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雎鸠啼血
A32大盗朱安世
目录
卷一 常恐秋节至
卷一 常恐秋节至
卷二 褰裳望所思
卷二 褰裳望所思
卷三 再顾倾人国
卷三 再顾倾人国
卷四 父在观其志
卷四 父在观其志
卷五 战城南
卷五 战城南
卷六 又逢汉宫春
卷六 又逢汉宫春
卷七 雎鸠啼血
卷七 雎鸠啼血
A32大盗朱安世
卷八 末路烈火
卷八 末路烈火
卷八 末路烈火
上一页下一页
这曾经是勇冠三军、以弓箭术闻名雁门的英伟少将的老头儿,匍匐在长乐宫的深红毡氇上,低声下气地道着谢,告辞而出。
当时,朱安世正在一个小店中饮酒,建章宫卫发现了他,两千人成左右合围,将他困在小酒店中。
出外打扮都如此不堪,在家中的梳妆和平素的风流,可想而知。
皇上大怒,即日草诏,生擒朱安世者,赏千斤黄金、关内侯,死致者,赏百斤黄金、羽林郎。
白发如雪的公孙贺,伏地叩头不止。他早就想辞去这个危机重重并且高处不胜寒的丞相之位,但是皇上不答应,说他虽然糊涂,倒还忠心。皇上年过六十之后,便开始多疑,总怀疑别人心怀不轨。
“放肆!”皇上气得满面通红,“失职之罪,还敢狡辩?朕眼睛花了,难道那十个侍卫也都眼睛花了不成?”
阳石公主抬起那张娇美的满是泪痕的脸,她已经是四十一岁、做了祖母的人了,仍然打扮得这般年轻妖艳。
“唔。”我答应着,转身去看她,脸上不禁浮起了微笑。
“皇后,请皇后明察,”他牙齿零落的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太初二年(公元前103年),臣被拜为汉丞相时,曾跪地不起,不肯受印。在臣之前的五位丞相有四位被皇上所杀,一位被废为庶人,他们都是有治国之才的名士,而臣不过是个只会带兵打仗的莽汉,哪里懂什么经国之道?是以当时臣跪在地下,顿首流泪,向皇上辞道:‘臣本来是个边关的武夫,以鞍马骑射为生,没有担任大汉丞相的才能。’皇上见臣悲哀,也泣道:‘丞相但忠心报国,朕绝不罪你。’他命左右扶起臣,臣仍然不肯,皇上便亲自来扶臣,许道:‘免你一次可死之罪。’臣不得已,方才受印,此后十一年,臣六次上表,要求辞去丞相之位,皇上都未准许。臣老匹夫,岂有恋位之意?但求子孙健在,臣纵废为庶人奴隶,也心甘情愿!请皇后明察!”
我懊恼万分,捏捏自己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噩梦。
六十五岁的天子,依旧大步流星,忽然间,他在宫道前面的一处石马边停步,大叫道:“抓住他,快!快!给朕抓住那个贼人!”
他想要灭绝卫家吗?
阳石公主万分不服气,辩道:“可是,可是平阳公主不就和曹寿离了婚,再嫁大将军卫青?也没有听人说她的不是。”
门守大呼冤枉,却被凶狠的卫兵们一路拖走了。
“昏话!”我毫不留情地斥道,“卫伉比你小十二岁,你若结婚得早,孩子都快和他一样大了,你和他有情?母子之情?”
公孙贺大怒,挥鞭抽在朱安世黝黑的脸上。
一群侍卫冲了上去,戒备森严地举起长枪和长戟,将朱安世指住。
再名贵的脂粉,也不能还原我的青春美貌,即使能重回十八岁,那早已变心的君王也绝不会多看我一眼。
“不是我恨他。”阳石公主凄然说道,“其实巫蛊之事,我完全不知道。但我听说,父皇就因为我和牵涉巫蛊的公孙敬声相好,便打算赐我死。这样的父亲,是多么可怕……”
暮色中,越来越密的雪粒打了下来,打在公孙贺的精铁衣甲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她从来不肯像她的姐姐诸邑公主和弟弟太子据那样,听从我的教诲。
侍卫们依旧茫然,却都大呼小叫起来:“就在那儿,我看见了,看见了,大胆贼子,快快站住!”
