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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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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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这个答案很简单,他依然对当年的女同学不能忘怀。女同学已经是有名的医生,早已成家,她女儿假期回家来看外公外婆,也会到酒吧来坐坐,给机村人讲些城里的事情。客人们有时会故意当着拉加泽里的面问她母亲的情况,但拉加泽里一点都不会显山露水。倒是那把头发染成暗红色肚脐和腰都露在外面的姑娘,大大咧咧来问他:“拉加叔叔,他们说你是我妈的初恋情人,真的吗?”
“这我知道,所以我妈才要了现在的爸爸,但我只是说漂亮。”
“奇怪的问题。”
倒是小姑娘突然问女博士:“姐姐,要是拉加叔叔真娶了我妈妈,那我是不是比现在更漂亮?”
“那就是真的了!”小姑娘拍着手高兴地喊道。
“我不敢。”
这天,老五和拉加泽里一直就坐在廊子上喝酒,晚上,村里人来了,大家又继续喝酒,一直喝得大醉而归。
老人的兴趣却已经转移了,他的耳朵轻轻颤动,喃喃地说:“听,要起风了。”这时还没有一丝风,但只过了一小会儿,山坡上的树枝就慢慢晃动起来,闪烁在片片树叶上的阳光也随之动荡起来。
自从协拉家在景区酒吧坐堂的古歌三人组参加电视大赛得了名次,他们已经在省城扎下根http://www•99lib•net,有公司替他们出了唱片,村里人好多次在电视里看到他们参加演唱会的镜头了。这一来,机村好些有点嗓子的年轻人,都蓄起长发,穿上长靴,要当歌星了。更秋家老五的儿子也是其中之一。他们也搞了一个三人组,去景区试唱失败了,回来想到拉加泽里酒吧里演唱。拉加泽里找了几个人听听,无奈他们学着景区口味歌唱家乡是天堂,没来由地就欢快无比的歌并不讨机村人喜欢。
晚上,女博士做完老五的访谈,酒吧客人渐渐散去,月明星稀之时,她再次把拉加泽里带到了床上。这次,她恢复女博士的姿态晚了一些。风狂雨骤之后,她没有马上穿衣起床。她对拉加泽里说:“打开窗户吧,这么好的月光。”
小姑娘嘟了嘴:“他像个神灵一样。”
“那你该跟我生孩子,再另外给他找一个爸爸。”“我知道你生气了。”
拉加泽里当然也是赞同这种看法的,应该说,他也是那些离开很久还要回来的倒霉蛋中的一个,他也不喜欢年轻人把歌唱变得这样虚情假意:“这样的歌,只好唱给游客听,自己人是听不进去的。”但他还是掏钱赞助三个年轻人买了架子鼓和吉他。因为他们想离开机村http://www.99lib•net的强烈愿望他是非常理解的。
女博士来了好奇心,挎上装着录音机和照相机的包:“这么多机村人我都走访过,却没见过他老人家,走,我们去看看他。”说完,就拉着小姑娘的手离开了酒吧。拉加泽里望着这女人的背影叹了口气。女博士身上就是有种什么东西都不容分说的劲头。她要,就必定要得到。她要人开口说话,人家就开口说话。她醉意矇昽,眼睛像是月光一样迷离时,就会向他伸出手来,他自己不会反抗,只会乖乖地跟随,去到一个她要去的地方。但是,转瞬之间,身体柔软暖热的女子又变回到女博士了,说话简洁,眼光干练。
现在,女博士拉着小姑娘的手走了。城里来的一大一小的女人出了村子,上桥过河,爬上那有着很多柳树与几株丁香夹道的缓坡,然后,她们就站在了院子的树篱跟前。树篱门开着,崔巴噶瓦老人安坐在院子中央的太阳底下,其实,他已经没有力量这么坐着了,他是靠身子四周那些柔软的垫子围住,才能保持这样的姿势。像机村的少数老人,他变老的时候,不是身体佝偻,一脸皱纹。他是另一种老法。身子渐渐缩小,脸上的皮肤却越来越紧绷光滑,泛出铜色,表情像金99lib•net属铸像一样安详。
“生气了也不肯承认,你的自尊心太强了。”
“你还是看不起机村人,看不起农民。”
“天上的神仙也不会一天到晚这么高兴得要死。”“哦,你们看,无论走了多选多久,倒霉蛋们总是要一个个地回来,而那些稍微发达的家伙们,有几个走了回来?这就是可爱的家乡?”
