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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浓重的、色彩斑斓的、难以形容的奇怪的生活,以其惊人的速度开始并奔流了。它在我的记忆中,就像是一个善良却又极其诚实的天才很好地讲述的一个严酷的童话。现在回想一下过去,有时连我自己也很难相信,竟会发生那样的事;有许多事情我都想进行辩驳,加以否认——这“一家子蠢货”的黑暗的生活充满太多的残忍了。
“告密不能顶罪!这第一鞭子是给告密者的,而这一下是为桌布打你!”
他笑了笑,笑得像绸子一般柔和、亲切,再一次看了看肿起的胳膊,笑着说:
星期六的晚祷前,有人把我领到厨房里,那里又黑又静。我记得,当时进过道和进房间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窗外是灰色浑浊的秋日的黄昏,在黑色的炉门前一张宽大的椅子上,坐着严肃的、与平时不一样的“小茨冈”;外祖父站在墙角一个污水盆旁边,从水桶里捞出长长的树条子,量一量它们,一根挨一根地放好,在空中挥舞着,发出飕飕的响声。外祖母站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响亮地闻着鼻烟,唠叨着:
“爸爸,别相信他,是他叫我干的。”
后来她们俩坐在墙角里的箱子上哭了很久,母亲说:
然后他悄悄地教我,时而回头望望门口:
“你,万尼亚,可别跟外祖父说!我把这事情瞒着,或许能对付过去……”
我问他:
“喂,阿廖沙,你今天做什么啦?玩了!我看见你脑门上的肿块了!赢得一块肿块,这算什么能耐!‘主祷文’念熟了没有?”
“住嘴,都是你纵容他们的!”外祖父喊道,两眼闪着亮光。也怪,他这样小的个子,叫喊起来,却能震聋耳朵。
“喂,请说:我们在天之父……”
“你外祖父会找到把柄的……”
我瞅着他那快活的脸,想起了外祖母讲的伊万王子和伊万傻瓜的童话。
“得了,你怎么说这种话呢!把衬衣脱下来,我给你缝一缝……”
“圣母啊,求你让我的孩子们恢复点理性吧!”
“这些该死的,野蛮的种族,醒悟吧!”
我记得母亲那苍白的脸及其睁得很大的眼睛。她沿着长凳跑过来,声音沙哑地说:
外祖父冷笑一下,开心地扬起棕黄色的眉毛。
我清楚地看到,外祖父那双聪明、锐利的绿眼睛老是在注视着我,我很害怕。我记得,我总想躲开这双烫人的眼睛;我觉得外祖父很凶,他不论对谁说话,都总是要嘲笑人、凌辱人、挑逗人,极力要使所有的人生气。
我对他说,我很喜欢他;他也简单地但却令人难忘地回答说:
“这个马克西姆,他是个十足的大傻瓜。请上帝原谅我对死人说这种话!”外祖父生气地、但吐字清楚地说。
“如果他从上往下打,鞭子直落下来,你就平静地躺着,放松身子,如果是抽打,即鞭子打下去往回拉,就是要掀你的皮,那你就把身子随着鞭子扭过去,懂吗?这样会减轻一些疼痛!”他眨了眨他那黑色的斗鸡眼,说:
他弯下腰,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一方面用那僵硬的染成了黄色的小手——特别是那弯得像鸟嘴似的指甲显得更黄——抚摸着我的头,一方面说:
“是谁把你放到炕炉上的?是妈妈吗?”
米哈依尔舅舅从桌子上探过身来,用手指拨开顶针,对它吹气;格里戈利师傅则若无其事地在缝东西,影子在他那硕大的秃脑袋上跳动;雅科夫舅舅跑了出来躲在炕炉拐角后面偷笑;外祖母在擦板上擦生土豆。
“瓦尔瓦拉,你要管管你的狗崽子,不然,我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所以没有说话。妈妈则说:“没有,马克西姆没打过他,而且叫我也不要打他。”
大人们如此巧妙地改变布料的颜色,这引起我极大的兴趣:拿一块黄布放到黑水里,就变成了深蓝色的,即“宝蓝”;把灰布放在红黄色的水里一涮,就变成了深红色的,即“樱桃红”。很简单,可是不明白。
我高兴地从厨房里跑开了。
“我没有问题,我不会说的,只怕萨舒特卡多嘴!”
