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褰裳望所思
A9猎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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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常恐秋节至
卷一 常恐秋节至
卷二 褰裳望所思
卷二 褰裳望所思
A9猎虎
卷三 再顾倾人国
卷三 再顾倾人国
卷四 父在观其志
卷四 父在观其志
卷五 战城南
卷五 战城南
卷六 又逢汉宫春
卷六 又逢汉宫春
卷七 雎鸠啼血
卷七 雎鸠啼血
卷八 末路烈火
卷八 末路烈火
卷八 末路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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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儿差的不是射术,而是勇气。
神却给了我更多,神将自由和爱同时赐给了我,没有挣扎,没有闭紧眼睛浮沉漂流的自暴自弃,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奇迹和美好。
他望着那满是刀箭创痕的虎皮,有些沮丧:“母后,我本来想剥下这张虎皮,换掉你常用的那张旧虎皮,可我的射术实在太差。”
慢慢缩小了的围猎圈子中,一只黄黑相间的大虎孤独而暴躁地左冲右突,想找寻包围圈的缺口。
忽然间,他放下我的头发,扔掉身上那件随风飘飞的深红大氅,高声喝道:“把猎物赶出来!”
夜晚,听着来自未央宫中的笙歌,我的眼中流下冰冷的泪珠。我不知道自己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有什么趣味。
十年来,他没有再踏入我的宫门一步。
只是,那个春天真的太遥远,远得连一丝温度都不再有。
月色温柔,南山下的夜风,鼓荡起我心爱者的深红长氅。
圣君名将两相得,皇上赐给他们爵位、黄金和官职,要交换的是卫氏男儿的青春和热血。而若不是皇上肯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到死,他们俩也不过是个给别人执鞭牵马的奴才。所以卫青和霍去病生前,无论人前背后,从无半句怨言。
今生,这一次回眸是我最大的慰藉和爱情。
但我却仿佛觉得他那驻马灞河边的身影一直都滞留在我心上,夜夜入梦,我不清楚那是为什么,三年来,为我藏书网在公主府逗留的人并不少,但他们全像苍蝇一样的惹我心烦。只有那个春日傍晚的一瞥,让我忘也忘不了。
卫青和霍去病这一生为他驰马塞外,驱除胡虏,一次次泼着性命竭尽力气厮杀,真正的收获,也不过是两座外形壮观的陵园。
我尚且记得,三十三年前,他是怎样精心为我选取这张虎皮。
我只是想借着它来怀念那个春天,那个越来越远的春天。
而我不同。我是卫子夫,我是歌女出身的卫子夫,是从小没在奴籍的卫子夫,是身份卑贱而姿容绝代的卫子夫。
像闪电劈空一样迅速,像飓风裂波一样整齐,家世高贵的年轻羽林郎们飞快地分成六队,纵马向山林深处奔驰。
我只是为了我的儿子还活着,我一直想等到儿子能够不再生活在他父亲阴影下的那一天。
皇上从来不会用什么劲弩,他总是毫不犹豫跳下马走上前去,拔出自己的佩刀,像对决敌人一样,结果掉那只被他看中的猎物,没有退缩,没有恐惧,有的只是一击必中的自信和力量。
不是因为他的高大,他的利落,他的剽悍,而是因为,他连背影上也深深刻着帝王的骄傲和果毅。
其实我只祈祷再见他一面,只看一次他那双令人目眩神迷的眼睛,在我即将为富贵和自由而违心挣扎的人生中,留一个清晰的影子,永作怀念。
我紧紧地闭住自己的眼睛,耳边是寂静的九-九-藏-书-网长风,猛然间,林中一片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天子万岁,万万岁!”
那个春天,皇上不过十八岁,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刻,也仅仅只有三天。
他兜马围着那只发怒的虎左右驰骋,片刻后,他在黄毛虎怒不可遏的咆哮声中纵身下马,拔出了藏在皮靴里的匕首。
所以这一生和他,我永远不后悔,即使是后来,他让我流了那么多的眼泪。
羽林郎们将那只虎献到我的马前,在这些年轻骑士们崇敬的注视中,我觉得自己无限尊贵、显荣和美丽,尽管只在昨天,我还是平阳公主府里一个身份卑微的奴隶,一个唱着各色小曲儿为来客们佐酒的歌女。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皇上常常会发一些转脸即忘的许诺,但幸运的是,母亲供奉的那些神灵也许听见了我的祈祷,终于将他再次送到我面前。
他修长的十指,轻轻捧起我三尺多长的柔滑青丝,我感受到他的鼻息和体热,他宽阔的胸膛和坚实的臂膀。
我渐渐明白了废后陈阿娇的心情,幸而她早早地走了,否则那无尽的凄凉岁月,从小就是金枝玉叶的她怎么能够消受得起?
