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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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姆警觉了起来,什么也没说。他以为拉尔夫是来戏弄他的。
“遵命,我的爵爷,”狱卒说道,“我给您带路。”他端着盏灯,把拉尔夫领到隔壁屋里。
“我恐怕不是合适人选。”
其他请愿者也意识到阿兰一定是个重要人物。他们也围了过来,向他央告乞求。阿兰推开了他们,走进了大厅。
她说得对。梅尔辛的成功几率不大,但其他人就更没有可能了。
拉尔夫注视着他。他俯下身子,把蜡烛凑近萨姆,仔细地端详起他的五官,努力地与自己照镜子时看到的那张脸对比着。
拉尔夫没有回答。这是他自己的儿子吗?他心想,有可能。很有可能。萨姆是个帅小伙儿,而拉尔夫年轻时,在鼻子被打折前,人人也都说他英俊。早先在法庭上,拉尔夫就觉得萨姆的脸在让他想起什么人,这时他全神贯注,绞尽脑汁地想着萨姆会让他想到谁。直直的鼻子,瞪大的黑眼睛,一头会让少女们钦羡的浓密头发……
一个窃贼被押到了长凳前,梅尔辛和凯瑞丝离开法庭,走进了客栈的餐厅。梅尔辛要了些葡萄酒,给凯瑞丝斟了一杯。过了一会儿,格温达来到他们的桌旁。“现在是中午,”她说,“我们还有十八个小时救萨姆。”
梅尔辛转过身去。“好吧,我不能不试试,”他说,“再见。”
拉尔夫端着蜡烛,顺着梯子爬了下去。臭味令人作呕,他却毫不在意。他下到梯子底部后,转过身来。
“我刚才告诉过你了。如果你都没记住,你怎么告诉拉尔夫伯爵我的名字。”
“不。但你会去请求赦免的。”
“你没法证明。”
萨姆被带走后,凯瑞丝已泪流满面,梅尔辛却不能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这对格温达来说是个噩耗,他也为伍尔夫里克感到非常难过。然而,对世界上的其他人来说,绞死萨姆并不是坏事。乔诺总管是在执法。这也许是条糟糕的法律,是条不公平的法律,是条压迫人的法律——但萨姆也没有权利杀死乔诺。毕竟,内森总管也失去了儿子。虽然没有人喜欢内森,却不能否定这一事实。
拉尔夫紧盯着她,一副震惊的样子。
“跟我来吧。”他说。
格温达把手伸进了包里,掏出了一把小银币,点出了二十四枚。这是一个雇农四个星期的工钱。格温达想着她为挣到这笔钱付出的艰辛劳动。现在,这个游手好闲、盛气凌人的门官却什么也不用做就要得到这笔钱了。
“不。我要让伍尔夫里克永世不得翻身。”
“你可以把我的名字告诉他。”
“我的天哪。”他叫了一声,但声音像是在耳语。
“他那杀人的天性从哪里来,拉尔夫?”她说,“想想你自己的黑心肠吧。萨姆是你的儿子。求上帝宽恕我,他也是我儿子。”
拉尔夫必须说话了。“你母亲……”他刚一开口,,声音就变小了。他的喉咙因为激动而哽住了,使他难于发声。他九*九*藏*书*网又试了一遍。“你母亲为你求情了……很有说服力。”
“为什么?”
“他断然地拒绝了我。”
这似乎根本不可能。“你怎么才能说服他那样做?”
“你有什么需要求情的?你杀人了?”
“现在是阿兰老爷了。”
“当然,”格温达说,“为伍尔夫里克继承他父亲土地的事。”
格温达走后,拉尔夫坐在小屋的床上,凝视着蜡烛的火苗。这可能吗?在对格温达合适的情况下,她当然会撒谎。没必要相信她。但萨姆是拉尔夫的儿子,可能性和是伍尔夫里克的儿子一样大。他们都在那关键时刻和格温达睡过觉。真相也许永远弄不清。
“什么?”萨姆说道,声音中流露出了恐惧。“你想怎样?”
狱卒吓了一跳,但不敢跟伯爵顶嘴。他搬过了一架靠在墙上的梯子,放进了牢房里。“多加小心,我的爵爷,”他怯怯地说道,“您记住,这恶棍可是无所顾忌了。”
第二个小时过去了,第三个小时也过去了。贵族的午餐经常会持续整整一下午。格温达不明白他们怎么能一连吃喝那么长时间。难道他们不会撑着?
