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已经消失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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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后来,他对程卫东说:“你笛子的声音怎么那么高亢了。吹破那么多的笛膜,伤你的身伤你的气呀!人一生一世,啥子样的梦没做过,啥子样的事情没见过,啥子样强过自家的人物没见过啊。”
勒珍脸上又漾起粉色桃花般的红润。程卫东眼中又跳荡出灼热的光亮,急促地说:“你太漂亮了,你是仙女,我爱你。”
那一刻,说得程卫东微微颔首。
大表哥觉巴觉得他这话说得含糊,因为刘世清也是用笔挣钱的人,就说:“以前的罗布,如今的程卫东用笔挣钱了,大家喝吧。”并喝了第一口,说:“好酒!”
“我永远没有钱也赊……”
“杂交是什么?”
刘世清把妻子和两个儿子接出山洞,自自然然地,当初的公房成了他的家。村里人用平淡无奇的口吻说,这个人就是这样,每次都因祸得福。经过若干次有惊无险的变故,他总是不急不躁,终于达到现在的位置,不劳动而可以维持生计。
果然是好酒,七八个人喝酒,一碗干完,醉了三个。程卫东、觉巴、歪嘴。三个醉酒的人怒目而视。
第二天,程卫东去了。
程卫东抓住勒珍的手说:“哈,你听,他说我会有钱的。我告诉你们,我是无产阶级!我不稀罕!”
只有刘世清冷静地倾听那笛声。
“村子”,他低下头,弄乱了自己一头整齐的黑发,“你知道村子多么原始落后吗?你知道刘世清怎样压榨人们的血汗吗?”
生产队长觉巴向刘世清点点头,刘世清立即抱来一小坛酒,并给每个女人和小孩散发两枚棒糖,男人们两支经济牌香烟。觉巴看到每个人都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的脸上也出现了志满意得的神情。刘世清记了账,把厚厚的、蒙着蓝布封面的账簿递到他面前。觉巴就着刘世清手里的印尼盒摁那么一两下,举到嘴前,长哈一口气,这才摁到账簿上面。这笔欠款秋收后将从公粮款中扣除。
程卫东用笛子能发出引人愉悦的声音和那些脆薄易破的笛膜打了一99lib•net个比方。
头人打倒了。
姑娘不懂,他就把夹笛膜的书打开,向她仔细讲解了其中几幅插图。于是,箭竹林中,厚厚的,湿润的,清芬的苔藓上就发生了男女之间的那种事情。那时,美丽少女勒珍十九岁,早熟的孤儿程卫东,以前的罗布十七岁。事后,像生活中和小说中都无数次搬演过的那样,勒珍整理好衣裙,望着那一点鲜红的血迹哭了。
“他贪污,还和各大队的一些购销员串通,压价收购。”
程卫东喝了,问刘世清:“我的酒,你是不敢掺水吧?”
他还说他有十二枝不同的笛子。
刘世清在村里人眼中不是正经人。
“什么事情?”
“牦牛配黄牛。”
这个不正经的人一团和气,生活俭朴,从不吸烟喝酒,任何人都说不出他有什么不正经的地方。
刘世清给他一块钱,两盒烟,照例一包经济,一包飞马。程卫东接了烟,一块钱又回到刘世清手中。他这回亲自端出一碗酒来。
“你可以赊账。”
刘世清并不气恼,端出三碗酒来,在三个醉汉面前一人一碗。三人喝完,倒又清醒过来。
解放军把刘世清押住在一起。
“在刘世清那里挣钱,在刘世清那里去用钱。”
第二天,她就进了村子里最简陋的那所房子,要看那十二枝笛子。看了,又要再听一次这十二枝笛子吹出的美妙音乐。程卫东说笛膜破了,不能吹了。勒珍的眼圈又红了。程卫东说:“那我们上山采笛膜去吧。”她就随他上山。他们选取最美丽青碧的箭竹,带露伐下,剖开,就取到了笛膜,夹进书里。程卫东还告诉她,他回来要办的两件事情:一件是要揭穿刘世清的真正面目,捣毁他的黑店;一件是要改良村里的畜群,要搞杂交。