“你等着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老婆子,你要看着他们一点,不然他们会欺负瓦尔瓦拉的,他们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米哈依尔舅舅的孩子们——表哥和表姐并肩站九_九_藏_书_网在凳子后面,像木头人一样。
当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我胸中的一切也随之升起来,他的手落下去时,我整个身子也好像落下来。
我若是问她“什么是‘雅科、热’”,她便胆怯地向四周张望一下,劝告说:
“你那么健壮!不害臊吗,瓦尔瓦拉!我一个老太婆都不害怕!你真不害臊!……”
但是,当萨沙顺从地脸朝下趴在凳子上,万尼卡把他从腋下捆在凳子上,再用一条宽毛巾绑住他的脖子,然后弯下腰去用一双黑手抓住他的脚踝骨时,就更令人难受了。
他那双绿色的眼睛炯炯发亮,金色的头发欢快地竖起来,高亢的嗓音变得浑厚了;他吹号似的对着我的脸说:
“我吓坏了!”
“快叫奶奶去!”
而他们总是勇敢地回答说:
雅科夫的萨沙长得又瘦又黑,有一双龙虾似的凸眼睛,说起话来急急忙忙,声音很小,老是被话语哽得接不上气来;他经常神神秘秘,东张西望,好像要跑到什么地方去躲藏起来似的。他那栗色的瞳孔是呆板的,但兴奋起来时,瞳孔便和眼白一起颤动。
休息的时候,喝晚茶的时候,外祖父、舅舅和工人们都从作坊来到厨房,个个精疲力竭。他们的手染上了紫檀,被硫酸盐灼伤,头发用带子扎着,全都像是厨房角落里的黑色的圣像。在这个可怕的时刻,外祖父就坐在我的对面,这引起其他孙儿们的嫉妒,而且他跟我说话也比跟他们说得更多。他整个身子匀称、清秀、尖削;他那件用丝绒缝制的圆领缎背心旧了,印花布的衬衣皱了,裤子的膝盖上露出两块大补丁,但是比起穿着上衣、胸衣和脖子上围着绸子围巾的两个儿子来,却仍然使人觉得他更干净更漂亮一些。
她善于说这种简短的话语,这些话好像能把人们从她的身边推开,把他们扔到一边去,使他们变得很渺小。
外祖母病态地扭歪了脸,说道:
但是,脸色苍白、好像快要溶化的舅妈却耐心地用其断断续续的声音纠正说:
“妈妈,你就别说了,我很不好受!……”
“在这种事情上,我比巡长还精明!小弟弟,如今我身上的皮粗硬得可以剥下来缝手套了!”
外祖父侧身站在她跟前,看着桌子,桌子上的所有东西都打翻了,桌面上流满了水。他小声地说:
“亲兄弟,咳!亲骨肉!嘿,你们这号人哪……”
“不好受吧?”外祖父问道,他的手均匀地一起一落,“不喜欢?这一下是为了顶针!”
“我母亲——力气最大。”
我把一块沉甸甸的桌布拽了出来,抱着它跑到院子里。但是当我把桌布的边放进盛着蓝靛的桶里时,“小茨冈”不知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把桌布夺了过去,并用他那宽大的手掌拧干,冲着正从门洞里注视着我干这事的表哥喊道:
我很想踢他一脚,可是我疼得不能动弹。他的胡子比以前显得更红了,脑袋不安静地摇晃着,闪亮的眼睛在墙上寻找什么东西。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些山羊形的饼干、两块糖角、一个苹果和一包蓝色的葡萄干,他把所有这些食品都放在枕头上我的鼻子跟前。“瞧,我给你带来了礼物!”
他又关怀地教导我说:
“你是我的亲骨肉,我的心肝。”外祖母低声地说。
“什么叫作‘抽’啊?”我问道。
“如果是这样,那就得挨揍了!”
