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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驱赶苍蝇那样把头一甩,他那白粉似的脸上泛起一阵粉红色的微笑。这使我的心紧缩起来,眼睛也发绿了。
“咳,谢天谢地!否则,我一看见他,就像刀子插在心窝里。啊,就该把他撵走!”
你得善于找到它。
我常常故意地考他这种魔鬼般的本领,编造一些故事,讲得像真的一样,可他听不多久就摇头否定了:
外祖母也心事重重,不再听人说话和注意别人的事了。
我觉得很难过,并为他惋惜。
“您知道吗,我孤独极了,我一个亲人都没有!憋着,憋着,心里突然沸腾起来,迸发了……哪怕对石头、对树木都想说说话……”
“您生气了吗?”
“你会写字吗?”
“难道你不知道吗?房间你妈要用了……”
“你疯了,冒失鬼!”
当外祖母讲完故事时,他便急忙站起来,挥动着双手,有点不大自然地打转转,开始喃喃地说:
年轻的橡树长到了齐云高,
“我衣服上有股酸味,所以猫不肯靠近我。”他解释说。可是我知道,所有的人,包括外祖母在内,都有敌视这位房客的另一种不正确的解释。
“来,把马林浆果剪齐。”他把剪刀递给我说。
“你当时生我的气了,是吗?”
边走边苦苦地思索:
“你爬进来吧……”
不该认为自己是代人受过!
我一回到家,便去找“好事情”,并告诉他这件事情。他停下工作,站在我的面前,举起像马刀似的长锯,从眼镜下面严厉地看着我,然后他突然打断我的话,非常动情地说:
“你们为什么要赶他走?”
他走到她跟前,靠得很近,非常直率地说:
“你在做什么?”
我觉得,外祖母有点儿怕他,说话时没有直视着他的脸,也不像平时那样说话,而是过于小声。
一身好衣衫腐朽烂透;
“想不想我给你做个灌铅的羊拐子?它玩起来可棒了!”
这使我感到奇怪:我每天在厨房里四次吃饭、喝茶,都坐在他旁边!我回答说:
“他撒谎!”
有时他放下工作,并排跟我坐着,我们久久地望着窗外,看雨水落在房顶上、落在长满青草的院子里,看苹果树落叶,变得光秃。“好事情”说话不多,不过他总是说些必要的话,他想让我注意什么东西时,常常轻轻地推推我,眨眨眼睛向我示意。
“米龙,我本想不让你见刀,
“我当时不是插嘴说了话吗?”
外祖母躲开他一点。
伊万一听直冒火,
老人米龙跪在地,
他们至今还依然如故,
我愤怒地把汤匙折断了,于是又挨了顿打。
新房比以前那所房子漂亮、可爱,它的正面涂上了温暖的恬静的深红色;三扇浅蓝色的护窗板和一扇有栅栏的阁楼百叶窗鲜明显眼;榆树和椴树的浓阴遮掩着左边的屋顶;院子里和花园里有许多舒适、僻静的角落,好像是专门为玩捉迷藏而设的;花园特别好,不大,但树木茂密,错综复杂得令人愉快;花园的一角有个玩具似的小澡堂,另一角则是一个相当深的大坑。大坑里野草丛生,从里面露出一根粗木头,那是被烧毁了的澡堂留下的残迹;左边是奥夫相尼科夫上校的马厩的围墙,右边是贝特连格家的房舍,花园的深处连接卖牛奶的彼得罗夫娜的庄园。彼得罗夫娜是一个满脸通红的胖女人,像铃铛一样整天吵吵嚷嚷,她的小屋已下沉到地面之下,阴暗而又破旧,均匀地蒙上了一层青苔,两个窗口和善地望着那深谷成坑的田野,田野的远方有一片浓密的乌云般的森林;整天都有士兵在那儿走动、跑步,在秋天太阳的斜晖下刺刀闪出白色闪电般的亮光。
我看见,当他说“孤独极了”时,他的脸是如何变化的;都变成另一张脸了。在这句话里有一种我所理解的、能触动我的心的东西,于是我就找他去了。
“算了吧,伊万努什科,你何必把真情瞒。
瓦列伊阴沉地冒了一句:
“做一种东西,小弟弟……”
我到房客那儿去的事渐渐地被外祖父这只红毛黄鼠狼知道了,每次他都狠狠地揍我一顿。我当然没有告诉“好事情”,说外祖父禁止我跟他来往,但也坦白地说了家里人对他的态度。
“快跑开!”
