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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害臊,万尼卡,我们俩加起来都不如你有劲!”
她偷偷地笑起来:
姑娘都在织花边,
他抖动了一下卷发,便向吉他弯下腰去,像鹅一样伸长脖子;他那圆圆的无忧无虑的脸变得昏昏欲睡了;那双活跃的难以捉摸的目光也在脂油般的云雾里熄灭了。他轻轻地拨弄着琴弦,弹奏了一支令人非常激动的、不由得让人想立即行动起来的曲子。
“算了,雅沙,该教导什么,上帝清楚!”
“他摔倒了,被压住了——砸在脊背上。于是我们便及时地扔掉了十字架,不然,我们也会被砸成残废。”
舅舅们快活地向雪橇车拥过去,提起鸡鸭鱼、鹅肝、小牛腿和大块肉,打着口哨,大声称赞说:
两个舅舅穿同样的黑色短皮大衣,把十字架从地上抬起来,扛着两翼;格里戈利和另一个外人则吃力地把沉重的主干抬起来放到“小茨冈”的宽大的肩上;他晃了一下,两腿分开站着。
“是你们把他砸死的。”格里戈利闷声地说。
大家都喝了伏特加酒,格里戈利喝得特别多。看到人们给他斟上一杯又一杯时,外祖母警告说:
保姆跪在那里哭,小声念叨着:
“不要脸的东西,一群恶棍!”
哎哟,我寂寞!
“唉,要是我有一副歌手的好嗓子,那该有多好啊!我要把人民的心点燃起来……走吧,小弟弟,我要干活去了……”
“没有。”
伊万抱了一抱劈柴回来了。他蹲在炉火跟前烤手。师傅并没有注意他,感人至深地继续说:
有一回,当他在厨房里吊床上午睡时,有人竟拿红颜料涂在他的脸上,很长时间他都带着这副可笑而又可怕的脸走来走去:灰色的大胡子中浑浊地露出两片眼镜似的红圈,他的鼻子则像一根舌头,沮丧地耷拉下来。
“伊万,不要跺了!”师傅笑着说。“小茨冈”顺从地跳到一边,坐到门槛上。叶夫盖尼娅清了清喉咙,小声而悦耳地唱起来:
他庄重地回答说:
哎哟,几乎一息奄奄!
“好了,这是最后一次……”
她沉默了片刻,梳了梳头,叹了一口气,望着天花板又接着说:
雅科夫深情地调着吉他,调好后,照例地说一句:
“也许,他打她,是因为她比他好,他嫉妒她。小弟弟,卡什林一家不爱好人,嫉妒好人,容不得好人,总要害好人!你去问问外祖母,你就会知道,他们曾怎样地加害于你父亲的。她会全告诉你——她不喜欢谎言,也不懂得撒谎,她像圣人一样,虽然她也喝酒,也吸鼻烟。她带点傻气,你要好好把握住她……”
“阿列克谢·马克西姆维奇,要是你父亲还在的话,他会燃起另一团火!他是个快活的人,讨人喜欢的人。你记得他吗?”
……
米哈依尔生气地喊道:
忽然,他紧紧地搂着我,几乎呻吟似的说:
“小茨冈”拉了拉黄色衬衣,整整仪容,小心翼翼地、仿佛踩着钉子似的迈出步子,走到厨房的中间;他那黝黑的脸泛着红光,有点不好意思地微笑着,请求道:
叶夫盖尼娅吹喇叭似的唱道:
外祖母整个地趴在地板上,两手不停地摸伊万的脸、头和胸,对着他的眼睛呵气,握着他的两手揉搓它们,把蜡烛全都碰倒了。后来她艰难地站立起来,脸色发黑,穿着黑亮的衣裳,可怕地瞪着眼睛,小声说:
哎哟,我忧愁!
就跳舞直到夜半,
“横向切过去!”雅科夫舅舅跺着脚喊道。
当“小茨冈”跑去搬劈柴的时候,格里戈利坐到装紫檀素的口袋上,向我招手:
每个星期五,“小茨冈”都要把那匹枣红骟马沙拉普套在宽大的雪橇上。这是外祖母心爱的马,一匹刁钻而又淘气的马,还专爱吃好饲料。“小茨冈”穿上齐膝盖长的短皮衣,戴上沉重的大帽子,腰上束一条绿色上腰带,就到集市上采物去了。有时他很久没能回来,家里的人就感到不安,都跑到窗前,用哈气把玻璃上的冰融化,朝外面张望。
“是又怎么样呢……”
大家都听得入迷,默然不动,只有茶炊低声地吟唱着,但并不妨碍吉他的哀婉的诉说。两个四方形的小窗户凝视着秋天的黑夜,时而有人轻轻地敲打它们;桌子上点燃的两枝蜡烛活像两支尖矛,黄色的火苗摇曳着。
“这算什么生活,算什么啊!”他哀号起来,满脸泪水,“要这种生活干什么?”
