都握在英雄们手里,英雄和宝刀互相造就。我的心头又一次掠过了一道被锋利刀锋所伤的清晰的痛楚。
韩月又平静下来,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如果有什么变化,就是对我更关怀备至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刘晋藏都躺在那里,没有动窝,女人来了两三次,掏出硕大的乳房把奶汁挤进刘晋藏的眼睛。太阳下山时,刘晋藏坐起来,说:“眼睛里已经很清凉了,看来瞎不了。”
她说:“让我离开你吧。”
我打了她一个耳光。
她叫我等一下。
我问她来干什么,她咬咬嘴唇,低下头,甩蚊子般细弱的声音说:“我到医院把环拿掉了。”她又说,“我不是来找你,只是看见你了,想告诉你一声,我把环取了。”
我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他脸上。
刘晋藏摇摇我的肩膀:“把那个字说出来吧。”
天哪!想想这些日子发生了多少事情吧!我喜欢这些日子,它至少打破了平淡无聊日子里的沉闷!
最后,他从腰里摸出了一把古董级的藏刀,让我猜猜有多少年头。想起他曾涉嫌文物案,我说:“这才是你此行的目的。”
舅舅不在,庙里的主持说,最近,这个人在禅理上有些心得,回山里小庙静修去了。
现金马上就要用完了,还没有刘晋藏的一点消息。
星期六,照例改善生活,不但加菜,而且有酒,刘晋藏自然准时出席。在我看来,韩月和她的男友碰杯有些意味深长。当大家喝得有点晕晕乎乎时,韩月对刘晋藏提起她所感到的丈夫近来的变化。刘晋藏说:“那是非常自然的,因为我们互相配合,算是都相当富有了。”
她悄声问我:“这些都算得上是文物吧?”
翻开他的眼皮,一小块薄薄的灰色铁皮赫然在目,铁匠伸出舌头,把铁屑舔了出来,清凉的泪水从刘晋藏眼中潸然而下。铁匠说:“这会儿,就是哭了也没有人知道,好好哭一场吧。”
铁匠想了想说:“总归是有点不一般。”
我把那个字眼如何扎痛我的告诉了他,并准备受到嘲弄。
舅舅说:“看来有什么事要发生,这里也该有点什么事情发生了。你们来了,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我说:“你可以跟他走。”
我说:“算了,我们该回去了,这里不是你久待的地方。”
卓玛来上茶的时候,刘晋藏在她屁股上拧了一把,说:“这个娘们儿在床上可是绝对够劲。”他又对卓玛说,“他刚分手的女人也曾是我的女人。”他就用这样的方式为两个已经上过床的男女作了介绍。看来,这段时间,我在明处,他在暗处,我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清楚楚。
韩月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对待旧日情人,完全像对我那些喝酒吃肉的朋友一样,不温不火。她几乎没有朋友。照她的说法:“酒肉朋友,酒肉朋友,我不喝酒,也不喜欢吃肉,怎么会有朋友。”
“为什么?”
眼前,蓝幽幽的潭水深不可测,我对舅舅说,反正没人敢下潭去。舅舅气得浑身哆暸。这时,刘晋藏脱光了衣服,站在潭边了。这个勇敢的人面对深不可测的潭水,像树叶一样迎风战抖。借铁匠给的一大口酒壮胆,他牵着一段绳子,通一声跳下了深潭。在姑娘深受刺激的尖叫声里,溅起的水花落定,我的朋友消失在水下。先还看见他双腿在水中一分一合,像一只蛤蟆;后来,除了一圈圈涟漪,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过了很久,他突然在对岸的悬崖下露了头,趴在崖石上,猛烈地咳嗽,手里已经没有绳子了。他再一次扎向了潭底,直到人们以为他已做了水下龙宫永久的客人时,才从我们脚边浮了上来。姑娘们又一次像被他占有了一样发出尖厉的叫声。舅舅用一壶烧酒搽遍他全身,才使他暖和过来。他的第一句话是:“拉吧,绳子。”
风箱还是当年的那只,连暗红色的櫻桃木把也还是当年的,只不过已经磨得很细了,却比原来更加温暖光滑。风箱啪嗒啪塔地响起来,铁匠历历可数的肋条下,两片肺叶牵动着,我差点以为,那是由我的手拉动的,老头笑了:“我知道你小子想的是什么,你不要可怜我。”他搓搓手,两只粗糙的手发出沙沙的响声,“我这副身板还要活些时候呢。”
铁匠用一片清凉的大黄叶子把刘晋藏受伤的眼睛遮起来,那只好眼睛便闪烁着格外逼人的光芒。铁匠被那刀锋一样的光芒逼得把头转向苍茫的远山,幽幽地说:“看来,你真想得到一把好刀。”
我的心很清晰地痛了一下,她见我站着一动不动,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他。”
我不想在这时候,在那么脏的毡子上睡觉,刘晋藏也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我们还是在幽暗的墙角,在毡子上躺下了。铁匠仍然端坐不动,一下,一下,拉动风箱,啪嗒,啪嗒,仿佛是他胸腔下那对肺叶扇动的声音。幽蓝的火苗呼呼地蹿动,世界就在这炉火苗照耀着的地方,变得统一谐和,没有许多的分野,乡村与城市,科学与迷信,男人与女人,所有这些界限都消失了,消失了……
在这种景况下,韩月面对旧情人,又复活了过去的炽烈情怀。这种新生的情爱使她脸孔绯红,双限闪闪发光。我已经有好久没有看到她如此神釆飞扬,如此漂亮了。
关上门,走到外面,亮晃晃的阳光刺得人有点睁不开眼睛,她又感叹道:“这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这些东西。”
“我要得到一把真正的宝刀!”
