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末路烈火
A36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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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常恐秋节至
卷一 常恐秋节至
卷二 褰裳望所思
卷二 褰裳望所思
卷三 再顾倾人国
卷三 再顾倾人国
卷四 父在观其志
卷四 父在观其志
卷五 战城南
卷五 战城南
卷六 又逢汉宫春
卷六 又逢汉宫春
卷七 雎鸠啼血
卷七 雎鸠啼血
卷八 末路烈火
卷八 末路烈火
A36屠杀
卷八 末路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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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望见口角一缕暗红色的血慢慢渗透了我雪白的前襟,诸邑、阳石,原谅我,我是一个多么没用的母亲……
卫伉苦笑两声:“娘,就让卫念在民间长大吧。我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不必再让他入宫受教,像他的父祖一样,一辈子活得心惊胆战。”
“天啊,让我早点死去吧!”我仰起脸,向乌沉沉的天空大喊大叫道,很久没有梳洗过的长发,松松软软的,像乱草一样堆在积水中。
北宫前面挤满了人,狂风骤雨也打不散他们,这些嗜血的长安百姓。
一队穿着绛红衣服的刽子手迈着大步走过来。
身后,围观者们惊叫不已。
“好,这件事娘来给你办。”我点点头,再将脸扭向诸邑,“诸邑,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要对娘说?”
他怎么能这样说我?我不是和白睡莲一样清纯的绝代佳人吗?他曾经亲口说过,那是四十八年前的夏天。
我倒吸一口气,从前的几十年里,皇上都以虎符发兵,由于据儿数次监国,为了便利,太子与皇上手里都分别持有虎符,若是据儿愿意,他的虎符也可以调动各处军队。
“事到如今,任将军,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与田仁当年都是卫青门下舍人,是青弟向我极力举荐你们,你才有今天的飞黄腾达。”我心力交瘁,有些口不择言地说出了旧事,“现在卫氏风雨飘摇,卫伉与诸邑、阳石公主全被系狱,任将军,你当年说过,大将军待你以国士,你当九九藏书以国士报之。我已走投无路,希望任将军能救救我的女儿和卫青的儿子们!”
任安低头沉默了片刻,叹气道:“陛下,老臣虽是北军使者,却无权调遣大军,皇上新近改了号令,各校尉只有见了皇上的赤色旄节才能发兵。”
任安有今天,全都是因为卫氏。
夜已深,我独自坐在上林苑的一处荒亭中,望着任安那挺拔的身影从花园里急行而来。
他与霍去病差不多年纪,霍去病要是活到今天,不知道会不会坐视他的姨父、表弟、表妹们全都陷入绝境。
魔鬼不是我,而是他。
三十年前,任安是河南荥阳的一个孤儿,大雪天里,他推着车子光着脚跑了上千里,来到了长安城。
“你放心。”我毅然答道,“娘会替你好好抚养他,他不但是你的孩子,也是卫家唯一的儿孙,娘要请最好的师傅,教他学武,学兵法,学治国之术!”
天上,一道长长的闪电划破了厚厚的深灰色云层,接着,是一记格外响亮可怕的炸雷。
诸邑沉默了,低垂下发髻。
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向宫门外走去,眼前一片模糊。五十年来泪流不止的眼睛,终于看不清了,多好啊,我不再能看见这个黑暗的捉弄人的世界。
“皇后,你怎么了?”任安有些焦急地望着我。
“娘!”诸邑高高地抬起头,美丽的眼睛望着我,里面没有泪。
“好伉儿,你告诉我!”我连忙向卫伉身边走去,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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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伉,你的儿子到底在哪里?”
我颓然坐下,感觉到一股咸咸的热流在冲击着胸口。
我摇了摇头,没有用的,我知道。
“诸邑!”我绝望地叫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娘?”
“天哪,皇后看上去真可怕。”娇小的年方十六岁的牡丹夫人说道,她现在只看得见世间的美好和快乐,像我当年一样。
一盏冷清的白灯笼将他引到我面前,任安是北军使者护军,驻守长安城的北军共设中垒、屯骑、步兵、胡骑八校尉,他们全得听从这位护军将军的调遣,长安之内,唯任安马首是瞻。
诸邑公主却闭目不答。
“那么,我们去给她们送行……”太子据只会哭,这个懦弱无刚的儿子,我厌恶地看着他,难道他不能像战国时的太子们一样,毫不犹豫地争夺他父皇的权位?杀我女儿的不是她们的父亲,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雷响过之后,街头传来了恐慌的呼叫:“长安城的城墙倒了!”
长安城的满目繁华与出人头地的机会,令任安目醉神迷,他投身在卫青门下,从养马奴做起,一直到卫青发现他是个有勇有谋的少年,于是赐给他衣食黄金,又举荐他入朝为官,陆续迁升到三河太守、北军使者。
“皇后陛下!”任安脸有戚容,蓬乱的胡须遮住了他半个面庞,“深夜找老臣来此,有何吩咐?”
