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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又闭上眼睛,好像身上什么地方很痛,使得他咬紧牙关,露出牙齿,下唇往下耷拉,上唇向上翻起,稀疏的几根青胡须也竖了起来。
小神父和另一些人把争论的话题扯得支离破碎,已经没有主题了。
“可又能到哪里去呢?哪里都去过了。是啊,哪里都走遍了,结果只会累死自己。”
他穿一件白色衬衣,袖子很肥大,外面套一件灰色旧长衫。这也让他显得与众不同。在说教快结束时,他高声喊道:
后来,鲁勃佐夫,我,还有五个人,有敌人也有朋友,被带到警察局去了。在这个秋夜的宁静的黑暗中,有一阵阵快活的歌声给我们送行:
“真的,”我在想,“我现在也是被什么人拖着,推向一个令人讨厌的角落,让我看到那肮脏、悲愁的东西和奇形怪状的人们。这一切我已经看得厌倦了。”
“扔掉福音书吧,忘掉它才能不扯谎!把基督重新钉在十字架上,这样才是更虔诚。”
看来,这一切既奇怪又有趣。聪明的老头干得多么机灵多么投入啊!他钻进水兵人群里,抗击着他们的拳头,用肩膀把水兵们撞得两脚朝天。他们似乎没有恶意地、快活地打斗着,因为他们有的是勇气和多余的力气。黑压压的一群人拥到了大门口,把工人们挤压在门边,门板被压得吱吱作响。大家激越地叫喊着:
他很温和很乐意跟我谈论爱的创造力,还说要在人的灵魂中发扬这种唯一能够“使人同世界精神”连在一起——同生活中到处都散发着的爱连在一起的感情。
“对,很像演戏……”
“你记住我的话——人们再也不能忍受了,总有一天他们要爆发出来,摧毁一切,把无味的生活砸得粉碎!人们再也不能忍受了……”
我们的渔网向两岸的旱地,
“你走吧!以后再给你钱。”
“揍那个秃头将军!”
我有点怀疑他是否懂得这种“至高无上的智慧”,但我没有说话,只是觉得他跟我在一起很无聊,他用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眼神看着我,打了个哈欠,双手抱着脖子,伸直两腿,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做梦似的嘟哝道:
咳,我们捕到了四十条梭鱼,
“显然,你们是持法利赛人的庸俗意见了,但这种意见不仅是粗暴的,而且是彻头彻尾的错误的……”
我们不是骗子,不是强盗,不是小偷,
然而我直接观察到的一切却几乎完全不是对人的同情。现实生活在我面前展示的是一连串没完没了的仇视和残忍,是接连不断的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进行的龌龊的明争暗斗。我个人只需要书籍,其他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没有意义。
我觉得生活真是很难啊!
她看见我默默地站在她面前还不走开,便气愤地高声喊道:
“嘿,你这条狗!”
“你是什么人?”
“一个演员!”我旁边一个角落里有人小声说。
他没有认出我来,这使我感到高兴。我一边往外走,一边想着他那句由于爱而死去的话,从内心里感到厌恶。
“住手,不能打已倒九九藏书网下的人……”
“去,把钱都拿去吧!”
风在叹息,街灯在摇晃,灰暗的天似乎也在摇晃,向大地抛洒着尘雾般的十月的毛毛细雨。一个湿淋淋的妓女拖着一个醉汉在街上爬坡,她搀着他一个胳膊往前推,他却嘟哝着,啜泣着。女人累得筋疲力尽,哑着嗓子说:
“没有仁爱!我们将由于爱或是在为爱的斗争中死去,反正都一样,我们注定要死亡……”
他全身一抖,两手一伸,好像要在空中抓取什么东西似的,吃惊地用两眼直盯着我。
我有时觉得,温顺的人就像苔藓;苔藓能使岩石软化,滋生出花果;温顺能使生活中的铁石心肠变得温和。但是,更多的情况是,我看到了许多温顺的人的另一面,看到了他们对无耻之徒的巧妙的适应能力,难以捉摸的多变性和随机应变、见风使舵的圆滑手段,以及像蚊虫那样的诉苦——这一切使我感到自己像一匹被绊住的马陷入了一群牛虻的包围之中。
他听完我的回答后,用手指敲着桌子说,人走到哪里都是人,人要努力去做的,不是改变生活中的地位,而是培养爱人的精神。
“爱的作用是什么呢?”
爱和仁慈在人们生活中究竟有什么意义?这是一个可怕而又复杂的问题。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很早就产生了,开始时比较模糊,没有定型,但内心里却可以强烈地感觉到,后来才以明确的词语表达出来:
可是,当两位姑娘互相搂抱着走进花园深处的房子里去时,这个人一边眯缝着眼睛望着姑娘们的背影,一边问我:
“尼古拉,把他撵出去!”
