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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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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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走到圆形的孔窗前,风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而视野豁然开朗,他们立在金茂之巅,立在琼楼玉宇之巅,立在这城市之巅。几乎如同立在这繁华世界之巅。
他们走得极慢,他攥着她的手,大半个身子已经不得不倚靠着她,她就这样握着他的手,一步步往前走。
天与地之间,是陆家咀无数楼宇,不远处的东方明珠,刚刚亮起灯。
直到最后,江西才说:“佳期,认识你我很高兴。”
他最后一次,吻她,咸咸的泪夹杂在唇齿间,他那样专注而眷恋,而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无力地抓着他的衣袖,似乎害怕一松手,他就会从眼前消失。
数万人在仰望着惊艳的时刻。
他微笑:“谁叫我偏偏不喜欢那颗珠子,而是喜欢那只盒子呢。”
她问:“为什么?”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空中绽开,将夜空点燃如同白昼,紫的、红的、橙的、蓝的、绿的……无数颜色夹杂着无数金色银色的弧光喷簿,像是最绚目的花园,姹紫嫣红盛放在黑色夜幕。又像是喷溅的无数道流星雨,在空中划出最迷离最流滟(?)的弧迹,把黑丝绒般的天幕,割裂成流离的碎片。在这些明艳的光线里,每一朵烟花盛开,她的脸就被映成最明亮的光彩,而每一朵烟花凋谢,她的脸就朦胧未明。在无数烟花盛放与凋零的间隙,她只是凝望,任凭人间最绚烂的颜色,在自己面前呈现最美丽的景致。
她的尾指终于钩住他的尾指,轻轻地摇了一摇。
他们走得很慢,短短的路程,却走了很久才走到。
她含泪说:“真是太美了,美得让人无法想像,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象。”
她如今的幸福,只是跟他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直起身来,只是掐熄了烟头,重新拿了一支烟,划火柴点燃。
她说:“是啊,花又要开了。”
上海的春天会比北京早。
她一天天挨下去,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痛苦,都如此珍贵。
她说:“我明天走。”
“你到上海来,说了那样一篇话,骗了我,也骗了你自己。你明明没有办法,这辈子你都没有办法再爱别人,可是你却说服了自己,也说服了我。
“佳期,我很感谢你,这么久以来,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很满足。可是现在我想要你离开我。”
那句话,她却不能说。
佳期答“是”,马上把电话给江西。
那么远,还在浦东,得过江。
已经快要下高架了,他忽然说:“我们在外面吃晚饭吧,医院的菜实在太难吃了。”
小男孩忍不住,歪着头看着。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从自己口袋掏出半包纸巾,递给佳期:“阿姨你别伤心了,我妈妈说,如果你伤心的话,疼爱你的人会更伤心的。所以每回我摔跤的时候,虽然很疼很疼,可是我从来不哭,因为我怕我一哭,我妈妈会更伤心。”
他抱着她,慢慢哄着她:“我不说了,我以后再不说了,我错了,我再不说了。”
她不能说话,风吹乱长发,丝丝拍打在脸上,又痛又辣。
他笑起来很好看,眉梢斜飞入鬓,唇线抿起,弧度柔和。
她含泪笑着,说:“越来越没出息了,看部电影也会哭。”
阮正东似乎胃口不错,吃得很香,他有很多天没有这样吃过东西了。他对佳期说:“这里以前是会员制,十分安静,现在客人好似多了些。虽然这里的菜式一直寻常,可是风景好。”
泪如同小蟹,狰狞地爬过每一寸脸颊。
他已经很瘦很瘦,体重剧减,虚弱得只能依靠营养液维持,已经有好几天没能下床了。
她却不能说,她其实已经遇见他,在他等着她的时候,她其实已经爱上他。
她拗不过他,只得问:“那我们去哪儿吃饭?”