“娘!女儿不能给你养老送终了!”阳石竟然微笑起来,“娘,女儿要去地下寻九九藏书网找公孙敬声,他答应过我的,死了以后,我和他以夫妻之礼合葬。”
我再次摇了摇头,虽然我的心早已经破碎成尘,但我还是不能面对我那一双可爱的女儿,面对卫青曾郑重托付给我的伉儿。
侍女们拥上来,小心地扶住我,一路撑伞。
“皇后!”一个长乐宫的侍卫忽然从宫门慌忙地闯进来,跪在大雨之中,“诸邑公主说,她还有遗言要留给皇后!”
“娘!”诸邑忍不住哭道,“女儿是皇帝的长女,食邑三万户的大公主,却落得一个上断头台的下场。伉弟是大将军卫青之后,卫青为朝廷建下了那样重大的功劳,却保不住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家族!出将入相、建功封侯,究竟有什么用处?就让卫念成为南山下的猎户吧,至少,他会平安、快乐!”
“娘!”诸邑痛楚地唤了一声,哀求道,“我不要他学武,不要他学兵法,不要他学治国之术!娘,我只求他平安!”
可什么时候就忽然改成了旄节发兵?
殿外下着暴雨,桃树、杏树上才挂的青果被打落一地。
“诸邑,”我努力克服住乱麻一般的情绪,不让自己昏倒过去,被侍女们扶上高台,“娘来看你了。”
皇上的安车辘辘远去,我站在宫道上,向他们投去模模糊糊的视线,这样大的风雨,他们还向上林苑里去,是干什么?喝酒赏雨吗?是的,围苑里新起了一座高台,皇上亲笔“期雨台”,华贵无比,台下埋着三百个民夫的白骨。九九藏书
太液池泛着巨大的波涛,狂风呼啸,长乐宫顶深红色的雕花瓦当被掀翻了一半。
“是皇后。”钩弋夫人拉开车帘的一角,轻声说道。
“告诉娘,他有什么特征,他寄养在哪个猎户家中?”我急忙问道,“娘要叫人马上将他接入宫中来!”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或许,调动北军困住未央宫,将悖乱残狠的皇上软禁起来,已是我最后的退路。
诸邑的脸上满是决绝之色:“娘,我不会说的。”
我努力挡住侧脸,不让他看见我汹涌的眼泪。
“母后!”一个悲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那是太子据,“我们再去求求父皇吧……”
台上,高高地绑着三个人,尽管在这样危难的时候,他们的脸上也没有一丝慌张,仍然显得高贵、骄傲和冷漠,他们不愧是皇家的血胤。
皇上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他凭着毫无根据的疑心就要杀完所有的卫家子弟,为了家族,为了儿女,我只能硬起心肠。
我狂乱地呼喝着,叫着,没有人理睬我。
“阳石!”我凭着感觉,向同样跪在大雨中的二女儿看过去。
“母后!”太子据撕心裂肺地叫着。
我却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狂热的思维,谵妄地说道:“不!他是卫家的儿孙,就必须学会骑射和兵法,必须成为一代将相,必须建功封侯!卫青死了,卫伉死了,我们卫家还有卫念,对,卫念将成为新的大将!”
“行刑时刻到,卫皇后请速退!”忽然间,一个洪亮的声音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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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那是穿着鲜艳的绛红朝服的江充,他正得意洋洋地负手站在宫门前。
皇上对太子的疑心和戒备已经毫不掩饰。就算此刻告诉皇上刘弗陵不是他的儿子,也改变不了皇上对卫氏、对太子的厌恶。
我的长发散落开来,形如枯鬼,怔怔地坐在自己的宫门前,任凭大雨浇淋。
皇上的声音充满了厌恶:“疯婆子!朕想不出来,朕当年竟立了这样的女人做大汉皇后!她现在看起来简直像个肮脏的女巫,像吸血的魔鬼。”
“娘,女儿的几个孩子,都在严家,他们衣食无忧,早已承袭了侯爵,女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诸邑的脸轻轻摩擦着我的裙裾下摆,说道,“只有最小的那一个,现在寄养在南山之下,还没满一岁,女儿十分牵挂。”
“你说呀!说呀!诸邑,你不是要叫娘好好抚养他吗?”我摇撼着诸邑的肩膀。
深红的宫道上有几辆三马安车,缓缓行走,里面传出嬉笑之声,我听得出来,其中有皇上,有他的宠妃牡丹夫人,有钩弋夫人,还有几个宫女。
除了赵破奴、田仁和任安,我别无倚仗商量的大臣。
侍女们将我挟持下了高台。
六十六岁的君王,现在暴戾得像个魔鬼,一定是有人真的给他下了巫蛊,迷住了他的神志和心窍,所以,他才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此毒手。
这是个怎样可怕的日子啊,皇上正式下了诏书,由水衡都尉江充司刑,将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和长平侯卫伉在北宫门外的广场当众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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