“可我除了老太太,卡希林一家人我都不喜欢,就让魔鬼去喜欢他们吧!”
“想吃点面包吗?”
有一回,喝得并不大醉的雅科夫舅舅却开始撕自己的衬衣,狂暴地揪自己的卷发,扯稀疏的胡子,撕自己的鼻子和耷拉下来的嘴唇。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轻轻地抖动着说:
我觉得又可怕又很冷,便爬到桌子底下躲起来。后来外祖父穿着貉绒大衣脚步沉重地走进了厨房,外祖母穿着带毛尾巴领子的皮大衣,米哈依尔舅舅,小孩和许多生人都进来了。
“母亲没有奶,无法喂养;她打听到哪家最近生了孩子,后来死了,就把自己的孩子偷偷地放在那儿。”
格里戈利一边打开大门,一边严厉地忠告伊万:
他皱皱眉头,很快地离开了。
一个尼姑沿街走;
“败类,你们把一个多好的小伙子给害死了!要知道,再过五年他就是无价宝……”
师傅从眼镜下面用浑浊的红眼睛瞅了我一眼,粗暴地对伊万说:
吉他疯狂地鸣奏起来,鞋后跟发出细碎的跺步声,桌子上和橱柜里碗碟九*九*藏*书*网震动作响。在厨房中间,“小茨冈”像火一样燃烧起来,双手张开,像鹞鹰似的展翅飞翔,脚步的转换快得难于分辨;他大叫一声,往地上一蹲,像一只金色的雨燕奔过来又奔过去,身上的绸衬衣在震颤,在流动,仿佛在燃烧,在熔化,它的灿烂光辉把四周照得通亮。
“你什么都想知道!”她一反平时的习惯,不乐意地说,“等着吧,你管这些事情,还为时过早……”
“为什么要遗弃孩子?”
外祖母也醉眼蒙眬地劝导儿子,拉着他的手说:
周一至周六整六天,
他在一只蟑螂背上贴一块小纸片,让它去追赶雪橇,并解释说:
“外祖父给他五卢布,他买了三卢布的东西,却偷了十卢布的东西,”她不高兴地说,“就喜欢偷,调皮鬼!尝试一次——得手了,家里人还乐,夸奖他的成功,于是他就养成偷的习惯了。外祖父从小就受穷受苦,吃尽苦头,老来变得贪婪了,把钱看得比自己的亲生孩子还宝贵,他就喜欢别人白送给他东西!而米哈依尔和雅科夫……”
“一群豺狼!”
她挥一下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瞅着打开的鼻烟盒,补充道:
外祖母不是在跳舞,而仿佛是在讲故事。瞧,她静静地若有所思地走着,微微摆动着身子,双手遮掩着向四周观望;她整个庞大的身躯摇摆不定地晃动着,两只脚小心翼翼地摸索道路,突然受到什么东西的惊吓,脸孔颤动了一下,站住了;她皱了皱眉头,马上又现出了善良的、和蔼可亲的笑容;她向旁边一闪,摊开一只手,给人让路;她低下脑袋,屏息不动,倾听着,笑容显得更欢快了。突然,她离开了原地,旋风似的旋转起来,整个身子变得更挺拔更高大。这时人们的目光已无法离开她了,就在这一刻,她奇迹般地恢复了青春,变得鲜花怒放似的美丽和可爱!
“你把蜡烛立在他脑袋上边的地板上好了,傻蛋!”
“还没有回来?”