佳期一直点头:“我知道。”
风吹动他们的衣裳,飘飘拂拂,衣袂若举,而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再见。http://www•99lib.net
可是那一句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不能够说出来。
她将头抵在门侧,忽然落泪。
而且又贵得要命,上次和周静安出差来上海,结果慷慨的客户请她们在金茂俱乐部吃过一次饭。餐厅位于第86楼,光是上去就换乘了三部电梯,走过迷宫似的通道,幸得有专门的服务生领路。
她的脸颊被烟花绚烂的颜色映得忽明忽暗,她轻轻用手挽着他,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让他站立得更稳。
她说:“可是我们答应俞院长,要按时返院的啊。”
你一直等着我,而我,会用这一生来记得你。
别的话,她却不能说。
一点小小的火苗,照着他的脸,幽蓝地一晃,又被他吹熄了。
“可是我真的觉得很放心,因为你将来是幸福的。离开了我,你会很幸福地活着。所以我真高兴,你并没有爱上我。不然的话,我会内疚一辈子,我会觉得自己真是对不起你。放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在这世上,我会一想起来,就觉得难过。”
“可是你不幸福,这世上能给你幸福的人,并不是我。”
佳期很快地办完手续,然后登机。
倒是江西讲完后,阮正东的妈妈又特意让她接电话,问她阮正东的情况,又叮嘱她自己保重身体,跟她说了许多话。
“因为我爱你,我希望你能过得幸福。所以,请你离开我。
那通道并不长,圆形的甬道,通向黑丝绒般的夜幕,尽头只是天,而他含笑,向她伸手。
过了一会儿,却又说:“佳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别在我身边。请你一定要走开,不然我会受不了的。”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她似乎并没有听见。
下午三点他仍未起床,佳期有点担心,走上楼去看他。
佳期说:“我也很高兴。”
偶尔他醒来,剧烈的疼痛令他满头大汗,可是见到她还是微笑:“你走好不好?”
她说:“花了三亿拍出来还不是喜剧啊?那中国大片真的没救了。”
当他的尾指勾住她的尾指,他说:“一百年,不许变。”
他说:“那片子不是喜剧啊。”
她在上海又留了两个礼拜,阮正东的情形时好时坏,因为病情持续恶化,不得不服用大量的止痛剂,很多时候他都是昏昏沉沉睡着的。
她只是凝望着那绚目不似人间的美丽景象,而他只是凝望她。
他声音很低:“佳期,如果你真的爱我,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笑了一下:“我倒真的希望你现在就走,如果可以,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她几乎失态,连声音都走了调:“你再说,你再说一个字,我马上就走掉,永远也不回来,你信不信?”
时光在这里,总是特别的匆忙。
这城市在这一刻,绮丽风华,倾城绝代。
他说:“你今天走吧,我给和平打电话,让他去机场接你。”
因为她爱他。
她眼泪簌簌地掉下来:“我不许你说,你不许再说!”
