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雎鸠啼血
A31刘弗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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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常恐秋节至
卷一 常恐秋节至
卷二 褰裳望所思
卷二 褰裳望所思
卷三 再顾倾人国
卷三 再顾倾人国
卷四 父在观其志
卷四 父在观其志
卷五 战城南
卷五 战城南
卷六 又逢汉宫春
卷六 又逢汉宫春
卷七 雎鸠啼血
A31刘弗陵
卷七 雎鸠啼血
卷八 末路烈火
卷八 末路烈火
卷八 末路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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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年近七十的平阳长公主,在三十多岁时下嫁卫青,两个人很是恩爱。
我无声地哭泣着,满面是泪,遂提起袖子擦拭。
绵延数里路长的皇后车驾,前有羽扇黄伞,后有旌旗凤尾,在长安城九陌九衢的大道上奔驰着。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块朱红的大匾:“尧母门”。这三个字中蕴含的深意和政治前景,足以令全长安城的野心家和阴谋家细细琢磨。
“今天怎么了?”皇上不解地问,“如今你是朕的六宫之首,是大汉的皇后,你还想要些什么?”
“免礼,平身。”我一边吩咐道,一边走下车。
夏五月,周游天下的皇上终于回长安了。
我心中惴惴,一边胡乱猜测着,一边乘轻车往前门而去。
前面,是几百面倒拖的匈奴纛旗,是冒雪遁逃的呼邪浑单于。后面,是卫青手下的数千汉家兵卒。年轻气盛的卫青,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狂野的北风将他的长发吹成了一面大旗,他咬紧牙关,身体伏在马背上,手里握着青铜长矛,矛尖上积着薄雪,闪闪发亮,与此相辉映的,是卫青血红的充满怒火的眸子。
自从一个月前钩弋夫人被重责后,她们才第一次感觉出了皇后的威严。昨天,皇上亲口在众人面前说道,钩弋夫人擅越,该当有此重罚,皇后执掌六宫,应以法制,再有重蹈覆辙者,杀无赦!
中秋之夜,我拒绝了据儿的好意,没有去东宫赴他的家宴,独自坐在长乐宫的竹林中,碧阴阴的林荫之上是轮孤悬着的圆月。
宫中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歌舞之声充塞了未央宫。入夜,皇上命人传诏,一应后妃都要去未央宫侍宴。
这个孩子生下来没几天,卫青便出兵到塞外打仗,他的生母多病,我便将他带进宫中,与三个女儿一起抚养。
是的,我吹的就是这一首《古风》,只有他会懂。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转过两道回廊,一阵冷风吹了过来,竹叶的簌簌之声如绵绵秋雨,凄凉而惨淡,幽远而宁静。密密的修竹林中,有一间小小的静室,青石为壁、黑瓦盖顶,那是卫青生前读书的所在。
“这件事你一定能办到。”我扶住那扇薄板门,举头向外面遮天蔽日的竹林看去。
真是这样吗?
平阳公主虽然没有给卫青生下一男半女,但对他却十分爱重,人们都说,比起她的第一个丈夫、精通琴棋书画的平阳侯曹寿,她似乎对卫青用情更深。
“回禀皇后,长公主在府后竹林静室,独自凭吊。”卫伉恭敬地回答。
我和皇上并肩坐在殿中。丹墀下,是妃子们年轻娇艳的笑脸,她们中最年轻的只有十六岁,和我小外孙同龄,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七岁。呵,她们和我,是两个时代的人,面对她们的年轻,我觉得有一丝丝说不出来的恐惧。