村前的潭水卷起了波浪,不高,却很有力量地拍击着红色悬崖,发出深远的声响。这声音是从过去,也是从未来传来的,只是我们听不出其中的意思罢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类能够听懂这些声音的时代早就逝去了。现在,我们连自己内心的声音也听不清楚。我问铁匠为什么故意让铁屑溅进刘晋藏的眼睛。
他说:“没想到,只赶上了给亲生父亲送终。”
我跟韩月是在一起分配到这个自治州政府所在地小城时认识的。
舅舅再次出现时,已经牵上了他的毛驴,驴背上驮着他从庙里带下来的一点东西:无非是几卷经书,几件黄铜和白银制成的法器。他只是从这里路过,但铁匠把他叫住了:“喇嘛不说点什么吗?”
铁匠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舅舅却又安慰我说,不要紧的,那些刀子都已经过劫数,只是刀子本身,不再带有刀子的使命和人的仇恨与野心了。
结果是,两个人傻坐一阵,又回到铁匠铺里了。
我说自己也许更愿意墮落。我还告诉她,大家都在说,那个收刀的人,又在卖一把宝刀了。刘晋藏给宝刀标了一个天价,很多人想要,却不愿出那么高的价钱,因为那毕竟只是一把刀,再说,刀子出世的过程,听起来更像是这块土地上流传很多的故事,显得过于离奇了。那些故事都发生在过去时代,搬到现在,肯定不会让人产生真实的感觉。
舅舅不大高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下午,铁匠就扶着拐杖起来走路了。
他们看了我的身份证,又拿出一个文件,上面说,少数民族只有在本地才能佩戴本民族的刀具。关于刘晋藏和宝刀,他们说,这样的事情真真假假,在这个城市里数都数不过来。他们叫我看了几张无名尸首的照片,每一张都模模糊糊,至少,我没有明白无误地认出朋友的脸。
舅舅把缰绳挽在鞍桥上,对毛驴说:“先走着吧,我会赶上来。”毛驴便摇晃着脖子上的响铃,悠悠然往前去了。舅舅走进门来,喝了一大瓢水,指指红色悬崖顶上,说,原先,那里有一对金色的羊子时,人们是一种生活,后来,羊子走了,黑龙显身,人们又过上了一种生活。现在,龙被削去了脑袋夺走了魂魄,就什么都没有了,又是一种生活开始了。
没有人相信我们在铁匠铺里过了一个十分安静的夜晚。他们说,一整夜都从铁旺铺里传来山摇地动的龙吟。
他再喊,我再把油门加大。
“那我怎么办?”
在城里韩月那套房子里,他指着这几个月收敛起来的刀子叫道:“都是你的了!”
红红的铁再次放上铁砧锻打,慢慢变出一把刀的形状,慢慢失去绯红的颜色,铁匠带着挑衅的神情用锤子敲出一长串很有节奏的声音。
他说:“没有人能比命运跑得更远。”
晚上,我梦见了她,我曾经的韩月。她在梦里对我说,过去的旧情人叫她再次心动,并不是因为他好,而是日子太平常,他身上至少有周围男人都没有的狂热与活力。
“是在回忆过去。”我说,并且吃惊自己对她说话时有了一种冷峻的味道。
我脑子热了一下,但想到空空如也的口袋,又摇了摇头。
铁匠跪了很久,最后,潭上的彩虹消失了,而刀身上的,彩虹却没有消退。虹彩带着金属的光芒,像是从刀身里渗出来的。
我说,第一,她的丈夫要把什么事情都搞得很沉重;第二,不懂得女人的感情,弄不懂在女人那里爱情与友谊之间细微的分别。
对方用很职业的口吻平淡地说:“对不起,先生该打心理咨询热线。”
刘晋藏手腕一翻,刀便奔向自已的鞘子,他的手又让这把刀拉出了一道口子。他手掌上的皮肉向外翻开,好一阵子,才慢慢泌出大颗大颗的血珠子。
绳子拴着的东西快露出水面时,大家都停下了,一种非常肃穆的气氛笼罩了水面。下面的东西,在靠岸很近的地方又沉下去了。舅舅站在水边很久,下定了决心:“请它现身吧!”