“怎么,你外公他听不见了?”
“回去问你外公吧。”
“我只问两个。”
“嚯,问题?”老人好像提起了兴致,但随即他就摇头,“可是,我忘了。”
第二天,酒吧再迸酒都是从老五家的小卖部了。整箱整箱的啤酒,红酒,后来,酒吧甚至从老五家购进家酿的青稞酒。老五在监狱待了这么多年,当年蛮横无理的人,身体与精神都倒了。拉加泽里这么做,不像是一笔生意,倒像是变着法子接济他了。这事例被一个几次来机村考察,在酒吧里听了很多故事的女博士写进了她的论文,题目叫做《古老情感与行为模式的坍塌》,副标题更长,叫做《以机村为例,旁观藏人复仇故事与复仇意识之消解》。机村人读不懂这样的文章。达瑟看了,连标题也读不通顺。大家觉得拉加泽里应该读懂,但他并没做出读懂的样子。村里人还把女博士也看成那些来自九九藏书网外面跟他上床的女朋友之一,但他对此不置可否。他对人家议论他跟外面女人上床不置可否,对他为什么不成家的议论也不置可否。
“小伙子们,家乡要有这么好,你们就不会想唱着歌跑到外面去了!”
“你想没想过,那样生下的人,就不是你了!”
“我没有生气。”
女博士说:“老人家。”
那个铜铸般闪闪发光的脸上露出一丝迷茫的笑意。
小姑娘欢叫一声:“外公。”
“跟你的初恋情人一样,孩子的父亲肯定比你有文化有地位,却没有你强壮漂亮。”
老人却突然说话了,声音中气十足:“不晚,你们赶上了我家的晚饭。”
“问吧。”
这时,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回去,又像铜像般纹丝不动了。
“他听得见!”小姑娘又压低了声音说,“我妈妈说,他得了失忆症,每天都会忘掉一些过去的事情。”
“吃饭前我还想请教你几个问题,老人家。”
博士在床上还告诉他,小姑娘胆大到竟敢问过自己的母亲同样的问题,要是拉加泽里是她的父亲,自己是不是更漂亮一些。博士还告诉他,那当母亲的总是假装没有听见。拉加泽里想,除此之外,难道她还能给未曾实现的生活以一个确切的答案么?
拉加泽里知道,这其实是为他这样的露水男人不值九九藏书得生气的意思。他想说句什么,人家已经关上门出去了。
女博士的问题很大,一个是机村最近的复仇事件,一个旧社会的人又不懂环保,却又能保护森林。
“你爸爸更有学问。”
“对了,那个机村故事很有意思,请再重复一遍。”“酷!这个说法很酷,我是说你们机村人关于树神崇拜的说法。”
女博士说:“我来晚了。”
窗户打开,月光不但泻进了屋子里,甚至还隐隐绰绰地照亮了小半张床。女博士讲了白天小姑娘的问题,说:“假设我也结了婚,生了孩子,她也来这个地方,说不定也会问这样的问题。”
“不奇怪,拉加叔叔就是比我爸爸漂亮。”
“是的,中国人关于家乡的歌唱是有很虚假的成分,但让乡村的农民说出来,就非常别致了!”
搞田野考察的女博士好奇了:“你不是谁都不怕吗?”
“怎么不是我,肯定是我!”
博士跳下床,动作利索地穿好了衣裳:“机村的姑娘要是这样跑到你床上来,全村人都会骂她下贱,我不怕这个,你也可以看不起我啊,也许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博士走到门口,又返身回来,俯下身在他脸上亲亲,笑了,“我都要笑我自己,怎么会生气,有什么气好生呢?你说是不是,好了,乖乖睡吧,晚安。”
拉加泽里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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