平阳公主失声泣道:“谢谢你!卫皇后,你不愧为我的知己。”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长平侯府就在眼前。我看见前面有一组车队早已放慢了速度,缓缓地停在侯府门外。最前面,一辆青盖车正徐徐驰入侯府,那是平阳长公主的车乘。
我想,任何一个眼见的人都会讥笑我的痴罢?前天,我的外孙女刚刚生下儿子,六十三岁的我已经是一位太祖母了,竟然还在重温年轻时的情事,多么可笑又是多么糊涂,年迈的大汉皇后。
钩弋夫人的手无力地垂下。
“钩弋夫人。”我简短地说,“我需要借助公主你的力量。”
平阳公主沉默片刻,爽快地说道:“好。我答应你。”
“陵儿,来。”我笑着,拿起案上的一枚胶东饴糖。
一出长乐宫门,便见光焰照地,到处火树银花、莺歌燕舞。笑语浓处,是未央宫广生殿里那亮彻天地的灯火。
“臣妾只后悔……没能像李夫人那样,在年轻貌美时死去,或者更迟一些,在生下据儿之99lib•net后死去。”我疲倦地闭上眼睛,说道,“以致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朕最心爱的人,第一个是韩嫣,第二个是李夫人。”他依旧平静地说道,“子夫,朕爱过你,在你还是个单纯的女孩子的时候。可是后来,你变得和宫中那些贪慕富贵、玩弄权柄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你让朕觉得害怕。但朕还是喜欢你,你要当皇后,朕就成全了你,让你当了三十五年的大汉皇后,怎么,你不满意?须知道,大汉开国以来,你是在位最久、恩遇最宠的皇后。”
从前那个喜着大红锦衣、笑声爽朗、相貌甜美的平阳公主,已经被岁月摧毁了容颜,变成了这样一个将寂寞写在脸上的龙钟老妇。
百姓们中,有些人偷偷抬起眼睛打量着车队,她们大多是年轻的女孩子。卫子夫的传奇,早已经成为长安城所有少女的梦想。
“何事?”他走近了那两张小几,打量着几上的两盅细茶。
皇上却将脸扭了过去:“胡说,朕这就是给你的脸面,陵儿现在已经是嫡子了,将来自然能封食大邑,列位大国诸侯,何等的风光体面。等将来陵儿有了封地,定了国都,建了王宫,你也就是至高无上的王太后了!除了皇帝和皇太后,还有谁的威权能胜过你?现在倒舍不得孩子!真是妇人之见。再不遵命,朕就要……”
“长公主之事,卫子夫当然念念在心,不会忘记。”我微笑着说道。几十年深宫风雨,我和平阳公主之间的恩恩怨怨,已经数不胜数,但在卫青的这间旧书房里,岁月的尘埃似乎已经令我们平静,令我们又重新回到了几十年前。
“长公主呢?”我问道。
我怔了一怔,头也不回地说道:“卫子夫早就老了。”
我闭上眼睛,任冷泪在面上纵横。
我笑着拍拍他的背,命侍从们止步,独自走入花厅的屏风之后。
皇上狂喜之下,破格擢升卫青为大将军,将伉儿和他的两个弟弟卫不疑、卫登同时封为世袭列侯,这是史无前例的荣耀。
“陛下喜欢的一直是十七岁的卫子夫,而不是六十三岁的卫子夫。”我依然垂着头,“皇上,你知道吗,臣妾如今只后悔一件事。”
“不。”她别有深意地说,“从前你的容颜老了,可心胸胆魄和力量仍然年轻,现在你才真的成了一个可怜的老妇人。”
“卫皇后往哪里去?”有人轻声问。
“卫皇后,我当年求托你的事情,你有没有忘记?”平阳公主的声音含着几分酸楚和悲凉。
隔了三十年再吹,谁又能明了我的曲中之意?
这种残酷性足以令我心惊。
我放下了箫,也沉默着。二十年了,他这还是第一次走进我的长乐宫。长乐宫内若是见不到君王的影子,与冷宫有什么区别?皇后又与废后有何区别?
穿着月白色衫裤的幼儿跪了下来,用稚气的声音恭谨地说道:“父皇万岁,万万岁。”
不能,不能,不能!
所以后来我绝口不跟平阳公主提合冢之事。如果他们二人合葬,会再次成为天下人的话题。
卫青对不起她,卫家不能对不起她,我心下为她难过,她这一世的苦难,我无法用其他方法弥补,或许,让赵吉儿葬入像庐山之冢,也不失为一种报偿。
我久久地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举步向院外走去。
连街头的一个百姓也知道我谨慎和收敛,那么,我活得是不是太累太艰难了?
