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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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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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愤怒很快就转移到了伐木场工人的身上。机村的农民和伐木工人之间——也有人一定要把这说成是汉人和藏民之间——大大小小的冲突越来越多了。
这句话里,暗含了机村人的一点抱怨。那就是国家发放的救济粮都是在仓库里放了好多年的粮食,吃起来与新鲜的粮食比起来,口味上自然差了很多。所有人肯定都愿意吃新鲜的粮食,愿金吃自己亲手种出来的新鲜粮食。更让机村人委屈的是,不是自已种不出来粮食,而是没有土地来亲手收获自已种出的麦子。
秋天,百草正在枯萎,野葱却还带着点绿意,但叶与茎都很老了,我挖来了野葱的根子。表姐拉着我在磨坊白沫与凉气四溢的水槽下洗去了葱根上的泥土。
表姐说:“阿爸要给我们做一个好吃的新麦馍馍。”黄昏的时候,馍馍做好了。一共两个。舅舅在馍里揉进了切碎的葱根、酥油和一点点的盐,还在火边烤着的时候,我的胃里就已经要伸出手来了。于是,我转头去看被夕阳烧得通红的晚霞。
然后,他就揣上九九藏书网了另一个馍馍往黄昏中正在亮起稀疏灯火的村子里去了。他说:“我去看一看他。”
舅舅没有说话,他坐在夜空下,瘦长的身子高耸在我们脑袋的上方,又点燃一袋烟,他陷人了沉思中,烟火明明灭灭,和天上闪烁的星星混在一起。后来,当我成人,当我每每听到一个严肃的字眼:思想,眼前就会出现星星的光芒。
我为自己面对好吃的东西无法自制而羞愧难当。
表姐拍打着我的背,抚揉我的胸口,好一阵子我才缓过劲来。这时,我才发现,表姐只是尝了很少的一点。表姐说:“你吃吧,我这一份给阿爸留下。”
没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我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葱香、油香和麦香在口里弥漫,同时充溢了黄昏中这个小小的世界,就像幸福温暖的感觉充满了心房。这个小小的世界,我和表姐安坐在中央。太阳落山了,夜晚稀薄的黑暗降临在四周,火光就爬到了我们脸上。
馍馍把我噎住了。
喷香的馍馍做好了。舅舅给我们磨坊门前的草地上九_九_藏_书_网铺开柔软的褥子,把面前的火堆替我们拢好,说:“吃吧,不是别人施舍的陈粮,是我们自己种出来的麦子,好好吃吧。”
过去,我在被子下面碰触到表姐的身体时,她会咯咯地笑个不停。但现在,她刻意和我保持着距离,我也不敢轻举妄动了。舅舅说:“你们都在长大,今晚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们睡在一起了。”
而在四周的草木上,夜露已经下来了。
舅舅回来后,好一阵子,坐在火堆边上,点着一袋又一袋的烟为了索波长吁短叹。表姐劝舅舅高兴一点。舅舅收起烟袋,说:“你们小孩子不懂得,这么复杂的世道人心,你们小孩子怎么懂得?”
就没有人问一句,既然老魏是独自一人喝酒,谁又能听见他说了些什么呢?
这时,舅舅已经在火堆边为我们铺好了床,让我跟表姐脚冲着火,脸朝着星空并排着躺下。
我们闻了一阵麦香,舅舅就一手带着一个,把我跟表姐推到了磨坊外晴朗的天空下面:“这么明亮的天空,我们就高高兴兴地待在它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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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我们又静默了一阵,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哀婉的情绪。我没有做声,表姐突然一下伸出手来,把我揽到了她的身边。她的头发,搔着了我的颈子与耳根,那种痒庠的感觉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表姐对舅舅说:“我长大了,但是弟弟还没有长大。”
表姐又说:“我也要参加青年突击队,到觉尔郎去开荒!”
表姐笑了,四周没有一个人,但她还是俯过身来,在我耳边说:“知道吗?阿爸是看望索波哥哥去了。”
半夜里,舅舅把睡梦中的我和表姐摇醒,他让表姐背上新磨的麦面,离开了磨坊。磨坊门前,新去磨面的人家挂起了一盏明亮的灯。舅舅回过头去,久久望着那团耀眼的灯光,说:“好久都没有吃这么新鲜的麦子了,让每家人都先尝上一点吧。”
舅舅就笑了,用怜爱无比的眼光看一眼女儿,眼里那些忧虑的神情就一扫而光了。他的眼睛就像晴朗夜空一样,那么多的星星在悄然絮语一样闪闪发光。表姐也高兴了,她猛然抱住了我的脑袋,在我脸上狠http://www.99lib.net狠亲了一口,她的嘴里咻咻地喷吐着热气:“你让阿爸高兴了,奖励你一下!”
十四岁的表姐在草地上坐下来,在下午的阳光下拿起针线,替家里人补缀衣衫,这些本是舅母的活计。表姐也长着舅舅一样的安静的长脸,而舅母常带着怒气与病色的脸却方方正正让人害怕。我拿起一根细长的草茎,从一丛草上接引了一只漂亮的虫子过来。我把虫子举到表姐的鼻子跟前,通常,像表姐这么大年纪的女孩,看到虫子就会一惊一乍地尖叫。表姐只是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看了一会儿逼到眼前的虫子,用很老成的样子叹了口气:“弟弟,你也该懂事了。”
机村人因为贡献出森林而失去了土地,因为泥石流毁掉了土地,种不出果腹的粮食而感到屈辱与愤怒。
表姐还说:“为了我们大家,他犯错误了。大人们都说,他变了,是一个好人了。”
索波又在学习班待了一段时间。回到机村时已经秋天。磨坊里的石磨又转动起来。舅舅上磨坊守夜的时候,带着表姐,也带上了我。低矮阴暗的磨坊里沉九九藏书网重的石磨嗡嗡转动。石磨每转动一圈,都有一些新麦粉从出面的槽口流泻出来。麦香充满了低矮幽暗的空间。舅母一直有病,舅母没病以前,因为特别的吝啬并不招村里人喜欢。舅舅在舅母面前忍声吞气,而且,对所有人都特别和气,因此,又特别招村里人的喜欢。这回,舅母又病倒在床上了。所以,舅舅才能悄悄地把我也带到了磨坊。
舅舅正在盆里和面,看着他稚气女儿那老成的样子,笑了,然后,叫我挖点野葱的根子。
我拿着馍馍就要往口里送,但表姐把我的手摁住了。这样,一直看着舅舅在小路上摇晃着的背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表姐才说:“饿死鬼,吃吧。”
机村人传说:那天索波离开后,老魏独自喝酒,有些醉意了,说:“妈的,你小子想把我拖下水,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我好不容易解放出来,我还想好好工作呢。”还是机村人的传说:那天老魏继续喝酒,终于把自己灌醉了,说:“妈的,一直批他们那些歌是封建迷信,原来真还有这么档子事情啊!”
我说:“我不懂,但是表姐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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