也许我当时所想的并不是现在所说的,但我的脑子里确实闪现过这种思想。也正是在这个可悲的夜晚,我首次感到心灵的疲倦,情绪的颓废。从这时起,我感觉自己糟透了,开始用旁观者、陌生人甚至敌视自我的眼光来看待自己了。
“老爷子,当心啊!”
“应当强化残暴性,让所有的人都因它而变得筋疲力尽,让所有人都厌恶它,就像厌恶这个该死的秋天一样。”
“听命于爱……是生活的法则……”
用它们去缝一件鱼皮衣!
在去小酒店的路上,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在黑暗中一面磕磕绊绊地走着,一面嘟哝道:
我和一个高个子的水兵(他在后面跟着我)急忙窜进一个小胡同里,越过一道又一道围墙,终于跑掉了。可是从这一夜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碰到这个最可爱的聪明的老头尼基塔·鲁勃佐夫了。
“他死了。”
喀山城里来了一个“托尔斯泰主义者”。我还是头一次碰见这种人。此人个子很高,很壮实,脸色黝黑,留一撮黑色山羊胡子,长着黑人那样的厚嘴唇,他弯下身子看着地下,但有时也会猛地扬起他那秃顶的脑袋,一双乌黑的、湿润的眼睛闪着激越的热情,锐利的目光似乎燃烧着某种仇恨的东西。大家在一位教授的家里举行了一次谈话会,有许多青年人参加,其中有个瘦弱的举止优雅的小神父,是位神学硕士,穿一件黑色丝绸法衣,法衣使他的脸衬九_九_藏_书_网托得更加苍白清秀,那双灰色的、冷冰冰的眼睛闪着干巴巴的微笑。
他用银匙子从盘子里舀牛奶草莓,有滋有味地吞食着,两片厚嘴唇吧嗒吧嗒直响,而且每吞一口,就从稀疏的猫胡子上吹去白色的牛奶残滴。一个姑娘站在桌旁侍候他,另一个姑娘则靠在一棵椴树树干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沉入幻想似的望着多尘炎热的天空。她们俩都穿着薄薄的淡紫色的连衣裙,两人彼此相像得几乎分辨不出来。
克洛普斯基生气而又厉声地喊道:
“只有法利赛人才试图把这两种不可调和的因素调和起来,把它们合在一起。他们可耻地自欺欺人,用谎言腐化人们……”
“每逢节假日,这里都有人打架!”鲁勃佐夫用称赞的口吻说。当他知道保卫妓院的人群中也有自己工厂的同伴时,便摘下了眼镜,立即参加战斗,并煽动性地挑拨说:
他停顿一下,搔了搔脑门,问道:
我打听出这位托尔斯泰主义者姓克列普斯基,也打听出他住在什么地方,于是第二天晚上就去拜访他。他寄住在本市一所女地主的房子里,当时正跟地主的两个姑娘坐在花园里一棵老椴树树荫下一张桌子旁边,穿一身白色的裤子和衬衣。衬衣的扣子没有扣上,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他高个子,高颧骨,身体干瘦,跟我想象中的苦行僧、传教士完全一样。
“调解法庭谴责我,说我这一套是从中国人那里学来的,可是我除了在广告上和电影上,从未见过一个中国人。”
几天之后的一个清晨,在我送面包给一个熟识的副教授——爱喝酒的单身汉时,又碰到了克洛普斯基。他好像夜里没睡好觉,脸呈栗色,两眼又红又肿,我觉得他喝醉了。肥胖的副教授也醉得泪眼蒙昽,他穿着贴身衬衣,手里拿着吉他坐在地板上,周围堆着乱七八糟的家具、酒瓶,扔掉的外衣。他摇摇晃晃地坐在那里,大声吼叫:
“顿卡老公”也是个温顺而又狡猾的人,他既善于挑拨离间,又会讨好梅德尼科夫,不过他说的这些话却是实情。
我们没有走到小酒店,半途碰到一群水兵在围攻妓院,阿拉富佐夫纺织厂的工人们则护卫着妓院的大门。
“你是个傻瓜!”
“人的地位越低,他就越接近现实生活的真理,越接近生活的至高无上的智慧……”
“那么,你们相信基督,还是相信达尔文?”
“去他妈的,这也算生活,下流!活啊,活啊,可是不论在精神上还是在肉体上都没有活出个样子来……”
我的前面产生了一个难以逾越的问题:怎么办呢?如果说生活就是为人间的幸福而不断地斗争,那么仁慈和爱就该只会妨碍斗争的成功吗?