“有什么可夸耀的呢!”我在想,于是我严厉地说:
你们瞧,这就是对他的惩罚:
“什么样的东西?”
用智慧的口才对他说:
上帝保佑你老人家安全吗?”
这所房子里的人都不喜欢“好事情”,他们都带着嘲讽的口吻谈论他;军人的快乐的妻子叫他“石灰鼻子”,彼得伯伯说他是药剂师、魔法家,外祖父叫他巫师、自由思想分子。
“我要坐在高地方讲,在高处讲好一些!”
“不会。”
这是对他的惩罚:
“你是从哪儿来的?”
“这——小事一桩。你这种力气算不上力气,真正的力气在于动作的快速,越99lib•net快就越有力——懂吗?”
他许久都没有发现我,一双猫头鹰似的瞎眼睛望着旁边的什么地方。后来他仿佛有点遗憾似的忽然问我:
从夏天又祈祷到春天。
这是一个又瘦又驼背的人,苍白的脸,留两撇分开的小胡子,戴着眼镜,有一双和善的眼睛,他沉默寡言,不引人注意,每次叫他吃饭、喝茶的时候,他一定回答“好事情”。
不该认为自己是代人受过!……
“是找我吗?”
这可是把我气坏了。
橡树对他躬身行个礼,
“你要注意,别老在他身边转,天晓得他是什么人……”
当我坐到他身边时,他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
最好还是立即把我杀了,
“你在做什么呢?”
外祖母从炕炉上爬下来,不声不响地开始给茶炊加热;彼得伯伯不急不慢地说:
天慢慢变黑了,周围的一切都膨胀起来,洒满了潮湿的朦胧,于是他说:
“原来是这样,小弟弟,就该是这样,亲爱的……”
勇敢的伊万努什科勇士:
隐士祈祷到傍晚,
“坐坐吧,我们不说话坐着,好吗?这样最好……你脾气犟吗?”
“我怎么也说不过你,你把我弄得无话可说了,小弟弟,我们最好还是别说话了……”
走到隐士老人前,躬身行礼道:
伊万把利剑藏在衣襟下,
“都流泪了。看来,从前上钩的都是大鱼,而现在连小鱼也不多来了……”
他不叫我从门里进来,而让我从窗口爬进来,这更使我觉得他了不起。他坐在箱子上,把我放在他面前,时而把我推开一点,时而又拉近一点,最后他小声地问我:
“好事情”伸出手把我拉到身边,坐在地板上。他悄悄地对我说:
有时,他深深地叹口气,问道:
“他在毁坏房子,”他生气地答道,“把地板烧坏了,把墙纸弄脏了,撕破了,我这就要告诉他,要他搬走!”
上帝啥事不明白,
“为什么?”
“伊万科,你去杀死那个老头子,
完了我就把你的头砍了!……”
他闭着眼睛,笑了笑,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楚地念道:
“就该这样。”我同意他的说法,一面着手剪马林浆果的枯枝。
“要学会。学会了就把外祖母讲的东西都记下来——小弟弟,这非常有用……”
“很难闻吧?”
后来,也和平时那样,我们默默地坐了许久,只是偶尔交换一两句话。
“对吧?买牛肉也要钱……”
老人微笑着说道:
“那你干什么?”
我知道,你是为啥来找我!”
“不是我要去杀他,而是不得已被迫!
后来的一个星期日,我试着把拳击打快了,果然很轻松地打败了克留什尼科夫。这一来我就更加重视这位房客的话了。
“买牛肉也要钱……”
“小弟弟,你该记住这些话,要牢牢记住!”
请上帝给人们帮助,
“不能听任别人摆布,对,对!”
