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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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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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哈列夫同意地点了点他的秃头,他的眉毛也不住地抖动。
“没关系,马克西莫维奇,也有好人,有的!”
伊万·拉里昂内奇和善地笑笑,扶正其灰色悲伤的鼻子上的眼镜,便走开了。十多张嗓子和谐一致地跟着唱起来,合成一股强有力的洪流,好像要把整个作坊抬起来,让它在空中有节奏地摇晃。
手风琴激奋地鸣叫,铃铛叮当作响,鼓皮叹气似的发出沉厚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愉快,就像一个人发了疯,又是叹息又是哭闹一样,用脑门往墙上撞。
他表述出来的这些思想引起大家的讥讽和微笑,只有西塔诺夫除外;当然说闲话的人总是有的:
现在的人是多么没有羞耻——
他像万卡·茨冈那样跳起舞来,像在空中飞一样。接着巴维尔·索罗金也热情奔放地跳起来。害肺病的达维多夫也在地板上移动着脚步。灰尘、烟雾、烈酒味和烤香肠的气味让他咳嗽不止。这种香肠经常发出一种熟皮革的气味。
大家都被歌声陶醉了,忘记了一切,用同一个胸腔在呼气,生活在同一种感情里,都斜眼看着哥萨克。当他唱歌的时候,全作坊的人都听从他指挥,都倾向于他,注视着他两手大幅度的挥动。他张开双臂时就像要飞起来一样。我相信,如果他突然停止了唱歌,喊一声:“去摧毁一切!”那么大家,甚至那些最稳重的工匠,也会在几分钟之内把整个作坊砸得粉碎。
“你知道,上帝有多高啊!”
“上帝的奴——仆们……”
我来到作坊几天后,那个画神幡的工匠卡宾久兴回来了。他是个顿河的哥萨克,美男子,力气很大,喝得醉醺醺的,紧咬着牙齿,眯着甜蜜的女人般的眼睛。他一进来就默不作声地挥起铁拳,见人就打;他身材不高,却很匀称,在作坊里到处乱窜,就像一只猫进了地窖里的老鼠堆里,大家都惊慌地躲进各个角落里,相互叫喊着:
窥见她的心……
赞美歌没有唱成。大家在酒足饭饱之后,都变得全身乏力了。卡宾久兴手里抱着两排键盘的手风琴;皮肤黑得像只乌鸦、神情严肃的年轻人维克多·萨拉乌京则拿着铃鼓,用手指敲着绷得很紧的鼓面,鼓皮发出沉厚的声音,小铃铛则活泼地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请你最晚不要晚于星期二回来!”
“唉,”那个女人叹口气,站起来,“你真费心!”
直奔向我心上人的家!
哥萨克被抬出作坊后,大家把桌子椅子放好,又重新坐下来干活。他们简短地交换着意见,也谈到哥萨克的气力,并预言总有一天他会在打架中被人打死等等。
“这些原作束缚了我们……直率地说,是束缚了我们!……”
圣像作坊在一所半石砌的大房子里,占两个房间:一间有三扇窗户向着院子,两扇窗户向着花园;另一间则一扇窗户向着花园,一扇窗户向着街道。窗户很小,是四方形的,装着玻璃。玻璃由于老化而变了颜色,勉强地把冬日那微弱而又分散的阳光照进作坊里。
她想妩媚地闭上眼睛,但她那双有三戈比硬币大的眼睛却闭不上。于是她皱起眉头,脸上也现出不愉快的表情。
日哈列夫全身抖动着,处于莫名其妙的激越状态;他的奇怪的眉毛在脑门上不断地上下移动,声音时断时续,手指在弹奏着看不见的琴弦。
不知为什么,他特别选出下列三行诗,带着骄傲的喜悦念道:
忽然他生气地一字一句地说:
“应当知道一些圣像传记,可又有谁知道这些传记呢?我们知道什么呢?我们活着毫无希冀……灵魂在哪里?哪里是灵魂?圣像标准样本——对!——是有的。可是没有心灵……”
“到星期六——他准会去大喝一通……”
“瞧,像一台机器!”
