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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弱视的眼睛将永远也看不分明。
……夜,月光明媚,它正从轮船的左边向草地偏移。来了一条火红色的很旧的轮船,烟囱上有一条白道道,轮叶不慌不忙地很不平稳地拍打着银色的河水,黑色的河岸静静地迎面浮来,在水面上投下自己的影子。岸上农舍的窗户里亮着红光,村里有人在唱歌,姑娘们在跳圆舞;歌中的重唱词“阿衣,柳里”听起来就像是赞美诗中的“哈利路亚”一样……
他说完立即就走了。厨师哼了一声,捋了捋他的黑胡子,望着管事的背影说:
“你怎么允许人家嘲弄你呢,草包!该给客查普一个耳光才是!”
“这帮骆驼!他们都写了些……”
“我的真姓不叫布利亚欣,而是……你知道的,由于我母亲过的是淫荡的生活。我还有一个姐姐,也是这样。她们两人都注定是同样的命运。老弟,命运对我们大家来说就是一个铁锚,你想往前走……可是……不行……”
我终于找到一个机会问他:
这条火红色的驳船,引起我极大的兴趣。我能整整一个小时目不转睛地望着它,看它如何地用其粗笨的船头去冲破浑浊的河水。轮船拖着它就像拖着一头猪,松弛时船索就打在水面上,然后重又绷紧,落下许多水滴,拉紧驳船的鼻子。我很想看看那些被关在铁笼子里面像野兽一样的人的脸。在彼尔姆,他们被领上岸的时候,我挤在驳船跳板上看,有几十个面色阴沉的人从我身边走过,他们踏着沉重的步子,镣铐叮当响,弯腰驮着沉重的背包。走过的人有男的有女的,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俊的有丑的,不过他们都跟所有的人一个样,只是穿的衣服不同、头发剃得不一样罢了。当然,这是一些强盗,不过外祖母却给我讲过关于强盗的许多好话。
他闭上眼睛躺着,双手垫在脑后,烟卷叼在嘴角上,微微冒烟。他用舌头拨动一下烟卷,深深一吸,弄得胸口发出嗖嗖的声音,他的肥胖的大脸便淹没在烟雾里了。有时我以为他睡着了,便停下不念了,仔细地瞅着这本该死的书——这本书真是讨厌得让人作呕。
“等一等,”斯穆雷说,“这并不是诗呀,把书给我看……”
斯穆雷比其他人更像凶残的强盗。他阴沉地望着驳船喃喃地说:
“等一下再念……”
“唉,我的天呀……我的天呀……”
可是当塔拉斯杀死儿子时,厨师则把两只脚从床上放下来,双手搁在床上,弯下腰哭了起来,泪水慢慢地从两颊流下,滴在甲板上,呼哧着嘟哝道:
“是谢维里扬吧……”
“她?”他粗暴地骂起那姑娘来,接着又用沉重的语调说:
“你醒醒吧,你在说梦话。”斯穆雷说,慢慢地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又嘟哝起来:
“当然,总会有什么地方有些……秘密的东西的。不会没有的……不过我已不是那个年纪了,而且我的性格也……好了,不过……”
“你干吗要大家都怕你呢?可你是个和善的人呀。”
可是又不好意思哭出来,于是我就去帮助水手布利亚欣洗甲板。布利亚欣是一个不大引人注意的人,整个身子有点萎靡不振的样子。他老是躲在角落里,一双小眼睛闪着微微的亮光。
“扯淡!哪能一刀把一个人从肩膀劈到屁股呢,不能的。也不能把人挑在长矛上——长矛会断的!我自己当过兵……”
“一个月两个卢布。要身份证。”
“你念《塔拉斯》……他叫什么来着,找出来。她说是本好书……谁觉得好呢?她觉得好,也许我却觉得不好?她把自己的头发剪了,瞧!那为什么不把耳朵也剪掉呢?”