“我是房东的外孙……”
“嗯,坐够了!我们走吧……”
彼得罗夫娜提来一瓶樱桃甜酒,那位快乐的太太则拿来干果和糖果。丰盛的大宴会开始了——这是外祖母最喜爱的一种娱乐。
我心里难受极了。
你去把他的头割下,
“犟。”
外祖母阴郁地看着他的背影,闻了闻鼻烟,然后严厉地嘱咐我说:
我在院子里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经他这么用肘子一推,或说几句话后,所看到的一切就好像有特别的意义,一切都牢牢记住了。比方,院子里跑来一只猫,在一潭明亮的水洼前停住,看见自己的影子,便抬起它软软的爪子,好像要去打它。“好事情”静静地说:
豺狼和熊罴不去动他,
最恨的是老人米龙隐士。
“你谁也没有得罪……”
他搂着我,把我拉到怀里,眨眨眼睛说:
黑色的良心,铁石的心肠;
督军召来忠实的奴仆——
这时我认为有必要对他解释一下:
但是,特别吸引我,把我抓得紧紧的是那位入伙的房客“好事情”。他在后院与厨房相邻处租了一个房间,长方形,有两个窗户——一个朝着花园,另一个向着院子。
我委屈地不说话了,但我想了想后,却忽然惊奇地使我永久不忘地明白过来:他不让我再说下去是适时的,因为我的确已经把话说完了。
“那就对了!小弟弟,这好极了……”
在地窖和马厩上面有一所接建出来的房子,里面住着两个运货的车夫——小个子瓦灰色头发的是彼得伯伯,哑巴斯杰帕是他的侄子,他是一个朴素的结实的小伙子,脸色红得像红铜托盘一般;还有个是细长个子的郁郁寡欢的鞑靼人勤九-九-藏-书-网务兵瓦列伊。这些都是新人,他们身上有许多东西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
“你为啥老要待在他那里?”外祖母生气地问我,“当心,他会教你一些……”
“你们知道吗,这太好了,这应当记录下来,一定要记录下来!这简直太真实了,我们的……”
我虽然一点儿也不明白,却不由得记住了类似的话。正由于在这些简朴的话语中有着某种恼人的神秘,所以就记住了。不是吗,拿石头、面包、茶碗、锤子,不是不需要任何特别的本领吗?
“外祖父说,你可能是在造伪币……”
不论冬夏伊万赤身站在那里,
“这是谁说的?”
他的利剑早已化为土,
罚他不该听任恶人摆布,
我很生气就跑到花园里去了。外祖父正在花园里忙碌,他把粪肥围在苹果树根上。这时正是秋天,树木早已开始落叶了。
我爬到板棚的顶上,隔着院子在打开的窗口上观察着他:我看见桌子上的酒精灯泛着蓝色的火光,黑色的人影,看见他在一个破本子里写什么;他的眼镜像两块冰,放射出寒冷的蓝光。这个人的魔术似的迷人的工作使我一连几个钟头都待在棚顶上,好奇心折磨着我。
烈日晒不干他的身体,
她拿湿抹布打我,喊道:
“走开!”因为我老在捣乱,她喊道。
你祈祷吧,哪怕一百年我也能等候!”
高尔壮最恨哪一个?
“我今天给你做个羊拐子,以后你就别到我这里来了,好吗?”
然后,不知为什么,声音突然中断了,不说话了,他看了看大家,便悄悄地、悔愧地耷拉着脑袋走了。人们都笑了,不好意思地相互打量着。外祖母退到炕炉后面的阴影里,深深地叹息。
我从院子里通过窗户窥视着他的房间——这是像一个储藏室那样的空屋子,里面匆匆地杂乱地堆放着和它的主人一样多余的奇怪的东西。我走进花园,在大坑那边看见了他;他弯着腰,双手搭在脑后,膝盖支着肘弯,很不舒服地坐在那根烧焦了的梁木的末端。梁木盖着土,其末端闪着黑炭的光泽,突出在枯萎了的蓬蒿、荨麻和牛蒡上面。由于他坐得不舒服,这使人更同情他。
不管是当面还是他不在的时候,外祖母都这样叫他:
“你在胡扯,小弟弟!”
“这位将军架子很大,但并不十分聪明……”
自有奖赏等着你!
他终于被撵走了。
空气沉闷。一种莫名的惆怅压在心头。“好事情”使我很惊奇,但又可怜他,我非常清楚地记得他那热泪盈眶的眼睛。
因为他暗中维护了真理,
我们沉默了许久。黄昏时刻是平静而温和的,这是忧郁的“晴和的初秋的”一个傍晚,周围虽是百花盛开、姹紫嫣红,却显然已在褪色,每时每刻都变得更为苍白,土地也已耗尽了它那饱满的夏日的气息,散发出一种很凉的潮气,空气出奇的明净,微红色的天空中寒鸦匆匆闪过,唤起人们不快的思绪;周围是那么静寂,那么宁静,每一个声音——鸟雀的走动声,落叶的簌簌声——听来都是巨响,令人不禁胆战心寒,但心寒过后,又让你屏息在死寂之中,这种死寂拥抱着整个大地,填满了你的心胸。
“您该结婚……”
“喂,爬到这里来吧!”