同他在一起我感到轻松、简单。他有什么不懂的就会坦率地说:
作坊里又热又闷,里面工作着将近二十个来自巴列赫、霍鲁伊、姆斯特拉等地的“圣像画匠”。他们都穿着敞开领口的印花99lib•net布衬衣,下身是斜纹布裤子,赤脚或穿着破烂不堪的鞋。画匠们的头顶上笼罩着一层蓝灰色的劣等马哈烟的烟雾,散发出浓重的干性油、清漆、臭鸡蛋等混杂在一起的臭味。一首忧伤的弗拉基米尔地区的流行歌谣像焦油一样悠然飘来:
“蠢货,比蠢货还蠢!大家都知道,只有苦闷至极的人,才会去爱这种女人……”
这是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人,干瘦,秃头,长着半圈像茨冈人那样卷曲的黑发,胡须一样的眉毛又粗又黑,一把尖削浓密的黑胡子给他那张细长黝黑的非俄罗斯人的脸装点得十分好看,但是在他的鹰钩鼻子下面却留着一撮粗硬的唇髭。有了上面粗黑的眉毛,这唇髭就显得多余了。一双蓝眼睛也大小不一,左眼显然比右眼大。
“你——在跟谁说话?”大家问他。
“不能把先驱者画成穿着羊皮衣,要给他画上翅膀……”
哥萨克歪扭着脸听着,然后女人般的眼睛不知羞地笑了笑,用其好听的、由于喝酒而变得有点沙哑的声音说:
“像一座钟楼!”
“不对,不对!这个地方应唱得地动山摇才行,唱得让窗子和门户全都自动敞开!”
“喝呀,吃呀,朋友们!”他用响亮的男高音说道。
日哈列夫满心委屈地开始干活。他是一个优秀的工匠,能够按拜占庭的和法国的风格画圣容,也能惟妙惟肖地用意大利的风格画。接受圣像壁的订货时,拉里昂诺内奇都要跟他商量。他很熟悉圣像画原作的专家,一切有关圣像的珍贵复制品,如奥多罗夫斯克、斯摩棱斯克、喀山及其他地方的作品都经过他的手。但在他观看这些作品时,总是大声地抱怨说:
“我做姑娘的时候,并不那么漂亮。这一切都是婚后生活对我的补偿;将近三十岁的时候,我变得特别明显,连贵族们都注意我了。有一位县首席贵族还答应送给我一辆双马车呢……”
“今天我要上澡堂去!”
“先驱者——是什么意思?在古代,驱——就是走的意思;先驱者——就是先走的人。并没有别的意思……”
接着他闭上眼睛,轻轻地念起来:
我望着拉里昂内奇,纳闷地想到:为什么这些身强力壮、性情暴躁的人那么容易地听他的话呢?
老马们识途,
日哈列夫不会跳舞,他不过是用双脚走着碎步,再跺一跺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靴的后跟,像小山羊似的蹦跳着,跟激昂的音乐完全合不上拍。他的一双脚好像是别人的,身体难看地歪扭着,东奔西突,像黄蜂落在了蜘蛛网里或鱼儿落入了渔网一样——真没趣。但所有的人,甚至那些喝醉了的人都注意到了他的抽搐的动作,大家都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脸和手。日哈列夫脸上的表情令人惊讶,时而亲切、腼腆,时而傲慢,并严酷地皱起眉头。瞧,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惊奇又叹息,稍稍闭上眼睛,又张开了,变得忧心忡忡起来。他捏紧拳头,偷偷地走近那个女人,突然一跺脚,跪在她的面前,张开双臂,提了提眉毛,现出衷心的笑容。她则带着赏识的微笑看着他,平静地提醒他说:
“好啦,天哪……”
“你们好。今天天气很冷。你们这里有一种浓浊的气味,是油漆的气味。你们好呀。”
我问他,怎么会没有上帝呢,他解释说:
他告诉大家该怎么干活,甚至最优秀的工匠都愿意听他的忠告。他教卡宾久兴比教别人更多,对他说的话也比对别人说得更多。
这一切都和我在许多书里读到的生活不同!完全不同。现在终于大家都玩腻了。卡宾久兴把手风琴交给萨拉乌京,大声喊道:
“干亲家,你何必操心呢?大家都会自己动手,知道自己的胃口,吃饱了,自然就不吃了!”