“团长把一个士兵叫来,问他:‘中尉对你说了什么?’士兵如实地做了回答。军人要说实话。可是那位中尉像盯着墙似的盯着他,于是他便转过脸去,低下了头。嗯……”
一天傍晚,在一个小码头上,我们的船上来一个红脸的女人和一个戴黄色头巾穿粉色新裙子的姑娘,她们两人都喝醉了,那个女人微笑着向大家点点头,说话像教堂的执事一样,应发“а”音的地方却发“о”音:
使我难受的是,他那个用铁皮包着的黑箱子里竟有那么多的书,有《奥米罗夫的训令》《炮兵札记》《谢丹加www.99lib.net里勋爵的书信集》《论害虫——臭虫及消灭它的方法,另附防治臭虫的建议》等,还有一些没头没尾的书。有时候厨师逼着我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读出所有的书名。我照读了,他还生气地唠叨个没完。
安德烈的背叛引起他的憎恶。
这些奇怪的字眼,陌生的名字,讨厌地记了很多,念着舌头发痒,每分钟都想重复地念它们,或许能从声音里揭示出其含义来?可窗外河水不倦地在歌唱,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这时候能跑到船尾上去有多好啊!那边,在货箱中间,水手们、司炉们围坐在一起正在玩牌、唱歌、讲有趣的故事,跟他们坐在一起,听他们讲简单明白的话,观望卡马河岸上那些像铜弦一样笔直的松树,有多么好啊!春汛过后,草场上留下一个个小水塘,就像许多玻璃的碎片,映照出蓝色的天空。我们的轮船离开陆地,离得远远的,可是在白天疲劳的静寂中,听见从岸上看不见的钟楼传来的钟声,你就会想到那里有村庄,有人。波浪上漂荡着一只渔船,很像是一块面包。瞧,河岸上出现了小村庄,有一群孩子在河里玩水,沿着黄色的沙带正走着一个穿红色衬衣的农民。远方,从河上望去,一切都显得多么欢快——就像是一件小玩具,小得可笑,而且五颜六色。很想向岸上大声说几句亲切的善意的话,既对岸上,也对驳船上。
“你这只小鸟再长大一点,我会教你许多事情。我可不是傻瓜,我有值得告诉人的东西……你就念书吧,里面有一切你需要的东西。书可不是小事!想喝啤酒呢?”
“你就做吧,他们会吃的。”
“这是我的过错!”斯穆雷对餐室管事说,“把要赔的钱记在我的账上吧。”
在她们搬木柴的时候,水手们便摸她们的乳房、大腿,妇女们尖声叫起来,向那些男人身上吐唾沫。回去时,她们就用空架子挡住男人们,防止他们动手动脚。这种场面在每次航运中都会发生,我已见过几十次了。在所有搬木柴的码头上,都有同样的情况。
“雅古特和霍霍尔是一路货!”
“干啥?”
厨师一手抓住他的衣领,一手抓住他的腰带,把他举到空中,一边摇晃一边问道:
客舱里的各级茶房都怕他,就连那个性格温顺、像鱼一样不爱说话的餐室管事,显然也害怕斯穆雷。
“我不喜欢喝。”
“开船了……”
“好吧……”
“把母亲叫来。”
“上帝,去解脱这种命运吧!”
“七个,七个……”
“快离开这里!”
厨师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他沉重地叹口气,并点着了香烟。
“这样我会把你赶下船去的。”
出乎我的预料,他没有生气。
“喂,你这条猪!”他对餐室的一个伙计吆喝道,“你过来!亚细亚人……天幕……”
“好,那就别喝。酗酒可是很糟糕的事,喝伏特加更是魔鬼的事。我要是有钱,我一定送你去读书。没有学识的人就是一条牛,随便让人套上轭,即便是宰它吃肉,它也只能摇摇尾巴……”
“‘露出左胸,表示心灵坦荡’……”
“快走,走!”
“可是要是客人要吃鲜鱼汤或清蒸鱼呢?”