晚上,电话来了。结果是,他可能已经为宝刀找到真正的买主了。
老铁匠不很自信,说他从没有打过一把叫人称赞的刀子。
这个,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九-九-藏-书-网。我再没有力气把手举起来了。她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说:“这么多年,你都不像我丈夫,倒像是一个小弟弟,我对不起你。”
刘晋藏很粗暴地说:“你要再不打出来,说不定今天晚上就死在床上了。”
很长一段路,她都没有再说什么,我为自已这句话有点杀伤力而感到得意。到了楼下,韩月已上了两级楼梯,突然回过身来,居髙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慢慢沁出湿湿的光芒,说:“是你跟他搅在了一起,而不是我把他找来的,你可以赶他走,也可以跟我分开,但不要那么耿耿于怀。”
我是独子,父母去世后,舅舅就是直系亲属中最近的亲了。他出了家,一直在老家一座规模不大,据说又是非有不可的小庙里修行。这些年,有时也到小城后边山上的大寺庙挂单。舅舅在喇嘛中算是旁门左道,虽然给释迦牟尼佛上香磕头,却不通一部最基本的佛典。他通的是咒魔之术,有相当的功力,在我们这个地方有相当名气。
铁匠再一次走出门去,望了望大路,很快就回来了,他坚决地把铁块投进炉子。艳红的火星飞溅,在空中噼噼啪啪爆响。刘晋藏起劲地拉动风箱,炉火呼呼上蹿,发出了旗帜招展时那种声响。眼前的景象不能说是奇异,但确实不大寻常。
我问刘晋藏有没有觉得过自己是个英雄。
我的朋友刘晋藏终于来电话了。
她以前所未有的温柔脱去我的鞋子,把我扶上床,又替我脱去衣服、裤子,用被子把我紧紧地裹住,便提着箱子出门了。门打开时,外面呼呼的风声传了进来,因此我知道她在门口站了一些时候。她是在回顾过去的一段日子吗?然后,风声停了,那是她关上门,脸上带着茫然的神情,坚定地走了。
就在我们眼前,幽蓝的刀身上,映出了潭上那道美丽的虹彩。
他若无其事地接过刀鞘,还是一个劲地傻笑。
我说不出为什么,只能说:“宝刀是不能卖的!”
喇嘛的咒语与草药使铁匠从床上起来,却无法叫他再开口说话。而且,他的半边身子麻木了,走路跌跌撞撞,样子比醉了酒还要难看。铁匠起了床便直奔他简陋的铺子。那场风暴,揭光了铺子上的木瓦,后来的两场雨,把小小的屋子灌满了。铁姑,锤子,都变得锈迹斑斑。炉子被雨水淋垮了,红色的泥巴流出屋外,长长的一线,直到人来人往的路边。风箱被雨水泡胀,开裂了,几朵蘑菇,从木板缝里冒出来,撑开了色彩艳丽的大伞。
面前的咖啡扑满了尘土,我把两杯苦涩的被玷污的饮料留在那里,走出了车站。
他又哗哗地笑了,喊道:“我们一定要把公司先搞起来,然后,再来看谁能得到她吧!”
夏天里的太阳光那么强烈,我跟刘晋藏坐在石阶上,水汽蒸腾而起,渗入到骨头里去了,人有些恍恍惚惚。石阶上红色慢慢褪去,眼前的万物都要被炽烈的阳光变成同一种颜色,一种刀锋光芒映照下的颜色。再下面一点,是不大,但却拥挤、喧闹的城市,街道上的车流与人流,使这个平躺着的城市,在眼前旋转起来了。我听见自己突然问刘晋藏:“你那些刀子值好多钱?”
回到铁匠铺,那块铁还没有现出刀子的模样。
“要不是那把刀,你父亲不会这样。我喇嘛舅舅说的,宝刀不该在这时出世,铁匠是遭到天谴了。”
好个刘晋藏,我被眼前这情景弄得头晕目眩了,他却目光炯坰地盯住了喇嘛腰间的一把佩刀。
她带着挑衅的神情说:“因为他是我的初恋。”
我把油门开大,用机器的轰鸣压住他的声音。
等我一睁开眼睛,正看见铁水从炉子下面缓缓淌出来,眼前的一切都被铁水映红了。铁水淌进一个专门的槽子里,发出蛇吐芯子那种咝咝声。炼第二炉铁,是我拉的风箱。铁匠自己在毡子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出第二炉铁水时,天快亮了。清脆的鸟鸣声此起彼伏。铁匠醒来,铁水的红光下,显现出一张非常幸福的脸。
所以,我对韩月说:“你看,世上出现了一把宝刀,但你眼前这两个男人都配不上它。”
他是讨厌的,又是不可抗拒的。
这天晚上,她一反常态,在床上表现得相当陶醉和疯狂,说是喜欢丈夫身上新增了一种神秘感。
把个不懂刀的女人也看呆了。
铁匠又重复一次他的话。
本来,我是准备好,看着这个本该银光闪烁的字跌落地上,沾满这个平淡无奇世界上的尘土。但我的一生中,至少这天是个奇迹。那刀字出口时,效果犹如将真刀出鞘,锵嘟嘟凉飕飕闪过,是刃口上锋利无比的光芒。
铁匠说:“你们出去吧,我要再睡一会儿,我一定要看见儿子的脸。”
刘晋藏说:“我出现在这个村子里,刀才出现,怎么说我配不上!”
