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父在观其志
B17和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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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常恐秋节至
卷一 常恐秋节至
卷二 褰裳望所思
卷二 褰裳望所思
卷三 再顾倾人国
卷三 再顾倾人国
卷四 父在观其志
卷四 父在观其志
B17和与战
卷五 战城南
卷五 战城南
卷六 又逢汉宫春
卷六 又逢汉宫春
卷七 雎鸠啼血
卷七 雎鸠啼血
卷八 末路烈火
卷八 末路烈火
卷八 末路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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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名将樊哙之后,舞阳侯乃我大汉开国三重臣之一,家传兵法,想必不凡。”皇上的声音似乎很亲切,“朕问你,朕给你一旅之师,倘若匈奴重兵来犯,你能为朕守住北疆、击退匈奴吗?”
樊长陵鼓足了勇气,半天才回答道:“不能。”
“无知狂徒!”位列三公的丞相许昌向他喝道,“快下去!倘若一莽汉都能荡平匈奴,难道名将李广、程不识反而不如你吗?他们都只能与匈奴周旋,却无法靖边!你有何能何德,敢出此狂言?皇上现在要的不是一勇之夫,不是鼓舌之士,不是守疆之吏,而是张良、陈平、韩信!”
樊长陵沉默着,不敢作声。这个回答几乎是性命攸关的,如果答“是”,绝对没有什么荣耀,但如果答“否”,不但祖宗的脸要丢尽了,皇上也可能当场将他废为庶人。
“一县之地?”皇上的声音几乎要冻结了,群臣们都知道,这将孕育着一场暴风雨,于是所有人都心跳加快。
答应了,就意味着汉家对匈奴的大量岁奉依旧要贡献出去,或许可以保持两国表面上的和平;不答应,军臣单于宝刀未老,依旧能集合大军攻入汉境。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皇上一直没有说话,他那异常的沉默,在群臣的争吵声中,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殿外,天色将明,却是一个下着碎雨的清晨,殿内到处残焰昏昏,人影幢幢。
这种不同寻常的空寂让单于起了疑心,他转而攻打一处汉军卫所,捉来武州尉史(卫所长),终于审出了汉军要在马邑伏击匈奴人的真相。
汉匈和亲之路从此断绝,皇上别无退路,这一生,他也从不曾给自己退路。
可惜,年轻气盛的皇上到底还不是老于战事的军臣单于的对手,他的诱敌之计在南征北战多年的匈奴人面前,显得很幼稚。
而他急需一个帅才,一个对匈奴作战不会退缩不会胆怯不会失败的三军之主。
得报的当天,一个天气和暖的冬日下午,卫青在渭河岸边的拜将台上,由天子亲授将印,任命为车骑99lib•net将军。
军臣单于前后侵扰过三位汉家天子,他一即位,就起兵南下,攻入边关,在上郡、云中掠夺走大量汉家人口、金银,刀锋所向,一直将烽火燃烧到了离长安不远的甘泉宫,文皇帝却拿他无可奈何。
刘平匍匐在地下,抽泣着,叩了一个头,站将起来。他苍老的背影摇摇晃晃地退出了金殿,慢慢消失在下雨的黎明中。
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匈奴单于亲率大军十万,前来进犯上谷郡(按:今河北怀来一带)。
“臣在。”
长安城中,从此没有人敢谈起匈奴之事。
答应还是不答应他呢?