画脸的画师叶夫盖尼·西塔诺夫用板凳朝狂暴者的脑袋砸去,把他打昏了。这个哥萨克坐在地板上,大家马上用几条毛巾把他捆起来。他像野兽一样,用牙齿咬,想把毛巾咬断。这时叶夫盖尼狂怒起来,跳到桌子上,两手叉腰,准备朝哥萨克的身上扑去;他身材高大,强壮结实,他这一扑,准要把卡宾久兴的胸腔压得粉碎。千钧一发之时,拉里昂内奇在他身边出现了,他穿着大衣,九九藏书网戴着帽子,用手指头威吓着西塔诺夫,镇定而认真地对工匠们说:
“卡宾久兴,你既然叫彩画师,就该用意大利的画法画出‘彩’来。油画就要求温暖色彩的统一。可是你呢,白色用得太多了,结果把圣母的眼睛弄成冷冰冰,像冬天一样,双颊则画得粉红,像苹果一样,眼睛也跟它不相配,画得不是地方,一只画在鼻梁尖上,另一只移到了太阳穴上,结果整张脸都没了神圣、贞洁的气质,而成了一副狡猾、世俗的面孔。你得用脑子干活,卡宾久兴。”
“赞——美……”
青年人冷笑着小声说:
“上帝的奴仆们——明白了吗?”他意味深长地说,“这里要透过外壳,领会它的内核。奴仆们,赞美上帝吧!怎么还不明白呢?你们都是活人哪。”
“当然,他会喝醉的,因为他舍不得把作品交出去。这种心情并不是人人都能理解的……”
他们还唱了其他同样不愉快的歌曲,不过唱得最多的还是这一首。歌中悠扬的旋律并不妨碍人的思索,也不妨碍人用貂笔在圣像服装上画出皱纹,给圣徒的瘦脸上画出痛苦的细小的纹路。窗户下,模压工戈果列夫用小槌子在敲敲打打,他是一个醉醺醺的老头,长着一个又大又青的鼻子。小槌子的枯燥的敲击声不断地干扰着那懒洋洋的歌声,就像虫子在蛀着树木一样。
日哈列夫不安地在桌子周围转来转去,向所有的人敬酒。他的秃头时而俯向这个,时而俯向那个,细小的手指不停地颠动着。他消瘦了,鹰钩鼻子变得更尖了。当他侧身对着灯光时,他的一边脸颊上就映出一块黑色的鼻影。
喝醉了的卡宾久兴蓬头乱发,他用仇视的目光看着她,粗暴地问道:
我不愿意相信“在这件事上大家在撒谎”。那么当时的玛尔戈王后会怎样呢?日哈列夫当然也没有说谎。我知道,西塔诺夫爱上了一个“妓女”,被她染上了脏病,但他并没有听从伙伴们的话去把妓女揍一顿,反而为她租了一个房间给她治病。当他谈起她时,态度还似乎特别亲切和局促。
看着供圣像壁和祭坛门用的各种巨大圣像,没有脸,没有手脚,只穿着袈裟或铠甲和天使的短衫立在墙边,是很不愉快的。这些被画成五颜六色的木板显得死气沉沉,缺少使它们活跃起来的东西。但好像这些东西本来是有的,是后来奇怪地消失了,只留下一身累赘的袈裟。
“叶夫盖尼——声音放低一点!把声音降至心灵的最底层……”
大家都表现出一种过节的心情,全都振作起来,穿上干净的衣履,进澡堂洗澡,急忙吃晚饭。晚饭后日哈列夫带着一包包小吃,带着啤酒、葡萄酒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这女人全身各部分都肥胖得几乎不成样子,身高有二俄尺十二俄寸;我们的所有椅子和凳子放在她面前都成了小孩的玩具,就连身材高大的西塔诺夫站在她的身边也成了半大孩子。她的身体长得匀称,乳房隆起像小山包,顶着她的下巴了;她动作迟缓、笨拙,年纪在四十开外,但她那圆圆的呆板的脸上却有一双像马一样的眼睛,显得鲜活、光滑;一张小嘴似乎是画出来的,像一个廉价布娃娃的嘴。她拿腔作势地笑着,伸出宽大而暖和的手,说一些不必要的话。
害肺病、脸色蜡黄的达维多夫头发蓬乱,也张着大嘴听着,样子很奇怪,活像一个刚从蛋壳里孵出来的雏鸡。
“你别费心!”她甜蜜地拖长声音说,“你实在是太费心了!”