“放开我……”
船长太太借给他一本果戈理的作品。我念完《可怕的复仇》后,心里很喜欢,可是斯穆雷却生气地嚷道:
她们在二等舱旁边住下了,正对着雅科夫·伊万诺维奇和谢尔盖睡觉的舱室。那个女人不知到哪儿去了。谢尔盖坐到姑娘身边,贪婪地咧着青蛙嘴。
他从我手里把那本书拿走,去船长太太那里取来另外一本,阴沉地命令说:
“为什么别人都去杀人、抢劫,你却去做饭呢?”
有一次,马克西姆故意拿几个杯子放在盛污水和茶渣的水盆里,结果我在把盆里的脏水倒到舷外去时,那几个杯子也一起倒出去了。
总的说来,我们两人的趣味并不相投。我非常喜欢《汤姆·琼斯的故事》——旧译《捡来的孩子汤姆·琼斯的故事》。斯穆雷却不满地说:
“他们拖你到那个女人那里去?嘿,这些败类!我听见了,他们要加害于你……”
但是他却哑着嗓子嚷道:
“去拿另一本来……”
“雅古,比亚古,在岸上住……”
“也许你说得对,我对大家也和善,只是没表九九藏书网露出来罢了。不能让大家都知道,否则,他们就会让你招架不了,什么人都会往好人身上爬,就像在泥淖里往土堆上爬一样……还会把你踩下去。去吧,把啤酒拿来……”
轮船一声长鸣,拖索啪的一声打在水上。在深度的黑暗中晃动着一盏灯火,指明码头的所在。接着又有许多灯光出现了。
船长太太高高地提着裙子沿着水洼地从我们身边经过。她总是很早起床,高挑的身材,苗条的身段,她的脸也总是那么朴质、明朗……很想跑上去跟在她后面,全心全意地请求她:
“书上印的是——修维里扬……”
“你念吧!不懂就念它七遍,念七遍还不懂就念它十二遍。”
天已经亮了,在比码头高的沙岸上已出现了茂密的松林。一群妇女正向山上林边走去,她们笑着,唱着低音的歌曲,身上背着长长的空架子,像士兵一样。
马克西姆也跑了过来,他也喝醉了。于是两人拖着我沿着甲板,经过正在睡觉的旅客身边,到他们的舱室去。但是舱室门边却站着斯穆雷,门里边是雅科夫·伊万诺维奇,他扶着门框,姑娘正用拳头敲击他的背脊,并用带醉的声音叫喊:
他可以这样雄辩地足足说上一小时……
“这就对了!可不是吗?你有学问,而我有力气!还真能编,这些骆驼……”
我去了。一个蓄着大胡子的高个儿餐室管事,戴一顶没有帽沿的黑绸帽子,透过眼镜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我,小声对我说:
“是你把那姑娘从他们那里拉开了吗?”
他到自己舱室里拿来一本用封皮包着的小书塞给我,然后躺在靠冷藏室墙边的一张吊床上。
“你在这群猪里面会完蛋的,我很可怜你,小狗崽。我也可怜所有的人。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甚至要跪下来问他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狗东西?你们都是瞎子吗?’这些骆驼……”
我跑去找了外祖母。她支持我的作为,便去说服外祖父到职业局替我领取了身份证。外祖母亲自陪我到船上去。
他粗暴地要老洗碗工去替我干活。这个工人一生气便摔杯子。餐室管事温和地告诫我:
斯穆雷从谢尔盖和马克西姆的手中把我夺下来,抓住他们两人的头发,把两个脑袋相撞一下,他们两个都跌倒了。
我很不喜欢这个人,虽然穿得全身白,可我仍觉得他很脏,手指头长毛,大耳朵里面也有一撮毛。
水手们和司炉们都恭维他,巴结他,因为他常常把熬过汤的肉给他们吃,向他们打听农村和家乡的情况。那些满身油污和带有煤烟味的白俄罗斯的司炉被认为是船上最下等的人,大家都叫他们一个名字——雅古特,并且逗弄他们说:
“扯淡,瞎编!我知道,还有别的好书……”
“那就是说——女人的啰……呸,好色之徒。”
“你走呀,疯婆娘,快走呀……”
“搬完了!”