我想把和韩月分手的事告诉他,没想到他却先开口了,说:“韩月来看过我,说她也想离开这里,回家乡去。”
第一遍锤声响起时,铁匠手下已经初步出现了一把刀子的模样。村子出奇的安静,红色悬崖倒映在平静的潭水里,而天空中开始聚集满蓄着雨水与雷电的乌云。刀子终于完全成形了。刀子最后一次被投进炉火中,烧红了,淬了火,打磨出来,安上把,就真正是一把刀了,看上去,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在这个时候,乌云飘到了村子上空,带来了猛烈的旋风。铁匠铺顶上的木瓦一片又一片,在风中像羽毛一样飞扬。村里,男人们用火枪、用土炮向乌云射击,使雨水早点落下来,而不至于变成硕大的冰雹,毁掉果园与庄稼。乌云也以闪电和雷声作为回应,然后,大雨倾盆而下。炉子里的刀烧红了。一个炸雷就在头顶爆响。铁匠手一抖,通红的刀子就整个落在淬火的水里了。屋子里升腾起浓浓的水雾,我们互相都有些看不清楚了。狂风依然在头顶旋转,揭去头上一片又一片的木瓦,乌云带着粗大的雨脚向西移动,从云缝里,又可以看到一点阳光了。刀子再一次烧红出炉时,乌云已经带着雨水走远了,雷声在远处的山间滚动着,越来越远。红色悬崖和潭水之间,拱起了一弯艳丽的彩虹。就在刀子一点点嗞嗞地伸进水里淬火时,彩虹也越发艳丽,好像都飞到我们眼前来了。我看见铁匠止不住浑身颤抖,他嘴里不住地说:“快,快点。”手上却一点不敢加快。刀身终于全部浸进水里了。出水的刀子通身闪着蓝幽幽的颜色,那是在云缝之中蜿蜒的闪电的颜色。铁匠冲出铁匠铺,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冲着彩虹举起了刚刚出世的刀子。
我说:“那也是回来找你。”
看我瞪圆了眼睛,她说:“先生你不要生气,你这样的人,有钱也不会买刀的。”她哧哧地笑了,说:“看看,屁股还没有坐热呢,老婆就来找你回家了。”
她说:“你们不会成为朋友,你不是他那样的人。”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说,她还是爱我的。
老喇嘛有些故作神秘,看刘晋藏的样子,他也有了神秘的感觉,想来是收藏了几把尘缘已尽的刀子的缘故吧。我要是也那样,就显得做作了,于是开口说:“我的朋友专门来请教你,我为什么会说那个字。”
也是我小时候,一个地质队来到村里,离开时,开了一个会给大家破除迷信,说,整座悬崖都是铁矿,而那条黑色的龙不是龙,是石头里面有更多的铁,更多的和周围的铁不一样的铁。
我点点头。
“你可以没有兴趣,但我必须感兴趣,不然,这些刀子的拥有者,不会把刀子给我的,就是高价也不行,何况我还出不起多高的价钱。”
她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一把又一把刀子,说:“再不送过来,今天一两把,明天一两把,都要叫他拿光了。”
刘晋藏醉眼蒙昽,看看收拾碗筷的女主人,又看看我,把平常那种游戏人生的表情换过了。他脸上居然也会出现那么伤感的表情,是我没有料到的。他把住我的肩头,叫他的前女友好好爱现在的丈夫,他说:“我们俩没有走到一起,我和许多女人都没有走到一起,那是好事,老头子一死,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你看现在我还有什么,我就剩下这一把刀了。”
他把刀从桌子上拔起来,插人刀鞘,刀便又在他腰间了。他戴好帽子,站起身,说:“我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了,再也不会了。”这时,他的嗓子里有了真情实感的味道,“这以前,我一事无成,现在,这把刀子会决定我的一切。你舅舅说得对,它不是无缘无故到这世上来的。宝刀从来配英雄,可我不是。宝物不会给配不上它的人带来好运气,但还是让它跟着我吧。”
我们停下手里的活,听着叮叮咚咚的铜铃声慢慢响到谷口,又慢慢地消失。铁匠这才问:“这老东西说又是一种生活,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警察们走在街上,比平常更威武,更像警察。那些暧昧场所,都大大收敛了。一天下午,我又到河边公园喝茶,有意把一把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刀摆在桌子上。卓玛问我是不是要卖刀。我说,要一个小姐,用这把刀换小姐的一个晚上。卓玛说:“小姐都叫‘严打’风吹走了。”
