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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啊……”
“哪一次大火?”
他又沉默了,好像在打盹。他整个人显得又小又尖,斜着眼睛向窗外看,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她朝他脚下吐了一口血。他号叫两声,举起双手:
“добро。”
接着他生硬地笑着说:
“大娘,你就到佩乔雷修道院找苦修士阿萨夫去吧,我无法解答你的问题。”
他全身哆嗦,一双湿润的含泪的眼睛委屈地、凶恶地闪着亮光。
我问他,奥洛涅茨人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逃到森林里面去。外祖父不大乐意地解释说:
“在游戏和唱歌方面,他是大卫王,而做事方面,他却像恶毒的押沙龙,会编歌曲,会花言巧语,会说笑话……嘿,你们这号人啊!‘用快活的两条腿跳着玩’,可你们能跳多远呢?能跳多远?”
“傻瓜。”外祖母重说一句,便往门口走去;外祖父向她扑过来,但她不慌不忙地迈过门槛,顺手把门关上,正好把他挡在门里。
于是他就提起城里哪一家有合适的姑娘。外祖母不吭声,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茶。我坐在窗户旁边,望着城市上空烧得通红的晚霞;晚霞把房子的窗玻璃都映红了。我因犯了一点什么错误,外祖父不许我到院子里和花园里去玩。
“俄罗斯有大力士,但问题不在于力气,而在于机敏,不论你力气有多大,也大不过马。”
我曾想,外祖父过去打我大概都是错误的。有一次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
“你痛吗?”
“我本不想说,可是心里难受……唉,一个多好的姑娘,走错路了……”
“不要怕,我会留心看护着你。”
“老婆子,你瞧他嗓门有多高!嘿,你这个阿斯特拉罕的热病鬼,你叫喊什么,叫喊什么啊?”
强烈的悲痛使他大哭大号起来,跑到角落的圣像面前,抡起拳头捶打自己又干又瘦的胸脯。
有一天我问外祖母:
我不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不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他头一回在我面前打外祖母。这是一种令人极其难受的丑恶行径,是他身上暴露的一种新的劣迹,一种无法容忍并且好像在压迫我的劣迹。他老是抓着门框站在那儿,身上好像蒙上一层灰,变成了灰色,并且缩成一团。忽然,他走到房子中间,跪下来,由于没有跪好,往前倾了一下,一只手碰着了地板,但立即又跪直了,双手捶打自己的胸口:
“是你在叫喊……”
有时,母亲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一会儿,时间很短;她显得很高傲,很严肃,一双冷漠的灰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太阳似的打量着一切。她很快又消失了,没有留下一点可以回忆的东西。
外祖父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说:
但是我怀疑他也是对笑话比圣诗更喜欢,不过他几乎记得全部圣诗,他起誓每晚睡觉前朗读一节赞美诗,就像教堂里的助祭念祷词那样。
“你可要当心,别让我死了!”
“难道我们过得不好吗?”外祖母说,“你回想一下,在我生下瓦里娅以后,那年的春天多好啊!”
在花园里,一些甲虫围绕着白桦树乱飞乱叫,隔壁院子里一个箍桶匠在干活,不远的什么地方有人在磨刀,花园后面的山谷里,孩子们在大声玩闹,在灌木丛里跑跑跳跳。我真想到外面去玩一玩,心里充满黄昏的惆怅。
她吻了吻我就走了,我却伤心得无法忍受。我从宽大、柔软的热炕上跳下来,走到窗户跟前,望着下面空寂的街道,难耐的忧伤使我变得像石头一般了。
“这才对!要是我现在死了——这就好像根本没有活过似的——一切都变成灰了!”
“喂,小调皮,你过来,坐下,你这个高颧骨的家伙。你看见这字母吗?这是аз。你念:аз!буки!веди!这是什么?”