店主和伙计们在刀枪剑戟丛中慌忙夺路而跑。
公孙贺大怒,挥起马鞭,没头没脑地抽打左右的士卒,骂道:“胆小如鼠!这样一个匹夫鄙人,你们也不敢去捆他,难道要我亲自动手不成?”
“起来!”我厉声喝道,“你自己做的好事,还有脸来我这儿哭!”
“他把剑扔了!”皇上忽然怒喝道,“站住,你是什么人?快给朕报上名来!给朕站住,你是从哪儿来的?站住,你想跑吗?”
看来,朱安世奏章中所说,十有八九为真。
“诸邑,”我唤着她的封号,抚了抚她的鬓发,问道,“最近还好吗?”
她刚刚剔亮了寝宫中的青铜当户灯,诸邑公主就掀开帘子悄没声息地走进来,站在我身后叫道:“母后。”
她扭99lib•net开了眼睛:“他还告发了长平侯卫伉和二姐诸邑公主,说他二人也有私通之事,并参与巫蛊。”
多么可笑,开拔近二万人的大军,去对付一个独脚飞贼。
已经是子时了,按常规,四下的宫门都已关闭,但东司马门的门守是我的心腹,所以我让诸邑公主从那里入宫。
郡国百姓都为之震动。
他用剑尖指着侍卫们,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见的侍卫们只好违心地附和道:“我们都看见了那个带剑武士,身长九尺有余,脸色黝黑,神情凶恶。”
我气恨已极,当着据儿的面,斥责着这个因为中年得子、对孩儿溺爱不明的白发老头,旧日的轻车将军、军功累累的葛绎侯:“敬声屡次举办花费巨大的酒宴,我打发人去问你,敬声的俸禄只有二千石,怎么有如此大的财力?你都虚词遮掩,瞒得我好苦!现在倒来求我,你早做什么去了?公孙贺,你既然无能教子、无能治家,又怎能治国?老迈年高,尚恋位不去,终于酿成大祸!去去,我哪里救得了你!”
我扶着椅背,摇摇欲坠,勉强说道:“畜生!你怎么能这样恨你父皇?”
奚君拿起一件半旧的锦袄披在我身上。
“正是。”皇上得意地说道,“门守失职当诛,就在这门前斩首示众。”
他遂冷哼一声,道:“公孙贺,你贵为当朝丞相,不思进谏天子、修辅朝政、救济苍生,只一味仗着妻家的势力为自己谋富贵,我朱安世虽只是个草莽之人,却也没把你放在眼中,没当你是个值得敬重的大臣。听说你那不争气的孩儿公孙敬声竟然挪用北军军资一千九百万钱,如今被皇帝下在狱中,你匍匐在皇上的阶前,叩头流血,请求追捕我朱安世,以赎你儿子的性命。哼,我朱某若不是被贼子卖友求荣,何得会落入你的手中!你想捕朱安世不难,只怕自己也就祸在旦夕了!”
第二天,有人在东司马门,猛击鼓架上的朱红牛皮大鼓,要求面见公孙丞相。
她猛然抬起了明亮的乌黑细长的眼睛,毫无畏色地看着我。那是她父亲的眼睛呵,这目光让我疼痛,我将脸扭向一边。
那一夜,听说长安城里热死了数百人。
但我今天不见她,并不是这个缘故。
那人揭发说,盗取库银的乃是号称“阳陵大侠”的朱安世。他用巧计取走这些库银,不是因为自己缺盘费,而是为了嘲笑从前的好友、现在的太仆公孙敬声,因为守卫长安库银是太仆的职守之一。
皇上震怒,召来丞相公孙贺,当廷骂道:“没有用的奴才,连正京的库银都看不住,还能当丞相么?要不要朕亲自去为你看守?限你一个月查出盗贼,否则的话,朕立刻废你为庶人,发往官银库为守卒!”
