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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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坐下吧。”
格拉说:“我也不想呆在机村,但我没有办法走开,走开了也要让人给赶回来,再说,还有我的阿妈,如果没有她,我真的也要走了。”
格拉说那我怎么办啊!“来吧,替我梳梳头吧,我没有力气把手举起来那么久了。”
她说:“那么,你就过来,坐下来吧。”
奶奶说:“可惜没有一面镜子。”
奶奶望望天,伸出整整齐齐缠绕着银发的手指,在阳光下旋转,那些头发就闪出缎子一样的闪光。她格格地笑了,说:“你看,这些头发血气还旺着呢。它的主人是可以再活的,可她不想活了。这个世道没有什么可以指望的东西了。”
格拉说:“你回家时再照吧。”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他觉得,就是这个时候,不想再回到机村艰难日子里的奶奶离开了。
勒尔金措似有深意地看了恩波一眼,脸孔比往常生动了许多。江村贡布又说:“要是还想把这艰难的日子过得好一点,还要把那个扔鞭炮的人也忘掉才是啊。”
地点就在原来的天葬台旁边。机村的天葬,已经好多年没有举行了。天葬是一个人用躯体对这个世界最后一次的施舍,天葬还包含着借鹰翅使灵魂升天的强烈愿望。不论施舍还是升天,都带着强烈的宗教色彩。而今,寺庙颓圮,天堂之门关闭,日子蒙尘。人们内心也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什么美好存在了。
奶奶说:“兔子已经受完了他的苦,你的苦还没有受完。说这些是没有用的。兔子说不是你都没有用,我说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还编了我头发的歌呢。”
看着格拉这个野孩子如此顺从安静地坐在她面前,额席江奶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用手抚一抚光可鉴人的头发,挺直了腰身,把散开的衣裾敛到盘坐着的腿下,说:“我有些话要告诉你。我要走了,我一走,就没有人告诉你这些话了。”
本来,她出门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因为到这样的地方,要对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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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灵魂表示敬重。但现在,她突然就不想回去了,她也要走了。早知道这样,她该把压了多年箱子底的首饰戴上一点。但没戴就没戴吧。好在,她还带了一把木梳。本来,她是想,再也不用带一个病恹恹的孩子,要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坐下来,好好梳梳头。
他们一直等到火堆燃尽。照例,灰堆里会扒拉出来一些骨头的碎屑。但在这些灰烬就要冷透的时候,一阵风吹来,把这些灰轻轻吹起来,散布到四野里。吹尽丁那些灰,风也停了。结果,地上,除了烧成了赭红色的硬邦邦泥土外,什么都没有剩下。
奶奶就有些生气了:“哦,哦,你就只会说哑巴都会说的两个字吗?哦,见鬼,我也说这个字了,不怪你,不怪你,现在的人已经不会为眼前的事物赞美和歌唱了。我都要走的人了,还对你发什么火呢?可怜的格拉,我不对你发火了。”
“我累了,孩子,不想再费脑子了。兔子,还有兔子的爷爷都干干净净地走了,你把我的头梳好,我也要干干净净地走了。”
恩波说:“他们也准我不上山砍树,你就靠着我好好睡吧。”
平常难得说句话的江村贡布说:“其实,这样最好。”
村里的老年人一个个都蓬头垢面,好像一个老年人就应该是这样的。这时,她感到那个孩子走到身后来了。
第二天早上,兔子就被火葬了。
格拉还是说:“哦。”
额席江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出一会神,又赞了一声:“走得真干净啊!”
格拉哭了起来:“你也不相信我。”
现在,格拉好像懂得了奶奶这句话的含义,大滴的泪水从脸上滑落下来。奶奶絮絮地交待了。就让他走,他就下山去了。
“他那么善良,那么脆弱,那么敏感,本不是属于人间的啊。”
她回到自己房间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勒尔金措轻声说:“我累了,生产队准我不下地播种,我想睡一会儿。”说完,就一歪身子把头靠在了丈夫腿上九九藏书
出了村,她慢慢地往火葬兔子的地方走去。她知道,有一个人鬼影一样跟在她身后。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没有心思理会。这个人虽然还生活在村里,从此,跟他们就没有什么关系了。只是因为家里来了那个如今已经离去的人,这个人才走进了他们的生活。现在,这个人回天上去了。这个野种就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走了一段,她感觉到这个人还跟在自己身后,就低声说:“狗要跟在有骨头的人后面,跟在一个没用的老奶奶身后,有什么用处呢?”