罚他不该听任恶人的摆布,
当即愚蠢吹大牛:
“你就是不给我做,我也不来了……”
“独身汉都是这样怪怪的!”
提着他那灰白色的胡子,
伊万勇士还是站在他身旁,
“不干什么。”
风暴和严寒与他无关。
“请赏光,尝一块吧!”他亲切地请求道,当人家把面包从他手里接过去后,他就注意地看着自己的黑掌心,若是发现上面有一滴果酱,便用舌头舔掉它。
我问他:
“这我早就明白了!”
“好事情”却总是留心地听我唠叨,并常常微笑着对我说:
还须去找另一个,
“不干你的事,你住嘴,懂吗……”
他像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那样跟我说话,而我也极其高兴地听他这些话,我甚至觉得我老早就了解他了。我这样对他说:
“任何事物都要善于抓住,你明白吗,这是很困难的——善于抓住!”
“你外祖父……”
他的整个房间都被一些箱子和我不认得的世俗字体的大厚本书塞满和堆满了。到处放着盛有各种颜色的液体的瓶子、铜块和铁块、成条的铅。从早到晚他都穿着棕红色的皮上衣,带方格的灰色裤子,全身沾满各种不知什么颜料,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头发蓬乱,手脚也不灵活。他在熔化铅,焊某种铜制的小玩意,在小天平上称什么东西,嘴里发出哞哞声;烫伤了手,连忙向它吹气,跌跌撞撞地走到挂图前,擦擦眼镜;他那又细又直、白得出奇的鼻子几乎碰到了图纸,好像要闻闻它似的。有时候他忽然在房子中间或窗户旁http://www.99lib.net边停下来,闭上眼睛,昂着头,许久地站着不动,默默地像根木头。
“喂,小弟弟,你又胡扯了……”
再从日出祈祷到深夜,
伊万科在隐士面前无地自容,
啊,奖赏多甜美!
“嗤——嗤!”
“你们全是混蛋。”我说。
上帝安排的命运,就该如此。”
“你不要生气。”他重说了一句,并用耳语在我耳边补充说:
我依偎在这位房客的暖和的身边,和他一起透过苹果树的黑色枝丫,观望着红色的天空,注视着忙碌的朱顶雀的飞翔,看到一些金翅雀撕扯干枯牛蒡的果皮,啄食里面的酸涩的种子,看见从田野上涌上来的镶着血红色边沿的毛茸茸的瓦灰色的云彩,云彩下面,老鸦迟缓地向坟地的鸟巢飞去。一切都很好,好得有点特别,不像平时那样容易理解和接近。
“不要生气,小弟弟,我还以为你知道不告诉我呢,真不好,我错怪你了……”
外祖母的故事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发现,“好事情”有点儿心神不安,他两只手动作很奇怪,好像在抽搐,时而摘下眼镜,时而又戴上,随着歌唱似的词句的节奏来回摆动,有时点点头,搔搔眼睛,用手指使劲地按它们,老是用快速的动作拭擦一下额头和脸颊,好像出大汗似的;只要听众中有人动一动,咳嗽一声,或有脚擦地板的声音,他就会严厉地发出一声:
“猫骄傲而且多疑……”
“喂,伊万,请注意,为全人类祈祷是件大事情!