暮色已经像浓墨一样浸透了建章宫,建章宫中成群的百年老树都变成模模糊糊的一团黑影。
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长安的官银库屡屡失窃。
事态如此紧张,阳石公主却仍然能够仔细地画着刚刚时髦起来的满是水点的“啼妆”,梳着形状逼真、工艺复杂的“黄雀髻”。
火热的长风吹过,乌鸦们在宫墙上发出叫噪,厚厚的云层严密地遮住长安城上空,城头上传来狐鼠的叫声,到处都涌动着躁动不安的气氛。
初秋的早晨,我独自坐在妆台前,让宫人给我捶背。
朱安世面上鞭痕纵横,满脸是血,他的大笑声却没有降低半分。
皇上领头冲了上去,十把长剑追随着他。
太仆公孙敬声是他唯一的儿子,公孙敬声骄傲,却没有什么才能,是长安城有名的公子哥儿,他承袭了父亲的太仆之位已经十一年,一直无所作为,却以斗鸡走马、追逐女人、召开盛大豪华的晚宴闻名天下。
出身贵族的中年门守领命,匆匆走来,跪在地下,向皇上奏道:“臣并没有看见什么带剑武士进来。”
但从未上阵打过仗的建章宫卫畏于朱安世的赫赫威名,竟没有人前去争功。
公孙贺黯然无语。
我不禁绝望,挥手让奚君和侍儿们退出。耳边却听得阳石公主娇滴滴地泣道:“母后,你听我解释……”
这么多孩子中,性格脾气最像我的就数诸邑公主了。
九_九_藏_书_网再次深深地痛悔着。
“皇后,梳妆吧。”奚君举起妆盒。
因为丈夫武威侯李浑不称她的意思,在生下一个女孩儿之后,阳石公主索性搬回了自己的公主府,不许李浑上门找她。这几年,李浑常到我这儿来哭诉,我劝了阳石公主几次,却收效甚微。
“再去细细盘查北军,那里必定有诈!”皇上咬牙切齿地说道,“查出来是哪个混账东西贪污了,朕要亲取他的人头,来稳定军心!”
“呸!”我咬牙恨道,“分开了,你那风流成性的表弟公孙敬声就肯娶你吗?他比你小六岁,会娶你做妻子?他内宠甚多,家里除了十几个妻妾外,还有不少宠婢、娈童,你堂堂的金枝玉叶,就甘为人妾?”
皇上得知之后,冷笑不止,忽然间,他收敛了笑容,将公孙贺的奏章一撕两半,掷在地上:“老糊涂,两千万白银五铢钱,重逾万斤,哪个飞贼能搬得走?想是那贼与丞相勾结好了,大开库门,用几十辆马车运走的?”
我在灯下看着女儿那张端庄的脸,忽然发觉,这么多年来,我其实一直都十分疏忽她,因为这个孩子从小就不需要我操心。
我已经问过三遍,难怪奚君会觉得奇怪。
诸邑公主拭了泪,悲声道:“娘,孩儿怎么办呢?孩儿的腹中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了,他……他……他是卫伉的孩子……”
可怜七十一岁的大汉丞相公孙贺只此一个儿子,他倾家荡产,赔偿了北军的军费之后,连夜入宫,老泪纵横,恳请我看在已故长姐卫君孺的面上,救救这个骄奢不法的孩子。
阳石公主是我的三女儿。她长得很像我,从小就生得美,但脾气却十分骄纵,也很奢侈,喜欢宴游和珠宝。
但六日之后,前往北军盘查军费的廷尉,带来了更为震动的消息:擅用北军一千九百万军费的人,竟是丞相之子、太仆公孙敬声。
殿外,一阵大风吹过,将几片殿瓦掀了下来,在宫院中发出碎裂的脆响。
朱安世知道自己绝无逃生的希望,便举头向公孙贺望去,大声说道:“丞相,你若放了朱安世,只不过赔掉儿子的一条小命,但你若捉住朱安世,则公孙家的九族都会诛灭,丞相,你自己想想孰亲孰重?”