“孩子,也许等你长大了,就不这么想了。”
他记起了奶奶最后的交待,不要去告诉任何人,他们自己会晓得的。格拉就没有告诉。格拉还记得奶奶说:“如果以后,还有人因为兔子的事情记恨你,你也不要感到太冤屈。至少,像我们家的恩波,他自己心里也是非常难过。”说完这个,奶奶又笑了,格拉觉得,额席江奶奶此时的笑容,跟桑丹那标志性的糊涂的笑已经很相像了。
奶奶呵呵地笑了两声,什么都没有说。她和格拉说的是两个意思。当年,恩波去寻找格拉母子,几天后,他狼狈地回来,说到处都有人把住路口和桥梁,没有一张纸符,就不允许去别的地方,他觉得那是儿子编出来的一个故事,一个让自己从不体面的事情中解脱出来的一个借口,如今听格拉说这话,才晓得这事情是真的。上天怜悯,在临走之前,心里存着的一个大疙瘩也解开了。
额席江把那个本来要装骨殖的陶罐又重新装上了盐,刚倒出来的盐,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容器,就堆在一张谁也不认识一个字的报纸上。盐沙沙地倒回了罐子,奶奶拍拍手说:“好啦,上天把上天的人收走了。我们家会有健康的孩子降生了。”她故作轻松的语气里其实也有真正的轻松。
她禁不住叹了一声:“烧得真干净啊!”
但奶奶说出来的话却前所未有的清醒,她说:“兔子这样的人,不是白白来到这个世上的,他九九藏书网是来收债的,过去我们欠了他的债,我已经还清了,你,恩波,还没有还清。还有人正在欠下新的债。”
“可怜的人。”
“为什么我不想于坏事,但坏事总是我干的?”
“可怜的人总是互相折磨的。”两个人都沉默着,梳子一下又一下,梳齿在头发问穿梭,使一切纠结的清爽,使一切夹缠的柔顺。奶奶叹了一口气,“可怜的格拉。你要好好长大。”
“那他们为什么不让人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呢?”
奶奶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说:“你看,他走了,干干净净地走了。你就不要再说了。”
江村贡布的话音未落,恩波和勒尔金措都很坚定地说。说完,他们都互相会心地互望了一眼,眼里都露出了无比坚定的神情。这个男人和女人同在一个床上睡觉,好久都没有这样彼此看过一眼对方了。失子的疼痛消失得比预想要快,但仇恨的种子一旦落到心里,就很难从里面取出来了。江村贡布在寺庙的时候,深研细究过很多佛教经典,里面都是劝善之道,但他现在知道,一旦仇恨的种子埋进心里,那些教喻是多么空洞无力啊。
天蒙蒙亮时,参加火葬完毕的男人们已经回到了村里。恩波在火塘边坐下时,感到家里压抑的气氛已然松动了。舅舅和老妈妈脸色平静安详。勒尔金措甚至对他浅笑了一下。他从怀里把带到火葬地的陶罐从怀里掏出来,那本是家里的盐罐。
江村贡布并没有因向善教喻的无力而悲伤太久。当今之世这些教喻正被新社会从生活中彻底清除,考究教喻本身有力与无力还有什么意义呢。的喇嘛摇丁摇头,就把自己解脱了。
奶奶看见多年来都像陌生人一样的这对夫妻,又依偎在一起了。她双手合十,对着看不见的神灵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说:“你们歇着,我出门去走走。”
“羊倌一休息,羊群就饿死了。”江村贡布出了门,不一会儿,坐在屋里的人也就听见他赶着羊穿过广场,杂沓的蹄声中传来羊们听上去总显九九藏书网得悲哀无助的咩咩的叫声。
格拉就替奶奶梳头,一下一下,每一下,都会拉断一些雪白的头发。奶奶都把这些头发收起来,仔细地缠绕在手指上,缠满了一根手指,又去缠另一根手指。纠结的头发慢慢松散,柔顺了。在太阳底下,闪烁着一点丝质的光芒了。奶奶说:“我年轻的时候,头发很漂亮的。有些男人,只从背后看看我缎子一样闪光、瀑布一样悬垂的头发就爱上我了。”
格拉就坐下了:“奶奶,你知道,不是……”
“不。”
“奶奶,我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我要把有些人杀了。”
