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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得不到宽恕,谁也得不到……”
“喂,老婆子,上帝光顾咱们家来了——失火了!”
染坊的房顶已经坍塌了;细长的梁柱朝天竖在那儿,冒着烟,像一根根金的火炭,闪闪发光。建筑物内迸发出阵阵绿色、蓝色、红色的旋风,带着号叫声和破裂声,一束束火焰抛在院子里,抛在人们身上;人们聚集在火堆跟前,正用铁锨把雪扔进火里去,有几口染锅在大火中疯狂地沸腾着,蒸汽和烟像浓雾似的往上冒,整个院子都充满一股奇怪的气味,眼睛受到侵蚀而流出眼泪;我正从台阶上走出来,正好碰到外祖母的脚。
她很有理由地回答说:
于是她深深地叹息一声,温和地、十分满意地说:
“你给我讲讲上帝的故事吧!”
“你说什么?”外祖母大喊一声,立即从地板上站起来;两人踏着沉重的步子向黑暗的大门奔去。
我想象着那黑鬼一个筋斗从房顶上滚落下来的情景,便笑了。外祖母也笑着说:
米哈依尔舅舅纠缠不休地要求:
“烧伤了没有?”
“在我们这儿难道也什么都好吗?”
“哪儿也没有。”我说。而她却一动不动地躺在被窝里,连头也用被子蒙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地请求说:
她在胸口画十字、磕头,用大脑门碰击地板,再直起身子,动情地说:
“打死了?谢天谢地,也谢谢你……”
外祖父走进来,停在门槛上,问道:
看着她拭擦圣像上的灰尘,洗刷法衣,我感到很有趣,而且很愉快。圣像十分华美,光轮上镶有珍珠、银和彩色宝石。她灵活地拿起圣像,微笑地望着它,深为感动地说:
他叉开两条腿坐在地上,用手掌撑着地板,往自己前面吐唾沫。炕炉上变得难以忍受的热,我爬了下来,当我走到舅舅身边时,他忽然抓住我的一只脚,拽了我一下,我跌倒了,后脑壳打在地板上。
我有时觉得,她是如此诚心和认真地摆弄圣像,就像垂头丧气的表姐卡捷林娜玩耍洋娃娃一样。
“在那边。”舅舅手一挥,答道。他仍旧踮起光脚的脚尖走开了。
叶夫盖尼娅保姆把裹得紧紧的、哇哇地哭的几个小孩从屋里领了出来,喊道:
她兴头来了,继续讲道:
外祖母冷笑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外祖父眉头一皱,又说道:
外祖母讲上帝时很特别:声音很小,奇怪地把某些字句拉长,闭着眼睛,并且一定要坐着讲。她欠起身来,坐下,把头巾披在没戴帽子的头发上,讲得很久很久,直到使人入睡。
“要把长明灯的油、甜酒和烟子掺和给她喝:半杯油,半杯甜酒,再加一勺饭厅里的烟子……”
他擦着了硫黄火柴,蓝色火光照亮了他涂满油烟的黄鼠狼似的脸。他找到桌子上的蜡烛后,便不慌不忙地在外祖母身边坐下来。
“噢?”
“为什么呢?”
“我把你摔碎在炕炉上……”
“你不用怕!”外祖母用低沉的声音说,拍了拍它的脖子,拿起缰绳,“我哪能让你受这种惊吓呢?啊哟,你这个小耗子……”
“啊哈,你竟敢捉弄你外祖母老太婆!”