她用脚踢开门,叫我母亲:
我们来了不久,在厨房里吃午饭的时候就爆发了一次争吵。两个舅舅忽然跳将起来,越过桌子,冲着外祖父咆哮起来,像狗那样悲戚地龇着牙齿,全身颤抖着;外祖父则用汤匙敲打着桌子,满脸通红,像公鸡似的高声喊道:
“你胡说!”雅科夫大喊一声,从炕炉后面跳出来。
“我不让你打列克谢,不让,魔鬼!”
“我如此地怜惜你,简直喉咙都要哽住了。我感到事情不妙!他使劲地抽你……”
我明白,大家都怕我母亲,就连外祖父跟她谈话的时候,也跟别人不一样,声音要小一些。这使我很愉快,我曾在表哥们面前夸耀说:
“他的记性很差。”
“叫你们全都要饭去!”
“那又怎么样呢?”“小茨冈”平静地回答说,“当然还要打的!也许还会九九藏书网经常打你……”
“等一等……”
“你看看,”他卷起袖子说,把裸露的手伸给我看,胳膊上直到肘弯部都是红色伤痕,“你瞧它肿的!本来还更厉害,现在好多地方都长好了。你感觉到没有,外祖父当时气疯了,我看见他要打你,就把这只手伸出去挡着,指望这一挡,树条子会断掉,而当外祖父去取另一根树条子时,外祖母或者你母亲就会来把你拖走。可谁知道那树条子没有断,泡过水的树条子柔软得很!不过,你也总算少挨了几下,你看我给打的!小弟弟,我也是狡猾狡猾的!……”
“小兄弟,我当时对你是有点儿过分了。我正在火头上。你咬我,抓我,把我惹火了!不过,你多挨了几鞭子也不是坏事,我都记在账上呢!要知道,挨自己亲人的打,这不是屈辱,而是教训!不能让外人打你,自己人倒没关系。你以为我没有挨过打吗?阿廖沙,你恐怕连做噩梦也没有梦见过我是怎样挨打的。我当时受凌辱的样子,就是上帝本人看了也会落泪的。那又怎么样呢?我这个孤儿,乞丐母亲的儿子,终于熬出头了——成了行会的老大,众人的头儿。”
“高兴了……害人精……”
我躲在一边琢磨:“抽”就是把送去染的衣裳“拆开”,而“揍”和“打”显然是一个意思。打马、打狗、打猫。在阿斯特拉罕警察打波斯人,这我看见过,但我从没有看见人家这样打小孩,虽然在这里两个舅舅有时弹自己孩子的前额,有时弹后脑壳,孩子们对这种举动并不在乎,只是搔一搔被弹疼的地方罢了。我不止一次地问过他们:
“你好,先生……你说话啊,别生气了!喂,你怎么啦?……”
我想亲自来染一些东西,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雅科夫的萨沙——他是一个很认真的男孩,在大人那里也总是引人注目,对所有人都表示亲热,随时给大家服务,大人们都夸奖他听话、聪明,但是外祖父却斜着眼睛看萨沙,并且说:
“是我自己上去的。”
不知怎的,突然外祖父出现了,就好像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他坐在床上,用冰冷的手抚摸我的头。
我讨厌他。我对那个不引人注意的、笨拙的米哈依尔的萨沙要喜欢得多。他是一个安详、温和的孩子,一双忧郁的眼睛,微笑起来却很和善,很像他那温顺的母亲。他的牙齿不好看,从嘴里露了出来,上颚长两排牙。他觉得这很好玩,常常把手指放进嘴里,摇动它们,想把后排牙齿拔掉。谁愿意摸摸他的牙齿,他顺从地让他摸。此外我便没有发现他身上有更多有趣的东西了。屋里的人挤得满满的,他却孤单单地喜欢一个人坐在幽暗的角落里,晚上就坐在窗户前。默默地和他在一起——紧挨着他坐在窗前也很有意思:这样一言不发地坐上个把钟头,眺望那绯红的傍晚的天空:一群黑鸦在圣母安息教堂金色圆顶周围盘旋,时而飞得高高的,时而又落下来,突然像一张黑网遮住了逐渐熄灭的天空,然后就在什么地方消失了,留下一片空虚。当你眺望这一切时,什么话也不想说,心中充满愉快的惆怅。
他的话使我感到屈辱。他看出了这一点。
大家都笑起来。外祖父则说:
他的手扬得不太高,照着赤裸的身子打下去。萨沙尖叫起来。
我有点儿纳闷:为什么问了更糟呢?“雅科、热”这个词含意不清,我便有意把它念歪:
“这是谁干的?这些异教徒!”