“因为萨姆是你的儿子。”
他端起蜡烛离开了小屋。他来这里本是为获得肉欲的满足,却得到了生命的震撼。
他不能不佩服她的韧劲。“好吧。”他说。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
地上有格栅,气味恶臭。拉尔夫通过格栅向下一望。牢房有九到十英尺深,墙是石头砌的,地上很脏。里面没有家具,萨姆背靠着墙,坐在地上。他身旁有一个木头做的罐子,大概盛着水。地上的一个小坑似乎就是茅坑。萨姆抬头瞟了一眼,就漠然地扭过头去了。
“那就回头见吧。”
“拉尔夫还在法庭上呢。”
“我不知道。”
“为了看他那副表情,我不惜绞死六个人。”
拉尔夫点了点头。“我还用你做的弓射死了她的狗。”
萨姆像拉尔夫自己的母亲,已故的莫德太太。
“不是那边。”
“格温达。”
已经入夜了。绞刑将在天亮时执行。拉尔夫没有多长时间决断了。
四月的天气阴沉沉的,天很早就开始黑下来。格温达坐在冰凉的地上瑟瑟发抖,但她一直坐在那里。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想想他的性格吧,”她穷追猛打地说道,“你听到了审判时的证词。萨姆可不是像伍尔夫里克那样只想把乔诺打跑。他不是打倒他再把他扶起来,伍尔夫里克会那样做的。伍尔夫里克身强力壮,也容易动怒,但他心肠软。萨姆可不是。萨姆是用木锨打乔诺的,那一下子能把任何人打昏;接着,还没等乔诺倒下,萨姆就又打了他一下,虽然他已经无力还手了,可这下更狠;再接着,就在乔诺歪歪斜斜地马上要倒在地上时,萨姆又打了一下。要不是老教堂村的农民们扑过去抓住了他,他还会用那把血淋淋的木锨http://www.99lib.net继续打,直到把乔诺的脑袋拍个稀巴烂。他想杀人!”她意识到自己在哭,便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这不是个小数目,但格温达的包里装着家里全部的积蓄。然而,她还不打算就这么把钱交出去。“我叫什么名字?”她问。
而且,她甚至都不能让伍尔夫里克知道她希望凭什么来说服拉尔夫。
凯瑞丝能看出梅尔辛不情愿,但她帮格温达求起了情。“求求你,梅尔辛,”她说,“想想假如这是洛拉你会怎么感觉。”
“你要怎样?”萨姆问道。拉尔夫目不转睛的凝视让他有些害怕。
仆人们出来点亮了院子四周的火炬。一些房间的百叶窗后面也亮起了灯。夜幕降临了,格温达意识到离天亮只有十二个小时左右了。她想着这时正坐在城堡下面地牢里某间牢房地上的萨姆,不知道他冷不冷。她强忍着眼泪。
拉尔夫对他说:“绞刑取消了。这个犯人将得到赦免。我这就去跟郡守说。”
“我当然不能,”格温达说,“但是你能。”
“好的,好的,”门官说,“看看你周围吧:这些人都需要见伯爵、法官或者郡守。”
“两先令。二十四个银便士。”
她这一天还一点儿东西没吃呢,但她紧张得根本没觉得饿。
狱卒又重新把格栅锁上。
“好的。我会向他提起的。”
拉尔夫点了点头。“我也会那么想的。”他说。他停顿了一下,打量了一番萨姆,又说:“我也会那么想的。”
“当然。”他带有侮辱意味地咧嘴一笑,“我知道他还记得贝尔客栈的那天下午。”
他没有等太久。只过了几分钟,法官和伯爵就进来了。梅尔辛注意到随着年纪增长,他弟弟的脚跛得更厉害了——这是法国战争给他留下的伤。
“以便让你以为我想和你性交。”
梅尔辛走进小屋坐下。开口央求他弟弟让他非常不舒服。他们俩已疏远了几十年。拉尔夫早已变得让梅尔辛认不出。梅尔辛不认识这个能强奸安妮特、杀死蒂莉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当年梅尔辛称之为弟弟的那个男孩子?自他们的父母离世后,他们除了在正式场合,根本不见面,即使在正式场合,也极少交谈。以为他会利用他们的关系牟取私利,实在是想当然。他不会为格温达这样做的。但为了凯瑞丝,他不得不这样做。
她忍住了厌恶,藏起了羞耻。“我希望他记得。”她尽量不动声色地说道。
“是的,我没法,”她说,“但你知道在萨姆出生前九个月,我和你在王桥的贝尔客栈睡过觉。不错,我也和伍尔夫里克睡过觉。可你们谁是他的父亲呢?的确,他有些习性像伍尔夫里克——那是二十二年中学来的。可你看看他的模样。”
“那他还能听得进谁的话呢?”