“撵她走!”我怒气冲冲地一拍妆台的桌面,“叫她永远别来见我!”
“皇上,您莫非是眼睛花了?”门守心惊胆战地说道,“我那二十四个门卒,始终没有离开宫门一步,怎么会放人进来?”
年近五旬的她,看起来并不像个祖母,她的容貌甚至比阳石公主还年轻许多。虽然她素来不喜装扮,但穿着一条秋香色半旧锦裙、佩戴着大粒珍珠项链、簪珥的她,在灯下显得素净动人,宛若二十余岁。而且,她的脸上泛着恋爱中的女人才会有的酡红,娇羞而妩媚。
诸邑公主反而收了泪,平静地看着我说:“娘,我不怕,这个孩儿,我决意要生下来,送到民间去养育。身为天家儿女除了享受这些毫无乐趣的珠宝和宫殿外,还有什么意思?有的只是无尽的痛苦和烦恼。这样也好,生下孩子之后,伉弟要是被收狱诛杀,我会和他一起上路。”
窗外落叶萧萧,深宫里却仍然温暖、宁静。所有宫人都屏住声息,踮起脚尖走路。我却觉得厌恶,这种死气沉沉的宁静,让人觉得压抑、绝望而烦恼。
我忽然起了疑心,挥手让奚君出去,问道:“诸邑,娘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你愿意对娘说实话吗?”
年老的大汉丞相也冷笑一声,道:“朱安世,你这奸人也有今日!天子为捕你不得,枉杀了多少良吏!为你一个关中小贼,竟用诏书宣布天下,出了千斤黄金、关内侯的赏格,你居然还有胆在长安附近逗留不去,今天落在我手中,也是天意!左右,快去将他绑了。”
正将牡丹夫人拥在膝上饮酒的天子,心情很好,竟然答应了我的要求,他给了公孙贺一个机会:在一个月时间里捉住京师大盗朱安世,以此赎取公孙敬声的性命。
当晚,八千长安城卒,两千建章宫卫,八百羽林郎,左扶风、右冯翊(按:这两个官职专司长安左右郡县的吏治、军事,为二千石高官)手
九*九*藏*书*网
下的六千骑卒,同时出动,去追捕大盗朱安世。
“你叫她从哪个门进来的?”我掐着自己的指甲,不耐烦地问奚君。
暮雪纷扬,白发苍苍的公孙贺,披着黑色精铁盔甲,身负已经二十多年没用的青铜雕花长弓,骑马来到店前。他的肩头积着薄雪,七十多岁了,竟然纵马驰疾了一百多里,而没有歇息片刻。
“谁?”我转脸看她。
他死不瞑目的首级刚刚挂上中华龙门,就有廷尉来报,大盗朱安世,在狱中写了一份长长的奏章,要求交给皇上。
我叹着气,冒着北风朝皇上的寝宫走去。
朱安世将两手负在身后,任由侍卫们捆绑,自己却仰天大笑着说道:“公孙丞相,你今天捉到我,祸及祖宗矣!南山之竹不足以受我辞,斜谷之木不足以为械!”
“拿来给朕看。”皇上十分感兴趣地说道。
侍卫们立刻拔出长剑,将皇上护在中间,紧张地向四周打量。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红日西斜,树色黯淡,中华龙门里有的只是深柳长草和纤尘不染的宫道、石雕、屋宇、水池,以及笔直站立、守卫着每处宫门的面无表情的卫士们。
“昏话!”公孙贺被他的话弄得莫名其妙,发怒道,“还不交械受缚,本丞相要亲取你的性命!”
“叫她快进来,别给外人看到了。”我忙站起来,侧耳倾听殿中的脚步声。
“就在那儿,在大门的左侧!”皇上也拔出腰剑,直指前方,“你们看,看,那个武士,有九尺多高,腰上挂着长剑。看,他从那儿进来了,看,他正向朕怒目而视,看,他举剑向朕走来……你们都是瞎子吗?看不见那个黑脸武士?”