“怎么捉?就像小孩子捉迷藏一样:有些人跑,有些人去捉,去寻找。捉住了就用树条子打,鞭子抽,把鼻子撕破,在额头上烙上印,作为惩罚的记号。”
他往绣着毛线靠背的、古老的安乐椅上一靠,并尽量把身子靠得紧一些,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便静静地若有所思地讲起了他的往事,讲起了他父亲的事。
“他干吗要打你?”
他好像被火烧了似的叫喊起来,在房间里乱跑,病态地发出咯咯声,大骂儿女们,伸出又小又干枯的拳头吓唬外祖母。
“啥?”
“他是一个逞强的人,想征服全世界,然后让大家过一样的生活,既没有老爷,也没有官吏,简单地过没有等级的生活!只是各人的名字不同,而大家的权利都是一样的。信仰也只有一个。这当然是蠢事!只有龙虾无法区分,连鱼也是各种各样的:鳇鱼和鲶鱼不合群,鲟鱼和青鱼不友好。我国也有这些拿破仑分子——拉辛.斯杰潘·季莫菲耶夫、布加奇·叶米里扬·伊万诺夫,关于他们我们以后再讲……”九-九-藏-书-网
“打仗是皇帝的事,我们不了解。”
有时她会深沉地劝告说:
“哎呀,老爷子,你干吗要说这个啊?”
字是认识的,但是斯拉夫的字母符号与它不相符合:“земля”像一条虫子,“глаголъ”像有点驼背的格里戈利,“я”像外祖母和我,在外祖父身上则有着所有字母符号中某种共同的东西。他催促我念字母表很久很多遍,时而是顺序问,时而是打乱问;他那狂热的劲头感染了我,我也冒着汗,扯着嗓子喊,这使他觉得可笑。他捂着胸口,咳嗽着,揉搓着书,嘶哑地说:
“老爷子,你算了……”
“就是。”
她替人接生,调解家庭不睦和纠纷,给孩子治病,背《圣母梦》(女人背会它能“交好运”),还给人一些家务方面的劝告。
我正想到花园去。我刚走到花园的小山上,一些顽皮孩子就从沟谷那边向我扔石子,我也高兴同样地回敬他们。
她会心地笑了,她的鼻子滑稽地颤动着,眼睛若有所思地闪着亮光,我感到很亲切,它们所表示的一切,比语言更明白。
他轻轻地托起我的下巴,让我仰起头,然后眨巴着眼睛,拉长声音说:
“为了需要。这是说不清楚的事,到底谁有罪:逃跑者还是捉人者?咱们不明白。”
“有一回,一批强盗来到巴拉罕纳抢劫商人查耶夫,我祖父的父亲跑到钟楼里去敲钟报警,强盗们追上了他,用马刀把他砍死,扔在钟下面。”
他摇晃着湿淋淋的脑袋对外祖母说:
“去,玩去吧!别到街上去,就在院子里和花园里玩。”
“不错!我们当时还害怕他们呢……”
天黑了。暮色中,外祖父奇怪地变高大了。他的眼睛像猫一样闪着亮光;他谈论一切事情都是小声小气,十分谨慎,并且心事重重,但一说到自己,却热烈、快捷,甚至有点儿自我吹嘘。我不喜欢他谈论自己,不喜欢他经常命令说:
“буки。”
“好,我讲,”他抖动了一下身子,开始说,“我说的是法国人!他们也是人,并不比我们这些有罪的人差。他们叫我的母亲‘玛达姆,玛达姆’。这就是说,我的母亲是太太,是夫人,可是这位太太能从面铺里扛五普特重的面粉,她身上的这股力气可不是女人的。我都快二十岁了,她还可以毫不费力地揪住我的头发晃来晃去,而二十岁的我当时也不是个孬种。那个勤务兵米朗很爱马,他常到各家的院子里走一走,打着手势表示可以替人洗马;开始时大家害怕他会做坏事,因为他是一个敌人,后来乡下人却自动地叫他洗马:洗马去,米朗!他微微一笑,低着头,像一头牛似的走去。他一头棕红色头发,大鼻子,厚嘴唇;他很会管理马,而且是医治马的能手,后来去尼日尼当了马医,接着就疯了,被救火队打死了。那位军官则在春天生了病,在圣尼古拉节日那天悄悄地死了。我觉得他很可怜,甚至为他偷偷地哭了。他很温和,揪着我的耳朵和气地跟我说法国话,我虽不懂,但感觉很好!人的亲切在市场上是买不到的。他本想教我法国话,但我母亲不允许,甚至领我去见神父,神父则吩咐揍我一顿,并且还告了那位军官一状。小弟弟,那日子很严酷,你没有经历过这些,别人替你受了那些气,你可要记住这一点!比方我吧,我就受过那些气……”