九篇故事才能合成一本书,才符合我们民族的宇宙观,才是一种能够包容一切,预示无限的形式。我们共同认定,要写一本书,就要在形式上与这种观念相契合。突然,我眼前一亮,知道刘晋藏要说什么了。果然,他说:“另外一篇刀子的故事,就要产生了,来找你舅舅就是为了这个。”
要是以一个专家的眼光去看,肯定可以看到一个文字历史并不十分发达的民族上千年的历史。要是个别的什么家,也许会看出更多的什么。
确切地说,这只是一只空空的刀鞘,从我记事起,就是喇嘛舅舅的宝贝。喇嘛不准佩刀,舅舅常常脱去袈裟,换上平常的百姓服装,就是为了在腰间悬一把空空的刀鞘。小时候,我问舅舅,鞘中的刀去了什么地方。他声称是插在一个妖魔背心上,被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这是一把纯银的刀鞘。这么些年来,喇嘛舅舅得到什么宝石都镶嵌在上面,几乎没有什么空着的地方了。
在此之前,肯定没有人如此直接地向铁匠揭示过事情的本来面目,刘晋藏勇敢地充任了这个角色。铁匠望着自己炭一样黑、生铁一样粗硬的手出了半天神。我想,铁匠清醒过来立即就会把他赶出铁匠铺。可是,这个以脾气暴躁出名的老头只是自言自语地说,其实他心里早就明白了,却一直等着别人把这话说出来。老铁匠还说,要是早有人对他讲,他就早看开了,那样,要少好多个不眠之夜呀。
他很爽朗地说:“是啊,目前是这样,但这种情况马上就要改变了。”他说,这次重回故地,是来找一个项目,有港商答应只要他找到项目,就立即投资,交给他来经营管理。他十分大气地拍拍我的肩膀,说:“怎么样,到时候来帮忙,大家一起干吧!”这一路,刘晋藏都在谈生意。车窗外掠过一道瀑布,他就说办旅行社。看到开花的野樱桃,他想办野生果品厂。讨野菜的女人们坐在路边树阴下,他又要从事绿色食品开发与出口。我不相信他会办成其中任何一件,却佩服他这么些年来,一事无成,脑子里却能像冒气泡一样冒出那么多想法,而且还能为每一个想法激动不已。
刘晋藏蹲在渐渐冷却的铁水旁,说:“你用什么给儿子做礼品?”铁匠看着渐渐黯淡的红色铁块,说:“这么多年,我都想梦见儿子的脸,这么多年,每当要看清楚时,就醒来了。”
“你不心疼吗?”
铁匠还是说:“你这个人,肯定还是有伤心事的,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吧。这样,心里畅快了,还能保住眼睛。”
我问一把刀能赚多少,他说纯粹是为了收藏。他还给我讲了些判定藏刀年代与工艺的知识,这使我感到多少有些兴趣。
刘晋藏趁热打铁,催铁匠赶快。
他生气了,说:“你小子以为进了城,就比别人聪明吗?”
我也想把这个字眼变成一件实在的东西,便对铁匠说:“那你就照看见的样子打一把,那样,没有儿子后人也不会忘记你了。”
这把刀子又会在世上有怎样的作为呢?我只看到,它两次把刘晋藏的手划伤。在过去,宝刀不会伤害主人,只会成全主人,塑造主人。
不知怎么,我心里突然涌起了怒火,没好气地对铁匠说:“你有什么生活?指望儿子来找你吗?可你也知道他永远不会来。要是今天打了一把坏刀,你还可以等打出一把好刀,要是今天就打出好刀,就什么都指望不上了。”
就在我满脑子都是女人时,却遇见了刘晋藏。这个人总在你将要将其忘记的时候出现,这次也是一样。我正走在大街上,有人从背后拍拍我的肩膀,回头看见是一顶大大的帽子。帽子抬起来,下面便是刘晋藏那张带着狡黯神情的脸。他说:“听说先生在四处找我。”
山里,有一个小小的幽静的村子,是我的老家。
“请帮忙找我的朋友和一把宝刀。”
有一天,我用开玩笑的口吻对韩月说,自从刘晋藏来后,我们家的伙食大有改善。于是,我们就一连吃了三天食堂,连碗都是各洗各的。第四天晚上,她哭了。我承认了我的错误。其实,我心里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错。第五天,家里照常开伙,刘晋藏又出现了。我们喝了些酒,韩月对旧情人说,她的丈夫有两个缺点,使其不能成为一个男子汉。
刘晋藏大声喊道:“我以前的收藏都是你的!”