“女儿与卫伉之情,正大光明,不是什么私情。”她坦然答道。
诸邑公主的眼睛立刻变得深不可测,她默不作声。
她悲哀地哭道:“女人一生,能被这样挚爱,还有什么不满足?娘,他们说伉弟反贼也好,说他叛逆也好,我是生生死死都随他去的!”
皇上在城西的建章宫里避暑,他的视力和听力都有些衰退,办理几份奏章就觉得头昏、疲倦,但皇上却矢口否认。
阳石公主死死揪住我的衣裳,将鼻涕眼泪都揉在我墨绿色的裙裾上:“母后,你救救我,救救公孙敬声罢,父皇想诛他们家九族……”
我一直很喜欢这个次女,她相貌没有阳石公主美,但十分谨慎收敛,凡事为人着想,待臣属和仆役们极宽厚,宫中上下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
我不忍地转过头去:“罢了,你先回去,我即刻去见皇上。”
我大吃一惊,仔细看去,果见诸邑公主那宽大的秋香色外麾下,小腹微微隆起,走路也有些拖沓。
诸邑公主不肯躲避我烈火一般的怒气,迎着我的眼睛,仍然不紧不慢地说:“母后教诲的是,女儿本来也以为和伉弟只有母子之情,后来年深日久,才知道自己这一生只爱过伉弟一个男子。我和伉弟,情深义重,日月可鉴。”
公孙贺诺诺,领命而去。
我长叹一声,看着她脸上红肿的掌痕,也有几分心疼起来:“你这个蠢材!私通事小,你怎么能和公孙敬声一起诅咒你父皇?还设了巫蛊?”
监守自盗,按律当斩。
多寿多辱,对于我和他,都是一样的。倘若在少年时死去,我会是皇上终生怀念的爱妃,他会是世人永远景仰的名将。
“母后!母后!”她气急败坏地伏在我膝上,涕泪俱下,“你怎么也变得和父皇一样无情?母后,你救救孩儿吧……”
“我不听!”我怒道,“你说,你是不是真的和公孙敬声私通?有没有此事?”
第三天晚上,年迈的名将公孙贺亲手捕获朱安世。
“孽种啊——”我号啕着,听见高殿的窗外忽然滚过一个炸雷,深秋了,怎么还会有雷电?这反常的节令是不是天示异象?
我有很久没能见到她了。
我浑身无力,站在满是细碎连环菱形图案的大床前,气得用头去撞床柱,泣道:“诸邑,你要将娘气死吗?人家阴谋害你弟弟,先从你们姊妹二人下手,说你们两个都与反臣私通,非议国事,祝诅皇上,你不但不悔改,还这样气我!”