她坐在窗前,一面吸吮着嘴唇,一面不停地往手帕里吐口水。我一边脱衣服,一边看着她:在蓝色窗户的正方块里,在她的黑色的头顶上空,星星在闪闪发亮;户外静悄悄,屋里一片黑。
他从没有对我讲过我父亲和母亲的事。
她走到墙角里把水吐在脏水桶里,平静地回答道:
“你念吧,懒蛋!”他带着责怨的口气说,仿佛刚醒过来似的,用手指揉着眼睛,“你就喜欢听故事,不喜欢念www.99lib•net圣诗……”
外祖母坐在黑暗的地方默默地画着十字,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他的跟前,劝导他说:
我不知道“贝尔”是什么意思,这个诨名也并不使我生气,不过,我一个人能打退他们许多人,这使我感到愉快,而且看到我投出去的石子百发百中,迫使敌人逃跑,躲到灌木林丛里去,这也令人愉快。进行这样的战斗并无恶意,结束时也几乎没有恼恨。
“谁更好一些,法国人还是俄罗斯人?”
我整天跟着她在花园里、院子里转,跟她到女邻居家里去,她可以在女邻居家里喝上几小时的茶,不停地讲述各种故事。我好像长在她身上了;我已不记得,在我生活的这段时期里,我除了看见这个不安静的、无限善良的老外婆外,还看见了些什么。
“你母亲把你扔在这个世界上,小兄弟……”
不过当我问他拿破仑是什么人时,他的回答是令人难忘的。
他猛地把我推开。
“阿库林娜·伊万诺夫娜!”
“随便讲个故事吧。”
可是有一次,她走到他跟前也是说这类劝慰的话时,他却猛地转过身来,挥起拳头对准她的脸就是一拳;外祖母往后一躲,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小声而平静地说:
“我们倒经历了多少,看见过多少啊!”外祖父小声嘟囔着。
他闭上眼睛,吧嗒着发黑的嘴唇,沉默了片刻,突然像被针刺了似的全身抖动起来,自言自语地说:
“为什么?”
“你不知道,那就让我来告诉你:要学精,这样好些。傻就是蠢,懂吗?绵羊就很傻。要记住!去吧,玩去吧……”
“咳,亏你想得出!”她微微一笑,立即又若有所思地补充说,“我哪里行啊,巫术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我可不认字——一个大字也不识;你外祖父才是读书人,而我呢,圣母没有让我变聪明。”
“你是精还是傻呢,嗯?”
“安心地睡吧,我到他那儿去一下……你不要太怜惜我,亲爱的,其实我自己也有过错……睡吧!”
“不要紧,牙齿没有事,只是嘴唇破了。”
最后,他像开玩笑似的把我从床上推下来。
“黄瓜自己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腌。当它没有土性味和一切杂味时,你就可以着手腌了。克瓦斯需要发酵,味道才好,才冒泡儿;克瓦斯不喜欢甜,只要放一些葡萄干就可以了,要不就放点糖,一桶只能放四克。酸乳则有多种做法:有多瑙河口味的,有西班牙口味的,还有高加索口味的……”
他讲的许多事情我都不想记住,可是这些事情,即便没有外祖父的命令,却像使人疼痛的刺,硬是扎进了我的记忆里。他从来不讲童话,讲的都是往事,而且我发现,他不喜欢别人提问,而我却偏要问他:
“那好吧!圣诗你能永远带在身边,而我很快就要到上帝那儿受审判去了……”
“胡说,是аз!看着:глаголъ,лобро,есть,这是什么?”