“我当然是想打死他,”萨姆说,“他想抓我。”
“可如果不……你来这儿干什么?”
梅尔辛像逃跑一般藏书网离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最近一支火炬的光。她抬起头来,看到了阿兰。她的心跳加剧了。
“补偿?”拉尔夫说道,他的声音中升起了怒气,梅尔辛立刻明白自己的使命失败了。“补偿?”他敲了敲自己被打折的鼻子,“我该为这个得到什么补偿?”他伸出一根手指,气势汹汹地指着梅尔辛,“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能赦免萨姆。因为今天我在法庭上看到了伍尔夫里克的脸,当他儿子被宣布犯有杀人罪时,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恐惧。那个傲慢无礼的农民终于怕我了。他到底服了。”
“你说要单独见他,不是吗?”阿兰说,“他不打算在和伯爵夫人共用的房间里见你。这边来吧。”
梅尔辛一点儿也不想去。“我去问问凯瑞丝吧。”他说。他知道凯瑞丝宁愿同路济弗尔共进午餐。
他似乎吓了一跳。
“求你去要国王赦免萨姆。”
“我不用问你有什么事吗?”
“那你为什么对阿兰说想单独见我?”
狱卒用钥匙开了锁,装着铰链的格栅弹了起来。
“告诉我,”拉尔夫说,“你用木锨打乔诺时……你是想打死他吗?你要说实话,你已经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院子里站着二三十人,有的手里还攥着成卷的状纸。
他耸了耸肩。“你再告诉我一遍吧。”
拉尔夫又变得和颜悦色起来。“来城堡吃午饭吧,”他说,“郡守摆下了盛宴。带凯瑞丝一起来吧。咱们可以好好谈一谈。菲莉帕跟我一起来了——你喜欢她,对吧?”
“而你却不肯献身于我?”
他走到屋外,穿过院子,来到了地牢。房子的一层是郡守下属的办公室。他走进屋,对值班的人说道:“我想见见杀人犯,韦格利的萨姆。”
拉尔夫说:“那是什么事?”
格温达预料到了这结果。她感到失望,但并不意外。她觉得自己必须先通过梅尔辛试试,因为她手头的另一副药太猛了。
她草草地谢了梅尔辛,就离开了客栈,前往山上的城堡。伍尔夫里克和戴夫去了郊外的一家小酒馆,他们在那里可以花很少钱吃顿饱饭。伍尔夫里克不太擅长这种事。同拉尔夫这样的人谈判,他的力气和诚实是派不上用场的。
“就说我想单独见他。”
一个小时过去了,拉尔夫显然不打算在午饭前见她。她找到了一块不那么泥泞的地面,背靠着石墙坐下了,但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大厅的门口。
萨姆厌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想干什么?”
梅尔辛准备放弃了,但他一想到格温达的悲伤,便又试了一次。“如果你已经征服了他,你的心愿就已经实现了,是吧?”他分辩道,“那就放过那孩子吧。求求国王赦免他。”
梅尔辛真后www.99lib.net悔来了这趟。向拉尔夫施压只会使他更加顽固。拉尔夫报复心如此之重,又如此歹毒,让梅尔辛深感震惊。他再也不想同他弟弟说话了。这种感觉他非常熟悉,拉尔夫没少让他这样过,然而一次次地看清他的真面目仍然让他一次次地惊骇。
她跟着他穿过了马厩附近的一扇小门。他领着她经过了几间房子,又上了一段楼梯。他打开了一间狭小的卧室的门。她走了进去。阿兰没有跟她进去,而是在外面关上了门。
格温达说:“你干吗不现在就去?”
“是,会长先生,我认识您,”卫兵说道,“您可以在里面等。”
“祝贺你。你能告诉拉尔夫说我想见他吗?”
格温达下定了决心,纵然冒再大的危险,也要把儿子从绞架上救下来——但除非她能在天亮前同拉尔夫说上话,否则她连机会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献身于你?我已经那样做过一回了,而你违背了诺言。你破坏了交易。我把身子给了你,你却没把我丈夫的土地给他。”她故意让拉尔夫从她的声音中听出轻蔑来,“你还会那样做的。你的信誉已经一钱不值了。你让我想起了我父亲。”
他想起来了。
“他在你眼里那么重要吗?”