“现在总算不像过去打得那么凶了!现在只是照着牙齿,对着耳朵来一下,或者是揪一会儿辫子。要是从前,一折磨起来就是几个钟头!你外祖父有一回打我,从复活节头一天的午祷一直打到晚上,打累了,歇一会儿,然后再打,用缰绳打,什么东西都用过。”
祈祷完了,外祖母默默地脱下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的箱子里,便来到床前。我装着睡熟了。
不过她说得特别好的还是那些诗:一首关于圣母巡视苦难的人间情景的诗,讲圣母如何规劝女强盗安加雷切娃“公爵夫人”不要殴打和抢劫俄罗斯人;还有关于神人阿列克谢的,关于战士伊万的;还有一些关于智者瓦西莉萨、公羊神父和上帝教子的童话,以及关于女王公玛尔法、绿林女首领乌斯达、一个有罪的女人玛丽娅、强盗母亲的悲哀的可怕的童话等。她知道的童话、故事和诗歌多得不计其数。九九藏书
外祖父叹息地说:
她冲到腾起来的马的前腿下面,张开双手拦住它;马悲戚地嘶鸣一声,斜视着火焰,慢慢地挨近她了。
她一边画十字,一边吻它。
“多么可爱的小脸蛋!……”
“没见过,但我知道!”她若有所思地答道。
他抚摩着她的肩膀,龇了龇牙补充说:
“你害怕吗?”
“感谢至圣的圣母——一切都好!”
他弯着腰,沉默了许久,然后站起来,掐掉烛花,又问道:
我把一件粗重的短皮大衣往头上一披,脚上穿一双不知是谁的皮靴,磕磕碰碰地来到前室,走到台阶上。明亮、闪动的火焰使人目眩,我立即惊呆了;外祖父、格里戈利、舅舅的喊叫声,烈火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外祖母的举动把我吓坏了:她头上披一个空麻袋,身上裹块马披,便冲进了大火里,一面大声喊道:
我跑进厨房。朝院子一面的窗户被照得金光灿灿,地板上滑动着黄色的斑点;光脚的雅科夫舅舅一面穿鞋一面在黄色的斑点上跳动,好像他的脚被烫伤了似的,并且大声喊道:
“你还是去洗一洗吧。”她说道,自己也是满脸油烟,散发出刺鼻的烟味。
外祖父俯下身来问我:
“大火你全看见了吧?从一开始?外祖母怎么样?嗯,已经是老太婆了……一辈子挨打受苦,病歪歪的……可真了不起!唉,你们这些人啊……”
我明白她的祷词,同时也明白了格里戈利对我唠叨过的话:
“它就在门槛附近……在箱子下面爬呢……”
“走吧,走吧!”外祖父摆摆手答道。其实我当时就藏在门前的台阶下面,我不想让保姆把我带走。
我全身都痛。我的脑袋是湿的,身子很难受,但我不想说出来。周围的一切是如此奇怪:房间里的所有的椅子都坐满了陌生人——穿着紫色衣裳的神父,戴着眼镜、穿着军衣的白发老头,还有许多的人,他们都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木头人一样,呆呆地等待着什么,倾听着附近不远的地方的水声。雅科夫舅舅站在门框旁边,挺直身子,背着双手。外祖父对他说:
“叶夫盖尼娅,把圣像摘下来!娜塔利娅,给孩子穿上衣服!”外祖母用严厉而坚定的声音指挥着;外祖父却小声地哀泣着:
“要跟格里戈利算账,这都是他疏忽大意!这个乡下佬干够了,活够了!雅什卡坐在台阶上哭呢,这个混账的东西……你去看看他吧……”
“是老婆子吗?”
“难道他比你更有劲吗?”
“上帝坐在山冈上,在天堂的绿草地中间,在蓝宝石的宝座里,在银白色的椴树下,那些椴树一年四季开花;天堂里既没有冬天,也没有秋天,花儿永不凋谢,不断地开着,让上帝的信徒们欢乐。天使们在上帝身边飞翔;天使很多,多得像飞舞的雪花,像嗡嗡叫的蜜蜂;这些白色鸽子从天上飞下来,飞到人间,然后又飞回天上,把我们的事、人们的事全都告诉上帝。这些天使中有你的,我的,外祖父的——每个人都分到一个天使,对所有人都一律平等。瞧,你的天使报告上帝说:‘列克谢对外祖父伸舌头!’上帝就吩咐说:‘好,就让老爷子把他揍一顿!’就这样,天使把一切事情,把所有人的事情全告诉上帝,上帝便赏罚分明:有的赏给不幸,有的赏给快乐。上帝的一切都做得很好。天使们快快活活,扇动翅膀,不停地给上帝唱歌:‘光荣属于你,上帝,光荣属于你!’而亲爱的上帝只是对他们微笑——意思就是说:行了!”