外祖父则把被撕破的衬衣拉到肩膀上,对她喊道:
他说得很平静,然而不论是他的说话声,还是萨沙在凳子上挣扎的声音,或者是外祖母的脚摩擦地板的响声——任何声音都破坏不了那在厨房的昏暗中、在低矮的熏黑了的天花板下令人难忘的静寂。
米哈依尔舅舅一拍桌子,对母亲喊道:
“揍一顿我再饶你,”外祖父说,拿一根湿润的长树条子从手心里捋一遍,“来,把裤子脱掉!……”
“这是雅科夫的萨沙干的!”米哈依尔舅舅突然说道。
生病的那几天是我生活中重大的日子九_九_藏_书_网。在这些日子里,我大概成长得很快,并且有一种特别的感受。从那时起,我便开始不安地注意着人们,仿佛撕掉了我心上的一层皮,从此这颗心就变得对一切屈辱和痛苦(自己的和别人的)都难以忍受的敏感。
“这是为什么?”
“你这个彼尔米亚克人啊,不听话的家伙,真要把你举起来摔死在地上!”
“如果不是有阿列克谢,我早就走了,远远地离开了!我无法在这个地狱里生活,妈妈!我受不了……”
“把他捆起来,我要打死他!……”
“你别问,问了更糟!你就简单地跟我念:‘我们在天之父’……念啊?”
外祖母跑过来了,哎呀地叫起来,甚至要哭起来,一边可笑地骂我:
……
于是他理了理银白色火红的头发,补充了一句:
“他说,鞭笞教育不好人。”
雅科夫的儿子在炕炉后面哭起来,并大声说:
他们没有表示异议。
有一天外祖父问我:
她双手抱着他的头,吻了吻他的前额,而他个子比她小,把脸贴在了她肩上。
“嘿,你们这号人啊!”他常常感叹地说,“啊”的音节拉得很长,每次都使我产生一种无聊的和打寒战的感觉。
外祖父扑向外祖母,推倒她,把我夺过去,放到凳子上。我在他手里挣扎着,扯他的红胡子,咬他的手指。他大叫起来,夹住我,最后把我扔到凳子上,磕破了我的脸。现在我还记得他的粗野的叫喊声:
然后她劝“小茨冈”说:
“要分了,老爷子,要分了!”
“你干吗噘着嘴?瞧你……”
外祖母急忙奔过来抱住我并喊道:
大家都不作声了。
我笨拙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把熨斗碰掉了,熨斗哗哗啦啦地顺着炕炉阶梯滚下去,扑通一声掉进了脏水盆里。外祖父连忙跳到炉梯上,把我拖下来,直视着我,好像是头一回看见我似的:
他预感到一种不祥之兆,摇摇黑发蓬乱的脑袋,对我说:
“别走!”
“星期六我要为顶针的事抽萨什卡一顿。”
“瞧,为了这你要挨一顿揍了!”
“要。”外祖父说,斜视了我一眼。
孩子们哭了起来。怀孕的娜塔利娅舅妈大声喊叫,我母亲两手抱住她,把她拖了出去;快活的麻脸保姆叶夫盖尼娅把孩子们赶出了厨房。椅子翻倒了;年轻、宽肩膀的徒弟“小茨冈”骑在米哈依尔舅舅的背上;留着大胡子、戴着黑眼镜的秃头的格里戈利·伊万诺维奇师傅则心平气和地用毛巾捆住舅舅的双手。
“我给他两戈比铜币。”外祖母说,把我领回屋里去。
但是,星期六发生的那件事却动摇了我对母亲的这种看法。
“我自己一辈子就是个孤儿!”
