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上海劳动板箱厂
二、囚犯世界,无奇不有
目录
楔子 幕后英雄亮相了
第一章 英雄说来都平凡
第一章 英雄说来都平凡
第二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第二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第三章 好马吃了回头草
第四章 单枪匹马破密电
第四章 单枪匹马破密电
第五章 勾心斗角为名利
第六章 是谁牺牲珍珠港
第七章 看不见的秘密战
第七章 看不见的秘密战
第八章 山本五十六之死
第九章 汪精卫“病逝”内幕
第九章 汪精卫“病逝”内幕
第十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十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十一章 留用人员的悲欢
第十一章 留用人员的悲欢
第十二章 昔日英雄变囚徒
第十二章 昔日英雄变囚徒
第十三章 劳改生涯第一站
第十三章 劳改生涯第一站
第十四章 上海劳动板箱厂
二、囚犯世界,无奇不有
第十五章 撞进战犯管理所
第十五章 撞进战犯管理所
第十六章 地覆天翻人已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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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以后,犯人们回到监房,发现每个人的铺位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有的人还发现丢了东西,只好忍气吞声,自认倒楣。
关于这个人的身世,极富于传奇色彩,如果稍加演绎,就是一部相当动人的小说。
过了一个来月,张朴已经被白艳秋的美色和风度迷住,一天不见,心里就好像丢失了什么宝贝似的,十分难受。但是每次和白艳秋见面,一提到婚姻问题,她就眼泪汪汪,好像有不可告人的苦衷,难于说出。问得急了,她就说“有情人难成眷属,成眷属不一定有情”,既然两人有情,就不必非结婚不可。问她到底是什么原因,却又怎么也不肯说。
板箱厂一共有几十个印度籍犯人,大都集中在钉箱车间,大家习惯于叫他们“红头阿三”。这些人,解放前大都给外国企业公司或私人住宅充当门役。他们头缠红布,手持木棒,站在门口,颇像一尊门神。老板招呼他们,一般都不叫名字,而是喊一声:I say(我说),由于I say的发音和“阿三”很接近,所以有“红头阿三”的通称。
有道是:“常在江边走,难免不湿鞋。”在日伪时代,他绑票失风,被捕入狱,判了个无期徒刑,关在提篮桥监狱。好在他的徒子徒孙们神通广大,金条、钻戒、高级礼品,源源不断地送进监狱里,上自典狱长,下至狱卒,人人都得到了贿赂。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狱卒对这个财神爷当然是百般照顾,有求必应的。因此,尽管他身在监狱里,不但生活得舒舒服服,而且继续指挥各路英雄好汉作案留名,弄得京沪一带的大老板们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天下究竟有几个陈阿盘,也不知道关在监狱里的陈阿盘究竟是真是假。
照大家想,车间主任被他噎得都快要发火了,绷着脸跟他说话,他总不能不接受了吧?没有想到他的火气比车间主任还大,脖子一梗,大喊大叫地说:“我劳动,可不是给你干的,也不是为了争取共产党的宽大恩赐。尽管我和共产党的政治主张不一致,可我总是一个中国人。我热爱祖国,我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我有义务为中华民族劳动,谁也不能剥夺我劳动的权利。不错,我是中统局派来上海的特务,做的就是反对共产党的工作,可惜被叛徒出卖了。共产党的政策,我明白得很。你们玩弄权术,用小恩小惠收买意志薄弱的人。我也知道,对我这样的‘顽固分子’,你们是绝不会轻易放过的。所以我的有生之年,也不会太多了。我陶阿牛灵魂纯洁,视死如归。要做忠臣,就不怕死,头可断,血可流,忠于党国的意志不可丢。我尊重自己的人格,生平不事二主,更不做那卖主求荣的无耻之徒。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这一套,别跟我使……”
一天,他独自一人在小苏州饭店吃饭,邂逅相遇一位相当美丽的女郎,长得体态轻盈,楚楚动人,打扮得既朴素,又大方。攀谈之下,互通姓名,得知她是一个大学生,姓白名艳秋。白小姐听说他就是南京市的军管会主任,惊讶得张大了眼睛说:“这个名字天天听见,还以为是个老头子呢,没想到竟是这么年轻的一位老干部!”
大伙儿说:这都是因为监狱里的伙食办得太好了,对犯人又太客气的缘故。要是这里每天连麸子面窝头也吃不饱,干活又苦又累,哪儿会有犯人释放了不肯走的笑话?