他坐在炕沿上,耷拉着两条腿,眼睛朝下,望着微弱的烛光;他的耳朵和一边脸颊都抹上了油烟,他的衬衫九九藏书的一边也撕破了,我看得见他的肋骨,宽宽的,像箍一样;眼镜的一片镜子破了,镜框里掉了半块玻璃,从破洞里可以看到一只像是受了伤的红色、湿润的眼睛。他把烟叶填进烟斗里,倾听着产妇的呻吟声,像醉汉那样毫不连贯地嘟囔着:
“喂,你领他去睡觉吧……”
我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身上紧紧地裹着卷成四层的大厚被子,听着外祖母在祷告上帝;她跪着,一只手贴着胸口,另一只手不慌不忙地、断断续续地画着十字。
“还有什么?”她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回忆道,“请行行好,救救所有的正教徒;你就原谅我这个该死的老糊涂吧!你知道,我有罪,但不是出于恶意,而是由于愚蠢。”
院子里闯入一个骑马的人,头戴一顶有冠状装饰的铜盔;枣红马溅着唾沫。骑马人高高举起拿着鞭子的手威吓地喊道:
“我不明白蟑螂有什么用处?这些黑虫子,总是爬来爬去;上帝给每只小虫子都派了任务:土鳌告诉我们屋里有湿气;臭虫的出现,表示墙壁脏了;被跳蚤咬了,意味着那个人要生病了——一切都能理解!而这些东西——谁知道它们身上有什么力量,它们被派来是干什么的?”
“你这都看见过吗?”
我走了,但是这一夜我没有睡着:刚刚躺下来,一阵非人的号叫声又把我从床上掀了起来。我又跑到厨房里。厨房中间站着没有穿衬衣的外祖父,手里拿着蜡烛。蜡烛颤动着,他的两只脚在地板上蹭得沙沙响,没有走动,哑着嗓子说:
“这是米什卡放的火,放了火就跑了,啊哈!”
“要把上帝的门打开……”
“火灾——愚事!应当把遭火灾的人拉到广场上痛打一顿;他是个混蛋,不然就是个小偷!就应该这么办,才不会再有火灾!去,睡觉去,还老坐着干什么?”
“没有啥可怕的……”
“让我去看一看……”
“我记不得了。后来又有一次,他把我打得半死,并且五天五夜不给我吃饭,好容易才活了过来。有时还要……”
她叹口气回答说:
“外祖母在哪儿呢?”
