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上海劳动板箱厂
三、投石问路,自作多情
目录
楔子 幕后英雄亮相了
第一章 英雄说来都平凡
第一章 英雄说来都平凡
第二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第二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第三章 好马吃了回头草
第四章 单枪匹马破密电
第四章 单枪匹马破密电
第五章 勾心斗角为名利
第六章 是谁牺牲珍珠港
第七章 看不见的秘密战
第七章 看不见的秘密战
第八章 山本五十六之死
第九章 汪精卫“病逝”内幕
第九章 汪精卫“病逝”内幕
第十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十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十一章 留用人员的悲欢
第十一章 留用人员的悲欢
第十二章 昔日英雄变囚徒
第十二章 昔日英雄变囚徒
第十三章 劳改生涯第一站
第十三章 劳改生涯第一站
第十四章 上海劳动板箱厂
三、投石问路,自作多情
第十五章 撞进战犯管理所
第十五章 撞进战犯管理所
第十六章 地覆天翻人已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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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劳动板箱厂,由于出口包装箱按期完成任务,赢利甚丰。厂长接受了池步洲的建议,在厂里对犯人实行人道主义待遇,大力改善犯人的生活。这时候,粮食已经开始定量,由于板箱厂的劳动强度大,每人每月平均定量为四十五斤,因为前一个时期“以菜代粮”,肚子“亏损”严重,一天一斤半的粮食,居然还吃不饱。厂长东了脑筋,派人到益民食品厂去把加工罐头剩下的鸡鸭鱼肉下脚料廉价买进,犯人们三天两头有肉吃,肚子里的油水一足,粮食消耗直线下降,平均每月四十五斤的定量,开始逐渐持平,后来竟连二十五斤都吃不了。当时社会上粮食定量卡得比较紧,没有粮票,买粮食是很困难的。大伙房里节余了大量的粮食,厂长作主高价卖给用粮单位,收回钱来,又放进伙食里,于是循环往复,犯人们的伙食越来越好。每逢节假日,就派管理员出去采购香菰、木耳、海参、鱿鱼等等高档食品。犯人们被关在监狱里,没有别的想头,只想吃得好一点儿,如今生活一改善,劳动积极性也高了,月月超额完成任务,达到产质量双优,成绩显著。厂长受到表扬,心里高兴,动员大伙房继续改善犯人的伙食。于是大米饭换成了猪肉粳米菜饭,节假日除了一人一只烧鸡之外,有时候,还有一盆桂花冰糖八宝饭呢。
这是一九六零年开始的三年自然灾害的前奏。在城市生活的人,只知道三年自然灾害期间饿肚子,却不知道早在五年之前,饥荒就已经悄悄儿地光临中华大地了。
他苦笑一声:“要是‘万言书’有了回音,我倒又满意了。问题是:‘万言书’有如石沉大海,今天提审,却出了一件我没有想到的事情……”
陈一新正想跟他说几句道别的话,训导员突然用手紧紧地捂住了陈一新的嘴,不让他开口。陈一新无九九藏书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办公室,回监房整理东西去了。
果然,仅仅过了十来天,突然训导员走进办公室来宣布:池步洲立刻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转监。他神态坦然地一边整理书籍,一边语重心长地对陈一新说:“今天一别,后会有期。希望你继续努力,自学成才!”