她听到格拉在身后,沙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奶奶。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在需要听不见的时候,她就是一个耳背的老人。这一天,她都坐在刚刚火葬了一个人的地方,看着那片烧成一片赭红的焦土。赭红的焦土周围,是一圈烤焦了的草。这圈草的周围,就是这个季节一片青绿的草地了。奶奶就坐在青草地上,看着那片红色的泥土,上面,确实像恩波所说的那样,没有一点灰烬,不管是木柴的灰烬还是那个躯体的灰烬。
“但他们打起人来真狠啊!”
“我不知道。”
“奶奶,为什么我不想惹人生气,人家却老对我生气呢?”
天葬的习俗也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真是奇妙啊!”恩波用这句赞叹奇迹的口吻结束了他的故事。
没有了兔子,一家人没有了需要特别照顾的对象,都安详地坐在那里。听恩波描述熊熊的大火如何包围了高高柴堆上那个小小的身体。他说,那感觉不是一个人的身体被焚烧,而是被呼呼抖动的火焰托举起来。火苗灼热的舌头伸缩一阵,那个可怜的身躯就变小一点,就像一个人被一件件脱去衣服一样。最后,当那个巨大的柴堆都烧得通红了,火堆塌陷下来,那个躯体就消失了。
她看看天空,再看看山下那个灰蒙蒙的村庄,那里一个个日子都蒙满了尘垢,她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里99lib•net去了。在她背后,一块突起的岩石就是原来天葬的地方。新社会还没来,她的丈夫就从那里离开了这个村子。也像他未曾谋面的孙子一样,走得干干净净,连一粒尘土都没有留下。她本来想对这个人说点什么,但这个人已经走了十多年了,她连他的大致模样都想不起来了。跟一个连模样都看不清的人说话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汉地的土葬方式传来了,虽然人们都害怕死后被埋入黑暗冰凉的地下,成为蛆虫的食物。但连死去的天葬师都被埋入了地下,别人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火葬只是一种潦草的葬法。就像兔子一样死因乖张的人才会送去火葬。和一大堆干柴比起来,兔子的身躯实在是太小太小了。
那么,她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格拉的额头皱起来,脸上露出很老气的神情,“是他们逼我这样想。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也不会放过他们。现在我的力气还小,我还要照顾我阿妈。”
这时,头梳完了。格拉没有想到梳掉了那么多头发,奶奶头上还留下了这么多,本来他以为,等他把这个头打理完,上面什么也不会剩下了。格拉说:“你说年轻时你的头发很漂亮,现在我相信了。”
额席江出门时看见,喇嘛江村贡布放牧的羊群已经散开在山坡上了。她说:“哦,我可怜的兄弟。”
因为家里死了人,生产队派了人特意传活来说,准他们几天假,休息两三天,缓过气来再去上工。
“他让我们忘了他,”江村贡布总结说,“那我们就忘了他吧。”
勒尔金措指指罐子,小声问:“他,也回来了?”对那个离开的人,称呼已经改变了,是他,而不是兔子了。
恩波觉得自己也浅浅地笑了一下,说:“不,没有回来,本来我是要带他回来的。”
“上天把他带走了。”
“我想那些把守路口的人他们也不知道。”
格拉说:“哦。”
奶奶说:“你坐下。坐到我面前。”
格拉就从躲着的地方来到了面前。
格拉说:“奶奶你等等,我下山去取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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