圓是这个杂乱无章的小城,让人无法爱上我的家乡。
韩月把她生活中先后出现的两个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才坚定地说:“至少,我还没有遇见过比你们更优秀的男人。”
于是,我改拨了一个八位数的号码,这才是眼下这个大城市的号码,第一个,通了没人接,第二个,忙音,第三个,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好,这里是某某咨询中心,请问先生有什么商务上的事情,九-九-藏-书-网我可以帮忙。”
这一来,我们就非收容他不可了。
悬崖下面,我出生的小村子沉浸在蓝色的风岚里。注视着这片幽深的蓝色,还没有离开这个村子,还没有接触到外面世界的那些感觉又复活了。那种感觉里的世界是一个神秘世界,天界里有神灵,森林里有林妖,悬崖顶上曾经有一对金羊,金羊走后,那条黑色的龙就显形了,这座不起眼的小庙将其镇住了整整八百余年。
他笑了,说:“对不起,是我认错了人。但我听说先生到处寻找卖宝刀的人,那个有宝刀的人就是我。”
铁匠气咻啉地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你怎么能知道?”刘晋藏眼里闪出了狂热的神情,说:“我有好多最漂亮的刀子,你给我再打一把,我配得到你的刀子。”
铁匠转脸问我:“你说了什么?”
舅舅说过,那些现在已归我所有的刀已经了了尘劫,那也就是说,刀子一类的东西来到世间都有宿债要偿还,都会把锋刃奔向不同的生命,柴刀对树木,镰刀对青草,屠刀对牛羊,而宝刀,肯定会奔向人的生命。这把刀第一次出鞘就奔向了一只手。这只手伸出去抓住过许多东西,却已都失去了。这把来历不凡的刀既然来到了尘世,肯定要了却点什么。现在这样,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
刘晋藏曾经说,这些刀子的数量正好是他有过的女人的数量,我把这话转告了她。
她伏在我胸前,沉默了一阵,然后翻过身去,哭了。哭声很有美感,像些受困的蜜蜂在飞舞。
“怎么见得你就该得到?”我并没有准备留下这把刀子给自己,只不过想开个玩笑。
分手时,我对他说:“你还是把它出手吧,它自已会找到真正的主人。”
真是一把宝刀!
“坐这种车会是什么长?看来,你的生意也不怎么样,不然,也该有自己的车了。”
刘晋藏收刀的动作相当夸张,好像要把刀刺向自己的胸膛。
“本来,就是上天不送这铁来,我也准备打一把刀给儿子做见面礼。”
舅舅又上山去了。
他笑了,说:“我也不晓得具体值到多少,但肯定是很大的一笔。”他还说,每把刀子都有个来历。
这东西确实是被雷从黑龙头上打下来的。这块重新凝结的石头失去了原来的坚实,变成了一大块多孔的蜂窝状的东西,很酥脆的样子。
走出屋子时,心口还在隐隐作痛。刘晋藏也跟来了,我们什么都没说。铁匠铺里一下就充满了非常严肃的气氛。铁块投进了炉膛,立即被旗帜般振动的火苗包围了,石槽里用来淬火的水被窗口投射进来的阳光染成了金色。盯着坚硬的黑色铁块在炉火中变红变软,心里的块垒似乎随之而融化了。
我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已究竟要干什么,只好说是在替她找失去的东西。
刘晋藏脸色苍白,为了手上的伤口咝咝地从齿缝里倒吸着冷气,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刘晋藏说:“进去看看韩月。”
刘晋藏采下那些菌子,说要好好烧一个汤喝。
铁匠站起来,又咚一声倒下了。
韩月在民族学院里是少数民族,汉族,常常在联欢会上弹一段琵琶。关于她,在学校里我就知道这么多。也是因为刘晋藏是出风头的人物,她也连带着有些知名度。
“天哪!”我说,“你说话了!找到了儿子,你又说话了。”
“你还是个野蛮人。”
等待的时候不短也不长。等待的时候天慢慢黑了。这是城里一个光线昏暗的地方,一个灯光没有掩去天上星光的地方。在我仰望那些星星时,一股强烈的脂粉香气与女人体香包裹了我,一双柔软的手从背后抄过来把我抱住。我感到两只饱满的乳房。夜色从四周挤压过来。这只手推着我进了一个绘满壁画的很有宗教气氛的房间。我想不是要把我献祭吧。这时,女人才笑吟吟地转到了面前。原来,就是卓玛。穿着衬衫和长裤,她显得很胖,但这会儿,她换上了藏式的裙子,纷披了头发,戴上了首饰,人立即就变得漂亮了。窗外,就是奔腾的河水。我在大声喧哗的水声里要了她,这种畅快,是跟韩月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她的身体在下面水一样荡漾,我根本就不想离开床铺,但她还是叫我起来,到厨房里吃了些东西。回到房间,她又换了一件印度莎丽。灯光穿过薄薄的衣料,勾勒出了她身体上所有的起伏与我心中所有的跌宕。我们又一次赤裸着纠缠到一起时,城里四处响起了警车声。又一次打击黄、赌、毒的大规模拉网行动开始了。她说:“你不在别的地方,这是在我家里,不要担心。”