是呵,这样美,令人刻骨铭心,会永远记得,一生一世,天长地久。
每一分,每一秒,都特别的匆忙。
这样小孩子气的动作,有很多年没有做过了。她微笑着伸出手来与他拉勾,他的手很凉,因为体重急剧下降,所以瘦得指骨分明。
“所以,你一定会记得我,一直记得我的。”
两三秒钟后,又是沉闷的一响,一朵更大的璀璨花朵划燃夜空,炫目如琉璃碎丝般的弧光割裂整个夜空,隐隐似有无数人在惊呼,浦江两岸的人流几乎在刹那间停止涌动,无数人抬起头来仰望天空。
而她不能说,她什么都不能说。
他想了一想,说:“金茂俱乐部。”
她紧紧抓着他,她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紧紧抓着他。如果可以,就这样抓着他。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压抑几乎在崩溃的边缘。一直是这样,从来就是这样,太好的东西,她永远藏书网都留不住。
他说:“我想要你陪我,就我们两个人。”
“我知道。”
佳期一直点头:“我知道。”
可是气氛很好,餐厅里弧形通透的落地观景玻璃,视野开阔。傍晚时分,窗外整个上海几乎尽收眼底,高楼林立的万丈红尘,而远处暮色沉沉,天地辽阔。
相邻座位上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和她的孩子,小男孩大约才四五岁,解开安全带后,就爬上爬下,好奇地打量四周,没有一刻肯安分。
他伸出手去,用食指触摸那保温桶外壳上画的两只小鸭子,动作很轻,仿佛那是两只真正的小鸭,指尖顺着那小绒球的轮廓摸索着,小心翼翼。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来,自顾自微笑。
“爱一个人不仅仅是独一无二。爱一个人还希望她比自己幸福,比自己快乐。佳期,一度我很嫉妒你,可是现在我觉得,我一定可以找到我的那个人,爱我就像和平或者哥哥爱你一样,那样独一无二,那样坚定,不管能够得到什么,都执着而无悔地付出。”
“佳期,再见!”
佳期忽然觉得恐慌,急急地走过去,一颗心怦怦跳,伸出手,试探似的按在他肩头。
当背景音乐响起,钢琴沉重而悸动,交响乐骤然爆发出情感的喷薄。
就这样,她让他安心地离开自己。
她一直以为,无法再开始,可是等她醒悟,一切却早已经开始。
轻手轻脚到他的房间去,他背对着房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似乎还睡得正香。
年轻的母亲低声哄着:“乖,阿姨一定是很疼,所以哭了。”
她答应过他,一定要让自己幸福。
他微笑:“是啊,可后来有关方面突然觉得,如果今晚不燃放焰火,不能体现欢乐祥和的新年气氛。”
不管是什么。
她说:“我没有等到你。”
他也下了床,伸开双臂慢慢抱着她:“佳期,我以后再不说了。”
他一直在等她。
他终于说:“佳期,你说过,这样美,你会记得一生一世的。”
她不能置信,无法言语。
绚丽、盛开、绽放、璀璨……即使每一次凋谢也美得那样绚烂。
他微微含笑。
她终于接听。
她轻声说:“新年好。”
他和她约定了一百年,她不会变,她会一直记得,一直记得,一百年。
那位王先生引着他们搭乘员工电梯上楼,然后穿过嘈杂低矮的机房,阮正东相当吃力地慢慢走着,可是他尽量走得很稳,只是沉重地呼吸。佳期心里难受,却只能放慢脚步,根本不敢伸手搀扶他。
他微笑:“是啊,我答应过,可是我没有办法做到。你要我给你时间,让你爱上我,可是我没有时间了,即使我有时间,你也不能像爱他一样爱上我。你怎么就这么傻,还有孟和平,你们两个怎么就这么傻,我原以为我是这世上最傻的了,可是却遇上你们两个。
“只是迟几个小时嘛,让我再吃顿好的吧,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你总不能让我饿着呆在医院里吧。”
江西说:“哥哥不让你去医院看他,也没别的原因,就因为早上他要做化疗,他说做化疗太难看了,不愿意让你看见,真的。”
美丽得几乎不可思议。
他竟然还在笑:“说说我又不会马上死掉。”
佳期想像着阮正东说这番话的样子,笑得眼泪哧哧地掉下来。
“我这辈子不可以了。所以,下辈子我一定会等着你,我要比所有的人都早,早一点遇见你。”
她将手递到他手中,一步步往前走。
她无论如何不能够说出来,她绝不能够说出来。
她会一直记得。
而她挣不开,逃不掉,眼睁睁看着,只是千刀万剐,身受这世上最可怕的凌迟。
她一直点头:“我明天会去送她,哥哥,我答应你,绝不让她知道,让她安心离开。”
他总是说她有一种孤勇,可是她觉得这一刻,自己几乎软弱得就要说出那句话来。
佳期接过纸巾,流着眼泪,却努力想九*九*藏*书*网要微笑:“谢谢你。”
尾声
