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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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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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一支烟放在那土堆跟前:“我现在开了公司自己栽树了。已经栽了好几万棵树,那些小树长起来,真的是非常好看。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
这回,老人听见了,他抓住拉加泽里的手,哭了。他的头低下来,脖子像折断了一样无力地垂在胸前,口中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他说:“也许我这老东西还能看到。”
“他已经不在了,留个土堆干什么呢?”
他问老五:“你也肯帮?”
老人家身体还好,就是脑子里空空荡荡,差不多把一生的经历都忘掉了。他安坐在太阳下面,头颅像铜雕一样闪烁着亮光。
其实没用到一天时间,他们就把那地方测量完了。撤下山来,就坐在酒吧里,不等吃完晚饭,就把该挖多少土方,炸多少岩石,用多少水泥,修多高多厚的墙都算清楚了。降雨人说:“其实也不用算,只是不算出来你不心甘。”
拉加泽里说:“但愿以后的人看见树时会想起他。”拉加泽里又去拜见崔巴噶瓦。
“你怎么帮?”
他问林军:“你愿意帮他?”
老五摸摸脑袋:“他们说,我和他都变成好人了。”
没有再唱美丽家乡,而是祈愿,那鼓点便一下一下,落在他心坎之上。这时,奶牛正从各家的牛栏里出来,冒雨出村,明亮的雨水从它们耸动的肩胛上无声地滑落下来。
他称拉加泽里是老朋友。
降雨人问他是什么样的事。
“那地方我那么熟,还用再去测量?”
他问索波:“你也愿意帮他?”
车回到双江口时,拉加泽里叫停车,大家也都随着下了车,站在那座漂亮的大桥上看了一阵两河汇合处水流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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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涌起雪白的大浪。拉加泽里便掉头往曾经热闹的镇子去了。在那些荒草、灌木丛和残墙之间穿行时,他告诉大家这里过去是加油站、检査站关口、旅馆、他的补胎店,当然还有锯木厂跟李老板的茶馆。
拉加泽里眼里已经冒出火苗了,但降雨人又催了:“我叫你弯下腰听我说话。”
拉加泽里就走了过去。
“看看,我栽的树已经比我跟李老板贩走的树多很多了,我要让那里曾有过的湖重现在人们眼前。”
拉加泽里说:“记得山上那有金野鸭的湖吧?”
牛的脸,羊的胗,人的脸!
“多少?”
拉加泽里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还出得起那么多钱。”
雨水落下来了,落下来了!
“我们愿意那个湖还在那个山上。”
“毛算,三百万出头吧。”
拉加泽里再去拜会另一个老人,前大队长格桑旺堆。他没有崔巴噶瓦年纪大,但身体衰弱得出不了家门了。他一头白色的头发纷披着,说:“栽树的年轻人来了。”拉加泽里开始说自己的计划,老人一直保持着笑容,最后却说:“年轻人,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降雨人再次哈哈大笑:“真的不是当年镇上那个小子了。好,好!”
“那么大的水都能关起来?”
老人笑着问:“你是谁?”
“记住他。”
“想想,双江口;再想想,嗖嗖,放火箭!”
“对!降雨人!”
这样的追问方式,不要说老实的林军,就是哲学家想必也难以回答。
降雨人说:“等等,九九藏书网我问问你的朋友们吧。”
“那样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雨依然在下。
降雨人笑了:“明天星期六,我们可以帮忙。”
“我可知道你们的过节儿,你不恨他?”
“选了什么地方?”
“降雨人!”
“我这样听得见。”
“愿意。”
降雨人站起身来,叫部下发动了停在廊子下的越野车:“不,不,有些话是不能随便对众人讲的。不过,这个拉加泽里是个有财运的人,是个人家愿意给他帮忙的人,也许你们该选他当你们的村长!”他摇摇晃晃地走下台阶时,还回过身来,对拉加泽里摇晃着手指:“真的,你是个有运气的人。”
“要是那湖重新蓄满水,金野鸭会飞回来吗?”老人看看天空:“野鸭?”
李老板并没有那么快死去。他又挣扎着活了一年多,那时,镇子已经开始萧条了。临死之前,他给监狱里的拉加泽里去了一封信,里面是一大笔存款的凭单。简短的信里说,自己也坐过牢,所以不会觉得坐牢有多么可怕。信里还说,这笔钱不是送给他的。有了很多钱才发现钱对自己没有什么用处,既不能拯救生命,更不能带来温暖。现在,那个爱钱的人就要死了,想想只能把这钱托付给他。
降雨人说:“好,那我也会帮你们的!”
“我现在是水电勘探设计队队长!选地方修水电站!”
