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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我能明白为什么打我吗?我们这里的人就像长了犄角的山羊,为了屁大的事就顶起来!打架——被认为是自己的天职!”
在一条条银光四射的小溪中间,一个瘦高个的庄稼人,从山上沿着斜坡,踩着松软的黏土,跌跌撞撞,大步流星地走下来,他光着脚,只穿一件衬衣和衬裤,留一撮卷胡须,一头浓密的像帽子一样的红头发。
“你有力气,可以说,大得过头了。”库库什金随便说道,“小伙子,你是哪个省的人,是下新城人吗?有人逗趣说,你们是靠水吃饭的。还有一句:‘喂,你要留心,海鸥今儿打哪儿飞。’这也是说你们的。”
“有十分钟。”
“您星期五早晨六点到库尔巴托夫码头去,打听一下从克拉斯诺维多夫村来的舢板船——船主叫瓦西里·潘科夫。其实,我也到那里去,我会看见您的。再见!”
“那你就别跟我说话了!”库库什金一边拨开冰块,一边小声地说,“我可做不到同时又划船又要跟你说话……”
“那有什么法子呢?”
我记得,那天我像一个被打成重伤的人,带着一种苦闷得无法遏止的心情离开了地下室。
他这种温和而又委婉的问话使我很感动,因为我特别不想让那些庄稼人知道我自杀过。
我和罗马斯并排坐在船帆下面的箱子上,他小声对我说:
“尤其是你,安东内奇,神父不喜欢你……”
“我们只用了六分钟就结束了谈话!对了,我的名字叫米哈伊洛·安东诺夫,姓罗马斯。就这样吧!”
“您的胸部——不痛了吧?”
他的嘴唇哆嗦着,从他那没有颜色的眼睛里滚出几滴油亮的眼泪,泪珠大得出奇。
船头重重地撞在冰块上,船舷被擦得发出怪叫声。库库什金摇晃了一下,抓住了船篙。潘科夫责备地说:
“你们真该死!”
我给他钱,但学提琴的事也告吹了。
“不喜欢。”
天气很冷。三月份的太阳还不暖和。黑色光秃的树枝在河岸上摇晃着,一些岩缝里或岩石河岸的灌木丛下,仍有一块块天鹅绒似的白雪。河面上到处都是流冰,就像是放牧的羊群在蠕动。我觉得自99lib•net己像在做梦一样。
大家把煤油桶滚着推到了岸上。伊佐特用眼睛打量着我,问道:
“在这里我将如何生活呢?”
“你是跟谁打呢?”
他像油画上的人物一样漂亮,显然也很有力气。他脸色红润,笔直的高鼻梁,一双蓝眼睛闪闪发亮,端庄有神。
我很注意地听着,并且很信任他。我喜欢他那沉着的态度,他的平和的话语简朴有力。我觉得,这个人懂得很多,而且有他自己衡量人的尺度。使我特别愉快的是,他从不问我为什么要自杀。要是换了一个人,处在他的位置上,早就问这个问题了。我却是非常讨厌人家问这个问题的,因为我很难做出回答。鬼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自杀。如果霍霍尔要问我这个问题,我一定会回答得又长又臭。我真不愿意提起这件事!在伏尔加河上是多么美好,多么自由,多么惬意啊!
“欢迎你们到来!”
“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罗马斯笑着问道。
“请坐,我们聊一聊。”
“我们要用秤砣去砸他们!”他们幸灾乐祸地说。
这一年的十二月我决定自杀。我在短篇小说《马卡尔生活中的一个意外事件》中曾试图描写这次自杀的原因,可是没有写好。小说写得很拙劣、可恶而且缺乏内在的真实。不过我又觉得,它的优点也在于完全没有这种真实性。事实是真的,可是讲述这件事的人好像不是我,也不是讲我自己的事。如果撇开文学价值不谈,里面却也有某些我感到愉快的东西,那就是:好像我已经跨越了自己。
“也许是这样!我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习惯于过问一切事情,一听到新鲜事儿,心里就乐。”
“这里的土地比我们乌克兰的差,但人比我们的好。非常能干的人!”
过了两天,我就坐船到克拉斯诺维多夫去了。
“怎么,你昨天也挨打了?”
我周围逐渐变得空虚无聊。大学生们又开始闹九-九-藏-书-网学潮了。我不理解这种学潮的意义,也不明白闹学潮的动机。我看到的只是快活的奔忙,没有感觉到其中有悲剧。我在想,只要有幸能读上大学,我甚至甘愿去忍受严刑拷打。如果有人建议说:“你去学习吧,但为了让你学习,每星期天我们将在尼古拉耶夫广场用棍子揍你一顿!”就是这样的条件,我也一定会接受。
“但是,我也有朋友——你们也会有的。”我听见霍霍尔这么说。
然后,他没有看着我又对我说:
“你问的昨天的事,还是问炮兵打我那一次?”