正在为我整理本月信件和口谕的奚君抬www.99lib.net起眼睛,望了望我,说道:“皇后吩咐过,要她从东司马门进来,奚君依命行事。”
“阳石公主求见。”一个侍儿轻轻地走进来,低声禀报。
“回禀母后,女儿一切都好,不劳母后操心。”她温婉地说道,替我扣上锦袄上散开的盘花纽扣。
这年夏天的一个傍晚,皇上像南郊老农一样,袒着便便大腹,沿建章宫中华龙门的垂杨夹道慢慢散步,夹道上刚刚洒过水,暑气尽消。
我那可怜的姐夫,年过七旬的丞相公孙贺战战兢兢地叩了几个头,躬着腰下去了。他知道,皇上是说到做到的,没有砍他的头,已经算是皇恩浩荡了。
老人们说,这是个少有的闷热夏夜,自开国以来还没有过这么闷热的天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皇上随后又下了旨意,命令长安城所有的官署、军队都清点库银,看看一共被飞盗偷去了多少钱。
雨声细碎的深夜,我坐在殿下,焦急地等待着。
“什么!”我颓然跌坐在椅中。
我将这个消息转告给公孙贺时,七十一岁的老丞相竟然一跃而起,抖动着那把雪白的胡须说:“多谢皇后活命之恩,臣当夙夜匪懈,加紧追捕飞贼朱安世,以报君恩,赎回我儿的罪过。”
朱安世无可奈何,从腰间取下长剑、匕首,掷入深雪之中,他的一掷之威有二十丈之距,剑上带着的剧烈呼啸声令两千建章宫卫尽皆变色。
一个月后,惊人的结果出来了,长安库银一共失去二千万钱,其中北军被盗最多。他们准备做寒衣的钱被盗取一千九百万,恰好是皇上今年拨给守备北疆的大军的额外军饷,这些钱,本来是要给漠北大军添置寒衣、储备粮食、补充马匹军械的,这一千九百万钱之失,非同小可。
四十六年来,她从来没有犯过一点过错,也没有任何出轨的言行。
忽然间,深紫色的门帷一动,流苏像水波一样翻涌起来,一个穿着绯霞色薄绢印花长裙、梳着高髻的女子大步闯进我的寝殿。
谁也没有想到,这是公孙父子能看见的最后一场雪了。
醉眼蒙眬的朱安世,抬起眼往北风呼啸的店门外望去,只见到处都是高高架起的青铜弩弓,只消公孙贺一声令下,就会把他射成一只刺猬。
“冤孽!”我和衣扑在床上,放声大哭,“卫伉已经被查出和公孙敬声勾结,有巫蛊之事,图谋不轨,你还这般恋着他,只怕要祸及自己!”
卫伉小时候,一直在我的宫中长大,他的起居、读书,都由诸邑公主照料,两人情同手足,三四岁的卫伉,有时甚至要和已经成为少女的诸邑公主挤在一张榻上睡觉,我只以为他们是小孩子心性,一笑了之,却未料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公孙贺痛哭失声,却不愿就此离去。
阳石公主捂住脸哭道:“可是,私通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前朝的馆陶公主还私通家奴董偃呢,父皇倒下诏命他二人用夫妻之礼合葬。”
这些惹是生非的儿女啊,我听着殿外隆隆的雷声,觉得万种烦恼忧虑,如麻丝乱葛一般缠绕在我心上,令我绝望痛苦。
“平阳公主?你能和她相比?”我伸手掴了她一记耳光,“她上能治理国事,下能平定宫政,你有何德何能,就想与平阳公主攀比?平阳公主嫁的是卫青,是盖世的英雄、国家的栋梁,你那公孙敬声是什么东西?花花公子、酒囊饭袋!他配与卫青比?”
“胡说!”皇上大怒,“这里的十个侍卫都亲眼看见了,你怎么会看不见?难道你没长眼睛吗?”
绝望中,他失声大恸,我想起往事,也情知公孙父子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的授意,是我强迫他接受相印,接受守护卫氏的职责,在当年他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的结局,而我却执意要将他们放在这熊熊炭火上炙烤。
灯影晃动的殿下,忠心的大长秋田仁悄悄地走了过来,隔帘低声禀报:“皇后,诸邑公主来了。”
朱安世与卫家有何怨仇,竟然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千方百计探出我们家族内部的种种隐事,上告天子,要进行血腥的清洗?
公孙贺隐瞒了一些细节,只禀报皇上说,盗库飞贼,便是那以骑术和刀法称雄关中的“阳陵大侠”朱安世。
她的平静里藏着一种九_九_藏_书_网莫大的勇气,让我有几分钦佩。
“是。”侍儿低头去了。
我的姨侄、长安最著名的公子哥儿公孙敬声,被廷尉收捕,下了长安大狱,皇上亲自草诏,削去他的一应官职爵位,十天后,要在长安市中腰斩。
“父皇年纪大了之后,格外跋扈,对儿女、亲戚都十分凶狠,简直像是仇人。”阳石公主撇着嘴说,“敬声好好地做一个太仆,因为小事就被当众辱骂、责打,能不恨父皇?父皇现在疼的是年轻美貌的宫妃,是两岁小儿刘弗陵。母后,不是我放肆,今年以来,父皇待你尤其失礼,常常当着宫人的面斥责母后,毫不留一点情面,连我们都看不下去。听说,最近长乐宫的供给、礼数越来越不周到,再不采取手段,母后不但位置不保,只怕你和太子据的性命都难保全!”