景皇帝登基后,恰逢七国之乱,军臣单于与七国王室盟誓,准备打下长安城,与七王将大汉天下分而治之,只是七王之乱转眼被周亚夫将军平息,他才没机会进入中原,享受这花花世界。
这个始终一言不发的人,就是我的弟弟——太中大夫卫青。
吵闹声越来越激烈,盖过了殿外的雨声。
浑邪王退兵之际,身后是一面血色的大旗,是无边的血色的晚霞。马头下,则悬挂着舞阳侯樊长陵那鲜血淋漓的首级,他的眼睛,同样没有闭上。
刘平伏在地下失声痛哭:“陛下,老臣糊涂,老臣宁愿跟着军队战死幕南荒滩,也不愿臣的孙女在那夷人之邦,在那互相连说话都听不懂的地方,在那以田鸡、老鼠、水蛇为食的地方,嫁为南越王妃……陛下,请将老臣的孙女儿还给老臣……”
而樊长陵终于没能重返长安,一个月后,匈奴浑邪王领兵来犯,只用了一顿饭的时间,便攻下了驻兵三千的马邑谷。
殿上巨烛已经快烧完了。
刘平苍老皱缩的脸已经变得一片灰白,他脱下帽子,叩头不止,脸上老泪纵横:“陛下恕罪,老臣叩请陛下收回成命!老臣仅此一个孙女,她自幼没了父母,与老臣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她若远嫁异邦,老臣膝下无限凄凉,死时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了……”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雨点也越来越绵密,藏书网落花满地。
“刘平!”皇上高声唤着。
群臣被他骂得晕头转向,都缄口不言,殿外的雨声大起来。
三天后,修阳公主远嫁南越,樊长陵北赴雁门关。
皇上冷笑着将脸扭了过去,说道:“南越是鱼米之乡,南越王妃更是生活在锦绣绮罗丛中,你尚且不愿意将孙女儿嫁去。难道朕就舍得将姐姐嫁给生吃羊肉、睡羊皮褥子的野蛮的匈奴人为妻吗?戈壁滩上只有茫茫盐碛、阵阵驼铃、寂寂北风。前朝多少金枝,在大漠凄然一生、青春凋零,这且不论,代代和亲,我汉家大好男儿的脸面和荣耀何在?每战不成功,致使姊妹沦为上贡异族之物。朕每夜自思,辗转难眠……”
他采纳了燕将王恢的计策,派将屯将军王恢、骁骑将军李广、轻车将军公孙贺等人领大兵三十万驻扎在马邑谷,再让一个边贸商人聂翁壹去向军臣单于献关投诚,军臣单于一见有利可图,当时发十几万大军侵入边塞。
“舞阳侯樊长陵!”皇上将目光转向了站在金殿左角的“主战派”。
而皇上终于下定决心,他要断绝与匈奴和亲。
面对强盛的匈奴,景皇帝也别无良方,只得依着祖宗的规矩,派使者送了厚礼给军臣单于,要求重开和亲。军臣单于答应了下来,他的胃口很大,汉家除了要给公主丰盛的陪嫁,还要每岁奉上无数絮缯、黄金与牛马,幸好匈奴人不多,只有汉人的十分之一,就算汉人的捐税与劳作将匈奴人全都供养起来,景皇帝也还能够承受。
“明日领了关防,去雁门关听命,为朕守雁门关马邑谷,三个月后回转长安。”皇上向樊长陵俯下身子,“三个月内马邑谷无恙,朕赐你千金,晋爵一等。”
种种利害冲突在他心中纠结,最后,祖先了不起的战功令他产生了一点自信,樊长陵猛然抬起眼睛,直视着殿上,大声答道:“臣能够守住一个山头。”
皇上只看了他一眼,便当即下了决心,就用这个人来征服横行漠北数百年的匈奴吧。因为,皇上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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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那样自信眼神的男儿,不是奇才,就是狂徒,无论是哪一种,皇上都想用他来试试运气。
“皇上,臣以为,还是和亲为上。”殿上,一个牙齿脱落得差不多了的老宗室,用不关风的声音高声启奏道,“我高祖皇帝,昔日与匈奴冒顿单于在代谷大战,被困白登城,便用了和亲之计,将公主嫁给冒顿单于,才保了大汉的七十年太平盛世。孝惠皇帝、高皇后、孝文皇帝、孝景皇帝,也都有和亲之事……”
去年,军臣单于再次派人来大汉求亲。
寂静的金殿中,他的哭声显得格外惨切,高坐在丹墀之上的天子,脸颊微微跳动了一下,旋即便平展如常。
军臣单于在位已经二十六年,由于汉室的供奉越来越丰富,他的享用远超前代单于,也深得匈奴人的敬爱。虽然他和前代单于们一样反复无常,一边当着汉家的女婿,一边每年仍带着军队像打猎一样到汉匈边境侵扰几场,但好歹,再没有像烽火惊甘泉那样可怕的战事发生。
“那,你能守住一郡之地吗?”皇上的声音更亲切了。
“臣在。”樊长陵兴奋地回答着,一撩朝衣下摆,跪在地下。
“不……不能。”樊长陵的全身都在发抖,虽然是能在鸿门宴上闯席的樊哙的曾孙,但从小由十几个丫环保姆侍候大的他,连骑射都不太精通。
“连一座山头的烽燧你也守不住?”皇上此刻的语气完全是讥讽了,他的眼里全是不屑的神情。
“老糊涂!”一个少年侯爷挺身而出,断喝道,“和亲是汉家大耻,亏你还有脸提起!陛下,臣以为,应当和匈奴一战,将匈奴逐出幕南!”