张朴觉得此言有理,就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申诉。没过多久批文就下来了,结果大大出于他的意料之外: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张朴的案子是重刑轻判,撤消了上海市人民法院的判决,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板箱厂有个美籍犯人叫“兰克”,是个混血儿,因持枪抢劫被判七年徒刑。这也是个好逸恶劳的二流子。他非但自己不好好儿劳动,还东游西串,妨碍别人干活儿。可是政府对“洋犯人”有特殊的照顾,别人吃馒头,他吃面包;别人吃大米饭,他吃油炸锅巴,还要单独给他做汤,打回饭菜来,自己吃不了,就送给跟他知己的犯人。稍不如意,就大闹伙房,弄得管教干部也没有办法。干部不管,促使兰克气焰更加嚣张,变本加厉地无事生非,以开玩笑为名干些恶作剧的事情,欺负华籍犯人。闹得同监犯人切齿痛恨,谩骂政府重洋轻华,丧权辱国。
事情到了这一步,傻子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了。急忙赶回监狱,查问崔人凤犯的是什么案子,这才知道他原来是个军统特务,而且还是的大头目。这个所谓的白艳秋究竟是什么人,也用不着再问了。张朴知道事情严重,不敢马虎,立刻主动向组织上坦白交待了上当受骗的经过,请求处分,并在当天就被关进了禁闭室。
第二次见面,白艳秋打扮得更加漂亮了,言谈话语中,也更加脉脉含情起来。吃完了饭,她只跟服务员打了个招呼,服务员就再也不肯收他的钱。从此他们三天两头见面,南京市的几个大饭店,几乎都吃遍了。吃饭的档次是一次比一次高,花费当然也一次比一次大,所有账目,都由白艳秋支付。张朴虽然没有问她父亲干什么工作,心里猜测,准是个有钱的资本家无疑。
一天,两个厂的犯人都集中在钉板车间听报告,听完了报告,忽然宣布:锯木车间犯人金万春,借讲《水浒传》之名,行反革命暴动之实。经狱方搜查,在劳动机械厂的监房中查到了自制手枪配件多种,现在依法将骨干分子逮捕严惩。当场就把金万春和另外三个人铐上了铐子,押上了刑车。
训导员冷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是去上刑场呢?不也有可能宽大释放你么?”
张朴的老婆是个大学生,是“组织动员”结婚的,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和共同语言,加上上海姑娘一向不喜欢苏北人,张朴一进监狱,就和他离婚了。所以张朴在监狱里没有任何接济,生活当然比别人要清苦得多。他自己一摆老资格,就有那好事的犯人拿话将他说:“你在南京犯了那么大的错误,也不过关了六个月禁闭就完99lib.net事;你这件案子,不过是利用职权的经济问题,没什么了不起的。像你这样的老革命,如果提出申诉,一定可以提前释放的。陈市长现在已经调到中央去当外交部长了,你还不赶紧写份申诉书到最高法院去申诉?”
到了陈阿盘出狱的那一天,各厂家商号的大老板们纷纷开着小车到提篮桥监狱门前去接。人人都想捷足者先得,人人都想把这个魔头变成自己的爪牙。结果还是扬子木材公司的张老板棋高一着:他买通了狱吏,把车子开进监里,陈阿盘还没有走出监狱大门,连自己的徒子徒孙都没有见着,就被请上了小车,直驶扬子木材厂。
抗战胜利,蒋介石大赦天下,陈阿盘的徒子徒孙们四处活动,先买通了政府官员,得到了大赦的许可,又买通各小报记者,大肆宣扬陈阿盘已经决心改恶从善,这次被赦出狱以后,必将归顺南京政府。有的小报还把陈阿盘的武功吹得神乎其神,好像不是凡胎肉体,简直天下无敌似的。
不久,提篮桥监狱开来一辆警车,把厂里一批死缓重刑犯押回去宣判。宣判大会上,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装进刑车送到盖家花园去了;陈阿盘则因为“劳动改造期间,认罪良好,成绩显著,有立功赎罪表现,根据立功者受奖的政策,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宣判结束,当场松开了五花大绑,用吉普车送回军工路劳动板箱厂继续服刑。
经过这一次教训,兰克对敢于出头露面的几个犯人态度有了明显转变,不但见面点头哈腰,非常客气,还用烟酒食物之类的小恩小惠拉拢他们。按照规定,监狱里是不许抽烟喝酒的,奇怪的是,他却经常有高级烟高级酒送进来,高级的糖果糕点更是不在话下。犯人们与世隔绝,根本沾不到烟酒,在他的收买拉拢之下,连从前站出来为被欺负的犯人打抱不平的人,都成了他的好朋友,变成他的保镖了。
想得天真,干的却是一件笨事。
陶小牛的性格脾气非常古怪,勤俭节约得出了格:大冬天的,穿一身百结鹑衣,一双破鞋也是两头通风。但是到了车间,马达一响,就甩掉破鞋,生龙活虎地猛干起来,在行车木床上窜上跳下,动作敏捷得像一头松鼠。不出十分钟,就干得满头大汗,热气腾腾的,像刚出屉的馒头。他干脆甩掉百结鹑衣,赤膊上阵。统计牌上,他的产量质量总是名列前茅。厂里的各级干部对他的印象都很好,大会小会,班前班后,晚间点名,每次都少不了要表扬他。他听了,也不多说话,顶多微微一笑。
张朴在禁闭室里,越想越觉得可怕。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已经无法宽恕,轻则判处无期,终身关押,重则枪毙,以儆后效。总算领导上考虑到他参加革命二十来年,功绩显著,又是光棍儿一条,并不是乱搞,在这样的前提下失去警惕性,也还是可以原谅的,所以只关了他六个月,党内给个处分,就调到上海来担任华东军区后勤部军需处主任。
事后厂长做报告说:金万春借讲《水浒》故事为名,进行煽动,管教组早就有所觉察。之所以不加阻止,目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好一网打尽。其实,金万春如果聪明的话,看见陆训导员穿便衣混在犯人中间听故事,就应该有所收敛。他们见政府干部不表态,还以为自己的行动很诡秘,谁都没有觉察呢!