难道说我的两个女儿和侄儿,真的曾用巫蛊之术诅咒君王吗?
阳石公主垂下了头,半晌才道:“你给我挑的那个女婿,不解半点风情。我早想与他分开,你又不许……”
皇上说,那个形状奇异的带剑武士往林中跑去了,他们十一个人冲过去,只见疏疏朗朗的杂树林中遍地都是金黄的霞彩,哪里有什么人影?
皇上震怒,用剑砍着树干,叫道:“中华龙门的门守呢?叫他来!”
我为什么不在红颜未老、君恩正隆时死去呢?
过年过节的时候,我命奚君去阳石公主府传口谕,叫她晋见,我这美貌骄纵的女儿却推拖总说身体不适,或者家事繁忙,无暇进宫。事实上,她正在和相好的侯夫人、女官一起游嬉,或者与情人们喝酒。
“母亲,”阳石公主看见我的无奈,绝望地说道,“你知道吗?朱安世的奏章中还告发了咱们家别的人。”
十名年轻的佩剑侍卫,远远地跟随皇上,放慢着步伐。
“说呀!”我厉声逼问。
我坚决地摇了摇头,这一年来,我早弃绝了脂粉。
卫青、霍去病,你们这些大好男儿又为什么统统英年早逝呢?只留下孤苦衰老的我,独自支撑着这庞大的家族,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卫氏。
“罪不当诛,皇上就会族灭他了吗?”我一把将阳石公主推在地下,“我问你,朱安世奏章中所说的事是不是真的?”
“皇上,我们去抓谁?”侍卫长茫然地问。
诸邑公主连忙将我扶住,也泣道:“娘,女儿不知道应该悔改什么,倘是指与伉弟的情分,你再也休提,女儿宁死也不愿意与伉弟分开!伉弟十岁时便发誓要娶我为妻,父皇不肯应允,强迫我嫁给文成侯严敬。十几年来,严敬不知道换了多少女人,连他最后死在哪个女人的床上我都不清楚,这样的人,有什么可爱重?而伉弟在我新婚之夜,便伏剑自杀,幸而被救了过来。那时节,他只有十岁!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拒绝他,可是伉弟说,倘若我仍然不接受他,他不会再第二次让人救活!伉弟已经三十五岁了,还不肯娶妻,他为我牺牲了这么多,我一个风烛残年的寡妇,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据我所知,朱安世在奏章中告发公孙贺父子大肆收取贿赂、强行占用民田,公孙家只怕要株连九族。但我没有想到,朱安世还告发了我的侄儿卫伉和我的两个女儿。
他那长着几根稀疏白发的头颅,用力叩在地下,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几缕深红的鲜血,沿着他满是皱纹和老人斑的脸颊流下来。
“你和卫伉有没有私情?”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公孙贺挥起手来,让建章宫卫退后一射之地,厉声喝道:“朱安世,你落入我的罗网中,还不束手就缚,难道等着本丞相亲手去割下你的人头?”
宫人们私下禀告我说,皇上如今经常忘记事情、说话词不达意,我严厉吩咐,任何人都不许在外臣面前谈论皇上的健康情形。
这年夏天,关中大旱,赤地千里。
身材短小、长着一副美髯的朱安世,却按着腰间的红缨长剑,镇定自若地在店中饮酒。他的面前早已经累起了七八只酒碗,烈性的烧白,在大雪天里散发着醇美的气味。
诸邑公主点了点头。
身上那件名贵的长沙薄绢印花裙几乎是透明的,紧裹在身上。透明绢衣里穿着极低的束胸,半个雪白的胸脯袒露在外。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