那日子,犯人的生活水平,绝对超过一般中等收入的家庭。
一九五六年二月初,又有人来外调,他被提审回来,仰靠在椅子上,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陈一新问他怎么样,他眼睛也不睁,只说:“今天我很‘感冒’。”陈一新急忙要去医务室给他取药。不料他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拦住了他说:“不是伤风感冒,是我思想上很‘感冒’。我预感到自己不久就要离开大上海,快要跟你分手了。”
池步洲的预言果然不错:不久,各大报刊就公开点名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接着就大张旗鼓地开展起“肃反运动”来。
自从池步洲的“万言书”被那个“长征干部”出身的厂长接受以后,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犯人们皆大欢喜,生产直线上升,领导多次表扬。但是这些变化,池步洲是不可能知道的了。——再过一年,不但池步洲没有想到,连“长征干部”出身的厂长自己也不会想到:他这个“共产党里的能人”,就因为佩服犯人有学问,接受了犯人的意见,站错了立场,使犯人们皆大欢喜,使犯人的生活超过了贫下中农甚至普通市民,犯人刑满释放了都不肯走,再联系他违反粮食政策,私售囚粮;违反货币政策,在人民币之外私印“小钞票”等等许多“罪行”,甚至把金万春组织犯人企图暴动越狱的责任,也归结于厂长接受了池步洲的建议,开办了犯人俱乐部,放松了对犯人的管理。于http://www.99lib.net是长征干部的厂长被划为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管劳改的干部,自己也被送去劳改了。——当然这是后话,也不是这部书的主题,这里只是顺便一提而已。
除了大力改善伙食,厂长还接受池步洲的建议,在监内办起了俱乐部和图书馆,积极开展文体活动,又办了一个副食百货供应站,犯人们可以用代价券自由选购。此外,还在犯人中评级评薪,每月按薪水的百分之五提成发给代价券。
池步洲虽然走了,但是他上的“万言书”却逐渐地在厂里起了作用。据估计,厂长没有把这份材料往上转,而是留下作为他自己的参考了。
根据以上迹象,同监的犯人们纷纷猜测,都以为他已经得到宽大释放了。陈一新却说:“像他这样的人,放是绝不会放的,但却要用他的所长,这就是共产党‘利用、限制、改造’政策的实际体现嘛!”
肃反运动对劳改队的影响,第一是又有一批批的新犯人不断地输送进来,第二是原来还算不错的犯人伙食,突然之间变得非常之糟糕了。
池步洲在监房里整理好了自己的行李,厂部的三位训导员帮他把书籍、行李搬上小汽车,他自己倒空着手迈着八字步一弓一弓地走着。小车开动之前,还探出身子来跟训导员和同监们招招手。
陈一新却认为他这是神经过敏,反驳他说:学机电不等于会造原子弹,中国的核专家可能不多,机电人才可有的是,还不至于会把一个劳改犯送去搞科研。他也不争执,只说了一句:“咱们骑着毛驴儿看唱本——走着瞧。”
他写的材料,用当时流行的语言来说,简直就是跟共产党唱对台戏,是对现行政策的不满。内容主要有如下几点:第一,认为共产党对劳改犯的管理过严过死,气度狭窄,不得人心;所谓“劳动改99lib•net造”,如果仅仅通过“劳动”,是达不到“改造”的目的的,首先必须让犯人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头会说话的牲口。为此,他建议在劳改单位不但要让犯人吃饱,还要设立百货和食品供应站,在生活方面给以最低的满足;除生活方面外,精神方面,还应该开展文体娱乐活动,增加俱乐部、图书馆等文化设施,要用教育的方法消除犯人和政府的对立情绪,而不应采取高压手段。第二,应该让民主人士有言论自由,纠正“左”的路线,团结知识界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第三,不要一党专政,要废除非党员不能担任政府要职的规定,不要事无巨细都由党委一锤定音。等等。