在厨房当中的地板上,仰面躺着“小茨冈”;从窗口投下一道道宽条的亮光,一道照在他的头上、胸脯上,另一道照在脚上。他的脑门奇怪地发亮,眉毛高高地扬起,斗鸡眼则凝视不动地直望着天花板;发黑的嘴唇颤动着,冒出粉红色的泡沫;鲜血从两个嘴角沿两边脸颊流到脖子上、地板上,像一条浓浊的小溪再从其背下面流过去。伊万的双腿笨拙地伸开,显然,肥大的灯笼裤也湿透了,紧贴在地板上。地板用砂纸打得很干净,闪着亮光。一条条血的溪流穿过一道道光带,向门槛流去,非常鲜亮。
“你是我的小鸽子,讨人喜欢的小鹞鹰……”
“小茨冈”不知疲倦地忘我地跳着。看样子,如果打开大门放他出去,他会这样地沿着街道跳遍全城,不知跳到哪里去……
“别把手套拍坏了,那是用钱买的。”外祖父厉声喊道。
我已不记得外祖父对儿子们的这些把戏持什么态度;外祖母则用拳头吓唬他们,喊道:
“他裹着围裙躺在那儿,”外祖母若有所思地、神秘地说道,“不时吱吱地叫几声,已冻僵了。”
“所要的全买了。”伊万快活地答道,在院子里蹦跳着,好让身体暖和一些,并响亮地拍打着手套。
“不记得。”
“蠢货!”米哈依尔舅舅从外面喊了一声。
他推开了我,我便来到院子里,心情很沉重,也很害怕。在前厅,万纽什卡追上了我,抱着我的头,小声对我说:
“他们逮不着我——我会逃脱的:我很机灵,马也跑得很快!”他微笑着说,但马上又忧郁地皱起眉头,“其实我也知道偷东西不好,很危险。我不过是烦闷无聊罢了。我也不想攒钱,你的两个舅舅一个星期就把我的钱全都骗走了。我并不可惜,拿去吧,反正我也饿不着肚子。”
我受不了这支歌,每当舅舅唱到乞丐的时候,我就无法抑制自己的忧伤而放声大哭。
每逢周六,当外祖父把一周来犯错误的孩子揍了一顿,去做晚祷以后,厨房里便开始了无法描述的开心的生活:“小茨冈”从炕炉后面捉来几只黑色的蟑螂,很快地用线连成一套马具,用纸剪成一个雪橇,接着四条黑马便拉着雪橇奔跑在那张刮得很干净的黄色的桌子上了。伊万用一根细木条赶它们,激动地尖声叫喊:
现在我又和外祖母住在一起了。像在轮船上一样,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都给我讲童话,或讲她自己的也像童话一样的生活。在谈及家务事——孩子们分家,外祖父买新房子——时,她说话的口气就像一个邻居站得远远地在窃笑,而不像是这个家庭的第二号主人。
他让我坐在他膝盖上,他那温暖而又柔软的胡子碰着我的脸颊,令人难忘地对我说:
“我所要的东西都买了吗?”外祖父斜着尖锐的眼睛,估摸着雪橇里的东西问道。
这更引起我的好奇心。我跑到染坊里,缠住伊万。他也不愿意回答我,静静地笑了笑,斜着眼看师傅,便把我推出染坊,喊道:
“主啊,主啊,一切是多么好啊!你们看,一切是多么好啊!”
哎呀呀,要不是可惜这双树皮鞋,
“小茨冈”不动了,两手伸直,紧挨着身子,只有手指还动弹,抓地板,他那染了颜色的指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音乐要求一种紧张的静寂气氛,它像一股急流,从远处奔腾而来,从地板和墙壁中穿过;它激动人心,让人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愁闷而又不安。听了这种音乐,你就不由得想怜悯所有的人,也怜悯自己,大人会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孩;大家都坐着不动,隐藏在沉思的静默中。
“这根本徒劳无益,并没有减轻你的疼痛,可是我呢,你瞧!我再也不干了,不管你了!”
“当心,格里沙,你的眼睛会完全瞎掉的!”www.99lib.net
一切都非常有趣,一切都使我保持紧张的心情,在每件事情上都有某种静静的、令人腻烦的忧愁渗透进来;在人们心里,忧愁和快乐以难以捉摸和令人不解的速度几乎不可分割地相互转换着。
“你们算了吧,你们还没有看过真正的舞蹈呢!以前在我们的巴拉赫纳有过一位姑娘——我已经不记得她是谁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了,人们看了她跳舞,简直快活得要流泪。你要能看到她一眼,你就是过节了,别的什么也不需要了!我嫉妒她,真是罪过!”
又沉默了片刻,她小声地说:
叶夫盖尼娅保姆蹲下来,把一支细蜡烛塞在伊万的手里,伊万没有握住,蜡烛倒下来,灯芯浸在血里,保姆把它拾起,用围裙角擦了擦,又试着把它放稳在他的不断颤动的手指里。厨房里传来一阵阵低声私语,它像一阵风似的要把我推出门槛,可是我紧紧地抓住了门的把手。
“可这些东西值十五卢布。你花了多少?”
“就让它瞎好了,我再也不需要眼睛了——我什么都见过了……”
“伊万有一双金子般的手,鬼东西!你们记住我的话,他长大会有出息的!”