捶声响起,太阳特别明亮,天空格外湛蓝。
一句话,弄得本来觉得占着上风的我,从下面仰望着她。
铁匠中风了,这是造就一把宝刀的代价。从此,这个失语的铁匠就享有永远的盛名了。
我想,既然如此,何不晚上再打电话。
这个人做事都有他独特的风格。他先打个电话到单位上来,说是晚上再打电话到我家,有重要而又不方便说的事情告诉我。
我坚持认为她失去了。
走进铁匠铺,那个早年风流的铁匠围着一张皮围裙,壮硕的身子已经枯了,一粒粒脊骨像要破皮而出。
早上的太阳把屋子照得明晃晃的,整座房子散发出干燥木头淡淡的香气。
铁匠打出了宝刀,因上天对一个匠人的谴责再不能开口说话了。但刘晋藏却一文不名,付不出一笔丰厚的报酬。还是我早有准备,给了铁匠两千块钱,铁匠便把刀子递到了我的手上。这下,刘晋藏的脸一下就变青了。
我说:“就是不搞项目,你也狠赚了一笔。”
这时,一个陌生人找到我门上。
刘晋藏自得地一笑,说:“也可以算是一个收藏家了。”他好像在不经意间,就有了那么多收藏。我知道他那些收藏的价值,那几乎可以概括出这一地区的历史、工艺史、冶炼史。
但我想,这么几天时间,一个人身心会不会产生如此的变化。
望着不远处壁立的红色悬崖,我指给他看那条没有了脑袋的黑龙,给他讲了那把宝刀出世的故事。是的,就在我讲着不久前曾经亲历的事情时,自己的感觉都是在转述一个年代久远的传说。我听着自己越来越没有说服力的声音在风中散开,以为他绝对不会相信。但他却相信,说是在城里就已经听说这么件事情了,只是没有这么详细罢了。我还和他一起去看了铁匠铺。夏天的风雨,已经使这个小小的木头房子完全倒塌了。他的儿子也是国家干部,再不会学习铁匠手艺了。
铁匠带点讨好的神情对我说:“孽障被法力变成了一坨生铁。”舅舅髙兴了,说:“它的魂魄已经消散了,成了一块铁,它是你铁匠的了。”
韩月却转身进了卧室,嘤嘤地哭了。
刘晋藏立即跳上来,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腰,我感到他浑身都在战抖,那当然是为了宝刀还悬挂在我腰间的缘故。
我们是晚上到的,早上,还没有起床,就听见取水回来的侄女说:“今天是个好天。”
当韩月不再哭,刘晋藏却不辞而别,走了。他把借住房子的钥匙也留下了。当然,他不会把来历不凡的宝刀留下。
舅舅牙疼似的从齿缝挤出了声音:“也好,我的尘缘终于完全解除了,谢谢侄儿,谢谢侄儿的朋友。”说完,便走出人群,向红色悬崖走去,回山上的小庙去了。
刘晋藏守着倒下的铁匠,我回了一趟城,请有点医术的舅舅回来给他治病。我回家时,韩月还没有上班。她还是十分平静的样子,没有追问我这几天去了什么地方。过去,我为此感到一个男人的幸福,现在,我想这是因为她并不真心爱我的缘故,于是,我又感到了一个男人的不幸福。我告诉她需要一个存折。她给了我一个,也没有问我要干什么。我在银行取了现金,便又上路了。
她和好多女人一样,揣摸起男人来,有绝顶的聪明,这不,还不等我作出反应,她开口说:“你误会了,刚取了环,要防风,跟流产要注意的事项一样。”
“日他妈现在心头还有被划破了皮又没有见血的感觉。”
我说:“那是在城里,现在是在乡下。”
她说自己并没有失去什么。
他猛拍一下手掌,他黑红的脸慢慢变白了,压低了声音:“走,我们去找你喇嘛舅舅。”刚才还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飘来了大团乌云,云中几团闷雷滚过,豆大的雨水便噼噼啪啪落下来了,水雾带着尘土四处飞溅,这是高原的夏天里常常出现的天气。不一会儿,云收雨止,我们便向舅舅挂单的山坡上的喇嘛庙走去。庙前的石阶平常都是灰色的,雨水一浸,显出了滋润的赭红。踩在这样的石阶上步步登髙,从日常的庸碌中超越而出的感觉油然而生。我把这感觉说给刘晋藏,他说:“小意思。”
铁匠自己也笑了,但乌云很快又罩住了他的脸,他说:“为什么今天这样的时候也不能看见儿子的脸?”