“看见了吧,女人受到何等的凌辱!就是嘛!哪怕是一根湿木头,烤久了也会着火的!老弟,我不喜欢这种事,我瞧不起,要是我生来是女人的话,我就投进泥潭里淹死。我敢向神圣的基督保证!……本来大家就没了自由,还要用火烧你!我告诉你吧,那些阉割派教徒并不是傻子。你听说过阉人吗?他们是聪明人,他们的想法很对:抛开一切琐事,一心服务上帝,诚心诚意……”
我坐在装通心粉的箱子上,认真地念起来:
他睁大眼睛竖起眉毛说:
“喂,你这个书迷!是靠什么领薪水的?”
“那就把它做杂拌汤吧……”
“卑劣的家伙,是吗?为了一个女人!呸……”
看着这驳船,我就记起了小时候从阿斯特拉罕到尼日尼的旅途,记起了母亲的坚定的脸和把我带进这个有趣的、尽管是艰苦的人间的外祖母。一想到外祖母,一切不好的、令人难受的东西就离我而去,一切就发生变化,变得更有趣更令人愉快了,人们也变得更好更亲切了……
“谁哭了?”
“马克西姆会洗的。”
他经常劝导我说:
我不喜欢这些人。秃头的矮胖子雅科夫·伊万内奇只谈论女人,而且满嘴脏话,他的脸毫无表情,布满了青色的雀斑,一边脸上长着一颗带红毛的黑痣,他把这撮毛旋起来,拧成针状,要是船上来了比较随和的活泼的女顾客,他就会在她身边走来走去,像乞丐一样,唯唯诺诺地一旁侍候,说出一些甜腻腻的话和诉苦的话,嘴角上冒着泡沫,并不时伸出99lib.net不洁的舌头迅速地把泡沫舔掉。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刽子手就应该是这样的肥头大耳的人。
“我想吃东西。”我对他说。
“‘大师父回答说:你看看吧,我亲爱的修维里扬先生’……”
“是吗?见鬼了!下面还有诗,你跳下去念吧……”
姑娘也微笑着,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大家,并推了一下女人说:
我似乎觉得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在轮船上生活了这么多年,明天会发生什么,一星期后会发生什么,甚至秋天、明年会发生什么,我好像全都知道。
我很想哭。泪水在胸中沸腾,好像心在泪水中煮着,这是很痛苦的。
厨师很生气,吐着烟,嘟哝道:
“没有。”
“谁露出左胸?”
他把烟蒂扔到船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我还有许多餐具没有洗。”
雅科夫·伊万内奇从厨房里出来,满身大汗,脸被烤得通红。他站着,搔他那秃顶的头皮,然后一挥手就走了,走远之后才说:
我喝完茶之后,他塞给我一卢布纸币。
“那条鲟鱼死了……”
他结结巴巴地将其在部队生活的故事讲给我听。我听不懂他这些故事的意思,觉得很没趣,而且他往往不是从头开始讲,而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亚细亚人!”他对雅科夫说,朝着他的鼻子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并推开我说:
他扶正了帽子,便笨重地摇晃着身体,蹭着甲板走了,活像一只熊。
“愚蠢!汤姆与我有啥关系?我干吗要读他的书?肯定还有别的书……”
轮船后面,一根很长的缆索拖着一条驳船,也是火红色的。驳船甲板上有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被判了流刑和苦役的囚犯。驳船船头上哨兵的刺刀像烛光一样闪着亮光,蓝天里微小的星星也像一支支蜡烛在发光。驳船上一片静寂,洒满月光。在黑色的铁笼子里,可以模糊地看到一些圆圆的灰色斑点——这是囚徒们在观看伏尔加河。河水发出响声,像是哭泣,又像是窃笑。周围的一切都像教堂里一样,也像教堂里那样,散发出浓烈的油脂味。
这美丽的夜景,这驳船,让我激动得几乎流下眼泪。驳船像一口棺材,在浩渺的泛滥的河面上,在温暖的夜晚,在令人沉思的静寂中,它简直就是多余的。河岸的不平稳的线条,时而升高,时而下降,心里感到一种愉快的惊动——我想做一个善良的人,对人们有用的人。
“不干啥。”
我跑到船尾上去了。这是一个多云的夜晚,河面是黑色的。船尾后面有两道灰白色的水纹在翻腾,向看不见的两岸散去。驳船就在这两道水纹中间缓慢地移动,忽左忽右地显示出灯光的红色斑点,什么也照不见,在突如其来的河湾后面消失了。此后四处就变得越来越黑,我的心情也更难受了。
于是他们想方设法尽量加重我的活,无缘无故地把餐具弄脏。我知道,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果然真是这样。
“念吧!”