大家离开那坟墓的时候,林军说:“按汉族规矩,应该把这坟墓修整一下。”
第二天,拉加泽里就带人上山了。但山上的情形并不如他们想像的那样,只要砌起一道厚实的墙,把炸出的豁口堵上就可以了。当年,湖水飞泻http://www•99lib•net而下,把炸开的豁口扩大了好多倍,加上后来雨水不断冲刷,已经把当年的湖盆削去了大半。两三百米长的一面斜坡要筑起一道堤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到底需要多少财力与人力,他们估算不出来。这样的事情要请工程师来测量估算。他们下了山,一行人回到酒吧,却见一个人迎过来,笑眯眯地站在了拉加泽里面前。
“双江口!在那里修一道高坝,把两条河的水都拦起来,想想能发多少电!你们县里就不用担心不砍木头没有财政收人了!”
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那天,拉加泽里和降雨人都喝醉了。他说:“看来,要想干好事,老天都挡不住!现在,老天就送你给我帮忙来了。”
他们在荒草蔓生的地方找到了那座差不多已经平复的坟墓。站在墓前,拉加泽里说:“我种树用的都是他的钱。他在信里说,总有一天人们会开始在山上栽种树,那时,我希望把这笔钱捐出来,捐给栽树的人。”
“朋友,你没有那么多的钱。”
降雨人大笑,他也喝多了,钩钩指头要拉加泽里过去:“小子,过来。”如今的拉加泽里好歹也是个老板了。老板自然就有老板的架子,没有人这么随随便便钩钩指头就让他过去。所以,降雨人这种手势让他不大舒服,所以他就假装没有看见。但是,降雨人解开了妨碍呼吸的衬衣扣子,斜倚在椅子上,再次钩了钩指头:“小子,不要假装没有看见,过来!”
降雨人说:“告诉我,修这个堤坝干什么?”
然后,那车差不多是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眨眼之间,就消失在被细雨弄得更加浓重的夜色中了。99lib.net第二天早上起来,拉加泽里忍着宿醉的头疼,在廊子上来回踱步。廊子下面,还留着清晰的车辙。降雨人是有什么话要告诉他。但自己为什么不能弯下腰去?那么,那些话他还会告诉自己吗?早晨起来,他就抱着胳膊这么想。那车辙被太阳一晒,变得坚硬了。他走下廊子,站在那辙印上,想。第三天早上起来,那辙印又被淅淅沥沥的雨淋得模糊不清了。这时,一股悲伤的情绪笼上了心头。已经有好多年,他都让自己不要受到这种情绪的伤害。但在这么一个空气清冽的早晨,在他最不提防的时候,这种情绪还是侵入到他心里去了。雨依然在下,他仰起脸,让细细的雨脚落在鼻尖,落在眼窝,他听到自己叫了一声“妈妈”。可母亲已经在他坐牢的时候就去世了。
打湿了心,打湿了脸!
大家喊起来:“有什么话说来大家听听吧。”
“记住他干什么?”
他回到廊子上坐下,邮车来了,开到廊子跟前,邮递员也不下车,把一捆邮件扔在他脚前。上面派发给这个村子的报纸和学习材料中夹杂着两封邮件:一本杂志,一张唱片。杂志上很多漂亮的风景图片,他知道,里面有一篇女博士的文章。他想,这次是说天葬,果然,他一看标题,就知道说的是天葬。看看那标题,意思是说天葬是为了让死人的灵魂借鹰翅去到天上。他撇撇嘴,这不是真的,但总归说的是好话。机村人都会说,是好话就行了。但他想到有一个人会生气,那个人就是出生在机村却又远离了机村的我。他想起我看到这种文章时的厌烦样子,又撇撇嘴,笑了。www.99lib.net然后,是那张唱片,是协拉家出了名的三人组寄回来的。他们算是寄对了地方,寄给酒吧,等于是给村里每户人家都寄了一张。
雨水落下来,落在心的里边——和外边!
拉加泽里想喊,但想到这么一来,好像是事情还没有做,就想让全世界都听见,让上天的神灵都听见,所以,始终不能把嗓门提到应有的高度。最后,他不得不喊出来:“我们要筑一道坝,让山上的湖水重现!”
那车开出去了,又突然掉头开回来,雪亮的车头灯把这酒吧照得透亮,这时,大家才发现,天正下着小雨,细细的雨丝被强烈的灯光照耀着闪闪发光。他们看不见强烈灯光背后的人,只听见降雨人喊:“嗨,小子,把那堤坝筑起来吧,图纸过几天就给你送来!”
,拉加泽里却回不过神来。
“你测量过了?”
“反正没事可干,就跟他干吧。”
他那同样白发纷披的老伴说:“老东西耳朵背,你要对他喊。”
“降雨人!”
“放心,我已经不干违法的事了,是好事。明天,把你的人,你的仪器全都带上。”
拉加泽里招呼测量队的人吃饭,菜很丰富,还上了好酒。降雨人拍着拉加泽里的肩头,说:“你小子大气,锻炼出来了。”
“为什么不用算出来?”
“那就叫所有人都听见。”拉加泽里半弯下的腰又直了起来。
“好让人想起他来。”
“想一个已经往生的人干什么?”
降雨人说:“弯下腰,听我跟你说句悄悄话。”
他叫服务生过来,把唱片塞进音响。一段悠长的吉他声后,激烈的鼓点敲起来,敲起来,又落下去时,突然爆出了一声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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