不久我知道了关于“小茨冈”的一件事,这更增加了我对他的兴趣和友爱。
“真不错,真会挑选!”
星期的午祷刚完,
“小茨冈”有时直到中午才回来,舅舅们和外祖父一个个地跑到院子里,外祖母像大狗熊似的跟在他们后面,拼命地闻着鼻烟。不知为什么,每到这个时候,她就显得笨手笨脚了。孩子们也都跑过去,立即快活地从满载着小猪、鸡鸭鱼肉等应有尽有的食品的雪橇里卸东西。
“亲爱的,我和你外祖父认识三十七年了,他干的事从头到尾我都看得很清楚,过去我们俩曾经是朋友,共同开始做这个事业,共同出主意。你外祖父是聪明人!瞧,他当上了老板,我却无能。但是,上帝比我们所有的人都聪明:他只要微笑一下,就是最聪明的人也变成傻瓜。你现在还不明白,人家为什么那样说,为什么那样做,可你应该知道一切。孤儿的生活是艰难的。你的父亲马克西姆·萨瓦杰伊奇可是个宝,他什么都懂,所以外祖父不喜欢他,不接纳他……”
站在桌子后面的人们也不由得扭动起来,他们像被火烧了似的,时时大声地喊和尖声地叫;那个大胡子师傅则拍打着自己的秃脑袋,咕噜地叫着;有一回,他对我弯下身来,柔软的胡须盖住了我的肩膀,直对着我的耳朵像对大人似的对我说:
“人们总是在耍滑头,真可笑!你外祖父看出了这些伎俩,故意逗弄雅沙和米沙说:‘我要给伊万买一个免役证,他就不会被拉去当兵了。我最需要他!’他们听了很恼火,这是他们不乐意的,而且也舍不得钱——免役证是很贵的!”
“米哈依尔骑马到教堂叫父亲去了,”雅科夫舅舅小声说,“我已经雇车去赶快把他们接回来……幸好不是我自己去背主干,不然的话……”
“那么我呢?”
“老鼠是聪明的动物,很温柔,家神很爱它,谁养小老鼠,家神爷爷就对谁好……”
他喝过酒以后,总是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难听的咝咝音唱那无尽无休的歌:
外祖父阴沉地说:
格里戈利大声地粗暴地说:
“我不知道。”
“你不要怕他,他是好人,你要直视着他的眼睛,他喜欢这样。”
高大的沙拉普抖动着浓密的鬃毛,用雪白的牙齿擦了擦她的肩膀,把她的丝头巾从头发上扯了下来,一双欢快的眼睛看了看她的脸,抖掉睫毛上的霜,小声地嘶叫着。
外祖母给马卸套。
使我特别难忘的是那些节日的晚会。那时外祖父和米哈依尔舅舅都做客去了。头发卷曲而且蓬松的雅科夫舅舅拿着吉他来到厨房里,外祖母摆上了丰盛的茶点和一瓶装在绿色瓶子里的伏特加酒,瓶子底下还铸有精美的红花。“小茨冈”穿着节日服装,像陀螺似的乱转;格里戈利师傅侧着身体轻轻地走来,黑色的眼镜闪着亮光;满脸通红的麻脸叶夫盖尼娅保姆胖得像一尊坛子,长一双狡猾的眼睛和喇叭似的嗓门;圣母升天教堂的长头发助祭有时也来参加,还有就是一些像梭鱼和鲶鱼那样又黑又滑溜的人们。
他把我放到地上,抓一把小钉子抛进嘴里,把一块浸湿的黑布绷紧钉在一块很大的四方的木板上。
他们想出无数的花招去耍弄他,这个老师傅却总是默默地忍受着,只是轻轻地哼两声;每次在拿熨斗、剪子、钳子或者顶针之前,他都在手指上蘸上多多的唾沫。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甚至在拿起刀叉吃饭之前,也要湿湿手指,引起孩子们的一片笑声。当他疼痛的时候,他的宽大的脸上就现出一道道皱纹的波浪,这波浪奇怪地滑过额头,把眉毛抬高,然后在光秃的颅骨上消失了。
“对了。”
他喝不醉,不过话变得越来越多了,而且几乎总是对我讲我的父亲:
“我倒希望我有一副好嗓子!”“小茨冈”抱怨地说,“若是上帝给了我好嗓子,我就唱他十年,然后哪怕出家当和尚也情愿!”