“你还是躺着吧,老爷子,静静地躺着……”
他气喘吁吁,呼哧呼哧地很快喝着热茶,说道:
外祖母全身哆嗦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也是一个孤儿,我母亲是个孤苦赤贫的农妇,一个残废,当她还是姑娘的时候,受过地主一次惊吓:一天夜里,她被吓得从窗户上跳下来,摔坏了半边身子,肩膀也受了伤。从此她的右手,最重要的一只手萎缩了。我母亲本来是一位出名的女花边手,这样一来,地主就不需要她了,把她赶了出来,对她说:‘你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去吧。’可是她失去了一只手怎么生活呢?因此她只有去要饭,向人家乞讨;当时人们的生活比现在富裕一些,也仁慈一些;那些巴拉罕纳的木工和花边工人都是好样的!秋天和冬天我和母亲都在城里讨饭;加百利天使挥一下宝剑,冬天便被赶跑了,春天拥抱大地。这时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我们到过穆罗姆,到过尤利耶维茨,沿伏尔加河往上,再沿静静的奥卡河走去。春天和夏天,浪游在大地上很好,土地很亲切,青草像天鹅绒一般,至圣的圣母把鲜花撒满了田野。这里你会感到愉快,这里你的心胸会变得开阔!而母亲有时也会闭上蓝色的眼睛,提高嗓子唱起歌来——她的嗓子不很有力,但是响亮——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打瞌睡了,寂然不动,听她唱歌。讨饭的生活很好!我过了九岁以后,母亲觉得再领着我到处去讨饭不体面了,由于怕羞,便在巴拉罕纳住下来。她还是沿街挨家挨户地乞讨,过节时就到各教堂门口收取99lib.net施舍;我待在家里,学织花边。我拼命地学,想早点帮助母亲,遇到不顺利时,我就流泪。才两年多一点时间,瞧,我就学会了织花边,并且全城闻名,凡是需要好手工的,都会立即来找我们:喂,阿库利娅,给我织一件吧!我非常高兴,像过节一样!当然,不是我的手艺巧,而是妈妈教得好。虽然她只有一只手,自己不能干活,但她善于指导;而一个好指导比十个工人更珍贵。可是我当时有些骄傲了,对她说:‘妈妈,你就不要到处去乞讨了,现在我一个人就能养活你了!’她却对我说:‘你住嘴,要知道,这是在给你攒钱买嫁妆呢。’不久就碰上你外祖父;他是一个出色的小伙子,二十二岁,已当上大船工长了!他母亲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知道我是一个花边女工,一个乞丐的女儿,就是说,大概是个安分的人,行……她卖甜面包,是一个凶恶的女人,就不去回忆这个了……咳,又何必去回忆坏人呢?上帝会亲眼看着他们的:上帝看见他们,小鬼喜欢他们。”
“加蜜糖,这对你更好!”
“你好,好人们,愿你长命百岁!瞧,阿廖沙,我的心肝宝贝,我们过得多么安静啊!谢谢上天的圣母,一切都变得多么好!”
“他生气了。他有难处,又老了,事事不如意……你好好睡吧,不要去想这些……”
“什……么?”
“为什么算了?不论从哪方面看,这些孩子都没有出息。我们的心血都花到哪里去了?我想好好地把他们放在篮子里,上帝却偏给我们一个坏筛子……”
当我伸手接过书来时,他又把我拉到身边,抑郁地说:
“瞧这树条子!”我同外祖父沿着一条松软的融雪的小路走的时候,外祖父一面望着花园,一面欢快地对我眨眨眼睛说,“我很快就要教你识字了,到那时这些树条子就用得着了……”
我记得,在一个宁静的夜晚,我和外祖母在外祖父的房间里喝茶。他身体不舒服,坐在床上,没有穿衬衣,一条很长的毛巾披在肩上,每分钟都要擦一擦全身的汗,呼吸急促,声音沙哑,一双绿色的眼睛发暗,脸是肿的,血红色的,那又小又尖的耳朵红得更厉害;当他伸手去拿茶杯时,他的手可怜地哆嗦着。他很温和,和平时不一样。
“俄罗斯人有力气吗?”