这一来,京沪两地的大老板们可坐不住了。他们日夜提心吊胆,生怕陈阿盘一旦出狱,又会故技重演,继续作案。对于这种“江洋大盗”,有钱的人是向来不敢得罪他的。他们采取的是“抓不如防,防不如交”的对策,千方百计地要讨好他,不但要跟他交朋友,还要把他收为己用。
接待当然是十分周到也十分体面的:先沐浴更衣,换上了笔挺的高档西服,然后大摆宴席,座上不仅有知名的工商界人士作陪,还有各小报记者凑趣捧场。酒至三巡,老板又把最小的小少爷叫了出来,当场磕头,认了干爹。这一举动,不仅轰动了全座,通过各小报记者的生花妙笔,更是四方广为传播。京沪一带,不论是黑道白道,几乎人人都知道“江洋大盗”陈阿盘已经改邪归正,成了扬子木材厂老板的“座上客”了。
厂里有经验的老犯人一走,换了一拨对木材一无所知的新犯人上岗,各车间的产质量立刻大幅度下降。特别是锯木车间,行车还经常出事故,三天两头停车检修。弄到后来,本车间龙、顾两位技术员实在玩儿不转了,不得不到钉板车间把陈阿盘调来救援。
这些成了罪犯的阿三,外面很少接济,监狱里供应什么吃什么,性格也很懦弱,自认低人一等,不但不敢在中国犯人面前耀武扬威,反而低三下四,任人驱使,听人摆布。恐怕这和他们民族被英国统治了四百多年,当惯了奴隶,丧失了民族自尊心,有很大关系。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些人简直笨得出奇,反应迟钝,行动缓慢,挺大的个子却又没什么力气,木工车间里的活儿,简直什么也不会干。狱方实在没有办法,把他们安排在钉箱车间,让他们把钉弯了的钉子敲敲直,可是竟连这么简单的活儿也干不好。看起来,他们以前在洋人的大门口站岗,也不过是个“样子货”而已。
事情闹大了,陈市长还是亲笔给他写信,语重心长地教育他,鼓励他,他又领会错了,以为陈市长不忘故旧,还会为他开脱。于是在板箱厂摆起了老资格,不服从管教,不肯好好儿劳动,不遵守监规纪律,还拿出陈市长的亲笔信来张扬,以抬高自己的身价。别人上班,他到处游逛,因此得了一个“活扳子”的外号。管教干部拿他没有办法,反正他走不出监房大门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他。
毕训导员叹了一口气说:“自从你来到板箱厂,成绩显著,确实有立功赎罪的表现。我们已经在半年多以前就给你上报申请减刑了。没想到今天你又闯了这么大一个祸!要是如实上报,追查起责任来,不要说你的减刑没有希望,连我们都要检讨呢!”他沉思了半晌,http://www.99lib.net终于大发慈悲地说:“你这次出的责任事故,原因是思想开了小差,写错了数字。这和我们没有及时对你进行思想教育也有关系。现在只有发动群众,大家一起来动脑筋想办法,提合理化建议,积极补救,尽量做到不浪费或者少浪费,才能把事故的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才能把事故的责任减少到最低限度。”
板箱厂有个犯人叫张朴,外号人称“活扳子”,江苏省丹阳人。他小时候家里一贫如洗。一九三一年,他还只有十四岁的时候,就参加了新四军,先在陈毅的警卫排里当战士,抗日战争中提升为排长,解放战争开始,又被提升为警卫连连长,直接负责保卫司令员的安全。十几年来,一直追随陈毅,出生入死,患难与共,深得司令员的信任,常常得到司令的表扬,说他是个“将才”,连连得到提升。
陶小牛镇定自若,侃侃而谈,抬头挺胸,听候处理。大家听他这样说,都替他捏一把汗,估计他准会受到关禁闭的处分。没有想到车间主任倒是挺有修养的,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夹起棉衣和力士鞋,一句话也没再说,就回车间办公室去了。这件事情,以后居然再也没有提起。