潘科夫面容安详,眼神冷漠,沉默寡言,不大像个庄稼人。他的雇工库库什金手里握着船篙,叉着两腿,站在船头上,他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农民,穿着普通农民的厚呢子上衣,腰间系一条绳子,头上戴一顶揉皱了的神父帽,脸上有一块青色疤痕和擦伤的伤痕。他用长篙推开冰块,嘴里轻蔑地骂道:
“喂,”他平和地低声说,“你是否愿意到我那里去?我住在克拉斯诺维多夫村,沿伏尔加河下去约四十五俄里,那里有我的一个小铺子,你可以帮我做买卖,这不会占你很多的时间。我有很多好书,可以帮你学习。你同意吗?”
他走到岸边时,亲切地高声喊道:
“就算你不是他老婆,但是按神父的职责,他也必须爱所有的人,就像《圣经》里写的那样。”
“你有空吗?”他没有向我打招呼就问道。
“给我十个卢布吧!”
“这条杂毛狗,你是他喉咙里的一根骨头!”
“为什么打你?”潘科夫问道。
晚上,我坐在库班河岸上,一边向黑色的水里扔石子,一边翻来覆去地考虑着下面一个想法:
“你的房间在阁楼上。”霍霍尔说。
“嗯,你打吧!”
半小时后,我已经坐在新农舍的一间清洁而舒适的房间里了。房间墙壁上还存留着松香和麻屑的气味。一个手脚麻利、目光锐利的女人正在摆桌子,准备开午饭。霍霍尔把书从箱子里取出来,插在炉子旁边的那个书架上。
我在市场上买了一支鼓手用的手枪,里面装有四发子弹。我朝自己的胸口开了藏书网一枪,原想会击中心脏,但是只打穿了一个肺。一个月后我才非常尴尬地感到自己愚蠢至极,就又回到面包作坊干活了。
为了消解苦闷,我开始学习拉小提琴,每天夜晚都在店里吱嘎吱嘎地拉个不停,搅得更夫和老鼠不得安宁。我很喜欢音乐,并以极大的热情开始学习。可是有一次我的提琴老师——一位戏院乐队的提琴手来上课时,趁我出去的时候,竟打开了我没有锁上的钱柜。我回来时,他已经把钱装满了衣服的几个口袋,看见我走进门来时,他伸长脖子,把一张刚刮过的哭丧着的脸送过来,小声说道:
“你怎么不说啦?”罗马斯皱起眉头说道,“说下去吧!”
跟往常一样,霍霍尔穿一件紧绷绷的“劣皮”哥萨克上衣,浅色的大胡须散落在宽大的胸前,倔强的脑门上竖着剪短了的硬发,脚上穿着一双笨重的庄稼人的靴子,靴子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臭胶味。
伏尔加河刚刚解冻。从上游,沿污浊的河水漂流着、滚动着灰色的易碎的冰块,舢板船超赶着它们,船身擦着了冰块,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冰块被撞击后变成了尖状的结晶体散开了。从上游吹来的风,把浪花赶到河岸上。太阳照得刺人眼睛,从浅蓝色玻璃似的冰块上反射出一束束耀眼的白光。满载着沉重的大木桶、麻袋、箱子的舢板船扬帆前进。掌舵的是年轻的庄稼人潘科夫,他喜欢打扮,穿一件羊皮上衣,胸前用彩线绣着花纹。
在我和库库什金一起开始从船上卸货时,罗马斯把布袋递给我说:
“用脚踩住木杆的一端,别让它们滑下船舷,然后再去搬运油桶。小伙子,你过来,帮帮忙。”
看得出来,这个人对罗马斯十分友好和关爱,甚至像是他的保护人,尽管论年龄罗马斯要比他大十岁。
“伊佐特,小心感冒!”罗马斯说。
他四周看了看,捡起一根粗木杆,又捡起另一根,把它们的一端搭在船舷上,轻轻地一跳,跃进船里,便开始指挥起来:
“一点儿也不痛了。”
每当我坐船经过此地时,都要一次又一次地欣赏这个村庄。
库库什金一边装烟斗,一边在发99lib.net议论:
可是,这里我并没有干多久。三月底的一个晚上,我从面包作坊回到面包店时,在女售货员的房间里看见了霍霍尔,他坐在窗口旁边的椅子上,默默地吸着一根很粗的烟卷,留心地观望着面前腾起的烟雾。
“你要留心划船啊,斯杰潘!”