他站了起来,重又抓住我,把我抛起来,大声吼叫:
“硫酸盐,混账们,硫酸盐要爆炸了……”
外面严寒刺骨。绿色的月亮透过窗玻璃上的霜花,清楚地照出她那善良的、长着大鼻子的脸孔,一双乌黑的眼睛像磷火似的燃烧着。绸子的头巾盖住了外祖母的头发,那头巾就像是铁锻造的,闪闪发光;黑色的衣裳在颤动,从肩膀上滑下来,铺展在地板上。
她经常看见鬼,有时是一大群,有时是一个。
“偷偷地打,这个天杀的!外祖父不许他打她,他就在夜里打;他凶得很,而她却软弱得像果子羹……”
马身上的小铃铛发出欢快而急促的丁零声,一切都像过节似的好看。外祖母把我推到台阶上说:
沙拉普跑到院子里来了,它用后腿直立起来,把外祖父掀在空中。它的两只大眼睛在大火映照下红光闪闪;这马受惊嘶叫起来,用前腿撑着地。外祖父松开了缰绳,跳到一边,大声喊道:
“又一次,我看见了一些被诅咒的家伙。这是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刮着大风雪,我正穿过久科夫山谷;你记得吗,我跟你讲过,雅科夫和米哈依尔在那儿的池塘冰窟窿里想把你父亲淹死?就是那个地方,我连滚带爬地沿着小道下到谷底,就听到满谷的呼哨声和喊叫声!一看,一辆套着三匹黑马的雪橇正朝我驶过来,一个头戴红色高帽子的又高又胖的鬼,像橛子一样站在赶车人的座位上,驾驶着雪橇,两手伸直,握着铁链子缰绳。整个山谷都没有车道,三马雪橇直朝池塘奔去,隐没在白雪的云雾里。坐在雪橇上的也都是鬼,他们吹口哨、喊叫,挥动帽子——共有七辆这样的三套马的雪橇,像消防车似的疾驰而去,这些马全是黑的,这些马也全都是人,被父母诅咒的人;他们是在为鬼消遣取乐,每天晚上他们都拉着鬼去赴各种喜庆会;这一次我看见的大概是他们去参加鬼的婚礼吧……”
有一回,外祖母正跪在地上诚恳地与上帝谈话;外祖九_九_藏_书_网父打开门走进屋里来,扯着嗓门说:
“走开!”她喊了一声,“别被人踩死了,走开……”
她静默了很久,温顺地低着头,垂着双手,像睡熟了似的僵在那里。
“主啊,你心里明白,每个人都想多得到一些;米哈依尔是老大,他必须待在城里,要他搬到河那边去,他会感到委屈,而且那儿人生地不熟,将来还不知会怎样。但父亲比较喜欢雅科夫。怎么好对孩子偏心呢?老头子很固执。主啊,你就开导开导他吧。”
“它们很喜欢恶作剧,完全像小孩子!瞧,有一次我在澡堂里洗衣裳,一直洗到半夜;突然,炉门开了,它们纷纷地从炉子里走出来,一个比一个小,红的,绿的,黑的,像蟑螂一样。我走到门口,便没有路了,陷入了小鬼的包围之中,它们挤满了整个澡堂,我无法转身;它们在我脚底下爬来爬去,扯来扯去,挤得我甚至无法画十字!它们都是毛茸茸的,软绵绵的,身上有温度,像小猫一样,只是它们都用后脚掌走路,老打转转,非常淘气,龇着耗子似的牙齿,小眼睛是绿色的,角刚刚长出来,像一个个小疙瘩,尾巴则像小猪的一样,哎哟,天老爷,我晕倒了!当我醒过来时,蜡烛快烧完了,盆里的水也凉了,洗好的衣服扔在地上。哎呀呀,我想,真是活见鬼!”