锯木车间搬运组有个苏北籍犯人叫萧阿荣的,本来就是个好吃懒做的二流子,流落到上海以后,仍不务正业,东偷点儿,西偷点儿,抓了几次,也拘留过几次,因恶习不改,被判一年徒刑,送来板箱厂劳改。这个人身材强壮,一顿能吃四大碗饭,但就是不肯干活儿。管教干部说服教育,他满嘴里是是是,对对对,答应得很痛快,就是不兑现;同监犯人批评帮助,他给你个耳朵,来一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关他禁闭,他倒高兴,在禁闭室里唱开了大戏,闹得大家不得安宁,唱累了,倒头就睡。管教干部拿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跟班出勤,劳动不劳动就不管他了。转眼一年刑期期满,宣布释放,他却死皮赖脸地赖在监房里不肯走。干部们宣布停止供应他的伙食,他反正没有事情,干脆提前打开饭桶,自己盛上米饭,又到伙房去抢菜。公开提出要求加刑三年,说是回到苏北农村,生活还不如监狱里好。管教干部啼笑皆非,最后只好叫四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把他抬到了大门外面,再把他的行李扔了出去,关上大门,就不再理睬他了。
一号行车小组长,是浙江绍兴人,化名陶小牛。他本是台湾中统局的骨干分子,接受派遣潜入上海搞“工运”,发动工人反对共产党,被捕后判处无期徒刑。这个人,顺着了他的脾气,倒是很平易近人的。
上海金星金笔厂凭定货合同向人民银行申请了生产资金贷款,完成了合同规定的生产任务,把全部产品按照要求发到十六铺码头,就要求张朴付款。张朴开出一张专款专用支票,就把全部金笔装上轮船,准备外运。金星笔厂拿着这张支票到人民银行归还贷款,人民银行发现中央军委并没有这笔专款,一面宣称支票无效,拒绝付款,一面急电请示中央军委。中央军委下令责成华东军区追查,发现是张朴假公济私,立即扣住了待发的轮船,并把张朴逮捕入狱,追回全部货款,来一个从轻发落,判处有期徒刑七年,送到板箱厂劳改。
锯木车间三号台面车的小组长金万春,浙江黄岩人,是个大麻子。解放前,他是“忠义救国军”的大队长,解放以后,带领一批人马上山“打游击”,又被解放军围剿得走投无路,流窜上海,终于被捕,判了二十年徒刑。这个人身强力壮,个性梗直,待人热情,生产积极,经常得到管教干部的表扬。
自从大麻子被抓走以后,厂里就组织犯人进行坦白检举运动,许多听《水浒》听入了迷,暗中被大麻子鼓动也要像梁山好汉那样义结金兰、准备武器、企图俟机暴动越狱的犯人,聪明的坦白从宽,检举别人,算是立了功,情节轻微的免于处分,比较严重的也不过给个警告;而那些相信攻守同盟、拒不交待的人,结果落一个抗拒从严,有的被送回提篮桥加刑,有的转到边远艰苦的劳改单位去劳动。一场严重的越狱阴谋,就这样解决了。
当时板箱厂刚刚筹建,他先在锯木车间负责安装排车,又到拼板车间负责排车的安装。任务完成以后,就留在拼板车间当技术员,负责机器检修和规格尺寸。
王开生无故害人,管教组特地组织同监犯人开了几次会,进行帮助。通过这几次会,大家才知道,这个王开生,不但是个流氓团伙的头子,而且绝灭人性,无恶不作,他开设地下舞厅,提供淫乱场所,一贯玩弄妇女,利用麻醉剂强奸、轮奸女学生,还威逼女青年卖淫、偷窃,甚至表演裸体舞、拍摄春宫照片。被捕入狱以后,大闹提篮桥监狱,穿过“和平衣”,关过橡皮监房,还是死不认罪。判刑以后分来板箱厂劳改,依旧恶习不改,寻端生事,一天也不肯安安宁宁地过日子,更不要说是好好儿劳动了。政府特地安排郑阿三用拳头“管教”他,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一次要把陈一新置于死地,根本没有任何理由,纯属无故寻衅。一连开了几天会,王开生还是态度蛮横,一点儿悔改的意思都没有。气得大伙儿都说:像这样又硬又臭的家伙,简直就是一块茅房里的石头,不见棺材不落泪,除了枪毙,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改造他了。
兰克出狱以后,大家议论纷纷:中美没有建交,美国人在中国的特殊权利都已经被取消,兰克的母亲开的是餐馆,并不是政界人士,兰克在中国持枪抢劫,又不是逃亡中国的政治犯,理应在中国服刑,哪有“引渡”回国的道理?看来,他的释放,不是他母亲通过上层路线疏通争取,就是用金钱财物贿赂收买。——当然,这只是大家的猜测。
两人越谈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临分手的时候,就有些依依不舍,互相都留了地址。三天以后,张朴收到了白艳秋的来信,果然落笔不俗,不但文笔流畅,一笔字也写得很洒脱。想想这样的姑娘,99lib.net外有相貌,内有文才,如果能够娶为妻室,实在是最为理想的人选。尽管自己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也还是立刻给她写了回信,约期仍在小苏州饭店见面。