他生气了,闷闷不乐的样子。
“嘿,一个傻瓜……”
“我喊是因为我不健康,而你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法国人要跟我们打仗?”
“住嘴,你别管,我正需要这样才好,不然我会胡思乱想的。念吧,阿列克谢!”
“你要记住!你要记住这个!”
她还让我知道了她过去的另一段生活:
有时他长久地默默地注视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第一次见到我似的。这使我很不愉快。
“怎么不给我放糖呢?”他像一个被娇惯的孩子撒娇似的问外祖母。外祖母亲切地、但坚决地回答说:
“这我怎么知道?我并没见过法国人在他们自己家里是怎样生活的。”他生气地说,并补充一句:
外祖母在家做饭、缝衣裳,到菜园里或花园里刨地,就像一只大陀螺被一条看不见的鞭子抽打着,整天转个不停。她闻闻鼻烟,美美地打个喷嚏,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说:
“老爷子,还记得吗,我跟你还去过穆罗姆朝圣,那是多么好啊?那是哪一年来着?……”
“在自己的洞里,哪怕黄鼠狼也是好的……”
“怎么捉他们呢?”
不过,他立即又抓住我的肩膀,瞥了我一眼,问道:
“Буки-люди-αз-ла-бла;живе-те-иже-же-блаже;наш-ер-бла-жен。”我一面用指字棒一行一行地指着,一面念出来。我感到很枯燥,便问道:
“好坏都有。在有领地的地主的时代要好一些,因为那时的平民百姓都是受到束缚的,而现在你瞧,全都自由了——却既没有面包,也没有盐了!大老爷当然不是仁慈的,可是他们积累了较多的智慧。这不是说所有的老爷,不过如果是好老爷,你就会喜欢他!也有一些老爷是傻瓜,他就像一只大口袋,里面装什么,他就带走什么。我们有许多空壳子,看似一个人,一打听——是个空壳子,里面没有核仁,核仁被吃掉了。应当让大家受到教训,把智力加以磨砺,但又没有真正的磨刀石……”
有时这些话能使他安静下来;他一声不响,疲倦地躺在床上。我和外祖母便悄悄地回自己的阁楼里去了。
“奥洛涅茨人就是一些庄稼人,他们是从官家、从工厂、从工作中逃跑的。”
整个房子都住满了房客,只在最上层外祖父留下一个大房间给九-九-藏-书-网自己住和招待客人。外祖母和我住在阁楼上,它的窗户朝着街道,从窗台上探出身子可以看见:那些醉汉每逢晚上或节日都从酒馆里出来,在街上蹒跚着,大喊大叫,跌跌撞撞,他们常常像口袋似的被扔在路边,但他们还是拼命地往酒馆里闯,把门挤得砰砰响,滑轮吱扭吱扭地叫,一场斗殴又开始了。我从上面看着这一切,觉得很有趣。外祖父一早便到儿子的染坊去帮他安排活计,晚上回来已筋疲力尽,精神沮丧,满脸不高兴。
“滚开,我打死你!”