三十三年了,虎皮上的毛已经掉落大半。但每个夏天,我仍然会亲手晾晒它,每个冬天,我都会将它轻轻地压在我的被褥上,我不知道它还能带来多少温暖,在满是薰笼和香炉的深宫。
据儿就算真猎得了一张没有创痕的九-九-藏-书-网虎皮,又怎能代替得了它?它承载了多少回忆,在今天,在我再也闻不见青春芬芳的时刻,它还能让我回想起一丝往事的美好。
少年天子注视着我的眼睛中,含着满满当当的爱意,他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子夫,今夜,朕要亲手为你猎一只虎。”
我尖叫了一声,随即用袖子掩住了自己的口。
此次,若非平阳公主对皇上落泪苦苦恳求,皇上又稍稍顾忌我和太子的颜面,卫家连最后剩下的长平侯位也不能保全。这些意外得来的荣华富贵,来得快,也去得快,转眼就如风吹云散,一片干净。
皇后的尊荣、母氏家族的显赫,不过是天子赏赐的礼物,只有这个回眸是我的,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给一个十七岁少女的挚情。
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皇上了。除了每年的正月初一,他会和我并肩接受文武百官和嫔妃们的叩拜。平时,他和我之间,只有公文一样的诏命和条陈来往。
我的天子,他穿着深蓝色的绣缯箭衣,只带着一把匕首、一柄短剑,骑着白马往林中空地上冲去。
我也已经老了,虽然是大汉的皇后,但正当壮年的皇帝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的背影很特别,在万兆人中,我都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我含笑劝他:“孩儿这番心意,母后心领了,这块旧虎皮,我还不想换掉。”
幽暗的山林中,他深蓝箭衣上的金绣闪闪发亮,带着腥味的风九九藏书网忽然吹了过来,被几十个侍卫簇拥的我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据儿猎到了一只虎,他兴奋地命人将这只南山下的斑斓猛虎抬进长乐宫里,放在石墀下让我观看。
他们俩的冢前立着一人多高的巨碑,墓园里列着成排的石羊、石马、马踏匈奴之雕像,昂贵、气派而精致,就是这些死寂沉重的石块,掩埋了我们家族里最雄壮、英俊、剽悍、洒脱的男人。
皇后?皇后之尊又有什么用?
这愿望也许有点残忍、有点冷酷、有点缺乏感情,但这是我的真实愿望。我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我一直都深深地畏惧着皇上,即使在他深爱我的时刻。
羽林郎们的呼喝中,一群狍子、麂鹿、野猪和苍背狼被驱赶了过来,从小在平阳公主府的悠悠箜篌声中长大的我,觉得心跳加快、浑身发紧。
睁开眼睛,他已经笑吟吟地负手站在黄毛虎前,眼睛深沉地注视着我,蓝色箭衣上,连一丝血渍都看不见。
他对我的家族更是充满了厌倦,姐夫们和侄儿们每次见了他都战战兢兢,匍匐地下,连头都不敢抬。
天子的白马像流星一样飞纵过来,羽林郎们向后退去。
他说他是“平阳侯”,他说他会来公主府找我,而他一直没有再出现。
他说,几十个羽林郎带着成群獒犬将这只虎围困在山洞边,他用劲弩连发十几箭,才射死了那只被羽林郎们砍得奄奄一息的虎。
他们舅甥二人的一生都在为九*九*藏*书*网皇上守卫北疆,不可一世、曾经打败过开国皇帝刘邦的匈奴人,被他们从祁连山下逐走了。
像祁连山之冢,像庐山之冢,一左一右拱卫着一里路外皇上为自己准备的茂陵。从生到死,他们都追随着那赏得重也罚得狠的君王。
我们的身后,成排的火把照亮了六百羽林郎的队伍,他们带着闪闪发亮的长矛、剑戟和盾牌。
未央宫中夜夜歌舞。
我是多么后悔我的怯懦,我竟然没有看到我心爱者猎虎的英姿,更没有想到,这是我今生唯一的机会。
那年从河东逃回来,夜色中,卫青摸着短剑发誓说:“此生若不能得到侯封,宁愿战死疆场,让白骨留在北疆的茫茫盐碛地上。”
而他们用命搏来的五个侯位,却只是昙花一现。
这张黄毛虎皮被完整地剥下来,制成整张黑黄相间带着王者纹章的裘皮被,作为给我的礼物。
他是谁,他是什么人,他还会重新来到我身边吗?每个七夕,我都在小院的瓜果架下放着铜盆,丢针乞巧,看水底针影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征兆。
卫青已经死了,更年轻也更有雄心的霍去病也死了。
对着青铜面镜,我耐心地坐看红颜老,耐心地等着皱纹和白发滋生,耐心地承受着自己弃妇的命运。
羽林郎们的逐猎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那个春天的夜晚,他拥我在身前,马驰如飞,纵驰至上林苑。
他回首,在那枚又淡又圆的好月亮下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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