张朴来到上海,陈毅市长很关心他,几次打电话把他叫去,语重心长地教育他,鼓励他,还通过组织关系为他物色到一位贤妻良母型的大学生结为夫妻,在一九五三年有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但是,王开生也只有在郑阿三的眼皮子底下看着才稍微老实点儿,一离开郑阿三的眼睛,就又会故态复萌、无法无天起来。
第二天,张朴果然从监狱里把崔人凤提出来审问。经过再三开导,最后崔人凤总算答应可以解除婚约,但要求到白家去签字,以求和白艳秋具体商谈条件。张朴想想这也不算过份要求,反正他在自己的看管之下,插翅也难飞走,就答应了。
从此以后,兰克的母亲果然三天两头给他送东西来。更令大家惊奇的是:仅仅一个多月以后,兰克竟真的得到释放,而且准许回国了。临走的前一天,他把平时过得着的人都请到一起,招待大家吃吃喝喝,还把全部东西都拿出来,分给了大家。第二天只穿他母亲送来的一套新西服出狱。
第三天,张朴把崔人凤从监狱里提了出来,派一辆吉普车,亲自押送到白艳秋家里,让他们在客厅里坐着谈判,张朴则回避到客厅外面坐等。不久,他们就谈妥了。白艳秋开门出来,要求张朴把崔人凤的手铐开开,好让他亲笔写解除婚约协议书。张朴见事情很快谈妥,心里高兴之极,哪里还会多想?果然掏出钥匙来把崔人凤的手铐给开了。
他原籍无锡,自幼父母双亡,流落他乡,拜了一个安徽师傅,苦练武功。出山以后,闯荡江湖,走上了黑道儿。三十年代初,凭着一身过硬的功夫,到上海来立山头,跟当时江湖上著名的黑道首领九江一盏灯、汉口燕子飞、常州一股香、镇江包三汉、梁山万飞飞、芜湖晏子平、安徽铁机子等人称兄道弟。他坐镇上海,指挥手下的徒子徒孙们在京沪一带专门做绑肉票和偷大户的生意,作案累累,名气很大,人称“江洋大盗”。富贵人家,听见他的名字都心惊肉跳。
解放以后,这些人大都失了业,有的回国,有的走上了犯罪的道路,成了罪犯。
王开生一声狞笑:“押我出去干什么,你心里明白,我心里也清楚,别跟我说这些好听的了。要走就这样走,少啰嗦!我王开生干过一些什么事情,我自己比别人清楚;你们共产党要拿我开刀,我更加明白。闲话少说,要走就赶紧上车吧!”
自从监狱里办起俱乐部,允许犯人进行文化娱乐活动以后,每天下班,吃过晚饭,他就在广场上开讲《水浒传》。这个人天生的好口才,说起书来,不但语言有感情,脸部有表情,还加上手势、身段,就像在舞台上做戏一样,有板有眼,有声有色,特别是说到武松、鲁智深,形象更是活龙活现。开头的时候,不过二三十个人听听,后来听的人越来越多,不久就达到上百人,连劳动机械厂的犯人都走过来听。有的人听出了瘾头,每天一到时候就端张小板凳坐在广场上等待“开场”,简直就和正式演出一般。他说书,也和书场一样,每场说两小时,时间一到,正好讲到了节骨眼儿上,于是说一声“要知后事如何,明天接下去说”,就戛然而止,除了刮风下雨,天天如此。
这个陈阿盘,技术上确实有一套。他进了车间,先开动马达,让机器运转,发现开出来的木板厚一片薄一片的,大都不符合规格,立即关车。接着钻进机器下面,在铁轨枕木旁边这里一摸,那里一摸,用活板子紧了紧螺丝,再次开车,开出来的木板就厚薄一样,完全符合规格了。
一九五五年一月十八日,一江山岛解放,卫立煌将军弃暗投明,蒋军接着撤退大陈。共产党战绩辉煌,政权巩固。不久,又在全国范围内深入持久、大张旗鼓地开展肃反运动。在上海,首先把镇反运动中漏网的历史反革命一批批地逮捕入狱,不断地向军工路劳动板箱厂输送。厂里的重刑犯,则一卡车一卡车地送回提篮桥监狱,不知道转到什么地方去。
说干就干,各小组长分头组织大家讨论,根据总的定货计划,把现有尺寸的木材充分利用起来,分批分档生产各种不同规格的木箱。又派人到益民食品厂去联系,把下一批定货的规格提前抄来,提前生产。这样,经过群策群力,总算把堆积如山的短了两寸的木料全部装钉成合乎规格要求的木箱,发到了益民食品厂,照单验收入库。一场重大的事故,就这样“内部消化”掉,居然没有人知道这是陈阿盘故意制造的。