我停了下来,不再读了,注意地听着、看着他那阴郁的、忧虑的脸孔。他的眼睛眯缝着,望着前面的什么地方,从里面放射出一种忧郁的、温暖的光芒。我已经知道,如今外祖父身上平素的那种严厉态度已逐渐减少了。他用细细的手指咚咚地敲着桌子,染了色的指甲闪出亮光,金色的眉毛在颤动。
“好了,你们都别拼命喊了!……”
在我躺下来时,她走了过来,轻轻地抚摩我的头说:
“你讲吧。”我小声地提醒他。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用手掌抚平头发,细心地回溯着过去,继续说:
我看看他又看看外祖母,觉得很开心。她靠着桌子,用拳头支着腮帮子,望着我们,微笑着说:
“冬天,暴风雪横扫大街,严寒逼进了茅草屋。那些法国人常常跑到我们的窗户下面,向我母亲要热面包——我母亲是卖烤面包的。他们敲击玻璃,叫喊着,蹦跳着。母亲不让他们进屋里来,而是把面包从窗口递出去。法国人抓起面包就往怀里揣:刚出炉的面包是滚烫的,把它直接放在身上,放在心口,他们怎么受得了!真不可理解。许多人都被活活冻死了,他们是从温暖的地方来的,不习惯严寒。在我们菜园的一间澡堂里住着两个法国人,一个军官及其勤务兵米朗,那军官又瘦又长,简直是皮包骨,穿一件女外套,外套只到他的膝盖长。他很温和,却是一个酒徒。我母亲偷偷地酿啤酒卖,他买酒喝得烂醉,还唱起歌来。他学会了说我们的话,经常絮絮叨叨:‘你们的地方不是白的,是黑的,凶恶的!’他俄语说得不好,但可以听懂,而且说得也对:我们这上游的地方不温暖,下游伏尔加河一带暖和一些,而过了里海,就根本没有雪了。这话是可信的:不论在福音书里,还是在使徒行传里,尤其在圣诗里,都没有提到雪,没有提到冬天,而耶稣就住在那边……好了,我们读完圣诗,就开始读福音书。”
“你就别说了,静静地躺着吧!”
“对了,这个呢?”
“是的,后来就没有下落了。从这一年起,上帝的恩惠就像水打木排一样,流到了我们家里来了。唉,瓦尔瓦拉……”
“具体说不好了,那是在霍乱病流行之前,就是在森林里捕捉奥洛涅茨人那一年。”
“已故的娜塔利娅说他的记性不好。这不对。谢天谢地,他的记性像马一样好!翘鼻子,继续念吧!”
外祖母插话说:
我几乎从来不会弄错: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已把我忘记了,埋怨说:
我很快就学会按字母拼音念圣诗了。我们通常都是晚茶之后学习,每次都由我来朗读圣诗。
快到春天时,两个舅舅分家了:雅科夫留在城里,米哈依尔迁到河对岸去。外祖父在田野街买了一幢很大很漂亮的房子,楼下一间石砌平房是一家酒馆,还带一个舒适的小阁楼;后面从花园下去便是山沟,那里长满了光秃秃的柳树条子。
“雅什卡和米什卡要尽快地结婚,也许老婆和新生的孩子能使他们收敛一些——对吗?”
“俄罗斯人好吗?”
“веди。”
我像滑冰似的从铺着瓷砖的暖和的炕炉上滑下来,跑了出去。外祖母在阁楼上一边漱口,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啊哈,你是个异教徒!你怎么能够算出我该打你几次呢?除我之外,又有谁知道呢?滚出去!”
忽然,外祖父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小小的新书,放在手掌上一拍,兴致勃勃地叫我:
“对了!这个呢?”
我学习识字并不困难。外祖父对我越来越关心了,也越来越少打我了,尽管在我看来,应当比以前打得更多才对,因为我逐渐长大了,胆子更大了,违反外祖父的规矩和训示的情况也更经常了,但他只是骂我几句,扬扬手就作九九藏书网罢了。
“老东西!”外祖父愤愤地说,脸红得像火炭,扶着门框,手指使劲地抓它。
“行了。拿着书,明天你把全部字母一字不错地给我说出来,做到了,我给你五戈比……”
“后来就没有下落了。”外祖母叹息说。
阿库林娜·伊万诺夫娜对所有的人都同样和蔼地微笑着,温柔地关怀所有的人。她用大拇指把烟叶塞进鼻孔里,仔细地用红方格的手帕擦擦鼻子和手指,说:
“我照你脖子上来一拳,你就知道谁是圣人了!”外祖父喘着粗气很生气地说。不过我觉得他生气是由于习惯,做做样子而已。
“Блаженмуж(圣人),这是雅科夫舅舅吧?”