大家都表示对她尊敬,青年人甚至有些怕她。有一位青年用贪婪的眼睛望着她那庞大的身体。当他的目光碰上她那能把人紧紧吸住的目光时,他就立即不好意思地低下自己的眼睛。日哈列夫也很尊敬自己的女客人,跟她说话时称“您”,叫她干亲家;敬客时他总要深深地鞠一躬。
西塔诺夫完全不做这些事。所以大家称他为无神论者。
“当然是为了我们的爱情。”女客人解释道。
她自己总是不慌不忙。她的双手只有上半截在动,胳膊肘紧紧靠在腰上。她身上有一股热面包的酒精味。
“难道可以爱这样的女人吗?”
圣像画这工作谁也不感兴趣。不知是哪个歹毒的聪明人把这个工作分成了一长列琐碎的工序,既失去了美九九藏书,也引不起人们对它的爱好和兴趣。斜眼的细木工潘菲尔是个凶狠而阴险的人,他把他刨好并粘好的各种尺寸的柏木板和橡木板送过来,害肺病的小伙子达维多夫便把这些木料打上底子,他的伙伴索洛金给它们涂上底漆;米列亚申用铅笔照样本勾下一个轮廓;老头戈果列夫则涂上金,并在上面刻花纹;画衣服的画师再画上背景和圣像服装。然后让这些没脸没有手的圣像立在墙边,等待画脸的画师来画。
啊哟,就在那严寒的深夜里,
“好吧,大家就休息一会儿吧!”日哈列夫兴奋地喊道,“我的朋友们,我们大家都是上帝的奴仆,让我们来唱《赞美上帝的名字》吧!……”
学徒工巴什卡·奥金佐夫停下了捣蛋黄的工作,两只手各拿着一个蛋壳,用很好听的童声最高音和着唱起来。
“你懂吗?”
哎呀——呀,我将那快捷的三马车
拉里昂内奇稍稍地耸起他的尖肩膀,回答他说:
也无法洞穿这火热的闸门
他的脸是灰色的,小胡子也是灰色的,全是丝绒一样的细毛,灰色的眼睛凹陷得特别深,显出悲哀的形态。他笑起来倒很好看,但他不笑,好像不好意思笑似的。他很像柱头苦行僧西梅翁圣像,也是那么干瘪、瘦弱,连他那双呆然不动的眼睛也好像透过人和墙抽象地望着远处什么地方。
这也是很不寻常的:在遇见他之前,我见到的却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说的人。
“傍晚前你们把作坊收拾得干净些,把那张大桌子洗干净,刮干净!”
这可把我问住了。那个肮脏的醉鬼戈果列夫尽管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却还要犯俄南罪;我又想起了维亚特省的那个士兵叶尔莫兴和外祖母的妹妹——这些人身上有哪一点像上帝呢?
她同样也不会跳舞,只是慢慢地摆动着她那庞大的身体,无声地从这个地方移到那个地方。她左手握着一块手绢,懒洋洋地挥动着,右手叉着腰,这样就使她变得很像一个大坛子。
大家谈到的这些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日哈列夫走后两三天才回来,还去了一次澡堂,然后就傲慢地将近两个星期躲在自己的角落里默默地干活,对谁也不理会。
尽管他在作坊里处于重要的地位,但他并不比其他人骄傲;对于学徒们——我和巴什卡的态度很亲切,愿意教我们学手艺。这方面,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不会这样做。
桌子上面挂着一盏灯,炉子后面的角落里也有一盏灯,它们的光线都不强,作坊的各个角落都聚合着浓浓的暗影。一些尚未画好的没有脑袋的圣像从黑暗中张望着,在缺少手和脑袋的地方显出平滑的灰色斑点,看上去比平时更可怕,好像那些圣徒的身体从涂了颜色的衣服中,从地下室里神秘地溜走了。那些玻璃球已经升到了天花板顶端,挂在钩子上,蒙了一层烟雾,泛着淡淡的蓝光。
西塔诺夫把声音降低到像敲木桶似的唱道:
西塔诺夫对我很友好。这要归功于我那本抄录了许多诗的厚厚的笔记本。他不信上帝。不过难于理解的是,在作坊里除拉里昂内奇之外,还有谁爱上帝和相信上帝呢?大家都很轻率地、讥讽地像谈论老板娘一样地谈论上帝。可是坐下来吃午饭和晚饭时,大家都画十字,躺下睡觉时也做祈祷,每逢节日都去教堂。
作坊里变得很安静,大家都笑着斜视着日哈列夫。在静寂中听到他说奇怪的话:
“把他抬到过厅里去,让他醒醒酒。”
“人却是这么低下!对吗?书上说:‘人是按上帝的形象造的!’这你也是知道的。可是戈果列夫像什么呢?”
