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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母升天节那天的半夜,昏暗中我紧随着拉夫罗夫的背影走在阿尔斯克田野上。他走在离我大约五十俄丈远的前面。田野里荒无人烟,我却依然遵照拉夫罗夫的忠告“采取预防措施”,边走边吹口哨,哼小曲,装扮成“喝醉了酒的工匠”。天空的乌云懒散地飘浮着,月亮则像一轮金球在乌云中间滚动,黑影盖住了大地,水洼地上闪出银灰色的亮光。城市在我的身后呜呜地鸣响着。
“这云彩多红啊,像一团火!”
“嗤!第二,你别瞧不起老狗,老狗也是从小狗过来的……”
“你明白了吧?这就对了。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你的面包师在夸奖你,说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诚实,又是单身汉。不过有许多大学生经常到你们面包店里鬼混,整夜都坐在捷连科娃的房里。如果只是个别人,那还可以理解,可是那么多人,这是干吗呢?我不敢说大学生的坏话,他们今天是大学生,明天也许就成了一个副检察官。大学生都是好人,只是他们太爱出风头了,而沙皇的敌人又在调唆他们!你明白吗?我还要说……”
“第一,戏班里的小丑也很快活……”
“这条看不见的线,就像是一张蜘蛛网,它以沙皇陛下亚历山大三世等人为中心,通过各部部长、各省省长和所有官吏,一直到我,甚至到最下等的士兵。这条线把一切联结起来,维系起来,就像一座无形的堡垒,维持着沙皇帝国的永久的统治。不过那些被狡猾的英国女王收买了的波兰人、犹太人和俄罗斯人随时随地都试图破坏这条线,好像他们是为人民这样做的。”
我和他在街上边走边聊几次之后,这位老警察便邀请我到他那里去做客。
天空中一朵小小的金色云彩正慢慢地消散。
“净是漂亮话!……”
尼基福雷奇警士老鹰似的开始在我周围盘旋起来。他身材壮实、匀称,一头银白色的短发,一把浓密的大胡子,胡须修剪得很整齐。他津津有味地吧嗒着嘴唇瞧着我,就像是瞧圣诞节前夕被宰杀的鹅一样。
“把窗帘拉上,别让灯光透出窗缝。”
“咱们还读不读呀?”
不过,他没有来得及说,门就嘭的一声开了,进来一个红鼻子的小老头,此人的卷发的头上束着一根小皮条,手里拿着一瓶伏特加酒,看样http://www.99lib.net子已经喝醉了。
“爬进来吧!”
“你要多加小心。”她说道,像往常一样,那双锐利的目光使我感到不安。这种眼神好像在盘问我某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她背着双手站在我跟前说: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闷闷不乐呢?”
“是谁?”
“你很爱你外祖母吗?”
几分钟后我就告辞了。那个不安分的婆娘装着跟我出来关门,使劲拧了我一下,说:
他老婆一面用脚碰碰我,一面又狡猾地刺激她的老头子,而老头子则像孔雀开屏似的一味卖弄他的花言巧语。他老婆的这种恶作剧却妨碍了我听他说话。一不小心,他又变了另一种腔调,说话的声音更低更有感化力了。
“你,住嘴!傻蛋。这是为了说得浅白易懂些,而不是辱骂。你这母狗,快收拾茶炊去……”
黑暗中有一个人在地板上吼了一声:
我不喜欢争论,也不善于听别人争论。我很难听懂他们那些变幻无常、慷慨激昂的思想,而且争论者们暴露出来的赤裸裸的自尊心也使我气愤。
“谁是好人?”
面包师是善意地跟我说这些的,我无法按我所想的那样来回答他,因为人们是禁止我跟面包师谈这种“危险话题”的。
朗读者的声音好像突然中断了,房间里立即响起一片愤怒的叫声:
“从最下贱的妓女……到女皇,没有一个不下流、不放荡的!示巴女王越过两千俄里去找所罗门王,也是为了放荡。叶卡捷琳娜女皇虽然号称大帝,也依然是……”
托尔斯泰的书我也读过,但好像不是警察所喜欢的那类作品。
我靠门框站着,皱起眉头打量着老板娘。她对“情妇”这个词说得太随便了——这一点我不喜欢,她决定把面包师赶走,我也不高兴。
“我知道,”警察说,“我的教女谢克列捷娅常到你们面包作坊去,她是一个放荡的下流的姑娘,而且我认为,所有的女人都是下流坯!”