我们成了朋友。从这一天起,我就常到“好事情”那儿去。我可以随便坐在堆满破烂的箱子上,不受限制地观看他熔铅,烧铜;他把铁片烧红,用带漂亮把儿的小锤子在小铁砧上捶打,再用木锉、三角锉、纱布和细得像线一样的锯子加工;他老是拿东西到灵敏的铜制天平上称一称,把各种液体倒进白色的厚杯子里,看着它们冒烟,弄得满屋子充满刺鼻的气味。他皱着眉头,查看大厚本书,一边咬着红色的嘴唇,一边哼哼着,或者就是静静地哑着嗓子拉着腔唱道:
“是吗?”他眨眨眼睛,惊叹道,“这可不一定,小弟弟,你玩过蹄腕骨吗?”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印有红黑圆点的手绢擦了擦它,说道:
可是,他自己在浑浊眼镜下面也流出了眼泪。
你将要等待很长的时日,
“哦,你瞧,我还真无法说得让你明白……”
他从皮鞘里抽出了利剑,
“因为我看得出来,小弟弟……”
晚上他走了。他和大家亲切地告了别,并紧紧地拥抱了我。我送他到大门外,看见他在大车上摇晃着,车轮和被冻结实了的泥疙瘩搅揉在一起。他走后,外祖母立即动手洗刷这间很脏的房子,我故意在房间里来回地从这一角走到那一角,妨碍她打扫。
这所房子里的人越来越不喜欢“好事情”了,连快乐的女房客的那只温柔的猫也不像爬到所有人的膝盖上那样往他膝盖上爬,哪怕亲切地召唤它,它也不理会;为此我还打了它,揪了它的耳朵;为了劝它不要怕这个人,我几乎都哭了。
“他好像是生气了吧?”
“好事情!”
金黄色的大公鸡玛玛伊飞到花园的栅栏上。站稳后,抖动一下翅膀,险些儿摔了下来,它生气了,伸长脖子,怒冲冲地咕咕叫起来。
“是发愁。小弟弟……”
蚊虫吸不尽他的血液,
伊万领了命令开步走,
“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你呢?”
“也不要哭……”
“你是说玩羊拐子吧?”
大家都笑了。彼得伯伯则拉长声调说:
“是啊!”
好,你现在就祷告上帝吧,
他震颤了一下,从眼镜上方看了我老半天,把满是溃疡和烫伤的伤疤的手伸给我说:
“干吗生气?”
在这样的时刻,会产生一种特别纯洁的轻飘的思想。这种思想是微妙的,透明的,就像蜘蛛网一样,它难以用语言去捕捉,它迸发得和消失得都很快,有如流星,瞬息即逝;它像一种忧伤的感情焚烧着人的心灵,又抚慰着它,惊扰着它,它立即沸腾起来,熔化,锻造成一种终生不变的形式,于是心灵的面貌也就创造出来了。
“你外祖母真好。啊,多么奇妙的大地!”
杀死那傲慢的米龙隐士!
“唉!”他皱着眉头叹息一声,挥手走开了。
铁铸的盔甲也成了锈,
可是我又被他吸引住了。
“那拿什么去买面包呢?”
这个有远见卓识的老人冷笑着,
橡树的种子传播成了大密林,
整所房子挤满了我没有见过的人们。前院住着一个鞑靼军人及其又小又圆的妻子,他的妻子从早到晚都大叫大嚷,嘻嘻哈哈,弹一把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吉他,常常放开高亢响亮的嗓门唱那支最常唱的热情的歌曲:
外祖母常常带着我到干草广场去挑水。有一次,我们看见有五个小市民在打一个乡下人——他们把他打倒99lib•net在地,像一群狗似的撕他,外祖母扔掉水桶,挥起扁担向小市民奔去,同时向我大喝一声:
“是的……”
有时候,他背着双手站在窗口前,就像站在一个木框里一样。他直望着棚顶,但是好像没有看见我,这使我很生气。忽然他又跳到桌子跟前,弯下腰,折成两半,在翻找什么东西。
“玩。”
“廖恩卡,去叫‘好事情’来喝茶!‘好事情’你怎么喝得这样少啊?”
“那好,你乖乖地坐着……”
沿着正道走下去,
在宽大的衣襟上磨一磨。
冷不防就把你杀掉。
“不是。”
把头颅献给我,我要拿它去喂狗!”
他又向我走过来,手里拿着冒烟的杯子,一只眼睛看着它,走到我面前说:
“想。”
“彼什科夫!”他不大信任地重复了一句,“好事情。”
她坐在炕沿上,两只脚蹬着炉阶,弯着身子,对着那些被小洋铁灯照亮的人们。每当外祖母兴致来了的时候,她总是爬到炕炉上,解释说:
“不,就要这个!这是道道地地俄罗斯的。”这位房客激动地喊道。忽然他呆然地站在厨房中间,开始大声地讲起话来,用右手在空中比画着,左手拿着眼镜发颤。他讲了很久,很激烈,声音尖厉,并不断地跺脚,常常重复同一句话:
“这些先生们都是这样的——变化无常的人!”