“那就别唱了!”
www.99lib.net两个房间都摆满了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弓身坐着圣像画师,有些桌子后面还坐两个人。天花板上吊着一些盛着水的玻璃球,它们把灯光收集起来,变为白色寒光,用寒光反照到圣像的四方板上。
“爱情,”卡宾久兴不好意思地嘟哝道,“那是什么样的爱情呀?”“您,这么一个漂亮的小伙子,是非常懂得爱情的。”女人简洁地说。
“那么世上的一切是从哪里来的呢?”
身高体壮的西塔诺夫是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圆圆的脸,没有胡子,也没有眉毛,悲伤而严肃地望着一个屋角。
我记得,日哈列夫画完了要送往孔古尔城去的费奥多罗夫斯克圣母像的摹本后,把它放在桌子上,激动地大声说道:
小伙子竟当众勾引大闺女……
“他为什么送你——这个?”
那些没有脸孔的圣像从黑墙上张望着。暗夜紧紧地贴住了窗玻璃。小灯在闷热的作坊里放着晦暗的亮光。仔细地听一听,听得见在沉重的脚步声和吵闹声中那急促的水滴从铜洗脸盆落到脏水桶里的声音。
“您会累着的,干亲家!”
“不知道……”
“我们只有一个孩子……”
只有哥萨克领唱的时候,才会唱这种豪放快乐的歌。平时多半唱些悲凄的拖长声音的歌,例如《无耻之人》《林荫下》和关于亚历山大一世之死的《我们的亚历山大怎样检阅自己的军队》等。
“你们也知道,这个地方我们总是唱不好。”西塔诺夫客气地说。
等画脸的画师画好了“身体”之后,他们就把圣像交给另一个工匠,他将按涂金师刻出的模样涂上“珐琅”。写文字有写文字的工匠;上漆则由作坊的工长亲自动手。工长叫伊万·拉里昂内奇,是一个文静的人。
“不,我算什么呀?我应该去当马车夫,拉上一辆快捷的三马车,嗨……”
“来一个俄罗斯的!”日哈列夫指挥说,“干亲家,请吧!”
“巴什卡!”他用男高音向我的同伴——那个学徒工喊道,“来开个头,唱《赞美上帝的名字》吧,大家听着!”
于是他把一只长胳膊伸到自己头顶上,然后再把它放下来,放到离地面一俄尺高的地方说:
“没有上帝。”他说。
他没有听见问话,或者是不愿意回答,所以他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在期待的静寂中,大家又听见他说话了:
那个肥胖女人仍旧在摆动着身体,呆板地微笑着,挥动着手绢,日哈诺夫围绕着她抽搐地蹦跳着。我边看边想:难道欺骗了上帝的夏娃也像这匹母马一样吗?我对她产生了一种愤恨的感情。
“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这个!”
那女人也以主妇的身份,像唱歌似的说:
熟知道路怎么走……
“女人就是女人,你还需要什么呢?”
“……上帝的名字。”有几个声音跟着唱。日哈列夫却不安地嚷道:
看样子他马上就要哭了。
“揍他!”
“要把他打死可不容易。”西塔诺夫很平静地说,好像他很了解这件事情似的。
日哈列夫的狂饮病总是在星期六开始的,也许他跟一般的酗酒工匠不同。事情是这样开始的:早晨他写好一张字条,派巴什卡送到什么地方去,到午饭前他就对拉里昂内奇说:
大家都在跳舞、唱歌、喊叫,但每个人都记得自己是在作乐,而且大家都好像在相互比赛,看谁玩得灵巧,玩得更久。
哪怕是老鹰的目光
有时候,我们作坊里手艺最好的画脸师日哈列夫会提议唱些圣歌,但多半也不成功。日哈列夫老是用特别的、只有他一人才懂的调子,从而妨碍了大家合唱。
“他们都走了?”西塔诺夫用悲伤的蓝灰色的眼睛向作坊扫了一眼,自言自语地说。他的脸很丑,有点衰老了,不过眼睛还是明亮和善的。
他已醉得脸色发白,他的太阳穴上冒出了汗水,一对聪明的眼睛不安地闪着亮光。戈果列夫老头则晃动着他畸形的鼻子,用手指拭去眼泪问道:
“很久吗?”