“咳,你呀!”伊佐特叹口气,然后转身向罗马斯说,“大车马上就会来的。我老远就看见你们划着船过来,划得真好。安东内奇,你先走吧,我在这儿再守候一会儿。”
中午,我们的船抵达了克拉斯诺维多夫村。在一座陡峭的高山上矗立着一座蓝色圆顶教堂。从教堂沿山坡而下是一个接一个美观而又坚固的农舍。黄色的木板房顶和锦缎似的草房顶闪着亮光,显得分外质朴而美丽。
“跟打人的那些家伙呗……”
他迈着坚定的步子,轻快地晃动着其武士般魁梧的身躯,连头也不回地走了。
舢板船在右岸下面漂流着,左岸却显得宽阔起来。河水漫到长着水草的沙岸上了。你看得见,水在上涨,水在飞溅,并冲击着岸边的灌木林;迎面而来的是从各种沟渠和裂缝里喧闹地涌出的晶莹明亮的一股股春水。阳光灿烂,几只黄嘴鸦在阳光下闪着其黑色钢铁般的羽毛,忙碌地聒噪着,在筑建自己的新窝。在朝阳的特别暖和的地方,青草的嫩芽在阳光照耀下,生机勃勃地从土里冒了出来。虽然人身上还感觉寒冷,心里却充满了宁静的快乐,也在萌生着光明希望的幼芽。春意盎然的大地实在令人太舒适了。
有人叫我去吃饭了。阁楼下靠桌边坐着伊佐特,他伸着一条长腿和紫红色的脚板,正在说话,可是看见我后便不吱声了。
他站起来,把一只大手掌伸给我,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笨重的银质凸蒙表,然后说道:
“是伙计吗?”
从阁楼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部分村庄。我们的房舍对面是峡谷,峡谷里的灌木林中隐没着澡堂的屋顶。峡谷后面是果园和一片黑色的田野,它们像徐缓的陡坡一直延伸到蓝色的森林地带,直到地平线。在澡堂屋顶上坐着一个穿蓝衣服的庄稼汉,他一手拿着斧子,另一只http://www.99lib.net手贴着脑门往下望着伏尔加河。大车吱嘎吱嘎作响,牛累得哞哞直叫,小溪哗啦啦地奔涌着。一个穿黑衣裳的老婆子从农舍门口走出来,然后又转过身去,朝门口厉声喊道:
“没有什么了,全说了。大家就是这样决定的:说我们要自己管理好自己。你出门时要带上手枪,要不就带根粗一点的棍子。在巴里诺夫面前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巴里诺夫和库库什金的舌头都是婆娘的舌头。小伙子,你喜欢钓鱼吗?”
我很想把提琴手揍一顿。为了压制自己这一举动,我坐在地板上,把两只拳头压在身体下面,命令他把钱放回钱柜去。他把几个口袋的钱全倒出来了,朝门口走去,但又停了下来,白痴似的用高得惊人的声音说:
“您还是蛮有力气嘛!”
“好吧。”
“滚开……往哪儿钻……”
两个顽童正聚精会神地用石块和泥土给小溪打堰。听到老婆子的喊声,便连忙逃走了。老婆子捡起地上的木片,在上面啐了口唾沫,把它丢进小溪里,然后又用穿着男人靴子的一只脚捣毁了小孩子们筑的堤,并直往下走,朝河那边去了。
我跟他们争论起来,对骂起来,可是我突然吃惊地发觉,我本来既无心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话去为大学生们辩护。
“那你的狗脸又要破相了?”
他们并无恶意地争论着。罗马斯则对我说:
“庄稼人不喜欢我——尤其是有钱的庄稼人!这种遭遇您也会亲身感受到的。”
库库什金把船篙横放在船头自己的脚下,将满布伤痕的脸转过来,惊叹地对我们说:
“我该怎么办?”
有一天,我顺路到谢苗诺夫的面包作坊去,在那里得知面包作坊的人准备到大学去殴打大学生们。
“我认为,”罗马斯说,“人家是因为你的舌头打你,你说话太不小心了……”
“我——感冒?不怕。”
“这,谁知道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准是那些骗子、坏蛋!”库库什金蔑视地说,接着又高傲地补充道,“不,有一回那些炮兵打了我一顿。这是真的!我甚至不明白,我怎么还能活下来。”
“你去跟他干一架。”库库什金提议道。
“这是真的。”潘科夫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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