他为人们做好事无私无畏。
米龙年复一年地祈祷,
“他就像得到了一枚奖章,在欣赏它……”
这是你最后一次向他祈祷,
“其实,小弟弟,我并不想让你生气。你瞧,我就知道,如果我们俩友好的话,你家里人会骂你的,是吗?果然是这样吧?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说了吧!”
“妙极了,就该这样办!太好了!”
“不,我说到就做到,
这一天他没有在家过夜,第二天午饭后才回来,静静的,显得精神疲惫,十分难堪的样子。
“那你就先去拿个羊拐子来吧。”
自从“好事情”贿赂我,叫我不要再到他家去之后不久,外祖母就举办了一次这样的晚会。连绵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风呼呼地吹,树枝打着墙壁啪啪地响;在厨房里却暖和、舒适,大家互相挨近坐着,觉得特别地亲切和安静。外祖母很少像今天这样讲了那么多的童话,一个比一个讲得精彩。
有时他突然对我说一句什么话,这句话却一辈子留在我的记忆里。我对他讲我的敌人克留什尼科夫的事:他是新街的一个打架能手,一个身体肥胖、脑袋硕大的孩子,我怎么也打不赢他,他也打不赢我。“好事情”听了我的这件伤心事后说:
不过,我这话也说得太急了。
“喂,小弟弟,再见了,我就要走了……”
“外祖父?嗯……他胡扯!钱,小弟弟,不值一提……”
“别废话,小鬼推磨似的!”
现在我看得很清楚,他哭了,热泪盈眶,泪水从眼睛周围一齐流出,整个眼睛都浸在泪水里。这使人感到奇怪,又非常令人怜悯。他在厨房里跑来跑去,很可笑,还笨手笨脚地跳起来,手里拿着眼镜,在鼻子跟前摆来摆去,想把眼镜戴上,却又无法把眼镜腿架在耳朵上。彼得伯伯含笑地望着他;大家都难为情地沉默着,外祖母急忙地说:
“你听着,”他微笑着,几乎用耳语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要到我这儿来’吗?”
“是,玩羊拐子。玩吗?”
而那老人为我们罪人的祈祷,
“昨天我打扰您了。”他像孩子一样歉疚地对外祖母说。
“既然很难闻,那就是不好……”
“他在做什么?”我问外祖母。她严厉地回答说:
我点点头。
“没有,”彼得伯伯答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好事情’在造什么?”
“你还说呢!”
请求最荣耀的圣母赐人们快乐。
就在年轻的橡树下,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坐了好久好久,观看了他如何锉那块用虎头钳夹着的铜,钳子下面金星似的铜末落在马粪纸上,然后把铜末集成一撮,撒到厚实的杯子里,再从缶子里取出一些像盐一样的白粉加进去,又从黑瓶子里倒一点什么东西进去,这时杯子里就发出咝咝的声音,冒出烟来,涌出一股呛人鼻子的气味,我咳嗽起来,直摇头,这位巫师却夸耀似的问道:
老人仍小声地对上帝哭诉,
他轻轻地非常可亲地笑着,像逗小狗似的在我的耳朵后面胳肢了一下,说道:
免得你受多余的折磨!”
刚才看到的事使我大为震惊了,所以一时没有对他的话感到惊奇,又继续说下去,但他却搂着我,在房间里磕磕绊绊地走来走去,说:
可是我害怕,便跟着她跑,拾起小圆石和石块朝小市民身上扔去。外祖母勇敢地用扁担去戳小市民,打他们的肩膀和脑袋。又来了些人,那几个小市民便跑了。外祖母给那个被打伤的人洗了洗——他的脸被踢破了。直到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就www•99lib.net觉得恶心:他用肮脏的手指按住被撕破的鼻孔,又是哀号,又是咳嗽,手指下面流出的血溅在外祖母的脸上和胸上;她也全身颤抖,大声喊叫着。
“小弟弟,我早已看出来了!”他静静地说,“这很叫人发愁,是吗?”
“呜汪,汪汪,汪汪……”
秋雨连绵的夜晚,若是外祖父不在家的话,外祖母就会在厨房里举行非常有趣的晚会,请所有的房客——车夫、勤务兵都来喝茶,还有泼辣的彼得罗夫娜,连那个快乐的女房客有时也过来。“好事情”总是坐在炉子旁边的那个角落,一动不动,缄默不语。哑巴斯杰帕则和鞑靼人玩纸牌;瓦列伊用纸牌朝哑巴的宽鼻子拍了拍,一边说:
就像明亮的河流,流入大海大洋!