“普希金——算什么呀,不过是个爱说笑话的人罢了,可是这个别涅季克托夫,马克西莫维奇,才值得注意呢!”九*九*藏*书*网
你瞧,这漂亮的女人
“只要用心,就什么事情都能干好!”
他不常唱歌,但是他那豪放的歌声的威力却永远是那么的不可抗拒和战无不胜,不管人们的心情是多么沉重,它都能把人们鼓动起来,燃炽起来,使他们振作精神,溶汇成一个强有力的机体。
“大家都知道的,人是猪。”西塔诺夫说完,马上又来安慰我:
我很不好意思地承认,我不明白他高兴什么。
“唉,伊万·拉里昂内奇老爹,这不是我的本行,我生来是个音乐家,却硬要我去当——修道士!”
我看了他的笔记本,感到很奇怪。除了一些感人的好诗外,他还抄录了许多让人害臊的色情诗。当我给他讲了普希金时,他把他抄在本子里的《加甫丽里阿达》拿给我看……
“你有过几个孩子?”
她像一条浩瀚的大河,看着她那么沉着、强劲,令人感到愉快,但她说的话却有点令人打瞌睡,全是废话。说话之前,她先鼓起腮帮子,使其几乎红得发紫的脸颊胀得更圆了。
接着他披上一件不知是谁的外套,便到酒铺去了。青年们笑着,打着口哨。年纪大一些的人羡慕地望着他的背影叹气。西塔诺夫则走到他的作品跟前,仔细地看了看说:
那迷人的胸脯……
她走到屋子中间的空地上,坚实地屹立在那里,活像一座小教堂。她穿一条褐色宽大的裙子,黄色细麻纱的上衣,头上扎一条鲜红色的头巾。
接着,他便扯开嗓门,悲痛欲绝似的唱起来:
哄笑声把作坊都震动了。西塔列夫小声对卡宾久兴说:
她噘着嘴,双手放在乳房下面,坐在铺好了桌布的桌子旁边,靠近茶炊;她用马眼的和善的目光,依次地望着每一个人。
喝醉了的西塔诺夫不断地问这问那:
他从澡堂回来时,身上穿得很漂亮,上身穿着胸衣,脖子上打着领结,缎子坎肩上挂着一条长长的银链子。他默默地坐上车走了,离开时,吩咐我和巴维尔说:
“圣母像画好了!你是一只水杯——一只无底的水杯;如今就要盛上世人痛苦的、热忱的泪水了……”
但他又是个不容易了解的人,一般的说他是个阴沉的人,有时他整个星期都只干活不说话,像哑巴一样。他奇怪而陌生地看着大家,好像是第一次见到的人一样。他虽然很喜欢唱歌,但这些天来他都没有唱,甚至好像也不听歌。大家都注意着他,相互交换着眼色。他弓着腰俯身在斜立着的圣像上,圣像板则一半立在他的双膝上,另一半靠着桌沿;他用细毛笔描绘着一张阴郁的超世绝俗的圣像的脸,而他本人同样也是阴郁的超世绝俗的。
“我爱你们!”
这些歌使我产生了一种对这位歌手、对那种能控制人的美的力量的羡慕之情。我感到有一种让人激动得不得了的东西落在了我的心里,胀得发痛,很想哭出来,对着那些唱歌的人大喊一声:
日哈列夫围着这个石头般的女人转来转去,违心地变换着面相,好像跳舞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不相同的十个人:有文静、恭顺的人,有生气得让人害怕的人,有怯生生地悄悄叹气的人,也有想偷偷地离开这个讨厌的大块头女人的人。瞧,还有一个咬牙切齿、抽搐地歪扭着身体,像一头受了伤的狗一样的人。这种无聊、丑陋的舞姿引起我极度的沮丧,勾起我不快的回忆,使我想起了那些士兵、洗衣妇和厨娘,想起了那种猪狗般的婚礼。
“跳起来吧!让地板冒冒烟吧!”
巴什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领头唱道:
套上深栗色的三匹马,
戈果列夫老头由于高兴,说话结结巴巴,称赞这个女人的美丽,就像教堂里的职员诵读赞美诗一样。她则边听边厚意地微笑着,当他读乱了的时候,她就自己说起来:
我还记得西多罗夫悄悄地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在这件事上大家都在撒谎。这本来是大家都感到丢人的事,谁也不爱谁,不过是一场胡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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