“你怎么啦,亲爱的,你怎么啦,先生,格里戈利·伊万内奇?”外祖母微笑着,踌躇地说,“我跳啥舞呀,只会招人笑话……”
“小茨冈”无声无息地被埋葬了,被遗忘了。
向来无忧无虑的舅舅的眼泪和叫喊使我非常吃惊。我问外祖母:他为什么要哭,而且还骂九九藏书自己,打自己。
“怎么打的?”他不急不躁地说,“是这样:睡觉的时候他用被子蒙着她的头,压住她,打她。为什么要打她?这大概连你舅舅自己也不知道。”
“有找回的钱吗?”
“啊哈!对了,你就是!……”
“老奶奶,这是一匹多好的马,瞧它多聪明……”
她像平时那样,很乐意很明白地解释给我听:
“放开我,走开!瞧我把你扔进染锅里去,把你也染上颜色!”
他把一只蟑螂的腿用线系上,这只蟑螂一边爬一边头着地。伊万拍手叫道:
我也爱伊万,他常使我惊奇得说不出话来。
“嘿,”她对两个舅舅和外祖父说,“你们害死他了,连人带马都给我毁了!你们怎么不害臊啊!怎么不要脸啊?难道家里还缺吃少穿吗?唉,一家子蠢货,贪心鬼,上帝会惩罚你们的!”
“你不是不愿意了吗?”
早就丢开老婆孩子走我爷!
他打自己的脸,打脑袋,捶胸,号啕大哭:
他就从早到晚唱个不休:
一切都使我感到奇怪,使我激动。我不知道有另一种生活,但我模糊地记得,我的父亲和母亲不是这样生活的,他们有另一种语言,另一种快乐,他们总是肩并肩地走在一起,坐在一起,晚上他们常常笑,而且笑得很久,坐在窗户边大声地唱歌。在街上,人们也围拢起来看他们。这些人仰起来的脸孔使我可笑地想起饭后的那些脏碟子。在这里,人们很少笑,而且常常并不清楚他们在笑什么。人们经常彼此大声嚷嚷,相互威吓,有时则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孩子们安安静静,无人理会,他们就像雨水打灰尘一样被冲进了土里。在家里,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整个生活就像几十根针在扎我,使我变得疑心重重,不得不紧张地注视着每一件事。
“是的,是上帝的儿子……”
血仍旧在流,在门槛下面积成一摊血,慢慢地变黑了,好像鼓胀起来。“小茨冈”一面吐着粉红色的泡沫,一面像做梦似的哼哼着,显得越来越无力了,越来越平直了,贴在地板上,好像要陷下去似的。
“哎呀!我们的规矩有很多,真理却没有……”
他给我看小老鼠。这些小老鼠在他的指挥下站着,用后腿走路,拖着一条长尾巴,小黑珠子似的灵活的小眼睛可笑地眨巴着。他非常珍惜这些小老鼠,把它们藏在怀里,嘴对嘴地喂它们吃糖,吻它们,并坚信不疑地说:
“小茨冈”也像这匹年轻的马那样,轻捷地跳到她跟前。
炉灶后面蟋蟀叫,
这一天到来了,正好是初冬的一个星期六,天气很冷,又刮风,雪从屋顶上吹落下来。大家都来到院子里。外祖父和外祖母带着三个孩子打一清早就到坟地去祭祷去了,我由于犯了过失被罚留在家里。
“不然,你会被打死的……”
它是雅科夫舅舅买来准备放在他妻子坟上的。他曾许过愿,要在她去世周年时亲自把十字架背到坟地去。
她把一大块咸面包塞进它的嘴里,用围裙垫在马嘴下面,若有所思地看着马吃面包。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院子里的大门旁边靠围墙放着一个很大的橡木十字架,主干粗大多节,已经放了很久。我刚到这个家的头几天就看见它了,当时还比较新,颜色也比较黄,可是过了一个秋天,被雨水淋得完全变黑了,它散发出一种泡过水的橡木的苦味,而且它放在窄小而又肮脏的院子里显得碍手碍脚。
舅舅伸伸腰,挺了挺身子,微闭着眼睛,弹得慢一些了。“小茨冈”停了片刻,便跳到外祖母跟前,围绕着她,蹲着跳起来,轮流向外伸着两条腿,外祖母则摊开双手,扬起眉毛,两只乌黑的眼睛望着远方,在地板上无声地旋转着,就像在空中一样。我觉得她很滑稽,便扑哧地笑出声来,师傅用手指严厉地威吓我,所有的大人也都不满意地朝我这边看。
“滚出去,该死的东西!”
“到这里来!”