她说:“一定。”
佳期大声说:“大年初一,不许说这种话,呸,呸,百无禁忌。”
他说:“一定哦。”
她知道他不愿意让她看见,于是总是点头,默默走开。
全文完
但今天他精神出奇的好,在病房里走动了一会儿,又打开窗子透气。
身在这样高处的琼楼玉宇,只是俯瞰众生。
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得如同一个真正的谎言。
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就不知道。他想让她安心地走,她就安心地走。
他用手指拭她脸上的眼泪,她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着,深深地低着头,不肯抬起来,让他看见自己的泪痕。
过了这么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早在那一刻起,她遇见他。
她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阮正东,你欺侮人,你怎么这样欺侮我……”揪着他的衣襟,手指扭曲难以抑制地战栗:“你怎么可以这样欺侮我,你骗我,你让我相信。你把我骗到这种地步,你却要撇下我。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答应过我,什么时候都不再离开我,可是你骗我。你骗我。”
他让她安心,她也要让他安心。
她永远也不能忘记,那一天晚上在医院里,她站在病房门前,从两三寸阔的缝隙里望进去,窄窄如电影的取景,他整个人深深地陷在沙发里,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一定坐在那里很久了,因为他嘴里含的那支烟积了很长的一截烟灰,也没有掉落下来。她几乎不敢动,只能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茶几上放着她那只保温桶,鹅黄色的桶身,上头还画着两只绒绒的小鸭子,在落地灯橙色的光线下,温暖如两只小绒球。
他一直让她走开,可是她真的舍不得,哪怕多留一天也是好的。
第二天她终于离开,江西开车送佳期到机场,一路上,她们两个人都是沉默的。
仿佛是做梦一般,明明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可是不能相信,喃喃说道:“新闻从没有预告,说今晚上海会燃放焰火。”
佳期说:“那片子太老了,都是好几年前的了,我要看《满城尽带黄金甲》,这片子圣诞节前上映的时候错过了档期,我都没看到。”
江西张开双臂,用力地拥抱她:“替我向和平哥哥问好,你们要保重。”
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一点,可是当那条熟悉的孔形通道出现在眼前,她仍旧几乎不能置信。
天空中隐约传来沉闷的“嘭”的一声,一朵硕大无比的金色绚丽花朵突然绽放在夜幕上,越开越大,越绽越亮,几乎点燃大半个夜空。
他说:“真快,上海今年的春天,仿佛来得特别早。”
他说:“我这辈子不可以了。所以,下辈子我一定会等着你,我要比所有的人都早,早一点遇见你。”
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一直等到起飞。
这么多年,她花了很漫长很漫长的时光,才学会结束,才学会重新开始爱上一个人。
蓝色紫色的弧光滑落,像是无数道流星,带着万点碎金,散落在夜空里。
“你没有回来的那一天,我知道你是跟孟和平在一起。我想了一整天,最后我终于明白了,其实,这样更好。真的,因为我可以放心。”
凌晨时分,她和父母守在哥哥的病床前,他最后一句话是:“不要让她知道。”
当我终于爱上你,我却永远也不会告诉你,因为怕你觉得来不及,怕你觉得对不起。
有人在餐厅外等候他们,阮正东向她介绍,原来是酒店的公关部经理王先生。
她说:“我明天再走。”
大朵的烟花还在她身后绽开,泪默默地淌过她的脸。
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全都舒展开来。容颜清减,但依旧风流倜傥。
他微笑:“还是冬天呢,正月都还没有过完,等到再过一个月,才是真正的春天了。”
“江西,我是张秘书。你是不是回医院一趟,很多后事要跟你商量办理。还有东子的一些遗物,要处理一下。从今天99lib•net凌晨到现在,首长一直十分悲痛,滴水未进,我真担心首长的身体也会一下子垮下去。希望你能劝劝他。”
其实他一直在那里,他始终都在那里,只要她回头,她就能够看见的。