“你就问问他吧,他想要什么?问问他,他需要对人们的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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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的命……”
公园上空,清澈湛蓝的天空带有寒意,暮色逐渐加浓了。诗人巨大的青铜塑像矗立在我的面前,我望着它,同时在想:雅科夫活在这世界上孤单一人,竭尽全力反对上帝,结果也像平常人一样死去,死得平平常常。真叫人有些难过,有点冤屈。
我觉得我被这些言辞弄得晕头转向,抓不住里面的意思,在语言的旋风中我脚下的地板也摇晃了。我常常绝望地想,世界上没有比我更笨更无能的人了。
使我大为惊讶的是,他竟然证明法利赛人是犹太人遗训真正的忠实保护者,并说人民总是跟法利赛人一起反对自己的敌人。
“喂,你还站着干什么?”
他啐了一口痰,又补充说:
接着他把从我这里拿去的面包扔在屋角的长沙发上。
“老弟!缝好了吗?谢谢……我们到小酒店去喝杯茶吧……”
我从警察哨所出来时,就是这样想的。
他把破衣服和针线扔给我,自己却背起双手在房间里踱起步来,边咳嗽边抱怨说:
“可是,尼古拉是个白痴,他应当跟我打一架,或者叫警察来把我投进监狱……”
有两个人爬到房顶上,在那里有节奏地快活地唱起歌来:
我读过的所有的书都充满基督教的理念和人道主义思想,充满同情人的哀号。当时我所熟悉的优秀人士也都满腔热情、非常动听地谈论着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在门边一个角落里,好像在留心倾听什么,然后断然地朝我走过来,坐在桌子旁边,说:
“我害怕笃信宗教的那些温顺的人。暴躁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总还有时间躲避他;而温顺的人却像草丛里的一条看不见的阴险的蛇,冷不防就在你最坦白的心窝上咬一口。我害怕温顺的人!”
“这是个卖面包的!我欠他的面包钱。”
我怀着一种憎恶的心情和他道别了,而且有点怀疑他对人是否真诚。
“自己是兽医,到头来也跟牲畜一样死去!”拉夫洛夫的房东梅德尼科夫在给他送葬时这样说。梅德尼科夫是个裁缝,身体比较瘦弱,笃信宗教,他能熟记所有的圣母赞美诗。他经常用三根皮条抽打自己的孩子——七岁的女孩和十一岁的男孩,打老婆则用竹子打她的腿肚子,并抱怨说:
“其实,我们都是要死的。这是我们倒霉的命啊,老弟!瞧,他死了,这里有一个孤单的铜匠也离开了人世。上星期天他被警察抓了去。我是由古利介绍跟他认识的。一个聪明的铜匠!他跟大学生有些牵连。你听说了吧,大学生们造反啦!——是真的吗?来,你替我缝补下这件上衣吧,我的眼睛不行了,真见鬼……”
有一天,那个由于水肿病而变得又黄又肿的兽医拉夫洛夫喘着气对我说:
小神父站起来,有条不紊地挽起法衣的袖子,带着恶意的客气和宽容的微笑从容不迫地说:
这年的秋天来得很早,秋雨绵绵,颇有寒意,有许多人生病,有许多人自杀。拉夫洛夫由于不想等着被水肿病窒死,也服氰化钾自杀了。
我也生气地说:
我已看出,每个人身上都有其不舒心的、错综复杂的矛盾。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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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表现在语言上和行动上,而且表现在情感上。这种情感上的变幻无常尤其使我难受。我发现我自己身上也有这种东西,这就使我更加难受了。我对所有的一切——女人、书籍、工人和快活的大学生,都感兴趣,但我却从未获得成功,整天“东奔西突”,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有力的手用一根看不见的鞭子在抽打着我,使我像陀螺似的不停地打转。
我去看望了鲁勃佐夫。他坐在自己斗室的桌子旁边,在一盏小灯下缝补自己的上衣。
老头举起拿针线的手,显然是想画个十字,但只挥动了一下,手上的针线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便小声地骂了一句粗话。
“你们去读一读比方约瑟福斯的书吧……”
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进房间里对副教授说:
托尔斯泰主义者长时间地谈论了福音书的永恒不变的伟大真理。他的声音沙哑,句子简短,词语尖锐,让人感到有一种虔诚的力量。说话的时候,他那毛茸茸的左手老是用一种手势上下挥动着,而右手却插在衣兜里。
托尔斯泰主义者一边擦去其赤红色脸上的汗水,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仁——爱……”
只要你到大街上或大门口坐一坐,你就会明白,所有那些马车夫、清道夫、工人、官吏、商人,都不像我和我所敬爱的知识分子那样生活,他们不想过这种生活,走的是另一条路。我所敬爱和信任的那些人都非常孤独,性情孤僻。在大多数人中间,在像蚂蚁筑巢那样的肮脏而又狡诈的工作中间,他们是多余的。现在的生活我觉得是愚蠢的,烦闷死了。我常常看到,人们说的仁慈和博爱只是口头上的,实际上,他们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屈从于社会的生活秩序。
“阿列克谢,你,我的马克西梅奇,我跟你说吧,雅科夫费尽心机反对上帝也枉然。不论是上帝还是沙皇都不会变好的。我若是反对他们,就该让老百姓恨自己,推倒自己目前所过的龌龊的生活,非这样不行!唉,我已经老了,来不及了,我很快就要成为完全的瞎子了——伤心啊。”
警哨响了,黑暗中警服的扣子闪着亮光,脚下的污泥被踩得扑哧扑哧地响。房顶上传来歌声:
可是托尔斯泰主义者却从他手里把钥匙接了过去,向我挥一下手。
“伏尔加河上的人民多好啊!”鲁勃佐夫赞叹道,并不断地擤鼻涕,啐唾沫。他小声地对我说:“你逃走吧,逮住机会就跑!你干吗要往警察局里钻呢?”