皇上下颏那部飞扬的花白胡髭翘了起来,他忍不住放声大笑:“好陵儿!果然有过人的聪明!像朕的儿子。”
他的声调虽然充满了孩子气,而且断断续续,但仍然令我震惊,他才只不过一岁多呵,竟然能如此流利地表达自己的敬意,如此规矩地行着宫廷大礼。这个寄名中宫的皇子,这个一生下来就被视为圣君的孩子——刘弗陵。
自从她们进宫以后,钩弋宫门前冷落,牡丹与灞柳二位夫人还经常在皇上面前讥讽、揭露钩弋九-九-藏-书-网夫人的野心,皇上渐渐对她不悦起来。
这是个有些残旧的院子,黑漆的门扉虚掩着。
但十三年来,从前风流成性的平阳公主一直独自生活,令我慢慢相信了,她对卫青的确一片挚情,她这辈子最爱的男人、唯一爱的男人,是卫青。
皇上再次沉默了,过了很久,他将脸扬了起来,怔怔地看着林上的圆月,沉声说道:“朕这辈子,爱过很多女人,可是到现在还忘不掉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四十四年前死在你的手中。”
宫里的生活表面上还是非常平静。过了夏天,七月初七,是皇上的生日。普天同庆,宫里举办了三天三夜的盛大宴会,城内也到处是鼓乐之声,朝臣和各地诸侯都进献了奇珍异宝、名马和美人,狱中大赦了一批死囚。
我努力使自己镇静,微笑着向前俯身:“陛下六十得子,自然欢喜。其实那几个孩儿也都无一不是英气勃勃,威猛高贵。陵儿,到我这儿来,让娘好好看看。”
地下不过两张小几,一座茶炊,我亲手烹着茶,倒进两个秘色薄瓷的茶盅,一盅给我自己,另一盅给我那四十六年前的恋人,那十八岁的君王。
我站在廊下怔忡片刻,才推开正门。
按照常礼,只有结发的配偶才能合葬。
亭中灯火全无,我独自坐在紫铜茶炊之侧,吹起上个月自裁的新曲《汉宫秋》。三十年了,我没有再吹过这支箫。
我的心此刻正在滴血。
我听见车外高呼“万岁”之声不绝,奚君轻轻撩起车帷一角,我淡淡地看着,只见街上蚁聚的人群都跪在两边,黑压压的发髻像乌云一样,掩住了市中的店铺街肆。
这张满是沟壑和皱纹的脸,即使再气度不凡,风韵犹存,又有何用?
“叫母后。”皇上蔼声教诲。
天宫之上,韩嫣和李夫人会在那里等他的吧?
他再次沉默,过得片刻,才说道:“朕让你受苦了。”
满殿箜篌声,酒气氤氲,香烟缭绕,灯火通明,在这个喧闹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些尘积已久的往事。
画面上,是卫青骑马在雪夜狂奔的情景。
身后,忽然传来平阳公主的一声长叹:“子夫,你老了。”
我茫然地举起那块朱红的饴糖,一岁的刘弗陵,蹒跚向我走来,脸上凝结着微笑,他是如此可爱而俊秀,却是我最危险的敌人。
我垂首无言,想起了二十年前。他就曾经向方士们说过:“使朕得遇神仙,白日飞升,视去妻子如脱敝屣。”
而且,平阳公主与卫青共同生活多年,并没有生下子女。卫青的儿子都是由前妻所生,平阳公主的儿子也承袭着曹家的爵秩。
“何事?”
哀伤的箫曲在长乐宫的深红宫墙里恣肆流淌,夜空上,中秋之月是如此圆,如此明亮,如此皎洁。
她缓缓转过头来,皱纹遍布的脸上,竟然满是泪水。
“钩弋夫人,”我收敛了笑容,沉静地说道,“放开他。”
我多么希望他能留下啊,但是皇上只是歉意地冲我一笑,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竹林。
门外风吹竹叶,正是无限萧瑟。
“是。”伉儿听见我语中的亲切,微笑了起来,贴近我的耳边,撒娇般地唤道,“母亲大人。”
一个身穿大红印花织染罗衣的女子步入殿中,她手里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儿。那女人下巴骄傲地昂起,气度高贵,身材高挑,面貌如画。
那孩子却不过来,惊讶地站在我们三个人中间,左顾右盼,一双细长而灵动的眸子最后盯住我。
当年卫青死后,我看到无夫无子的平阳公主处境凄凉,一时感伤,为安慰她,曾允诺要将她与卫青合葬,可这些年,赵吉儿也频繁地进宫找我诉苦,她说得极其动情。赵吉儿把一个女人最美好的时光献给了卫家,为卫青生了三个儿子,却无缘无故地被抛弃,世上还有比这更薄幸无情的事情吗?