喝了酒之后她变得更好看了:那双乌黑的眼睛含着微笑,对所有人都倾注着使灵魂温暖的光芒。她用头巾扇着发烫的脸,唱歌似的说:
外祖父绕着雪橇慢慢地走一圈,小声地说:
“你知道吗,他们俩都想把万纽什卡弄到手,因为他们将来都想自己开染坊,所以他们彼此都在对方面前诋毁他,说他不是好工人!他们这是在撒谎,耍滑头。他们还怕万纽什卡不跟他们,留在外祖父那儿,而外祖父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他可能和伊万开第三个染坊,这可是对两个舅舅不利的。你懂吗?”
“让忧愁和悲伤见鬼去吧!万尼卡,出场!”
大家都吃得很多,喝得很多,沉重地喘着气;孩子们都得到了小礼品,每人一小杯甜饮料,于是一种热烈而奇特的欢乐场面便逐渐地开始了。
雅科夫舅舅只穿一件衬衣站在严寒的天气里,他对着寒冷的蓝色的天空眨一眨眼睛,悄悄地笑了笑。
“喂,怎么样,我要开始了!”
“滚开,你别在这里摇尾卖乖!”外祖母跺着脚喝道,“你知道吗,我今天不喜欢你。”
“没有。”
另一个乞丐就来偷!
“你应该到酒馆里去跳舞,你会跳得让人发狂!……”
不久他就死了。
但是大家都请求她。于是她像年轻人似的立刻站了起来,整一整裙子,挺起身,昂起大脑袋,就在厨房里跳了起来,一面喊道:“你们笑吧,你们随便笑吧!喂,雅沙,换个曲子!”
一个老鸦在墙头。
他坐在长凳子上,两手撑着凳子,干抽咽,没流泪,用沙哑的声藏书网音说:
第二天,我便去求“小茨冈”别再去偷了。
……
遗憾,假期过得太快!
外祖父把大衣往地板上一扔,大声喊道:
雅科夫舅舅则说:
“也许,外祖父今天不打你了,他的眼神很温和……”
“马克西姆·萨瓦杰伊奇是我的朋友,是有一颗伟大的心的人……”外祖母叹息着附和地说:
闹得蟑螂不得安。
他还会用纸牌、铜钱变魔术,他叫喊得比所有孩子都厉害,几乎看不出他与孩子们有什么不同。有一回,他和孩子们玩牌,一连几次当了“傻瓜”,他很难过,抱怨地噘着嘴,不再玩了,气呼呼地对我埋怨说:
“呸,真热……”
干活累得她半死,
“那就是说,九十戈比进了你的腰包。雅科夫,你瞧,他多会攒钱。”
哎哟,我寂寞!
可是到了下一次,他还是照样去承受这一不必要的疼痛。
“你舅舅折磨老婆,把她打死了,现在良心受到责备,懂吗?你什么都应当知道,当心点,否则你会完蛋的!”
地板上堆着衣服妨碍我看伊万,我爬了出来,碰到了外祖父的脚。他把我一脚踢开,用红色的小拳头威吓舅舅们说:
“唉,我若是有个好嗓子,我也要唱个痛快!”
“拿劈柴去,难道你看不见吗?”
“你——不姓卡希林,你姓彼什科夫,是另一个血统,另一个家族……”
保姆又拿蜡烛往“小茨冈”手里塞,蜡和泪都滴在他手心里。
每逢星期天一觉醒来时他总是这样说的。但是这次他没有起来,而是越来越无力了。太阳已经照不到他,光带缩短了,只能照到窗台上。他全身变黑了,手指也不动弹了,嘴唇上的泡沫也消失了,在他的天灵盖前耳朵旁边插了三支蜡烛,金色的火苗摇曳着,照亮了他蓬乱的黑得发青的头发,黄色的光影在黝黑的面颊上颤动,尖削的鼻尖和粉红色的嘴唇发出亮光。
她向我解释说:“小茨冈”在市场上买得没有偷得多。
“不知道,好像很重……”
哎哟,我寂寞!
“你拉回来的东西又多出来了。你要当心——没有不花钱买的东西吧?我可不希望这样。”
“等一下!”他突然说,一边留心听着,然后用脚尖关上炉门,几个箭步就跑到了院子里,我也跟着跑去了。
一个乞丐晾晒包脚布,
“都是因为穷,阿廖沙;有时真是穷得没法说!而且一般都认为,没有出嫁的姑娘是不许生孩子的——丢脸!外祖父曾想把万纽什卡送到警察局去,是我劝阻了他。我说,我们自己收养吧,这是上帝送给我们的,他知道哪家的孩子死了。你知道吗,我生过十八个孩子,如果全都活着的话——就是整条街的人了,十八家啊!你瞧,我十四岁结了婚,十五岁就生孩子;可是上帝爱上了我的亲骨肉,把我的孩子一个个都收去当天使了。我既舍不得,又感到高兴!”