到了春天,我终于离开了这个地方。一天早晨,我去小店买喝早茶用的面包。小店老板当着我的面在同老婆吵架,拿一个秤砣砸在他老婆的脑门上,她老婆跑到大街上便倒下了。街上立刻聚集了许多人,大家把女人抬上四轮马车,送到医院去。我跟在马车后面,不知不觉竟跑到伏尔加河岸上了,手里还捏着一个二十戈比的银币。
“这里的人全是坏蛋。这条破船比村子里还要糟糕。你在村子里住过吗?”
“好书!简直像是过节!”
我在堤岸上游荡了两三天,靠好心的装卸工人给些吃的,并和他们一起在码头上过夜。后来他们中的一个人对我说:
春光明媚。伏尔加河一泻千里,大地幅员辽阔,热闹非凡。而我活到今天,却像地窖里的一只小耗子。于是我下定决心,不再回老板家去了,也不回库纳维诺区外祖母那里去,因为我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羞于见她;而外祖父对我则会幸灾乐祸的。
斯穆雷对读书也越来越入迷了,他经常打断我的工作,拉我去念书。
有时我想走近他身边,他便费劲地把眼睛转过来看着我说:
他一杯接着一杯喝完一瓶之后,舔舔胡须,又说:
“你念呀,鬼东西!”
“‘天幕挂满星星,意味着与上天的沟通方便,有了这种沟通,他们就可以从愚昧和罪恶中解脱出来’……”
有时他对我说:
我没有身份证。餐室管事想了想,提议说:
不过他立即又补充一句,表现出很宽厚并且带着深思的样子:
他再次哭起来,而当奥斯塔普临死前喊叫着“爹,你听见没有”的时候,他哭得更厉害更伤心了。
有一天,我对他说,我知道有一些别的书——地下九九藏书的禁书,只能在夜里读,在地下室里读。
“我不做饭,而是备菜,做饭的是娘儿们。”他笑着说道;想了想后又补充说: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在于是否愚蠢。有些人聪明些,另一些人不够聪明,第三类人则完全是傻瓜。要想聪明一些,就需要读正经的书,黑魔书也读,那有啥?所有的书都要读。只有这样你才能找到正经的书……
“我怎么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呢?当时中尉就被关进了要塞里,而他的妈妈却说……‘啊,我的天哪!’我那时却什么也不懂……”
“孩子,我看你老在这里闲逛,也不是办法呀!你到那边‘善良’号轮船上去看一看,那边要招一个洗碗工……”
“亚——细亚人!莫尔——多瓦人!”厨师长偶尔提高嗓门说。
他生气地翻着那厚厚的蓝色书页,然后把书塞进褥子下面去。
斯穆雷喝伏特加酒喝得很凶,却从来没有喝醉过。他从早晨就开始喝,一瓶酒四口就喝完,以后,直到晚上又喝啤酒。他的脸渐渐地变成了褐色,一双发黑的眼睛吃惊似的睁得大大的。
“对不起,亲爱的,我刚才喝了一点酒!我刚打完官司,打赢了。由于高兴,就喝了一点酒……”
“念!”厨师生气地命令说。
“什么,你胡说啥?”