“哎呀,我的天!”她听了我详细的报告后,惊讶地喊道,并像老鼠一样从房间的一角窜到另一角,不断地摇起头来,“怎么,面包师没向你打99lib•net听过什么吗?要知道,他的情妇就是尼基福雷奇的亲戚呀!应该把面包师赶走!”
房间里一片低沉的嘈杂声,其中也掺杂着激愤的言辞,乱成一团,无法听清谁在说话。在我头顶上面的窗台上有人嘲讽地大声问道:
坐在窗台上的那位青年又说话了:
“是吗?读书是合法的有益的事情!而托尔斯泰伯爵的作品你没有读过吗?”
城里正流传着一本轰动一时的小册子,大家都在读它,议论纷纷。我求兽医拉夫罗夫也给我弄一本,但他失望地对我说:
神秘的气氛使我感到愉快和激动。神秘的诗意是最高级的诗意。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礼拜堂里做早祷的信徒,不禁想起古罗马初期基督教的秘密地下经堂。房间里一片低沉的嗡嗡声,说话的声音倒很清晰:
尼基福雷奇压服了老婆后,便劝导我说:
《圣经》我读过,也读过《圣徒言行录》。这可使尼基福雷奇吃了一惊。显然,他完全没有料到。
“这是朝英雄们流的血里吐唾沫!”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可以感觉到有很多人,听得见衣裳和脚下的沙沙声、轻轻的咳嗽、窃窃的私语。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照亮了我的脸,我看见墙边地板上有几个黑色人影。
“没有一个不是!”尼基福雷奇斩钉截铁地说,把胸前的勋章震得直响,就像一匹马摇响它身上的鞍辔一样。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又放肆地说起来:
“这不就得了……”
“是吗?你们认识……”
“哎哟,你在说什么呀!”他的老婆惊叹道。
“这是我的岳父,妻子的父亲。”尼基福雷奇忧郁地说,显得有点儿懊丧。
我的引路人在神学院后面一个果园的栅栏旁边停下来,我赶忙追上他。我们毫无声息地翻过栅栏,走过野草丛生的果园,碰着了树枝,大滴的水珠便落在我们的身上。我们在一所房子的墙边停住,轻轻地敲了敲紧闭着的护窗板。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人打开了窗户。在他的背后,我看见的是一片漆黑,没听见任何声音。
“你这写的是什么?‘加里波第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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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赶走国王?……’加里波第是谁?而且,难道国王可以赶走吗?”
“一个叛徒!”
“第一,他不是先生,等他学成之后才能成为先生,目前他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这样的大学生我们有成千上万。第二,你说他是好人,这是什么意思?”
“请到我的哨所里来坐一坐,喝喝茶吧!”
屋角里点起了一盏小灯。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只放着两个木箱子,木箱子上搭放一块木板,木板上坐着五个人,就像几只乌鸦停在篱笆上一样。那盏灯也放在一个竖立着的木箱子上。靠墙的地板上还坐着三个人,另一个留长发的又瘦又苍白的青年则坐在窗台上。除这个人和大胡子外,我全都认识。大胡子低声地说,他要给大家读一本小册子,这是过去的民意党人普列汉诺夫写的《我们的意见分歧》
“我听说,你很喜欢读书,是吗?”他问我,“你读了哪些书呢?比方说,圣徒传,或者《圣经》?”
读小册子的时间太长了,尽管我很喜欢这尖锐而又充满热情的言辞,它们通俗易懂地表达出了具有说服力的思想,但我还是听得有些累。
当时我决定,叫大学生尽量少去面包店。不过,见不到这些大学生,我也就无法去询问我在看书时碰到的种种不明白的问题,于是我便把我感兴趣的问题记在笔记本里。有一天,我累得很,便伏在笔记本上睡着了。面包师偷看了我的笔记。他叫醒了我,问道:
他详细地讲述了宫廷里的一个锅炉工人的故事。这个锅炉工人同女皇过了一夜之后便飞黄腾达了,从军士一跃而升为将军。警察的老婆认真地听着,不断地用舌头舔着嘴唇,并在桌子下面不时地用腿碰碰我的腿。尼基福雷奇讲得有板有眼,还常说些有趣的话,而且不知不觉地就转到另一个话题上去了:
“小丑是为钱而快活。”
晚上,店铺关门后,老板娘把我叫去,认真地对我说,她是受委托来打听一下,警察都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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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些什么。
我当然明白,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但我还是愿意去看他。跟一些聪明人商量后我断定:如果我拒绝警察的邀请,可能会加深他对面包作坊的怀疑。
“这样说吧,他的一些普通作品也跟大家写的一样,不过听说他还写过一些反神父的书,这些书倒可以看一看。”
他隔着桌子俯着身子用威严的低声问我:
他生气地把笔记本扔在面粉柜上,便蹲在炉坑里干起活来,嘟哝道:
“安静!”