“我就是眼睛瞎了去要饭,也比待在这儿强……”
有一次,我从米哈依尔舅舅的房门前走过时,看见娜塔利娅舅妈穿着一身白衣裳,双手贴着胸口,在屋子里辗转不安地叫喊,声音不大,但很可怕:
“亲爱的,你什么都知道;老天爷,你一切都明白。”
他跑去找松明,摸到了我的脚,便惊讶地叫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透过窗玻璃的霜花可以看见,染坊的房顶在燃烧,卷曲的火苗在被打开的门后面旋转。火焰的红花在黑夜里无烟地盛开着,只有在很高的空中飘动着一朵深黑色的云彩,它并不妨碍人们看见那银白色的银河。雪被映得通红,建筑物的墙在颤动,摇晃着,好像要冲向院子里那火焰正玩耍得高兴的灼热的角落;染坊的宽大的墙缝被注满了红光,从缝里吐出许多被烧红的弯弯曲曲的钉子。在干燥的房顶的黑色木板上,很快地蜿蜒曲折地缠满了金色的和红色的带子,在这些带子中间竖着一根细细的陶瓷烟筒,上面冒着烟。静静的噼啪声,丝绸似的沙沙声叩打着窗玻璃。火越烧越旺,染坊被火装饰得就像是教堂里圣像壁一样,使人不由得想到它的跟前去。
“这是谁?是你!还没有睡,害怕吗?不要怕,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外祖母已经钻出来了,全身冒着烟,直摇头,弯着腰,两手伸直地捧着像小桶那样的一大瓶硫酸盐。
每当谈到上帝、天堂、天使时她就变得又小又温顺,脸孔也年轻了,一双湿润的眼睛流露出特别温暖的亮光。我拿起她那粗大的柔滑如绸的发辫缠在我的脖子上,一动不动地、敏锐地听着她那无尽的、永远听不厌的故事。
“你娜塔利娅舅妈生孩子。”他冷静地回答道,从炕炉上跳到地板上。
她揪住被角,非常利落地使劲一拉,我被卷了起来抛在空中,翻了几番,扑通一声落在柔软的羽绒褥子上。她便哈哈地笑起来。
她站起来,把一只手伸到脸前,吹吹手指,走了出去。外祖父没有看我,悄悄地问道:
“上帝对你还是慈悲的,给了你很大的智慧……”
这可把我惊呆了:外祖母的个头要比外祖父大一倍,我就不相信,他能胜过她。
“不。”
外祖母在身上画了个十字,回答说:
我记得,母亲生孩子的时候并没有这样叫喊。
“外祖母都烧伤成这样了,她怎么能去接生呢?你听!你舅妈在痛苦地呻吟!大家都把她忘记了。火灾刚开始,她就抽筋了,是吓的……瞧,生孩子有多么困难呀,可女人还是不受尊敬!你要记住,应当尊敬女人,也就是尊敬母亲……”
火很快被压在地上,浇灭了,踩灭了。警察把人们驱散。外祖母走进了厨房。
“你怎么会害怕蟑螂呢?”
不能不相信外祖母讲的故事——她讲得如此简单明了,又那么可信。
如果我没有找到这只小虫子,她就会睡不着觉。我感觉得到,在夜深人静时,哪怕有一点点最小的声音,她都会浑身打战;我九九藏书网听见她屏住呼吸,小声地说:
舅舅用手指招呼我去,他踮起脚尖向外祖母房门走去,当我爬上床的时候,他小声说:
我苏醒过来时,已经在前厅圣像下面的角落里躺在外祖父的双膝上;他望着天花板,摇晃着我,小声地说:
闭上眼睛我就看见那些毛茸茸的、五颜六色的小造物从炉口、从炉子灰色的圆石上,像一股稠密的水流往外流,把小澡堂挤得满满的,它们在吹蜡烛,淘气地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这很可笑,但也很可怕。外祖母摇摇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精神抖擞起来。
我睡意蒙眬地点上蜡烛,趴在地板上,寻找敌人;但并不是立即就能找到的,也不总是都能成功的。
她也跟大火一样有趣:大火好像捉住了她这个一身黑的人,把她照得全身通亮。她在院子里东奔西突,到处张罗,指挥着大家,一切都在她的眼里。
“不是跟你说了吗?滚开!”