地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个人的影子,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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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梧、潇洒不羁。绿荫荫的竹叶间渗下无数破碎的月光。
车驾渐远,那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最后淡成一抹轻烟。
这是钩弋夫人,两个月前被我施以杖刑的钩弋夫人。
我怔怔地看着皇上,他那番话,与其说是说给钩弋夫人听的,还不如说是说给我听的。封食大邑、位列诸侯,都是想表明皇上并没有废除太子之意,这个孩子,他再喜欢,也不过打算封个亲王罢了。
这一次,浑身震动的是跪在地下的钩弋夫人。她烈火般艳红的罗衣在我的眼中跳动,我看见她紧紧握住刘弗陵的小手,不肯放开。
她没有看我,将白皙如雪的脸庞扭向皇上,敛起衣裾,跪了下来,朗朗地说道:“皇上,陵儿来了。”
四下无人,我步了进去。
“子夫。”他忽然换用一个久已遗忘的称呼,“朕想过,明年朕要泛舟东海,去遇神仙,行前正式逊位为太上皇,让据儿即位为大汉天子。”
“在朕心里,卫子夫一直都是十七岁。”他动情地说道。
竹外的风渐寒,我习惯性地缩了缩肩,皇上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宽大的外氅,披在我的身上,那种久违了的体温立刻包围了我。
平阳公主沉默片刻,将脸转了过去:“我近来齿落发秃,自觉离大归之期已然不远,皇后曾答应过,要将我与卫青合葬一墓,同棺同衾,这是我最后的念想,请皇后成全。”
但说过这句话之后,詹事来报,当夜在皇上寝宫承御的妃子还是钩弋夫人。皇上今天早晨还特赐她五十斤黄金,又当着众妃之面赠给她十六对南方名家打造的精美簪珥和一盒珍珠。
几上放着一支玉制的长箫,出自南越名家之手,微微启唇,就可以听见那这穿石遏云的悲凉声音。
我哑口无言。
风吹竹影,恍惚间,他在倚竹向我微笑。
他的眼睛并没有看我,语气却很尊重。
到底还是有情,我的眼睛一阵潮湿,为劳碌一生、中年弃世的卫青,为他和平阳长公主那惊世骇俗的爱恋。
伉儿在宫中一直长到六岁,才由新成为长平侯夫人的平阳公主接回去,六岁之前,他呼我为母。
“且慢。”我的脸上浮出了微笑,“公主,我也有一事相求。”
从青石院墙上的隙窗可以看见院内的一座石桌,两把石椅,旁边斜卧着一把石锁。这锁有一百四十斤重,卫青直到五十岁时,仍然可以自如地举起它飞奔。而今物在人亡,石锁已经半埋入荒草中,上面有着不少雀粪、鼠迹和青苔。
孩子被这颗深红的糖果迷住了,试着去挣脱钩弋夫人的手。但那双羊脂玉般白腻的手仍然紧紧牵住他,我恶意地想起,这双手,不就是从前声称残废了的手吗?此刻竟然有这般强大的力气。
我想起了那塞北的马蹄、关外的铁甲、祁连山下满地砍出缺口的弓刀,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灌满了北风的营帐、用雪水煮着马肉的破锅、声音嘶哑的断箫、破碎的随风飘飞的战旗,旗子上,写着一个硕大的“卫”字。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我依然闭着眼睛,良久才开口问道:“皇上打算带谁一起去呢?钩弋夫人、刘弗陵、臣妾,还是新进的牡丹夫人、灞柳夫人?”
其后不久,是卫青亡故十三周年,我的侄儿、承袭着长平侯之位的卫伉,叩请我去侯府观看规模宏大的祭祀。
我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抬起头来,正准备和皇上说话,忽然听得林外的黄门官用尖锐的嗓音说道:“皇上,牡丹夫人、灞柳夫人打发了三拨人来延请皇上,皇上今晚还去她们那里赏月喝酒吗?”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我携着他的手,步入府后。祭祀念颂之声传扬于外,香烟弥漫了整个后厅,数百名神徒正在跳着祭神的舞蹈。
一个发髻花白的老妇正独自站在壁前,看着墙上那幅黯黄的小画。
对于一个六十四岁的老人来说,这样的步伐,代表了一种急切的渴望,他是那样留恋她们年轻娇艳的笑脸和藏书网乳房。
林外的声音没有再追随我的箫曲,他沉默了。
“陛下所言诚是。”我温和地回答。
呵,我的兄弟们浴血舍命打下来的太平江山,难道要让别的女人的儿子去自在受用吗?让这个与卫氏毫无血缘关系的刘弗陵轻易拥有吗?