“глаголъ。”
他们回忆过去的时候,往往就把我忘了。他们说话的声音不高,而且如此和谐,有时觉得他们好像在唱歌,唱关于病人、失火、打人的不快乐的歌,关于意外死亡、狡猾欺诈的歌,关于疯傻乞丐和暴躁老爷的歌。
“我当时还是一个小孩,没有看见这件事,已不记得了。我最早记事是从法国人开始的,那是在一八一二年,我刚好过了十二岁。当时有三十多个俘虏押送到我们的巴拉罕纳,所有这些人又瘦又小,穿着各种各样的衣裳,比叫花子穿的还差;他们被冻得打哆嗦,有些冻坏了的人已经站不住了。乡下人想把他们打死,但护送兵不答应。驻防军来了后,把乡下人赶回各家去了。后来就没有什么了,大家都习以为常了。这些法国俘虏都是些精明机灵的人,甚至还相当快活,常常唱歌。一些大老爷们从尼日尼城坐三套马车来看这里的俘虏。他们来了后,有些人辱骂、用拳头吓唬这些法国人,甚至打他们,另一些人则亲切地用法国话同他们交谈,给他们钱和一些小件保暖衣物;有一个贵族老头子用双手蒙着脸哭了起来,他说:‘拿破仑这个坏蛋最终把法国人害惨了!’你瞧,俄国人怎么样,甚至贵族老爷都很善良:怜悯别的民族……”
“主啊,难道我的罪孽比别人更大吗?为什么啊?”
我还问了她一些话,她一反常态,严厉地叱责我:
“外公!”
“你是女巫师吗?”
“我不知道。”
她从窗口朝外看了一眼,说:
“这是在一八四八年,就是远征匈牙利那一年;圣诞节的第二天,把干亲家吉洪也拉去打仗……”
“唉,你干吗这么伤心呢?上帝知道怎么办。人家的孩子难道就比我们的好吗?老爷子,到处都是一样,吵架,打架,乱成一团,所有的父母都得用自己的泪水去洗清罪恶,不是你一个人……”
“земля!люди”
外祖父对一切事情都很认真,他严肃地问道:
外祖父友好地对我解释说:
“贝尔来了!”他们喊道,并且一看见我就赶快武装起来,“剥他的皮!”
“老爷子,记得吗,”外祖母又问道,“在大火之后……”
“我叫你睡觉去,怎么不听话……”
“对了,这个呢?”
“аз。”
可是我并不觉得安静。从早到晚房客们都忙乱地在院子里房子里跑来跑去;女邻居们不断地跑过来,急急忙忙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她们常常因为迟误而唉声叹气;大家都在准备要干什么事情,老是叫喊:
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外祖母常常走进来,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一言不发地坐很长的时间,不让人注意她,可是有时她也突然地、声音柔和得像拥抱人似的问道:
“防止生虱子,我的太太,要常洗澡,洗薄荷蒸汽浴;如果长了癣疥,就用一汤匙最纯净的鹅油,一茶匙升汞,三滴水银,把它们放在一个碟子里用一块瓦片磨七次,然后抹在身上。若是用木勺子或骨勺子的话,水银就糟蹋了,用铜器和银器也不行:伤害皮肤。”
他用一只发烫的、湿润的手搂着我的脖子,把书搁在我的鼻子底下,越过肩膀用手指指着字母。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强烈的酸味、汗臭味和烤葱味,使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而他却发起火来,冲着我的耳朵声音沙哑地喊叫:
“都是你把他们惯坏了,成了一群强盗。你这个纵容者,老妖婆!”
我诚心地央求他。老头子慢慢地软了下来,对我让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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