“好的你拿走了,给我留下次的。我很喜欢伊万卡——我非常喜欢你们这些小家伙!于是我们收留了他,给他行了洗礼,他真的活了,活得很好。我起先叫他‘茹克’,因为他老是嘤嘤地叫,像个甲虫;他嘤嘤地叫着满屋子乱爬。你要爱他,他是个纯朴的人!”
“小茨冈”也和大家一样专心地倾听音乐,把手指插进自己黑色的发绺里,望着墙角,小声地呼哧着,有时突然惋惜地感叹道:
外祖母结束了跳舞,坐到挨近茶炊的自己的位子上。大家都夸奖了她,而她却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说道:
“你身体很单薄,很瘦,可骨头倒挺硬,你会成为一个大力士的。你晓得吗?你该去学弹吉他,去求雅科夫舅舅教你。真的,你还小,学起来不困难!你人虽小,脾气却不小。你不喜欢外祖父,是吗?”
“把帽子给他脱了!”
大胡子格里戈利个子很高,骨瘦如柴,不戴帽子,长一对大耳朵,活像一个慈善的巫师。他在搅和煮开的颜料,并不停地教导我说:
“我父亲给了你多少钱?”
“我是恶棍、下流的东西、丧家狗!”
哎哟,我忧愁!
“廖尼亚,如今人间的事情就像花边,这花边又是瞎婆娘织的,我们哪能辨清花纹呢!瞧,要是伊万行窃时被逮住,人家会把他打死的……”
“四卢布零十戈比。”
哎哟,我寂寞!
“阿库林娜·伊万诺夫娜赏个脸,请你出场跳一圈,就像从前跟马克西姆·萨瓦杰耶夫那样,让我们高兴高兴吧!”
外祖母比所有人都焦急。
雅科夫要是成了一条狗——
格里戈利怒声呵斥道:
她最后一个回家,
“对任何人,你都要拿正直的眼光去看,一条狗向你扑过来,你也这样对它,它就会退缩……”
“是不愿意,可是又把手伸过去了……不知怎么的,不知不觉地又……”
在作坊里,他把我放在一堆准备染色的羊毛衣料上面,关心地把衣料围到我的肩膀上。他闻了闻染锅里上升的蒸汽,若有所思地说:
除了外祖父,大家都从厨房里散开了。
“他绊了一下。”雅科夫舅舅用阴郁的声音叙藏书网述说,全身哆嗦着,脑袋转来转去;他脸色如土,疲惫不堪,双目无神地不停地眨巴着。
外祖母叹着气说:
我从她那里知道,“小茨冈”原来是一个弃儿。他是在有一年的早春,一个雨天的夜晚在房子大门口的长凳上被发现的。
“它们把口袋忘了,这个和尚拿着口袋去追它们!”
舅舅们在背后谈到“小茨冈”时,同样也是气愤的,嘲笑的。他们贬低他的工作,骂他是窃贼、懒汉。
听好话是愉快的。我一边听,一边看着炉子里正在嬉戏的赤红的和金黄色的火苗,染锅上面升起了蒸汽的乳白色云雾,这云雾变成瓦灰色的霜着附在歪斜的房顶的木板上,透过房顶毛茸茸的空隙,现出一道蔚蓝色的天空。风变小了,有个地方出了太阳,整个院子仿佛撒满了玻璃似的灰尘;大街上雪橇的滑木发出尖利的响声,房屋的烟囱冒着袅袅青烟,轻飘飘的影子在雪地上滑过,也像在诉说着什么。
米哈依尔舅舅特别兴奋:他像弹簧似的在车子周围跳来跳去,用啄木鸟似的鼻子闻闻所有的东西,津津有味地吧嗒着嘴唇,甜蜜地眯缝着不安的眼睛。他像他父亲一样干瘦,但个子高一些,头发黑得像焦木炭;他把冻僵的双手藏在袖子里,问“小茨冈”:
“五卢布。”
一副笨重的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也像外祖母一样,鼻尖上有蓝色的充血。
我和伊万的友谊越来越深了。外祖母从早到晚都在忙家务事。我则几乎整天在“小茨冈”的身边打转。每当外祖父打我的时候,他都是用自己的手去挡鞭子,第二天他就把被打肿的手伸给我看,对我埋怨道:
他十九岁,比我们四个孩子的年岁加起来还大。
米哈依尔的萨沙听得特别紧张;他老是向舅舅那边探着身子,张开嘴望着他,嘴角挂着唾液。他听得出了神,常常从凳子上掉下来,双手撑着地板。碰到这种情况,他便瞪着发呆的眼睛,干脆坐在地板上。
“是吗?从前他跟你外祖母跳——等一等!”他站起来,身材高大、形态憔悴,像一幅圣像。他向外祖母鞠一躬,用一种不寻常的粗重的声音向她请求:
“我知道,他们是串通好的!他们不断地递眼色,在桌子底下相互换牌。这难道是玩牌吗?骗人的勾当我也会,并且不比你们差……”
跟格里戈利在一起和跟外祖母在一起一样,觉得很随便,但也有点叫人害怕,仿佛他从眼镜下面把一切都看穿了。
“打开大门,瞎鬼!”