连奚君我都打发了开去,林下,简朴的小竹亭里铺着深蓝色毡氇。
清泪止不住地从我脸上滑落,我没有停住箫声,一路吹到最后一句,声调又忽然扬了上去。
这是我要平阳公主答应去做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眼见了钩弋夫人的境遇,还是高兴不起来。
伉儿满四岁时,本来大家都以为在戈壁滩上失踪了的卫青忽然在敌后冒出来,连战连捷,将匈奴的十几名右贤裨王俘虏,并捕获匈奴人近两万,牛马数百万头。
我震动地抬眼看她,却看不见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哪里,卫皇后已经非常克制收敛了,你还没有见过前朝的王窦两家呢。”旁边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显然阅世较深,他以一种见多识广的长者口气评论着,“卫家是硬靠硬用军功上来的,那从前高祖皇帝时的诸吕,孝景窦皇后家的两个兄弟,没见一点才能本事,也都贵极人臣。王太后的兄弟,不但无能,还飞扬跋扈,在乡下强征私产、逼娶民女,在朝中干涉国政、排挤大臣,甚至还与亲王勾结,策划篡位的大阴谋!比起他们来,卫家真是足够谨小慎微了……”
牡丹夫人是洛阳郡的小卒之女,灞柳夫人是长安郊外的民女,她们都是平阳公主新近挑选入宫的,有着惊人的美貌和妩媚。
十几年前,我已经无法让他停留视线,现在我六十三岁,祖母的年龄,更加无法和这些女孩子们相抗。
身边,竹叶的轻响中,夹着皇上重重的呼吸声,他似乎也是满腹心事。
即使我答应,葬在茂陵之畔、日日面对苦风凄雨的卫青和霍去病也不会答应。
我觉得难以启齿,是的,谁会在乎一个六十多岁老妇的爱情呢?我是在要求着一件多么可笑的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
自从卫青死后,长公主不再梳妆打扮,不再像从前那样奇装异服,左右着长安城的时尚。她飞快地衰老了下去,四十岁的时候,平阳公主看上去还如二十许人,而现在,她真的成了一位龙钟老妇,与画面上的卫青极不相称。
我本无意和那些年轻美貌的宫妃们共坐一席,看见她们精心装扮的脸,看她们眼底里刻意的妩媚和娇惰。但是大长秋田仁说,皇上命我携那孩子坐在席上,接受宫妃们的敬酒,正式认下刘弗陵为子。
我等了很久,刘弗陵也没有被送到长乐宫来,他仍然由钩弋夫人和江姬抚育。皇上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他似乎忘却了。
“请讲。”她的语调十分温和,一边说话,一边探手入怀,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慢拭干眼泪,“旦是我力所能及,无不从命。”
“臣无礼,未及出迎皇后陛下!”穿着祭服的卫伉匆匆忙忙跑来,命人大开中门,叩头不止。
我可以战败王夫人,战败李姬、江姬,甚至战败钩弋夫人,可我怎么能赢过这两个永远年轻鲜艳的绝代人物?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皇上招了招手,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陵儿。”
一个略略苍老却仍然高亢的声音,忽然在林外和着箫曲,抑扬顿挫地念诵着。
平阳公主没有回头,仍然怔怔地看着那幅小画,过得一会儿,她才叹道:“你们卫家姐弟二人,骨子里其实全是骄气傲气,再收敛,再掩饰,都藏不住那种气概,那种自信。”
“把陵儿抱来。”他吩咐道。
我的脚没有停下,大步走出了这个僻静的院落,手指却一直在簌簌发抖。
我望着他,眼前一片茫然,这不就是我威武庄严的兄弟卫青吗?瞧他那笔直而宽阔的身架,瞧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瞧他脸上那些极富魅力的线条……可是,可是,他缺少卫青那种王者的风度和坚韧含忍的气概。
我已经爱上这个孩子。但是,无论如99lib•net何,我不会服从这种软弱的感情。
我猛然抬起头来,将这张完全没有装扮过的脸对着他:“皇上,你看着臣妾的眼睛,这么多年来,皇上爱过我吗?”