他把自己茶杯里的剩茶泼在船外,重新斟了一杯新茶,又拿了一个没有咬过的法式面包和一大截香肠推到我面前说:
他说话像狗吠一样。他那张肥大的脸刮得发青,鼻子旁边布满了网络般的红色微血管,肥胖的红鼻子垂在胡子上,下嘴唇沉重地、令人嫌恶地耷拉着,嘴角上叼一支卷烟,直冒烟。他显然是刚从澡堂里出来——身上散发着桦树条和胡椒酒的气味;太阳穴上和脖子上充满汗水,闪着亮光。
“这才是真正的国王!”他提示性地对我说。我却觉得这本书没趣。
斯穆雷听到这些话就非常生气,满面通红,对司炉大声喊道:
现在他正一边用拖布拖甲板,一边小声对我说:
他喝醉了。我想把手挣脱出来,他却打了我一下。
“我只是对你才和善。”
身材粗壮的卡马河的女人和姑娘用长长的架子从岸上把木柴搬下来,她们压着背带弯着腰,一对接着一对有弹性地跳跃着,走到锅炉舱跟前,把那些半俄丈长的木柴扔进一个黑洞里,然后用清脆的声音喊道:
他眨了一下眼睛。由于咧嘴大笑,脸孔也变了样;他那被烤红了的胖胖的两腮波浪式地拉到耳朵边,露出一口粗大的马牙,胡子软绵绵地向下垂着——他变得像一个和善的胖婆娘了。
我跳下去念诗:
晚上,我刚干完活,躺在桌子上要睡觉的时候,谢尔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吃吧!有父母亲吗?会偷东西吗?喂,别害怕,这里全是小偷,会把你教会的。”
不知不觉地我便有了念书的习惯,一拿起书来就兴高采烈。那些书里讲述的生活不同于今天的生活,令人愉快。而实际的生活却变得越来越艰难了。
我什么都不想参与,不想听,也不想干活,只想坐在一个阴凉的地方,一个闻不到厨房的油腻味和热气的地方,半睡不醒地坐着,望着这平静而疲倦的生活跟随着河水潺潺地流去。
愚昧的人们,对我们的事感到好奇——
斯穆雷点燃了烟卷,吐出一口烟雾,不满地说:
突然他又开始嘟哝起来:
“你想要我把你摔死吗?”
后来我们念了《撒克逊劫后英雄传略》。斯穆雷非常喜欢作品主人公理查德·普兰塔格涅特。
就算是天神在歌唱,你们也听不清。
有一次,我问他:
“要善于让女人动情。”他教导谢尔盖和马克西姆说。他们俩鼓着腮帮子、红着脸,认真地听他讲。
“你念呀!”
我们船上的人都很特别。我觉得,所有这些人,不论是年老的和年轻的,男的和女的,好像都是一个样。我们的轮船走得很慢,有事的人都搭乘邮船走了,聚集在我们这里的都是些休闲的不要办事的人,他们从早到晚就是吃呀,喝呀,弄脏许多餐具、刀、叉、勺子,我的工作就是洗餐具,擦刀叉,从早晨六点钟直到半夜,就干这些活。下午两点到六点,晚上十点到半夜工作少一些,因为旅客们吃了饭之后要休息,只喝点茶、啤酒和伏特加,所以餐室里的所有服务人员(他们都是我的上司)这时都有了空闲时间。厨师斯穆雷、他的助手雅科夫藏书网·伊万内奇、厨房洗碗工马克西姆、旅客服务员谢尔盖等,都在分水管旁边一张桌子后面喝茶。谢尔盖是个驼子,满脸麻子,颧骨很高,有一双油亮的眼睛;雅科夫·伊万内奇笑起来像哭一样,露出一口发绿的腐朽的牙齿,尽讲些乱七八糟的淫秽故事;谢尔盖像一只青蛙,大嘴巴一直拉到耳根;马克西姆则沉默着,用一双严厉的、说不出是什么颜色的眼睛望着他们。
“胡乱瞎编,这些坏蛋……他们就像在打你嘴巴,为什么打,却无法明白。格尔瓦西!我要他干什么——这个格尔瓦西!还有什么天幕……”
傍晚他经常坐在排水管上面,身材高大,穿一身白衣服,默默地一坐就是几小时,忧郁地望着流动的远方。在这个时候,大家特别怕他,而我却有点儿怜悯他。
“请您对我说点什么吧,说点什么吧!……”
当我念到塔拉斯向奥斯塔普挑战的故事时,厨师满意地笑了。
有一次,长得漂亮而凶恶的水手长对他说:
“是啊,天赐你智慧,你就用这智慧去生活吧!可是天赐给人智慧是很吝啬的,也是不一样的。要是大家都一样聪明就好了,可是——不……有些人明白,有些人不明白,还有人压根儿就不想明白。就是这样!”