犯人中本来就有不少是硬汉子,更不乏亡命之徒。他们见兰克借政府的保护尽欺负中国人,就挺身而出,打抱不平,经常打得兰克喊爹叫娘,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跑到管教组去告状,干部就点名批评,大讲人道主义,大讲优惠外籍犯人的政策。几个不怕死的犯人公开顶嘴:“政府的政策是保护人民,惩处坏人;兰克是个坏人,政府为什么偏要保护他?这不是丧权辱国么?”管教干部一再强调:按不同国籍、不同民族、不同风俗习惯分别对待,是注意国际影响,正是中国劳改政策的伟大之处,绝不是丧权辱国。犯人中又有人高声质问:“监房里还有德国战俘、也有印度阿三,他们也都是外籍犯人,为什么却和中国犯人同等待遇,偏偏就照顾这个美国佬呢?”管教干部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好说:这是按公安局劳改处的文件办事。干部这样一解释,聪明的犯人就已经猜到,这个兰克,一定大有来头。
这个郑阿三,八尺身躯,力大如牛,一副铁面无私的面孔,打起人来,更不分场合地点。每逢王开山闹事,他就瞪大了眼睛阴沉着脸,像老鹰抓小鸡似地扑过来,挥起铁拳,打得他屁滚尿流,不再三求饶绝不住手。有道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这个天不www•99lib•net怕地不怕连管教干部也不怕的“牛犊子”,还就是怕打,一打就服。犯人们都说:政府的这个措施,就叫做“以毒攻毒”。
陈阿盘闯荡江湖,过惯了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盗匪生涯,如今一旦安定下来,而且又是在出狱之后,再加上年事日长,手头积蓄也已经相当可观,果真有了“改邪归正”的想法,不顾各路英雄豪杰的极力反对,决心金盆洗手,不再干那绑票、盗窃的勾当,一心一意,只想给张老板效劳,从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又过了几天,张朴怎么也忍不住了,把她约到公园里,很诚恳地要她把原因说出来,有什么困难,由他去想办法解决。经张朴再三动员,再三保证,白艳秋才说:早在五年之前,就由父母作主,把她许配给有权有势的崔人凤,不但举行过订婚典礼,还登过报纸。张朴一听说是封建包办婚姻,反倒不着急了,告诉她:如今已经解放,从前缔结的婚约,可以通过合法手续协商撤消。白艳秋眼泪汪汪地说:“崔人凤如今关在监狱里,如果他横下一条心,死活就是不肯解除婚约,谁也没有办法。”张朴一拍胸脯:“他关在监狱里,事情就更好办了。我亲自去提审他,给他讲明道理,不怕他不答应。”
锯木车间三号行车有个犯人叫王开生,是个流氓团伙的头子。他年纪不大,长得魁伟英俊,聪明伶俐,好一副身坯,好一副相貌。但是他不走正路,干活儿吊儿浪荡,行事反复无常,而且胆子贼大,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别人想不到的事情,他都干得出来。众犯人都怕他三分,除了生产上的事情不能不接触之外,平时对他都是躲而避之,敬而远之,惟恐跟他多所交往,会招来不测之祸。管教干部对他也伤透了脑筋,只好把他安插在三号行车劳动,由小组长郑阿三监督。
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海解放,陈阿盘当惯了总工头,恶习不改,依旧骑在工人头上作威作福,一九五一年的“四·二七”镇反运动大逮捕中,终于被捕入狱,结合以前的累累血债,判处死缓两年。考虑到他在木材加工方面有一定的技术和经验,分配到劳动板箱厂劳改。
同样是外籍犯人,印度籍的犯人,可就没有兰克这样的特殊待遇了。
张朴希望落空,态度更加蛮横起来。管教组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据实上报。不久,张朴就被送回提篮桥监狱去了。
一连两个多月,围着他听说书的犯人越来越多,连车间里的陆训导员也穿着便衣混在犯人中间听。既然政府干部都不干涉、不制止,讲的人胆子越来越大,听的人自然也就越聚越多。
有一天下午下班铃响,马达一关,陶小牛拍拍满身的木屑,披上那件百结鹑衣,打扫车间环境卫生,正准备下班。这时候,车间主任笑眯眯地拿着一双力士鞋、一件新棉衣来奖励他,没有想到他却坚决不要。车间主任说:“这是政府实行人道主义,关心你的身体健康。大冬天的,不要冻坏了身子。”他哈哈大笑:“你以为一件棉衣一双鞋,就能把我收买了吗?请你尊重我的人格,小恩小惠绝不能收买我陶阿牛的心!”