觉巴的脸立即绷紧了。
只有歪嘴,心地简单善良的歪嘴笑了。口水也顺着嘴角流下来。
程卫东嘻嘻一笑说:“歪嘴,你不要恨我,你弟弟比我有出息,他是红卫兵军团的参谋了”。歪嘴竟然乖乖地点头。程卫东又www•99lib.net说:“觉巴队长,你不要恨我,我命苦,从小没爹没妈,在城里宣传队造反又犯了男女错误。勒珍也是可怜我。”觉巴血红着双眼慢慢点头。歪嘴歪着脑袋端详程卫东的图画上的人物,突然站起身来,指着刘世清说:“嘻嘻,这人像你。”
村子里,还只有刘世清向他讲过这样一番人生的道理啊。他暗暗希望老头能往下谈,一直谈到勒珍。他很想有人来分享一下自己得到一个漂亮姑娘的欢乐。
程卫东终于走了。
两人对望一阵,刘世清低下头,抄起那块永远污黑的抹布擦拭那永远纤尘不染的柜台。程卫东横着踱步,竖着踱步。
他带去的是几张宣传画。他在画下衬了复写纸,把图案轮廓复写到光滑的云杉木铺板上,然后再分别涂抹一些颜料。这种画法是在农业中学的美术课上学来的。
就是这个时候,程卫东吹着笛子从山上的白桦林中下来。广场上的人们都看到了勒珍牵着他的衣角沿着溪边的草地蹦蹦跳跳,小鹿一样优美地行走。笛声明亮欢畅,却刺痛了许多人的心房。觉巴的脸绷紧了。平时,这张脸上有这个年纪的人少有的宽宏大量的平和表情。他的严厉的目光、指责的目光投向勒珍的父母。那两口子的头立即低下去了。更多的带着谴责的目光投向那两个低垂的无辜的脑袋。
大家都来仔细端详,人群中一阵轰然的笑声。
部队撤走了。
这种情形直到以前叫罗布,以后叫程卫东的人回乡才有所改变。可能刘世清预先有过什么特别的感觉吧,程卫东一进店门,刘世清就问:“来了?”语气显得比往常殷勤了点。程卫东左右端详一阵,把手插进裤袋,说:“来了。”语气颇为倨傲。
刘世清具有这样权威的身份,仍然被村里人认定为不正经的人。
“我要你的。”忧郁的神情雾气一样笼罩了程卫东的双眼,使他的眼睛空洞而茫然,他喃喃问道:“哪里会要我呢?能给我一个立锥之地呢?”
但刘世清却说:“听说你还会画画藏书网,给我的铺面画点革命的画吧。我给你钱,给你烟。”说完,就转身走开了。扔下心高气盛的程卫东愣在那里,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比如你那个麝香,按国家规定该四十元,他说是二十二元。当然,也不止是麝香了,别的东西也是一样。熊皮、熊胆、鹿茸、贝母,多了。”
刘世清俯身擦拭柜台,并不搭话。
那天晚上,村子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第一次被美妙动听的笛音震撼了。程卫东这个学校宣传队的笛手用遍了十二枝竹笛,吹破了好几张笛膜。有人感到月光被笛声像水一样震荡起来。勒珍感到笛声吹得像手抚摸遍了她身体的每一个地方。她哭了。
勒珍漂亮的脸涨红了,挣脱他的手跑了出去,人们友善地哄笑起来。几个姑娘在大家止住了笑声以后仍然笑个没完没了。也许是被这笑声感染的缘故吧,刘世清那张不露喜怒哀乐的脸上渐渐绽出了一点笑容。然后,他坐下来,打开厚重的账簿,从挂在胸口贴肉处的一个小小布套里拔出一枝黑色的钢笔,旋开笔帽,用舌头舔一下笔尖记一笔账,再舔一下笔尖,再记一笔账。那天,他似乎有记不完的账。同时他还瞟见程卫东越来越露出焦躁不安的样子。这个中学毕业生,这个孤儿摆一副见过世面的派头,说些谁也不懂的话,还说他不稀罕钱。这个偏僻村子里朴实的人们谁见过这样举止怪诞的人呢?
她说:“你会不要我的。”
他代表社会主义公有制,你得把所有能弄到手的土特产品卖给他,否则就是投机倒把。
都说世界越变越好,但我们为什么如此缅怀那些过去的日子?