机场终于到了,江西把车停在停车场,说:“我就不送你进去了,我最害怕候机厅送人那种场合,我怕我会哭的,我可是公众人物,知名女主播,哭起来会上小报花边新闻的。”
《The English Patient》
如果可以,如果来得及,如果真的可以,她愿意。
佳期陪他站在窗前,他看窗外太阳很好,暖暖的,仿佛春天已经来了。
傍晚佳期自己开车送他回医院。
佳期走进机场,嘈杂的候机厅,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放着登机启事,有小孩子的笑声,还有推车滑过地面的声音,那样嘈杂,那样热闹,这个世界,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她低头极快地走着,一直低着头。
最后一次她去医院看他,他的精神实在不错,很难得地下床走动了一会儿。
他的字迹飞扬流畅:“佳期,终于等到你回家。”
他只是将纸巾盒递给她。
起床后阮正东吸了一会儿氧气,又吃了药,精神好多了。他和江西给父母打电话,阮正东跟父亲说了数句,忽然说:“爸,您等一下,我让佳期给您拜年。”然后就将电话塞给佳期。
他将她揽进怀里,声音宁静得仿佛刚刚醒来:“佳期,请你原谅我。幸好你还没有来得及爱上我,幸好我还来得及,让你得到你自己的幸福。”
他转过身来,向她笑了一笑:“好,童言无忌。”
她只要跟他在一起。
佳期一整天陪着他。
引得他笑。
在最后的时候,他以为她爱的并不是他,所以,他安心地离开。
佳期一下子吓得呆掉,拿着电话半晌说不出话来,听筒那端终于传来笑声,十分亲切地说:“佳期,新年好。”
当滑行由慢至快,当机身仰起的一刹那,当飞机脱离地心引力的瞬间,她终于抬起头。
“今天下午,我打电话给孟和平,我把他痛骂了一顿,我就没见过他那样的男人,硬把你往我这儿送。如果我是他,我死也不会放你走。”
他此生也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象。
她几乎没有办法,而他慢慢地离开她,他的唇角还有笑意,狭长的丹凤眼,秀长而明亮,烟花还在无穷无尽地绽放,焰火的光芒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大篷大篷的烟花盛开在上海的夜空,仿佛千万道璀璨琉璃割裂光滑的黑缎夜幕,那样绚烂,那样美丽,照亮他们两个彼此的容颜。
佳期陪着阮正东上楼,他现在走路很慢,可是她不敢搀他,只好装作挽着他的手,慢慢地陪着他走。
她一定要过得幸福,不管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都要幸福。
招牌菜水晶虾仁吃口一流,海鲜汤极鲜,水果拼盘更是食色动人,在盘底干冰的缕缕白烟下,每片水果都晶莹剔透似艺术品。
不管是相依为命的父亲,还是孟和平,到了如今,她将更彻底地失去一个人。
佳期去看他,静静地呆在病房里,江西默默地离开,而她也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病床上,他的睡容。
无数烟花正盛开在夜空,而他微微含笑,神色宁静而安详。
他微凉的手指突然按在她手上,倒把她吓了一大跳,他没有转过身来,依旧躺在那里,却握住她的手,声音似乎很平静:“你放心,我不会偷偷死掉的。”
他却一直让她走开。
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因为如果她伤心,那么疼爱她的人,会比她更难过。
可是他却不能在那里,他却没有时间给她。
佳期说:“买椟还珠。”
江西看着佳期走进机场,一直看着佳期渐渐地消失在玻璃墙内,她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靠在车内,连手指99lib•net都无法再抬起来。她竟然能够做到,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办法做到,自己会在任何一秒钟,忍不住放声大哭。
医生并没有太多办法,这医院有全国最优秀的肝胆外科医生,可是也只是尽力。因为肝癌晚期,全世界的医生都束手无策。
中午的时候阮正东有点疲倦,他回自己房间午睡。
就如同他爱她一样,全心全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轻松地笑起来:“你放心好啦,我会照顾好哥哥的。哥哥他也很坚强,早晨我去医院看他,他还说了,叫你走的时候别哭,还有,结婚的时候别忘了他的请柬,他给你们预备了一个特别惊喜的大红包。还有,将来你们的孩子,一定要认他当干爹,还有,他还叫你一辈子都别忘了他,好叫孟和平吃一辈子的醋。真是啰唆,对吧?”