“列克谢,”外祖父叫我,“你走近一点!……喂,没有听见吗?你这就看看,我是怎样抽人的……一下!……”
“老妖婆,你生了一群什么样的野兽?”
“为什么?”
大家都说是米哈依尔的过失。在喝茶的时候,我天真地问:“他是不是要挨揍和挨抽?”
“但是,阿廖沙,在途中休息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夏日的黄昏,在日古里一带翠绿的山峦下,我们点起篝火,一个不幸的纤夫唱起了心爱的歌曲,我们大家也跟着他一起大声唱起来——简直全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仿佛伏尔加的水也流得更快了,它像一匹马直立起来,要冲向云霄。于是全部的忧愁都像尘埃似的被风吹走了。大家唱得很起劲,有时稀饭从锅里溢了出来也没人发现。这时煮饭的人的脑门就得挨勺子把了。你爱怎么玩都可以,但不能忘了正事!”
“白布最容易上色,我很清楚!”他很认真地说。
“全都分给他们吧!老头子——你也落得个清静,分吧!”
门口好几次有人探头来看他、叫他,但我请求他:
外祖父打得我失去了知觉,于是我病了好几天,在一间小屋子里背朝天地趴在一张宽大、暖和的床上;房间里有一个窗户,九九藏书网在墙角那个装有许多圣像的神龛里点着一盏红色的长明灯。
从吵架一开始,我就被吓坏了,跳到炕炉上,在那里我满怀恐惧和惊奇地看着外祖母拿铜洗脸盆里的水给雅科夫舅舅洗脸上流出的血。他哭着,跺着脚;外祖母则用沉痛的声音说:
外祖父平静地像念圣诗一样地说:
我记得,当我跑到厨房里来看热闹时,外祖父正用灼伤的手抓着耳朵,可笑地蹦跳着,大声叫道:
树条子抽下去,身上马上火辣辣地肿起一条红道道。表哥拉长声音悲惨地喊叫。
可是,不论是她本人还是她说的话都并不简单。这使我很生气,妨碍我记住祈祷文。
雅科夫舅舅走后,外祖母躲在角落里,全身颤抖地号啕着:
首先是外祖母与母亲的争吵使我非常吃惊。在狭小的房间里,穿一身黑衣裳的胖大的外祖母,找母亲的麻烦,把她推到墙角里圣像跟前,用嘶哑的声音说:
舅妈小声地说:
“你父亲打你吗?”
“我也同样喜欢你,所以我可以为你忍受痛苦,为了爱嘛!对别人难道我会这样吗?我才不去理会呢……”
“不,一点儿也不疼。”
他用其干瘦、匀称的身子紧靠着我,开始讲起了他的童年时代,话语沉重而有力,一句接一句地说得快捷而又流利。
在我记忆里,母亲并不是强有力的,她也和大家一样,怕外祖父。是我妨碍了她,使她不能离开这个无法生活的家。这叫人很难受。不久,母亲真的从家里消失了,不知到哪儿做客去了。
但是,真实高于怜悯。须知,我这不是在讲自己,而是讲那个令人窒息、充满可怕印象的狭小的天地。普通的俄罗斯人过去和现在正是生活在这种天地里。
……
他有时跳下床来,挥舞着双手,给我演示船夫们如何拉纤,如何从船里排水;他用男低音唱了一些歌曲,然后又像年轻人那样跳到床上。他整个人都令人感到惊奇,说话声音也更沉厚更有力了:
“爸爸,不要打!……交给我……”
“瓦丽娅,瓦丽娅!……”
万尼卡一边在五颜六色的围裙上擦手,一边担心地说:
我喜欢长久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眯缝着两眼,转动着脑袋,小声地几乎耳语似的请求说:
“好一个马屁精!”