刘世清就关了店门。跟着天就黑下来了。不久,月亮又出来了。村子四周的山林把月光染成淡蓝色,幽深而宁静。程卫东就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赢得了村里最漂亮的勒珍姑娘的心。这是他从中学回乡的第二个晚上。传说天黑他和姑娘在广场上分手的时候说:“我要为你吹奏笛子,你不会相信那只是笛子的声音,在月亮升起以后。”
九-九-藏-书-网不久,村里就传遍了刘世清伙同国家采购员坑骗乡亲们的传言,虽然大多数人都是信疑参半。
程卫东的帽子就从这天戴到了美女勒珍的头上。
“用笔挣钱的人请乡亲们喝酒,来呀!”
这并不因为他是一个汉族人,也不是因为他会打算盘、记账而独揽了代销店掌握的销售与收购大权。村里人对人民公社所有制的最直接的感受就是:
勒珍有点脸红,同时又咯咯地笑了。
大表哥觉巴说:“关门!”
刘世清收好账本,见人们话多了起来,脸上神情也松动了许多,便叹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勒珍可真是个漂亮姑娘啊!”于是,大家都看见程卫东在广场中央和勒珍站在一起。勒珍顺从地站在那里听他手舞足蹈地说话。
刘世清又问:“买点什么?”
“我不知道,我爱你。”
刘世清耐心很好,只说自己是小生意人,避战乱来到这里,积聚的一点财产已经荡然无存。他并不特别为自己开脱什么。那女人每天给他送来饭食。依当地标准不算好也不算孬的饭食。女人很丑,很结实,穿底子很厚的布鞋,一身自家缝制的青布短衣服,上面套一件当地藏民背柴时用的不镶布面的羊皮坎肩。看上去是能忍辱负重的那种老实女人。这种女人叫人放心。女人来送饭时还用梳子蘸上清泉水抿过了头发,发髻圆整而光亮,叫人生出好感,还叫远离故土深入异族地方出生入死的钢铁汉子们生出一点思乡之情。
终于有一天,村里人看到刘世清到泉边挑水、淘米、洗菜。部队任务紧张。刘世清成了部队的炊事员。间或,住在山洞里的妻儿也能吃上一顿大米饭了。女人把米煮在下面,上面蒸了满山都有却从未有人吃过的箭竹笋子,熟了,加点盐、野芫荽、家种的蒜,再放油,其香无比。至少吃过这种东西的上点岁数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当时,他们是第一次吃那样的东西。
程卫东从山上吹着笛子下来。笛声刺痛了许多人的心房,就像那不是笛声,而是无法躲避的幽冷锋利的针芒一样。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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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们记得,到现在为止,故事的背景还固定在夏天,绿色的、生意盎然的、沉静的、明亮的夏天,有森林哺育流水与清新湿润空气的夏天。那年夏天,风调雨顺,庄稼长势很好。这天,村里在小广场上召开社员大会评估收成,人们心情愉悦而又平静。以后的许多许多年头里,人们都回忆那些天气孕育出的丰收年成。人们围坐在小广场上。
程卫东说:“你们知道吗,供销站的李采购已经被抓了?”
勒珍的哭声反而高亢起来,婉转起来了,越劝越哭。程卫东叹息一声,不劝了。她也就跟着不哭了。
村子于1951年解放。他是解放前一年携了一妻两儿来到我们村子的。刚解放时,他还住在一个山洞里,是解放军把他抓来,说他有特务嫌疑,刘世清就和那一排解放军住在村里的公房里。公房过去是村里有头脸的人和头人一起议事的地方,原先只有屋顶,由六根粗壮的木柱支撑。解放军用柳条编了墙,便成了住人的房子。冬天,又在柳条墙上面抹了层黄泥,做了开关自如的窗户。
歪嘴问:“什么叫压价收购?”
“你知道我没有钱!”程卫东愤愤然地说。
“……你,会有钱的。”
好像听懂了笛声。
不管大人小孩,聋子哑巴走进店里,他都只有一句简单的话:“来了?”走出店里,不管买没买东西,他也是平平淡淡的两个字:“走了?”甚至连多望你一眼也不肯。
勒珍破涕为笑,说:“我们的村子呀!你不是我们村子的人呀。你……没有爹妈,我的爹妈就是你的爹妈了嘛。”
李采购员也常来村里,把刘世清收购的东西运走。人们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刘世清身上。刘世清一如往常,给小钱柜落锁,给柜台落锁,给大门落锁。一大串有用无用的钥匙在他手中哗哗作响。
“就是搞人工授精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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