“好,”餐室管事看了我一眼说,“我们走。”
他们经常吵架,有时还打起架来,可是斯穆雷却没有挨过打,因为他有超人的气力;除此之外,船长太太经常地而且亲切地跟他交谈,她是一个又高又胖的女人,有一张男人的脸,头发剪得非常平整,像男孩子一样。
“尽贪便宜,什么样的鬼都要……”
“这是醉林,”厨师嘟哝道,“这里有一条河,叫醉河;有一个司务长,姓醉科夫……还有一个文书,姓啤酒兴……我要上岸去……”
餐室里的那些跟班都斜眼看着我,对我说:
“你是什么人?”
他生气地把剪得很短的黑头发的大脑袋一仰,瞪着一双大眼睛,紧张地绷着脸,大声嚷道:
轮船慢慢地离开了码头。布利亚欣画着十字说:
厨师忧郁地看着我的脸,问道:
“农村里糟透了,尤其是在冬天……”
接着他就闭上眼睛,久久地躺着,打起鼾来。他的大肚子不断地起伏着,两只多毛的过去被烫伤过的手像死人一样交叉地放在胸前,手指微微地动着,像用看不见的织针在编织看不见的袜子。
接着他突然向我吆喝道:
“彼什科夫,走,念书去。”
他把书从我手里夺过去,仔细地看着它,泪水滴在书皮上。
“洗碗工。”
“一个听书的太太,另一个甚至被吓跑了……”
天气很热,周围的一切都在颤动,发出呜呜声;船舱的铁板后面,河水噼啪作响,轮船的转轮也轰然不停;舷窗旁边,河水像一条宽带子流泻着,远处可以看到一长条堤岸的草场和一些树木。我们已经听惯了所有的声音,觉得周围很安静,尽管有一个水手在船头悲凉地叫唤着:
“去,给自己买两条带胸板的围裙。不,还是我自己去买!”
“亚细亚人!”斯穆雷吃力地站起来,嫌恶地大叫一声,并命令我道,“彼什科夫——过来!”
他听得认真,但老要唠叨:
他带我到了后舱。那里有一个一身白衣白帽、身材高大的厨师,正坐在桌子旁边喝茶,抽着粗大的卷烟。餐室管事把我往他身边一推说:
“没有说明。”
“走,我们给你娶老婆……”
“我没有胡说。我忏悔时,神父问过我这件事,而且我还亲眼看见有人念这种书,他们还哭了呢……”
斯穆雷对所有的人,包括对那位沉默寡言的餐室管事,说起话来总是时断时续,嫌恶地噘着嘴,翘起胡子,好像要拿石头砸人似的,而对我却温和而又关心,不过在这种关心里面却也有一点令我害怕的东西。有时候我觉得这位厨师好像是个半疯癫的人,就像我外祖母的妹妹那样。
“全都死了,”斯穆雷呜咽着说,“全死了,啊!念完了吗?哎呀,这事糟糕透了!以前真有这样的人吗,塔拉斯这个人怎么样?是的,这才是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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