事故发生后,管教组毕训导员来到车间追查责任。全车间的犯人都惶恐不安地望着陈阿盘。陈阿盘真是胆大包天,他不慌不忙地走到毕训导员面前,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来说:“下料码单是我开的,这次事故的责任,完全在我。因为我的死缓两年缓刑期就要满了,我知道自己血债累累,罪大恶极,血债是要用血来还的,共产党的政策是依靠群众,群众对我恨之入骨,我是必死无疑的了。这样一来,我思想斗争激烈,神志不清,写码单的时候,难免分心。一不注意,把5字写成了3字。仅仅一天工夫,锯下来的木板堆积如山,给人民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我罪上加罪,罪该万死,请毕训导员赶紧把我送到提篮桥执行枪决,以儆后效吧!”说完,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从此,陈阿盘就住在张老板家里。张老板更是待他有如上宾,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还有专门的丫鬟伺候着。人心总是肉长的,陈阿盘受宠若惊之余,更是感激涕零,就再三表示要感恩图报,七尺汉子,不能住在花园洋房里吃闲饭、享清福。这正合张老板的苦心预谋,就委任他担任扬子木材加工厂的总工头,掌管全厂的工人和“拿摩温”,——这是英文Number one的上海话译音,本意是“第一号”也是工厂里对工头的称呼,——还给他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儿,建立了一个颇为舒适的小家庭,简直乐不思蜀。
训导员见他不可理谕,也不再跟他多罗嗦,让开身子,进来两个武装警察,把他铐上铐子拉走了。他一边走一边还回过头来声嘶力竭地叫喊:“哥儿弟兄们,bye-bye再见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一九四九年四月,南京解放,张朴被委任为军管会主任。这时候,他已经三十二岁,还没有结婚。不久大陆全部解放,战争算是告一段落,生活相对地安定下来。转到地方工作的军队干部,大都先后有了妻子。一年一年过去,张朴却还没有找到一位既年轻漂亮、又有较高文化的对象。
一会儿工夫,一式两份的协议书写好了。正要签字,崔人凤忽然说肚子疼得厉害,要去一趟厕所。这种事情,张朴当然没有理由说不许。当即亲自把他带进卫生间,自己在门口立等。一等等了有十多分钟,还不见崔人凤出来,张朴连连敲门,不见里面有动静。推开门一看,卫生间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影儿?张朴急了,赶紧回到客厅找白艳秋,却连她也不知哪里去了。找遍了所有房间,竟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这一惊,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再回卫生间去看,只见浴缸前面挂着帘子,拉开帘子,才发现这个浴缸是没有底的,下面直通地下室。
一天,大家正在学习,训导员进来,通知王开生整理自己的行李,准备转监。王开生一听,当时就把浑身上下的衣裤都脱光,只剩下一条小裤衩,光着脚就要往外跑。训导员拦住了他,他梗着九_九_藏_书_网脖子扬着脸,眼露凶光,咬牙切齿地说:“都要上刑场了,还穿什么衣服哇?我王开生光着身子来,还光着身子走,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事有凑巧:上海金星金笔厂来推销产品,他灵机一动:心想金星金笔可是名牌货,在东南亚各国享有盛誉,只是现在运不出去,所以产品滞销。如果自己能够以华东军区后勤部的名义把产品包销下来,再转手运到东南亚去销售,不但获利一定很大,还可以带着老婆孩子到印度尼西亚去旅游一番,饱览异国情调。利欲一熏心,就痰迷了心窍,胆子也大了起来,竟以军区后勤部的名义跟金星金笔厂签订了一份产品包销合同。
有道是“树林子大,什么鸟都有”,犯人里面,也不是清一色,而是三流九等,什么样的人都有。
一九五三年四月,他的缓刑两年即将期满,想想自己是个镇压工人的工霸,以前还有血债,如今工人阶级坐了天下,共产党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既然不能流芳百世,那就图一个遗臭万年好了。他一不做二不休,趁领导干部还没有觉察之机,把车间里所生产的木材规格悄悄儿改动了一下:把所有的5字都改成3字。第二天,短了两寸的码单发到各小组去生产,各小组照单下料,锯下来的木板堆积成山。第三天,这些木料运到了钉箱车间,才发现全部木料都短了两寸。当天,两个车间都只好停工停产了。
