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常恐秋节至
B4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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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常恐秋节至
卷一 常恐秋节至
B4暮雪
卷二 褰裳望所思
卷二 褰裳望所思
卷三 再顾倾人国
卷三 再顾倾人国
卷四 父在观其志
卷四 父在观其志
卷五 战城南
卷五 战城南
卷六 又逢汉宫春
卷六 又逢汉宫春
卷七 雎鸠啼血
卷七 雎鸠啼血
卷八 末路烈火
卷八 末路烈火
卷八 末路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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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的门仍然紧紧关闭,里面不时传出母亲的低泣。
“卫青。”我们的二姐卫少儿,忽然站起身,从她那个宝贝的雕花描金木柜里取出来一个小小的包裹。
母亲向前冲了两步,手扶着冰冷的门扇,向暮雪中深深地望了进去。门外,郑季高大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渐渐变成一个淡不可见的小黑点。
我知道,母亲只是想用卫青来要挟郑季,她以为郑季会舍不得他的儿子。可是她错了,这男人唯一舍不得的,只是他自己。
郑季不再理会她,转头向卫青说道:“卫青,你收拾一下衣服,我明天一早来接你,你跟我回河东郡的郑家。”
郑季是卫青的亲生父亲,本是平阳县里的小吏,后来又到我们侯府当差。
我们听见了母亲咬啮牙齿的吱吱声。
卫青的双肩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用力将厚重而华丽的羔皮袄扔在地上。
母亲看见郑季脸上的难堪,不禁得意起来,向准备推门而出的郑季厉声说道:“姓郑的,你走只管走,把你的几个孽种也带走!老娘才不替你操这冤枉心思,花血汗钱养你的私生儿子!”
郑季冷笑两声道九_九_藏_书_网:“几个孽种?哈,卫大娘,这几年你可不止我一个相好!卫青是我的儿子,我认下了,卫步、卫广的爹是谁,那只有你清楚!”
卫青并没有抬头,他将脸向膝盖上更深地埋去,过了片刻,他才冷冷地问道:“父亲,为什么我不能跟你姓郑?”
母亲恣肆的哭声追随着他,但郑季并没有回头。
我第一次看到,曾经欢好如一人的情人,也会有这样惨烈无情的诀别。情为何物,让十二岁的我感到惶惑。
我们听说,他明天要返回老家,跟原来的妻儿一起生活,不像原来许诺的那样,留在长安城里与母亲白头偕老。
站在一旁的少儿,走上前去,想关好大门。
北风卷着雪花,尖啸着冲进低矮的前堂。
母亲却喝止了她:“不许关门。”
在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快四十岁的母亲,脸上仍留着余情不舍的缱绻,那种少女般的缱绻。
母亲傻眼了,其实她是最疼卫青的,我是说,在她忘记了自己是一个风韵犹存的美人、偶尔母性大发的时刻。
窗外,暮色比平时更早地落了下来。
我感觉出来卫青的99lib•net肩膀在簌簌发抖,他强自克制着。我那八岁的小弟,已经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郑季没有回答,他双手提着自己的包裹和长剑,一脚踹开大门,向漫天大雪中头也不回地走去。
“卫青!”少儿惊讶地叫道,“你这是干什么?”
“父亲!”一直埋头在火盆上的卫青,忽然开口唤道。
娘说,少儿是女儿中最得她真传的。
他相貌不俗,武艺也不错,但为人心狭暴躁,人缘颇差,加上好酒贪杯,办事偷懒耍猾,所以一直也没能升官。
“这是长公主今天早晨命人收拾衣柜时赏给我的,正好这两天大风雪,卫青,你穿上它就不冷了。”少儿有几分得意地说着,轻轻将皮袄披在卫青的身上。由于聪明能干,少儿很得公主欢心,常有些贵重的赏赐。
“拿开!”他用几乎有些恶狠狠的声音低声喊道。
是爱得越深,恨得越切?抑或男女之情只是一片掠过荒原的野火,燃烧之后,除了满地灰烬,什么也不可能留下?