陈一新忙问他是怎么一回事儿。他说:“我自从一九二九年到日本留学,在早稻田大学学的是电气工程,回国以后的公开身份是数学家和经济学家,在军委会研究的则是密码的破译,从来没有在机电方面做过事。今天提审,却一再问我关于机电方面的事情。看起来,共产党是绝不会把我留在板箱厂里当个统计员就算了的。你也许听说过吧?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苏联就把大批会造原子弹的德军战俘送到西伯利亚去研究原子弹;你瞧着,过不了多久,他们非把我送到边疆的科研工地去不可。这样一来,我就不能再辅导你的学习了,希望你不要自暴自弃,一定要珍惜时间,继续刻苦钻研,把我布置给你的学业都完成了。”说到这里,这个一向深沉的老夫子,居然也伤感起来,眼圈儿微微地红了。
池步洲说:“共产党里也有能人”,看起来,这个文化不高的劳改工厂厂长,还真是个能人呢!至少他胸襟开阔,连犯人的意见也听得进去,而且敢于付诸实施。
这一年,国家向工商业资本家实行赎买政策,顺利地完成了商业体制改革和www•99lib.net币制改革,日本政府也和我国恢复并发展了贸易关系。用报纸上最常用的一句话来说:真是国内外形势一片大好。
这不是不打自招的罪证、想自讨苦吃吗?特别是在胡风的万言书公开并被认定是罪证以后,谁都不会再干这种傻事儿了,陈一新劝他不要往上交。他笑笑说:“你是个商人,不懂得什么叫政治。世界各国的法律,都规定言论不是罪证,行动才是法律的依据。再说,共产党的政策,一向是因人而异的。像这样的‘万言书’,胡风写,影响面大,就是反革命;我写,没有任何影响,意见仅仅是意见而已,何况我已经关在监狱里,总不能因为我给政府写了份意见就加我十年徒刑吧?更何况以我的身份,共产党接到我这样的意见书,也还是要认真考虑考虑的。说白了,我这样做,目的是为了‘投石问路’,试探试探共产党的胸襟。要知道,容忍不同意见,采纳相反的建议,也是需要一定的政治修养的。我总相信共产党内也有能人,万一我的建议能被采纳,那就是中国人民的福气,至少是犯人们的福气,对我个人来说,倒是无所谓的呢!”
某天早晨,准时开饭。搭出来的大饭桶里面黑糊糊地一片。仔细一看,原来是菜粥,杂七杂八的什么菜都有,只有星星点点的大米。大家还以为是伙房的花样翻新,也没有太在意。好在就此一顿,又不定量,多吃几碗,也就是了。没想到中午、晚饭,依旧是菜饭;第二天、第三天,一连若干天,都是菜饭。说它是菜饭,实际上菜多于米:有人把一碗菜饭里的米粒儿都挑出来,一共只有八十多粒,还不到半两重!
从此以后,大米饭再也不见了,菜饭成了犯人伙房的保留节目,顿顿演出。这样的伙食,怎么扛木料?一个多月过去,人人面有菜色,个个满腹牢骚。有的人瘦了,有的人感到浑藏书网身没有力气,有的人小腿开始浮肿,尽管还没有饿死人,也已经有人突然晕倒在车间了。
陈一新忙问:“是不是‘万言书’出漏子了?”
社会上轰轰烈烈地进行肃反运动,池步洲却拖着浮肿的两腿,忍着饥饿,天天埋头写起来没完没了。陈一新只以为他写的是外调证明材料,等到他写完了,装订成册,却先递给陈一新过目。这份材料一共是十六开纸十六页,用复写纸写的,一式两份,一份交管教组转呈市政府,一份自己留底。
当时犯人们被关在牢房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知道发牢骚骂街。事后若干年,才知道这种突然的变化,原因有二:第一是有人民代表参观监狱后向政府提意见,说犯人的生活太好了,大大超过了贫下中农,对思想改造不利。这是客观原因,不足为训。第二是由于一系列政策性错误,导致农业大幅度减产,公粮征购不上来,粮食开始统购统销,居民开始粮食定量,全国开始使用粮票,某些地区还出现大批饿死人的惨剧。这才是主观原因。这一绝密消息,当时是封锁的,直到一九五七年林希翎从胡耀邦的秘书那里拿到了中央文件,公诸于众,方才为世人所知。而林希翎和胡耀邦的秘书,则双双做了这一消息的牺牲品。
有一天,池步洲被训导员叫去,很久才回到办公室里。他见左右没人,这才悄悄儿地对陈一新说:“今天来了两个外调人员,问的是抗战期间胡风在重庆跟我都有什么来往,见过几次面,都说了些什么。那时候,胡风跟我不过是很普通的朋友,我怎么记得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从他们问我话的口气分析,胡风可能出问题了,至少共产党已经注意到他了。你瞧着吧,过不了多久,不但胡风在劫难逃,只怕许多知识界的上层分子,都要遭殃呢!”
他不顾别人的反对,还是把“万言书”交到管教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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