我说:“是半梦半醒之间。”
过了几天,韩月来了电话,约我中午在车站见面。
刀子上的彩虹灿烂无比,铁匠却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被铁匠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
刘晋藏对铁匠说:“别理他,他有时像个女人,总爱莫名其妙地担心什么。”
我没有再拿刀去跟卓玛睡觉。
卓玛笑了。
当然,我没有说,让我们把刀子还回去吧。因为这把刀子和别的刀子不一样,我们不是从哪一个人手中得到,而是从一个奇迹中得到的。我们在一个特别的情景中经历了奇迹,回到生活中,却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还是平平常常的样子,连好人和坏人之间截然的界限都没有,就更不要说把人变成英雄了。
刘晋藏吁出一口长气:“平措师傅不是要打一把刀吗,怎么不打了。”
我对着喇嘛舅舅的背影喊了一声。
“这里跟那里不一样,是吧。”刘晋藏替我把下半句话说出来,很得意,嚯嚯地笑了。他本来就笑得有些夸张,悬崖把他的笑声回应得更加夸张,嚯,嚯嚯,嚯,嚯嚯嚯,听这笑声,就知道他比我还信民间这些莫名其妙的禁忌,至少从他开始收罗刀子,听了些离奇的故事以后,就超过我迷信的程度了。上山的路紧贴着悬崖,有些很明显的阶梯,还有好多葛藤可以攀援。快到悬崖顶上时,路突然折向悬崖中间。整座悬崖是红色的,脚下的路却是一线深黑色,在红色岩石中间奋力向上蜿蜒。我听过这条路的传说。过去它是隐在红色岩石里面的,没有现形。那座小庙现在的位置上,是一对活生生的金羊。作为一个蒙昧而美好时代的标志,金羊背弃了森林里的藏族人,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金山羊走后,夏天的炸雷便一次次粉碎高处的岩石,直到把这条黑色的带子剥离出来。原来,这是一条被困的龙。当它就要挣脱束缚时,村里人建起那座寺庙镇住了它。小时候,我仰望崖顶上那个世界,总是看见一个喇嘛赶着一小群羊上了寺后的草坡,那人就是我出了家的舅舅。我问过舅舅,这是一条好龙还是一条恶龙。舅舅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师父教给他的咒术与秘法,要永远地镇住它。
刘晋藏这才想起从舅舅那里得来的刀鞘,刀和鞘居然严丝合缝,天造地设一般。
铁匠已经走了。厨房里有做好的吃食:两只热乎乎的麦面馍,一小罐蜂蜜,一大壶奶茶,还有几块风干的牛肉。我想,平常铁匠的早餐绝对不会如此丰富。那女人又来了。我告诉她,眼睛需要奶水的人还在床上。她红了红脸,进去了。
舅舅正从山上下来,那条黑龙一死,专门用来镇压的庙子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他一直想离开这座小庙,只是一种责任感使他留下,现在,黑龙已死,他的这个心愿终于可以实现了。
两天汽车,到了省城,又是两天火车,我到了刘晋藏打电话的那个城市。我在每一个宾馆住一个晚上,为的是在旅客登记本上查找朋友的名字。在其中的三个宾馆,我査到过他的名字,但他都在我到达之前就离开了。其中,有两个宾馆他都没有结账。店方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说得出他名字的人就喜出望外,以为是替他付账的人来了。我只好亮亮随身的刀子,声称自己也是来追债务的,才得以脱身。
我说:“我要离开这里。”
我说:“这是藏刀,我是藏族。”
“我是穷人,穷得丁当响。”
舅舅主持的小庙在村子对面的山腰。
我回去看过铁匠两三次,他偏瘫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硬朗了。最后一次,我是跟他儿子一同去的。铁匠看着儿子的眼神流露出无比的幸福,他儿子也告诉我,他跟父亲真正有血肉相连的感觉了。这天晚上,我就住在铁匠家里。早上,铁匠突然说话了。我睡得很沉,他摇醒了我。
人群慢慢散开了。我跟刘晋藏拿锤子你一下我一下地敲着,听清脆声音在悬崖下回荡。叮眶!叮眶!
她想知道我怎么会有如此变化。
看我莫名其妙的样子,他说:“我父亲是铁匠,我在你们村子里找到了他!”
我说:“还差一篇,要九篇。”
这一来,弄得我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好说:“睡吧,明天还要打刀。”
我身上寒凛凛地,像是自己也被一身刀光裹住了。
她笑了:“是不是看上你朋友的收藏了?”
在我继续寻找刘晋藏和宝刀的时候,又一轮“严打”开始了。
刘晋藏用受伤的手握着腰间的刀,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刘晋藏把一段枯枝投进水里,圆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水里的天空摇晃起来,水里倒立着的悬崖也晃动起来。在水里,悬崖上的黑色矿脉也是向下的,一动起来,就真的是一条龙了,头,就冲着我们,张嘴的地方,让人看到了很幽深的喉咙,恍然间,龙大张着嘴对着更加幽深的潭底叫了一声。它是冲着水底叫的,但隆隆的响声却来自我们背后的天空。抬头看天,只听见从崖顶的小庙里传来了咚咚的鼓声和凄厉的唢呐声。我们都没有问对方是否听见了龙吟,我跟他都不是要把自己弄得十分敏感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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