格里戈利·伊万诺维奇拉着我的手走到作坊里,说:
“怎么啦,小乖乖?怎么啦,小猫咪?你想淘气?那你就闹一闹吧,上帝的小玩意儿!”
保姆把伊万的帽子脱了。他的后脑壳轻轻地碰着了地板;现在他的脑袋歪到一边,血流得更多了,不过它是从一个嘴角流出来的。这样过了许久。起先,我还等着“小茨冈”休息一会儿就会起来,坐在地板上,然后吐一口唾沫说:
这是她心灵的呼喊,她一生的口号。
“赶车去接大主教啦!”
舅舅们对“小茨冈”也很温和、友好,从来不像对待格里戈利师傅那样跟他“开玩笑”。他们几乎每晚都要给格里戈利制造某种令人难堪而又歹毒的恶作剧,时而把他剪子的把儿放在火里烤热,时而在他的椅子上扎一根尖朝上的钉子,或者是把不同颜色的布料偷偷地放在这个半瞎子的手边——让他拿去缝成一匹布,为此他就要挨外祖父的骂。
“吃得住劲吗?”格里戈利问道。
“我知道,他是哽在你们喉咙里的一块骨头……唉,万纽什卡……小傻瓜,怎么办呢?啊,我说该怎么办?马是别人的,缰绳已腐烂。老婆子,近来上帝已不喜欢我们了,是吗,老婆子?”
雅科夫舅舅越来越木然了,他咬紧牙齿,仿佛熟睡了,只有两只手仍在独自地活动着:右手弯曲的手指在黑色的琴盘上难以区别地颤动着,就像鸟儿在飞舞,在搏击;左手的手指则以难以捉摸的速度在吉他的指板上飞跑。
“要当心,不能蛮干!上帝保佑你!”
“弹快一点,雅科夫·瓦西里奇!”
“万尼卡,你请我们喝半瓶伏特加吧。”他懒洋洋地说道。
师傅站在又宽又矮的炉子跟前,炉子上面有三口锅;他用一根长棒子在锅里搅和,时而拿出来,看看那顺着棒端流出来的染料水。火烧得很旺,在他那神父的袈裟似的花皮围裙的下襟映出亮光。染水在锅里煮得咝咝作响,腐蚀性很强的蒸汽浓云似的涌向门口,院子里卷起了干燥的风搅雪。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笑了,大声地谈论起来,好像大家都赞成把十字架搬走。
她的请求并不总能立即得到满足,但我们的音乐师这时往往会突然用手掌按住琴弦停止一会儿,然后攥紧拳头使劲地把某种看不见的、没有声音的东西甩在地上,豪放地大声喊道:
我问过外祖母,这是怎么一回事?
“够了,雅沙,心都要给你揉碎了!万纽什卡,还是你来给大家跳个舞吧……”
她穿着长衬衫,黑头发披满全身,体格庞大,蓬头乱发,坐在我的旁边,活像不久前从塞尔加奇来的守林人大胡子牵回来的那只大熊。她在自己雪白、干净的胸脯上画着十字,静静地笑着,全身晃动着:
“歌手加舞蹈家——世界一流人物!”叶夫盖尼娅保姆严肃地说,并开始唱关于大卫王的歌,雅科夫则搂着“小茨冈”说:
他尖声呼啸着,用颤抖的嗓门念了一句俏皮的顺口溜:
我恢复健康后才明白,“小茨冈”在家里所处的特殊地位。外祖父责骂他,不像对儿子们那样多,那样凶。在背地里与人谈起他时,外祖父则眯缝着眼睛,摇晃着脑袋说:
“助祭刚从酒馆出来去做晚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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