“你说——他要赶走国王!真可笑。你就丢掉这种游戏吧!你真是个书呆子!五年前在萨拉托夫,宪兵就像抓耗子似的在抓你们这些书呆子了。其实,就是没有这些,尼基福雷奇也已经注意你们了。你就别去赶走什么国王了,国王可不是一只鸽子,不是那么容易让你赶走的!”
“唉,不行,老弟,别等待了!不过,最近好像有个地方要宣读这本小册子,我也许可以带你到那里去……”
“这是在格涅拉洛夫和乌里扬诺夫被处死之后……”
我走了。当晚我写了一首诗,我记得,其中有这样偏执的一句:
有一个人生气地大声嚷道:
“小丑就跟猴子那样……”
我不想让我的那些教师生气,但我还是要说,这个警察要比他们更果断更透辟地为我讲解了沙皇国家机器的构造。一只蜘蛛盘踞在某个地方,从它那里伸出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全部生活牢牢地联结起来,捆绑起来。我很快就学会了随处地感受由这条线编织成的种种圈套。
“先生们,能不能严肃认真地辩论,而不是谩骂呢?”
“我们来下一盘跳棋怎么样?”他高兴地问道,整个人现出一种滑稽的样子。
他可能不止一次地看见我跟普列特尼约夫一起在街上走,所以我对他说:
“都到齐了吗?”
“有一些胶印版的书,我也读过,不过,我觉得这些书枯燥无味,而且我九*九*藏*书*网也知道,这些问题是不该跟警察议论的。”
他的话里显得有点失望。他猛烈地抖动着身子,勋章被震得叮当作响。这时我很担心,因为我知道,普列特尼约夫正在用胶版印一些传单。
“到齐了。”
“普列特尼约夫先生。”
“我们知道了!”
“嗤!我说了,你住嘴!听见没有?”
“我们认识。”
“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你知道吗?”他用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看着我的脸,问我,好像有点儿害怕什么似的,“你可以把沙皇陛下看作是一只大蜘蛛……”
“是的,您还要了解什么吗?”
“不要了。”
“他快活,他年轻。”
黑暗处,有一种像铜一样的东西闪出一种奇怪的晦暗的亮光,让人想起古罗马武士戴的铜盔甲。我猜想,这可能是炉灶的通气口。
于是我就到尼基福雷奇那里去做客了。在他的小哨所里,俄式壁炉占去了三分之一的地方,一张双人床也占去三分之一的地方,床上挂着印花布蚊帐,床头放着好几个罩着红布套的小枕头,剩下的空地上立着一个碗碟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口下还有一条长板凳。尼基福雷奇坐在长板凳上解制服的扣子,身体遮住了那唯一的小窗口。他的老婆站在我的旁边,她是一位胸部丰满的二十多岁的小娘儿们,脸色红润,一双狡猾的凶狠的眼睛,眼睛的颜色很奇怪,是灰蓝色的;她的鲜红的嘴唇任性地噘着,说起话来总是怒气冲冲、枯燥乏味。
“所以,你该跟普列特尼约夫认识认识,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他的老婆叹了口气,插话说:
说这话的人就是那位留长头发的脸色苍白的青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只听见诵读者的男低音。有人擦亮了火柴,烟卷燃起红色火光,映照出一副副沉思的面孔,有些人眯缝着眼睛,有些人则睁大着双目。
“所有的女人?”他老婆问道。
“就说那个一年级的大学生普列特尼约夫吧。”
“是哪个聪明人出的点子,把我们召集到这个非人住的地方来?”
您啊,不过是在装腔作势!
这倒让她感兴趣,她微笑着问道:
“我外祖母不久前死了。”
“胡说八道!”屋角里又有人吼了一声。
“他虽说不漂亮,却是个好人!”
他皱皱眉头,眯起眼睛,又继续说下去:
“从雅科夫那里来的。”
“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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