我喜欢她在感情上的这种大方和真诚,在这一点上,她和皇上是多么相似。他们姐弟,骨子里都是情痴之人。
皇上毫不犹疑地答道:“朕谁也不带,单身一个人走。”
“皇后,你看这个孩子是不是世间少有的英物?”皇上大笑着,向我转过脸来,“朕这就将他赏给梓童你了!”
我的眼睛一阵潮热,注目良久,才开口说道:“青弟为圣上殓灭匈奴,扬我大汉国威,建成王霸事业,功业足称盖世。身虽早逝,但身后功垂汗青、名扬千古。卫青此去,了无遗憾!”
伉儿和我的长女诸邑公主尤其亲近,他们本来是青梅竹马,后来,因为年龄相差过大,皇帝没有应允他们婚事,这才各自成亲生子。但现在他俩仍以姐弟相待,来往不断。
虽然,卫青从某种角度来看不过是一个只会带兵打仗的莽夫,除了兵书和史书之外,卫青不太读书,更不懂得音乐和绘画,他只喜欢结交朋友,尤其是关中侠客。
“你是说……?”公主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请皇后乘车入府。”卫伉站了起来,这是个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青年,今年三十四岁,食着父亲留下来的俸禄,自己没有立过什么军功。
“今夜爱妃们不必拘礼,”皇上爱怜地扫视着她们,“都可以放量饮酒,随意说笑。皇后之意如何?”
在取舍之间,我犹豫了很多年,直到此时,我抬眼看了看墙上的卫青小像,又看了一眼坐在卫青案边、支颐无言的平阳公主,才猛然间下了决心,重重地说道:“好,卫子夫就成全长公主的这点心愿。长公主千秋之后,我会叫伉儿大开墓门,将你二人以夫妻之礼合葬在像庐山之冢。”
“我要她从皇宫消失。”我咬住下唇。
皇上也察觉了我和钩弋夫人之间那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立刻冷下脸来:“赵婕妤,皇后之命必须遵从。当着朕的面你都如此任性,背后自然更不会尊重皇后了。将陵儿抱给皇后,这孩子现在已经是中宫之子了,明天就正式移交长乐宫抚养!”
“母后。”他甜蜜地叫着。
还有那永远十九岁的“倾城倾国”的李夫人。
“去长平侯府。”旁边的人答道。
门里空荡荡的,一应东西仍然按照卫青生前那样放置,半旧的梧桐木书案,毫毛脱尽的狼皮坐褥,案上一筒粗细不一的紫毫笔,室中一只青石砌就的地炉,还有一壁的竹木书简,那是历代兵书和卫青生前的奏章、信件抄本,他是个很仔细的人。
“已毁之容,岂敢复对君王?”我婉言拒绝。
平阳公主仰起脸,毫不掩饰自己的悲伤和思念。她的眼睛似乎向很远的地方凝视着,过得片刻,才微微闭阖。
韩嫣,竟然是韩嫣。盘踞帝王之心的竟然是一个永远十九岁的少年男子,我再怎样挣扎,再怎样努力,又岂能胜得了他?
我哽咽不能言:“请陛下恕臣妾无礼,臣妾此刻不愿见皇上。”
为了谋求这一时的炫惑和夸耀,卫子夫在不为人知的所在,忍受了多少寂寞、羞辱和痛楚,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机巧,用尽了多少气力呵!
“叫我姑母。”我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外戚的富贵真是惊人啊!”那人倒抽冷气。
“皇后万福!”成群的嫔妃前来叩安。
我的手不听话地一抖,半杯葡萄美酒泼将出来,染坏了我的新罗裙。
钩弋夫人猛然抬起头来,那张光滑明净的脸上满是泪水。她泣不成声:“皇上,皇上……请你开恩……”
“皇后,朕能进来看看你吗?”他问道。
自幼在苦寒之地牧羊七年,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卫青,到底非生长在锦绣丛中的卫伉可比。
“皇后,转过脸来。”他走入亭中,温言要求着。
我的心狂跳起来,他说的是韩嫣吗?他到底还是知道了。在君王面前,哪里真的有什么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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