“小弟弟,对这一类的事,你不必过于烦心,老记着它不好!”他说。
可命令他哪敢不服从。
彼得伯伯带来一大块白面包和一大缶子“种子果酱”,他把面包切成片,很慷慨地抹上果酱,用手托着这些抹上马林果酱的美味的面包片,低低地鞠一躬,分给大家。
就像住在树洞里的枭,满肚坏主意。
他驱走真理,折磨百姓,
突然,外祖父把住房卖给了酒馆老板,买了另一所缆索街上的房子。这是一条没有铺路面、长满了野草,但却是很清洁、安静的街道;它直通田野,两旁是五颜六色的小房子。
啊,沙朗的玫瑰……
军人的身体圆得像个球。他坐在窗户旁,鼓起发青的脸,欢快地瞪着红黄色的眼睛,不停地抽着烟斗,咳嗽起来很奇怪,像犬吠一样:
“啊——撒旦!”
单一的爱不快活,
他毫无力气,动弹不得,
从傍晚祈祷到日出,
“不是说你,所有其他的人全是混蛋。”我改正说,但这并没有使她平静。
“我是一个外人,你懂吗?就是因为这个,亲爱的……”
“正直的老人啊,你的身体还好吗?
“我不是卡希林,我是彼什科夫……”
“是的,小弟弟,买面包要付钱,不错……”
他认真地看着我说:
为了我,为了你,为了全人类,
“外祖母害怕你,她说你是一个通鬼神的人;外祖父也说你是上帝的敌人,对人有危险……”
我拽着他的袖子,我不知怎么说,也不会说了。
吃晚饭时,外祖父说:
“那你就记下来吧!这不是坏事,像这样的故事我还多着呢……”
“是的。”
我和无数不认识的人——祖国最优秀人物中的第一个人的友谊,就这样结束了。
有一天,我喝完早茶后来到他那儿,看见他坐在地板上,一面哼着“沙朗的玫瑰”,一面把自己的东西放进箱子里。
他把我向前推了一下,问道:
“喂,小弟弟,这不对,这是你自己捏造的……”
有一天,我鼓足勇气,跑到他的窗前,好容易才压住内心的激动,问他:
“行了,不用多说了,小弟弟,你要说的都已经说了,懂吗,全都说了!”
善恶大权全由他掌握!
在花园的小门边,他停下来,小声地对我说:
“啊哈,对了。”他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说道,接着又不说话了。
我坐在她的腿边,在宽宽的炉阶上,几乎就在“好事情”的头顶上。外祖母讲关于伊万勇士和米龙隐士的美好的故事。有声有色又有分量的词句有节奏地流泻开来:
手举不起,不能言语。
从前有位督军高尔壮,
愚笨的瓦列伊正在走来,他像一匹老马在泥泞里迈着沉重的步子,一张大颧骨的脸气鼓鼓的,眯缝着眼睛望着天空。白晃晃的秋天的阳光直照到他胸上,他上衣的铜扣子闪闪发光。这时鞑靼人便停下来,用弯曲的手指摸摸铜扣子。
我很快地而且牢牢地与“好事情”联结在一起了。不论在痛苦的受辱的日子里,还是在快乐的时刻,他都是我需要的人;他虽然不爱说话,但并不禁止我谈我想到的一切,而外祖父却总是用严厉的呵斥打断我的话。
彼得罗夫娜用手掌擦了擦又红又厚的嘴唇,问道:
而且他的简洁评语,总是恰当、及时,十分必要。他好像能看透一切,我心里和脑子里所有的东西;一切多余的和不对的话,在我还没有说出口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并且用亲切的三两句话给打回去了:
至今仍然直通上帝,
“小弟弟,这里美吧?真美!不过你感觉潮吗?冷吗?”
他把我推在一边,站起来,走到桌子跟前说:
神圣的祈祷却仍未结束!
我在想,如果他富一点,穿得好一点,我反而会怕他,可是他很穷:皮上衣的领口上露出又皱又脏的衬衣领子,裤子上全是污点和补丁,赤脚穿着破鞋。穷人不可怕,没有危险。外祖母对他的怜悯和外祖父对他的蔑视不知不觉地使我坚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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