电话一直在响。
他说:“佳期,别哭了,是过年呢。”
事后,周静安说:“下回谁要是再请我在那里吃饭,我立马要求折现金给我得了。”
她只能说:“你给了我很多,和你在一起我是很快乐的。”
江西反而笑了:“你瞧,我们还算是有缘分,不过这辈子好像缘分浅了一点,所以不能做一家人。”
她只能说要和他在一起,他答应过她,要跟她在一起。
在落日如金的沙漠里,摇摇晃晃的飞机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沙发里的佳期靠在阮正东的肩头,不知不觉已经淌下眼泪。
他说:“你昨天就说了,今天走,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她只是固执:“我要跟你在一起,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跟你在一起。你答应过我,在任何时候,都不可以再离开我。”
“你有时候真的很勇敢,勇敢得近乎愚蠢,我一直说,你有一种孤勇。其实,我只希望我所爱的女人,平凡而孱弱,不必事事自己挡在前头,当有任何事情发生,都可以有人替她遮挡风雨。有人尽力照顾她,疼爱她。我只希望你可以从容而幸福,跟你所爱的人,安宁地过完下半生。我不需要你勇敢,我只要你幸福。”
幸福。
几乎是突然之间,对岸外滩建筑物所有的灯齐齐亮了,华然璀璨,像是一颗宝石,熠熠生辉,流光溢彩。无数金色的灯光灯柱,射灯扫勾出建筑的轮廓,仿佛一卷雕镂精美的金箔画,华丽得几乎奢侈,铺陈出眼前的盛世繁荣。
她说:“你给我的已经太多了,我不想要什么了。”
他说:“佳期。”
两个人在家里看电影。
他还是笑着的,却说:
她与他的一百年。
她恨极了咬他,眼泪突然就往外涌,牙齿隔着衣服,还是深深地陷到皮肉里去,只是抑不住地呜咽,像是受伤的小动物,没有办法再保护自己。腿发了软,于是蹲下去,环抱住自己,希望可以蜷起来,蜷到人看不到的地方去。她从来没有这样软弱过,觉得像是被剥了壳的蜗牛,只有最软弱最无力的肉体,没有任何遮掩地暴露在空气里。她一直以为可以有机会,可是他偏偏这样残忍,命运这样残忍,指出她最害怕最畏惧的事实。
怕你会对我内疚,怕你会觉得不安心。
她愿意用她现在有的一切,去换取。
可是他却不能够知道,她也不想让他知道。
她慢慢地转过脸来。
“叫西子来讲吧,我听到她在旁边笑啊。”
“我真的觉得很幸运,和平他教会我,怎么爱一个人。哥哥他教会我,怎么样用另一种方式爱一个人。
佳期没有说话,他忽然说:“我还有一件礼物想要送给你。”
他微笑着向她伸出手:“跟我来。”
最后,小男孩稚嫩的声音,压得极低,偷偷问自己的母亲:“妈妈,你看那个阿姨,她为什么一直哭,一直哭?”
他还是很轻松:“早知道就看喜剧了,《河东狮吼》就挺好的。”
佳期努力微笑,可是抑制不住,总仿佛想要流泪。
他微笑伸出手来:“拉勾。”
只能用镇痛剂减轻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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