“工厂,要坚持住!掐死这些癞蛤蟆!消灭这些小鳟鱼!嘿——啊哈!”
托尔斯泰主义者跳起来,做了一个幅度很大的非常有力的手势,好像要把约瑟福斯一刀砍了似的。
就在不久之前,我读过一本书,好像是德雷佩尔写的,是关于天主教反对科学的书。我似乎觉得,这位托尔斯泰主义者就像书里所说的那些天主教徒,他们狂信爱的力量可以拯救世界;为了对人仁慈,他们随时准备把人杀死并焚烧他们。http://www.99lib•net
向商人的房舍、货栈和仓库撒下去……
然后他便唠叨起来:
“只有这种感情可以把人连在一起!不爱,就不可能理解生活。那些说生活的法则就是斗争的人是注定要灭亡的蠢蛋。火不能灭火,同样,用恶的力量不能战胜恶!”
副教授用满含泪水的眼睛看了看我,笑起来。
“真理——这就是爱。”托尔斯泰主义者大声喊道,眼睛里却闪着憎恨和蔑视的火光。
“人民至今还与自己的敌人一起反对友邦,他们的行为不是自主的,而是被驱使的、被迫的。我干吗去读你的约瑟福斯呢?”
他像扔石块一样把这个问题向坐满了男女青年的角落里扔过去。小伙子们和姑娘们则又惊又喜地望着他。显然他的话使大家很吃惊,人们都默不作声,低头沉思着。他用火热的目光巡视了所有的人,严厉地补充说:
他摇晃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钥匙,并把钥匙递给我:
我来到杰尔查文公园里,坐在诗人纪念碑旁边的长凳子上。我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去干一件岂有此理的坏事,好让一群人向我扑来,这样我也有理由打他们一顿。可是,虽然今天是礼拜日,公园里却空空荡荡,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不停的大风在追逐着秋天的枯叶,贴在路灯柱子上的广告纸被吹得沙沙作响。
当我听到雅科夫·沙波什尼科夫生病住院后,便去看望他。可是医院里有个歪嘴女人,胖胖的,戴一副眼镜,扎一条白头巾,头巾下面挂着两只红得像刚烫过的耳朵,干巴巴地说:
不久后,我听说他曾向他寄住的那家的一位姑娘求爱,就在同一天,又向另一位姑娘求爱,姐妹俩彼此把高兴的事说出来时,知道了原委,于是恨死了这个“钟情人”。她们吩咐看院子的人通知这个求爱者立即从她们家滚出去。从此他就在这个城市消失了。
“有时在这里,有时在那里,刚刚出现一点儿火花,魔鬼就把它扑灭了,于是又是一片黑暗!这不幸的城市。趁现在轮船还通行的时候,赶快离开这里。”
“怎么样?我累了,对不起!”
“雅科夫死了。”
我们是船上的小伙子,是捕鱼的渔夫!
尼古拉用一块抹布正擦拭着一根铜棒,他像鸽子似的咯咯叫了一声,便用铜棒朝我背上打将过来,我顺势一把抱住他,把他拖到街上,放倒在医院门旁的水洼里。他倒满不在乎,在水洼里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两眼直盯着我,然后站起来说:
在他裁缝铺的工人中有一个整天愁眉苦脸的罗圈腿,人们给他取个绰号叫“顿卡老公”,他谈起自己的老板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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