“邻居们,快去保护粮仓吧!大火就要烧到粮仓了,烧到干草棚了——我们的烧光了,你们的也免不了!快把房顶扒掉,把干草扔到花园里去!格里戈利,往高处扔,干吗老扔在地上呢!雅科夫,你别瞎忙,去把斧子拿给大家,铁锹也拿出来!敬爱的邻居们,行行好吧,上帝会帮助你们的。”
在他的头顶上,长明灯明亮地照耀着,房子中间的桌子上点燃着蜡烛,窗外已经现出了朦胧的冬天的早晨。
“我的手,我的手好痛啊……”
“也让瓦尔瓦拉有点儿快乐吧!她怎么惹你生气了?她比别人的罪过大吗?一个年轻、健康的女人却生活在悲愁中,这算什么呢。主啊,你也别忘了格里戈利——他的眼睛越来越坏了。他将来瞎了眼睛,就得去要饭。真糟!他为老头子耗尽了全身力气,而老头子难道会帮助他吗!……主啊!主啊!……”
“谁在这儿?呸,吓我一跳……你到处碍手碍脚的……”
“那好呀,我们一起去要饭!我会在全城吆喝:这是行会老大瓦西里·卡什林的外孙子!那才好玩呢……”
“你舅妈娜塔利娅死了……”
格里戈利把铁缶子放在火上,又爬到炕上来找我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陶制烟斗给我看。
“咦,咦……”
这可使我纳闷:很难承认在这个家里一切都好,我可觉得,这里的生活越来越糟糕。
在这个时候是不能不听她的话的。我跑进厨房里,又贴着玻璃朝外看,但是有一群黑压压的人挡着,看不见大火,只从那些冬天黑色便帽和有遮檐的帽子中间,看见一些铜盔在闪闪发光。
外祖母一双又大又明亮的眼睛望着发黑的圣像,劝告自己的上帝说:
这没有使我觉得奇怪。很久以来就没有看见她了,她不进厨房,也不上桌吃饭。
“你先去生上火吧!”外祖母指挥他说。
“老婆子,雅科夫怎么啦?”
门非常缓慢地打开了,外祖母走进了房间里,用肩膀掩上了门,背靠着它,双手伸向长明灯的绿光,静静地像孩子似的诉苦道:
“主啊,你就托个好梦给他吧,让他知道该如何给孩子分家!”
“舅舅打她吗?”
“住嘴,狗东西!”外祖母把他推到门口后说。他差一点摔倒了。
我躺在床上,东张西望。有几个不知是谁的脸孔贴在窗玻璃上,头发又白又长,眼睛却是瞎的;在一个角落的箱子的上方挂着外祖母的衣裳,这是我知道的,但是现在仿佛觉得那儿有一个活人藏着,在等待什么。我把脑袋埋在枕头底下,用一只眼睛看着门口,我真想从羽绒垫子上跳下来跑出去。天气很热,稠密沉重的气味窒息人,使人想起“小茨冈”死的情景,当时地板上流着血;在我的脑子里或者心里有一种东西肿胀起来;我在这个屋子里所看到的一切就像冬天大街上的载重车队从我身上通过,把一切压倒了,消灭了……
我不止一次看见,在娜塔利娅舅妈的无神的眼睛下面有紫色的肿块,在黄色的脸上,嘴唇也肿了。我问外祖母:
我已经想到了她下一步的动作,便忍不住地笑了;于是她叫起来:
“虽然时间不长,就一个小时,可上帝已给了你……”
我跳到炕炉上,挤在角落里,屋里又像着了火似的忙乱起来。一种有节奏的、越来越响亮的号叫声像波涛似的敲击着天花板和墙壁。外祖父和舅舅像丢了魂似的乱跑,外祖母喊叫着,把他们赶到什九_九_藏_书_网么地方去;格里戈利把柴火使劲往炕炉里扔,发出轰隆的响声,然后往铁缶里注水,并摇晃着脑袋,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活像阿斯特拉罕的大骆驼。
我很喜欢外祖母的上帝,它跟外祖母如此亲近,所以我常常请求她。
我希望他的眼睛快点瞎了,我请求去做他的引路人,我们便可以一起四处去要饭。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老师傅在胡子下面微笑着回答说:
我打起盹来了,但嘈杂声,开门声,喝醉了的米哈依尔舅舅的叫喊声把我闹醒了。我听见几句奇怪的谈话:
“格里戈利,把她拽住!”外祖父大吼一声,“哎哟,她要完了……”
“不要紧。”
通常哪一天有烦恼、争吵、打架,哪一天祈祷的时间就长。听她的祈祷很有趣。外祖母会详细地把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上帝。她身体又胖又笨重,跪在那儿,像一座小山。开始时,她小声地叨咕着,说得很快,含糊不清,后来便粗声地唠叨起来:
“混蛋!”我骂了他。
“瓦西里·瓦西里奇,找不到阿列克谢……”
“哎哟,有,你就再找找吧,我求你了!它就在这儿,我知道……”
外祖母自己也摇晃着脑袋微笑着。
于是,她把蒙着头的被子掀掉,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笑了。
“人不能看见上帝——你会把眼睛看瞎的;只有圣徒能睁大眼睛看着他。但我见过天使;当你心灵纯洁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现。有一次,做早祷时我站在教堂里,祭堂上就有两个天使在走动,像云雾一样,透过它可以看见一切:透明的翅膀碰着地板,像花边,像薄纱;他们在宝座的周围走来走去,帮助伊利亚老神父:他抬起衰老的双手向上帝祈祷,天使们便撑着他的胳膊肘,他已经非常老了,眼睛都瞎了,在那里瞎摸了一阵子;不久他就去世了。我当时一看见那两个天使,便高兴得呆住了,心里一酸,就流出了眼泪——啊,多么好哇!啊哟,廖尼卡,亲爱的,不论在天上还是人间,上帝那里的一切都是好的,真是好极了……”
“让开!”
她从来不会错——我在离床很远的地方找到了那只蟑螂。
“他不比我有劲,但他年纪比我大!此外——他是丈夫!是上帝请他来管我的,我命中注定要忍耐……”
“老头子,把马牵走!”她一面咳嗽,一面声音沙哑地喊道,“快给我脱下来,我要烧着了——没看见吗?……”
“阿廖沙,亲爱的,有个蟑螂在爬,去打死它,看在基督的分上。”
“主啊,把我收回去吧,把我带走吧……”
“你哪儿痛?”
“老婆子,牵住它!”
格里戈利把被烧坏了的马披从她身上脱下来,折成两半,并开始用铁锨铲起大块大块的雪往染坊的门里扔;舅舅拿着斧头在他旁边跳来跳去;外祖父在外祖母身边跑动着,往她身上撒雪。她把瓶子埋进雪堆里,便向大门口奔去,把门打开,向那些跑过来的人们鞠躬,对他们说:
他生气地脱掉衬衣,走到角落里去洗手脸;在黑暗的地方,他跺了一下脚,大声说道:
她在我身边坐下,摇晃着身子,没有说话。很好,又回到了安静的暗夜,一片漆黑;不过大火灭了,也有点儿可惜。
不论是外祖父还是什么人,不论是鬼还是一切其他的邪恶势力,她都不怕,就是对黑蟑螂害怕得要命,甚至在距离她很远的地方,她都能感觉到蟑螂的存在。她常常夜里把我叫醒,小声地说:
“你骗人,等着瞧,小强盗,没有睡吧?”她小声地说,“我说,你没有睡,是吗?好孩子!来,把被子给我!”
这只比她大三倍的“小耗子”却乖乖地跟着她朝大门口走去,一面打量着她的通红的脸,一面打着响鼻。
“我开始抽烟了,是为了眼睛!你外祖母劝我:闻闻鼻烟吧,但我以为还是抽烟好……”
“有一回,在大斋期的夜里,我在鲁道夫的房前走过,晚上有月亮,月亮像牛奶一样白。突然我看见:房顶上烟囱旁边坐着一个黑鬼,它那有角的头正俯在烟囱上,一边闻,一边打响鼻,个头挺大,毛茸茸的;它一边闻,一边用尾巴在房顶上扫来扫去,发出沙沙的响声,我对它画十字,咒它——‘愿神兴起,使他的仇敌四散’,它立即轻轻地尖叫一声,便一个筋斗从房顶滚落在院子里——消失了!准是鲁道夫家今天烧肉吃了,那黑鬼闻到了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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