他在厂里,一方面手执藤鞭,监督工人生产,镇压进步工人,一方面又觉得“良田千顷,不如薄技在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跟车间里的日本工程师学艺。他本是个极聪明的人,什么事情,一说就懂,一点就透,点头知尾,触类旁通,日子一长,熟能生巧,排车检修,样样精通,工程师不在的时候,车间里机器出了故障,都是他来修复。大家都说,他的本事比一般的技师还要高明些。
三十六岁得子,当然高兴得了不得。如果从此心满意足,不但家庭美满,前途依旧无量。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看看上海的资本家,娇妻美妾,衣食住行,优裕之极;看看中央首长,经常出国参观访问,威风之极;再看看自己,领的是固定工资,住的是机关宿舍,穿的是干部服装,总觉得过于寒酸,也对不起老婆孩子。
第二天,《解放日报》的头版头条报道了流氓集团头目王开生无恶不作,罪在不赦,押赴刑场,执行枪决的新闻和照片,并且公布了他的主要罪状。管教组组织全体犯人学习讨论,大家一致认为像王开生这样的人,恶贯满盈,又死不悔改,简直是罪该万死,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社会秩序就不得安宁。特别是陈一新,几乎成了他无辜杀人的牺牲品,体会当然比谁都深。
车间主任大小也是个干部,在犯人面前受到这样的抢白,一时间下不来台,就绷了脸,用命令的口气严肃地说:“陶小牛,这是厂领导的决定,你一定得执行。你要是不接受,从下一班开始,你就不要参加劳动了。”
车间里每月都要进行劳动竞赛,各行车之间,谁胜谁败,主要取决于生产木板的数量和质量,而产质量的高低好坏,都要以统计报表为依据。因此,各行车小组长都主动地跟池步洲套近乎,上班前下班后,都要围着他跟他聊聊天儿。
一天,陈一新正在堆木场上低头丈量原木,王开生忽然悄悄儿溜了过来,手持搭钩,在原木堆中间钩出一根木头来。轰隆一声,整堆原木塌方了,几乎把陈一新压在下面。幸亏他眼明腿快,一个鱼跃,跳到了原木堆的上面,方才免了一场杀身大祸。陈一新大喊一声:“谁在找死?!”猛回头,只见王开生两眼凶光毕露,一跳也跳上原木堆来,恶狠狠地对陈一新当胸就是一拳。陈一新好歹也学过几招武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飞起一脚,正踢在他的小肚子上。他忍住疼痛,一面挣扎,一面就势向陈一新的阴部踢来。陈一新侧身让过,正要还手,郑阿三听到巨响,从车间里窜了出来,见是王开生作案害人,立即出手,打得他满地乱滚,跪下求饶,方才住手。
这些人,大都是判了无期徒刑或者死缓两年的重刑政治犯。用他们的话来说,五年刑期,吃顿饭的工夫就过去了;十年十五年的刑期,也不过打个瞌睡的工夫就出去了;只有他们这些无期、死缓的重刑犯,才是真正“视死如归”的。而那些搬运工们,则大都是刑事犯,刑期最多不过五年七年。可是偏偏这些刑期短的刑事犯们,总惦着拿刑期长的政治犯们立功,常常向车间干部打小报告,以此表示自己的积极,争取减刑。几个行车小组长得知池步洲也是政治犯,有道是“和尚不亲帽儿亲”,就悄悄儿地告诉池步洲说:尽管表面上政治犯和刑事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就思想体系和生活习性而言,终究是两个绝不相同的类型。因此在刑事犯面前说话一定要谨慎,不要让他们钻了空子,做了他们争取减刑的垫脚石。一不小心,被他们诬陷,轻则受到批评,调离上海,送到边远地区去,重则加刑,贻误终身。
有一天,训导员来叫兰克到大门口的“接见室”去接见。犯人们都知道:凡是非接见日能够安排到接见室去接见的人,不是情况特殊,就是大有来头。所以许多人都关注着他。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兰克才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几个平时吃惯了嘴的犯人,赶紧迎了上去,帮他提东西。回到监房,兰克气度大方地把带回来的罐头牛肉、干鲜果品、各种糖果——都是美国产品,一股脑儿全摊在铺位上,请大家品尝。嘴馋的犯人,见了这许多好东西,早已经连哈拉子都流出来了,不让他吃还惦着偷呢,如今公开地请他吃,还有拒绝的道理?当然一边满口里嚼着,一边满口里赞着。兰克就说:他母亲在美国开一家餐馆,听说儿子进了监狱,通过外交途径来华接见,打算把儿子引渡回国。他母亲就在上海住着等他出狱,三天两头会来接见,从美国带来的东西很多很多,让大家喜欢吃什么只管吃。这样一来,嘴馋的人老是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转,总惦着占他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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