后来,皇上对我说,在满殿喧嚣争吵的大臣中,他发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始终微阖双目,一言不发。
“够了!”皇上忽然一拍金床扶手,厉声喝道,“不管是战是和,都要有长远之计和缜密周到的考虑,你们谁都没有统筹之才、兼虑之能、用兵之法、治国之策,却敢肆意断言战和,互争互诟,简直像一群99lib.net市井贱民、黄口小儿!”
樊长陵的眼睛立刻就黯淡了,他的手指在哆嗦:“臣……臣不能。”
是的,开汉以来,出塞与匈奴和亲的大汉公主前后多达十位,她们带去了大量仆从、财富、岁奉,可七十年来,匈奴人残暴好战依旧,他们从没有真正放弃与大汉的战争。
“朕就依你之见,赏给你的孙女刘琼奴‘修阳公主’之号,与外邦和亲。”皇上声音平静地说道,“且不必远嫁匈奴。而今越地多乱,闽越不服王化,南越服我诏命,朕素有亲近之心。闻南越王新丧王妃,朕即日遣内府准备车驾、嫁衣、首饰,赐黄金千斤、绫锦百端、战车百辆,送修阳公主嫁为南越王妃。”
“一乡之地?”皇上猛然坐直了身体,眼神冷酷地向樊长陵射去。
“臣……臣也不能。”
皇上重重地叹了一声,忽然厉声说道:“刘平,你不必再说了,回去给你的孙女儿收拾嫁妆吧!朕准你三天不上朝。”
殿中响起了一阵窃窃的笑声,皇上点了点头,语气又回复了亲切,说道:“好,果然是英雄之后,舞阳侯樊长陵听诏。”
“腐儒可杀!”殿下,一个爵秩不高的武官跳了上来,圆睁环眼,拍着自己的颈项,叫道,“陛下,凭臣这一腔热血,臣愿请为汉兵前驱,带兵十万,荡平北疆,为陛下开万世太平!臣请陛下速速发兵!”
殿上“主和派”的群臣,已经噤若寒蝉。“主战派”的脸上,却流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兴奋。
按照皇上的战策,他与和骑将军公孙敖、轻骑将军公孙贺、骁骑将军李广四个人,各领一万骑兵,分别从上谷、代郡、云中、雁门四个地方同时出击,去进攻行踪不定、马背为生的凶悍的匈奴大军。
军臣单于亲自率领大军,急攻至马邑城外,行军一百多里路,发现满山满野都是无人放牧的牛羊,却连一个汉军的影子都没看见。
那个主张“和亲”的宗室老臣,再次用关不住风的苍老声音答道:“老臣在。”
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的长安,连九九藏书网街头的百姓也知道皇上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舞阳侯狂妄!小王窃以为,战非上计!”另一个相貌秀美的士人模样的青年贵族走上前来,大声道,“陛下,连孙子都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兵者凶器,岂可轻动?太皇窦太后素来信奉老庄,最忌凶杀之事,何况,这天下征兵,动摇民心,也动摇国本哪!”
军臣单于赶紧调转马头,逃出边关,而倡议与匈奴开战的大行王恢,却根本不敢追击,当真正面对匈奴大军时,对面军阵那森森的杀气、那战无不胜的神话,还是会令汉军心惊胆战。
“一府之地呢?”皇上的声音忽然变冷。
这可怜的少年侯爷几乎要昏倒过去了,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秋叶,牙齿碰得“咯咯”作响,沉默良久,才回答道:“也……也……也不能。”
群臣都发出羡慕的赞叹声,只有樊长陵的脸色发白。
卫青是初次出征,而另三个人却都是身经百战的名将。
刘平是第二年春天死的,死的时候,他手中握着已贵为南越王妃的孙女儿的一只黄金小项圈,眼睛睁得老大,不肯闭上。
既然只要娶了汉家的公主,就可以安心享受汉人的供奉,匈奴人也就懒得再大规模侵边,用刀箭去劫掠州县与平民。
“长沙王此言差矣。”两位年轻的儒生对视一眼,同时出班跪奏,“陛下,《商君书·画策》有曰:‘以战去战,虽战可也;以杀去杀,虽杀可也;以刑去刑,虽重刑可也。’匈奴不断扰边,那是祸事由它肇、兵端自它开启了。我大汉以战去战,以杀去杀,师出有名,自然能获大捷,重兴王道事业。何况《荀子·议兵》有曰:‘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连圣人都这么说,想必……”
此人站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眼睛微微斜睨着殿上群臣,谦和的笑容掩藏不了心底的自信和傲慢。
一天一夜了,文武群臣、王公诸侯仍然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不休,他们廷争面折,各不相让,宛然形成了“主战派”和“主和派”两个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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