侯府里,灯火渐次点燃,依稀可听见府中上等仆役们的说笑声,箜篌声排空而来,在我们小院的破木门外袅藏书网袅散尽。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母亲的哭声,我们的母亲卫大娘,向来是个强悍的女人,即使面对着外面的如潮讥议,也显得镇静自若,可她今天哭得如此绝望。
少儿是公主房中专管梳妆的侍女,她通晓长安城中的每一种妆容,能够盘整出任何奇形怪状的发髻,掌管着各地贡来的名贵香水、蛾黛、首饰,还常常有贵妇们虚心地到她这里来登门求教。
只有两行深深的皮靴印,寂寞地留在我们破旧的小院中。
“我来告诉你!”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擦拭干净,刚涂过胭脂的唇角挂着冷笑,“因为他不想承认你这个儿子,他不想让你活出人样,他要你一辈子都当个挨打受骂的贱奴才。”
公主和侯爷新婚的每一天,都响彻着音乐。他们年轻、相爱、富贵,即使在平阳公主无所不能的一生中,那也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刻。
听说他这次跟着平阳侯来京里大婚,着实发了笔小财。可能是这个缘故,他才决意回河东郡养老,不再一大把年龄还卑膝奴颜地给主子当差。
她的情人,在我们家出入了十年的平阳吏郑季,却没99lib•net有开口安慰她。
郑季无法回答,只能有几分尴尬地站在门边。他将右手的羊皮袋交在左手,探手入怀,取出一缗钱,数了数,想递给卫青。
母亲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些年他们俩之间并不忠诚,尽管母亲最留恋的是郑季,甚至动心想和他厮守一生。
我和少儿、卫青一起挤坐在前堂的火盆旁边,火盆里的余火已经不多了,红色的木炭渐渐变暗,浮在这暧昧的光线中的,是我们三张同样没有表情的脸。
我和少儿都怔怔地抬起头看她,却见母亲正有几分漠然地抬脸向外看去。
卫青沉默不语,将头更低地埋在膝盖上,注视着那盆木炭的余烬。
“你走!你走!”母亲的声音高了起来,“姓郑的,想不到你这样无情无义!我们俩恩爱十年,我为你生儿子,为你操持家事,为你付赌账、付酒资、付你逛乐坊的花粉钱……自己舍不得多添一件新衣服,舍不得打一件像样的首饰,连几个孩儿都跟着我受苦,可你说丢下我就丢下我,翻脸无情,心如铁石……”
我看着她那张憔悴的中年妇人的脸,觉得她有一种强烈的想伤害谁的图谋,但是受伤的并九*九*藏*书*网不是郑季,而是我们外表刚强内心脆弱的弟弟卫青。
少儿珍重地捧着那个包裹,缓缓地打将开来。
忽然间,她刚抹匀脂粉的脸上,冲下了两道长长的泪迹,从那双泪水迷离的眼睛中,我第一次读懂了,什么叫做绝望。
我觉得眼前一亮,好一件袖筒出锋、细绢包面的羊羔皮袄,虽然半旧了,但仍可看出是宫廷内用的名贵衣物,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身份和气派。
母亲在卧室里失声痛哭。
但这时候她骑虎难下,无法收回刚才的要挟,只好掩饰性地冷嘲热讽道:“好,果然有胆子,我看你家那个母老虎会轻易放过你!等你脸上被抓得稀烂的时节,才念起我卫大娘的好来!老天有眼,郑季,恶人自有恶人磨,你不要现世报在我的眼里!”
卧室半旧的雕花木门忽然洞开,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郑季,左手提着一个大包裹,右手拎着一只羊皮袋,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郑季愣了一下,缩回正抬起来准备踢开大门的左脚,站在前堂的门前,扭过脸来,看了一眼刚满八岁的卫青。
门外北风呼啸,雪地上,一行深深的男子靴印,逶迤着,走进了卫家的窄小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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