没错,那天阿兰也在场。他亲眼目睹了格温达脱去衣服,还紧盯着她赤裸的身体看。他看着她走向床,跪在垫子上,把脸扭向了一边。当拉尔夫说她从后面看更好看时,他还猥亵地大笑呢。
“现在已经到午饭时间了。他们马上就会结束的。你可以在私室等他呀。”
“他是你的儿子。”她重复了一遍。
然而,萨姆是他的儿子,单是这种可能性就让拉尔夫的心中充满了恐惧。难道他要绞死的是他自己的儿子吗?他为伍尔夫里克准备的严厉惩罚也许要降临到他自己头上。
“哪个村的格温达?”
他站起身来,转向了梯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转过身来,把蜡烛放在了萨姆旁边的地上。然后他爬了上去。
他回到了餐厅。当他穿过屋子时,凯瑞丝和格温达都满怀期望地看着他。他摇了摇头。“我竭尽了全力,”他说,“我很抱歉。”
“我们必须让拉尔夫去求国王赦免他。”
他本想说女孩子不会打架,但马上就意识到对洛拉来说,一切都有可能。他叹了口气,说:“我觉得这是白费口舌。”但他看了看凯瑞丝。“不过,为了你的缘故,我会试试的。”
梅尔辛感到上了圈套。他认为萨姆不应当被赦免,但另一方面,他又很难拒绝一位母亲的央求。他说:“我曾经替你求过我弟弟——你还记得吧?”
她一跃而起,走向了大厅的门。
她正往山上走,就听到了背后的马蹄声。她停住脚转过身,看到拉尔夫带着扈从和法官一起疾驰而来。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两眼瞪着拉尔夫,以确保他在经过时能注意到自己的眼神。他会猜到她是来找他的。
他离开了餐厅,绕到了客栈后。一名http://www•99lib.net卫兵守在法官的私室外。“我是伯爵的哥哥,”梅尔辛对卫兵说,“王桥教区公会的梅尔辛会长。”
“我想内森总管儿子的命比那条倒霉的狗的命要贵,你觉得呢?”
事情还没完,她对自己说,但她的勇气在减弱。
他看了看她,模样不那么凶蛮了。“我不能保证他会见你。”
门官把钱装进了口袋。
门官伸出了手。
“要多少钱?”她问门官。
“韦格利村的格温达。”
“我要下去。”
梅尔辛倒忘了这事。他这才意识到,那就是拉尔夫后来转变的早期征兆之一。“也许你可以因此赏她个人情。”
“还没有。”
他离开时,狱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兰扬了扬眉毛。“请别见怪,不过你上回还是个姑娘家。现在可老了二十多岁了。”
拉尔夫勃然作色。对一位伯爵说他不值得信任,是一种侮辱,而把他和一个在森林里逮松鼠的无地雇农相比,更是严重冒犯。他愤愤地说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说服我吗?”
“韦格利。”他又补了一句,“今天上午审的杀人犯就是你们村的,是吧?”
这嘲讽并非不公平,梅尔辛点头承认了。“不过,”他说,“我想如果有什么人有面子向你求情的话,也就是我了。”
过了一会儿后,她看到了一个宽肩膀上顶着个小脑袋的熟悉的身影:阿兰·弗恩希尔。这可真是走运。他正从马厩那边走向大厅。院子里的其他请愿者都不认识他。格温达走到了他面前。“你好,阿兰。”她说。
“我知道,”她说,“但你得试试。”
她从拉尔夫的表情看出他陷入了沉思,知道自己的话击中了要害。
刘易斯老爷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把钱给了他。“伯爵会见我的。”她尽可能有力地说道。
格温达退到了院子里,不知道自己的钱会不会打水漂。
刘易斯老爷认识梅尔辛,和他握了手。拉尔夫也和他握了手,然后揶揄地说道:“我哥哥来看我,真是难得的喜事呀。”
格温达静下心来等。
拉尔夫紧盯了她一会儿。“哈,”他鄙夷地说道,“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几分钟后她走进了城堡的院子,但通向郡守官邸的路被栅栏挡住了。她径直来到主楼的门廊,对大厅的门官说道:“我是韦格利村的格温达。请通报拉尔夫伯爵我需要单独见他。”
“你我都从小就认识格温达。”
这是一间低矮的屋子,几乎完全被一张床塞满。拉尔夫只穿着内裤站在窗前。他的靴子和外衣都堆在地上。他的脸喝得通红,但他的声音既清晰又镇定。“脱掉你的衣服。”他说,面带的微笑表示他已有所预料。
“打开。”拉尔夫说。
“咱们还是由他来决定,好吗?”
她诧异地看着他。
“我不会脱掉我的衣服的。”她说。
格温达说:“不。”
“我不是求你别的。只不过你可以用现在的仁慈补偿那时的残忍嘛。”
梅尔辛惊讶地看着她。“你有什么办法?”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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