我们来了后没过几天,他就逼着我学习祈祷。其他孩子都比我大,他们已经在圣母安息教堂里的助祭那里学认字了。从家里的窗口上就可以看到教堂的金顶。
在外祖父家里,充满着人与人之间炽热的仇恨之雾。它不仅毒害了大人,甚至小孩也深受其害。后来我才从外祖母讲话中知道,母亲到来的那几天,她的两个弟弟正在坚决要求父亲分家。母亲突然回来,更加剧了他们的分家愿望。他们担心我母亲会要回那份本就属于母亲,但由于她违背外祖父的意志“私自成亲”而被外祖父扣下来的嫁妆。舅舅们认为,这份嫁妆应该分给他们。关于谁在城里开染坊,谁到奥卡河对岸库纳维诺村去的事,他们之间也早就残酷地争闹不休了。
……
他微笑着,挥挥手,叫他们离开:
在星期六之前,我也犯了错误。
“看来,是要分家了,老婆子……”
舅舅伸长脖子,稀疏的黑胡子擦着地板,他发出可怕的呼哧声。外祖父在桌子周围跑来跑去,悲怆地喊叫着:
母亲痛苦而高声地说:
他推了我一下,用手掌拍拍我的脑门。
“我就知道,你更疼他们,可你的米什卡是个伪善者,雅什卡是虚无主义者,他们会把我的家产全部喝光,让我们倾家荡产……”
他们谈了很久,开始时谈得很投机,可后来外祖父就像是要打架的公鸡一样,脚擦着地板,指指点点地吓唬外祖母,凑近她的耳边高声地说:
“真的,是我自己,我害怕来着。”
“疼吗?”
“你是坐轮船来的,蒸汽把你送来的,可是我年轻的时候,却是用自己的力气拉着驳船沿伏尔加河逆流而上,驳船在水里走,我在岸上拉,打着赤脚,脚下是尖利的石子——山上崩下的碎石,从日出到深夜!太阳晒着后脑九-九-藏-书-网壳,脑袋就像铸铁一样沸腾着,可是还得把身子弯得低低的使劲地拉,全身骨头都咯咯作响,还是走啊,走啊,纤索滑脱了,就倒下去,嘴啃地。这还算是好的。力量全用光了!哪怕能休息一会儿也好,哪怕死了也好!你瞧,在上帝眼前,在基督耶稣面前,我们是如何生活的!……就这样,我沿伏尔加母亲河走了三趟:从辛比尔斯克到雷宾斯克,从萨拉托夫到这儿,又从阿斯特拉罕到马卡里耶夫,到市集,足有成千上万俄里!而第四年,我已经当上了纤夫头,向主人显示了自己的智慧!……”
讲啊,讲啊,他在我眼前像一朵云似的迅速长大了,从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变成了具有神话般的力量的人:他一个人拉着一条巨大的灰色驳船逆流向前……
“看在基督分上,饶了我吧……”
而雅科夫的萨沙却对一切都能说得很多很庄重,就像大人一样。他知道了我想搞染布手艺后,就劝我去柜子里拿出过节用的桌布,把它染成蓝色。
“你怎么不把他夺过来,啊?”
文静、胆小的娜塔利娅舅妈教我念祷词。她有一张孩子般的脸,而一双眼睛却是如此透亮,我仿佛觉得它们可以看到她脑后的一切东西。
雅科夫的萨沙坐在厨房中间的凳子上,用拳头擦着眼睛,嗓门都变了样,像个老乞丐那样拉长声音说:
母亲说:
“下次再挨打时,你记住,不要缩成一团,不要紧缩身子,那样会加倍地疼;你要放松身体,自由地让它变得柔软,像果子冻似的躺在那里!不要憋气,要深呼吸,拼命地叫喊——你要记住,这样才行。”
“你撒谎!”
外祖母从桌边站起来,从容地走到窗前,转过身去背着大家。
外祖父的造访给大家都敞开了大门,从早到晚都有人坐在我的床边,千方百计地要让我高兴。我记得,并不是每次都能让我快乐和开心。来看我最多的是外祖母,她连睡觉也同我在一张床上。不过在这些日子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小茨冈”。他身材方方正正,胸部宽大,硕大的脑袋上留着卷发。有一天晚上他来看我时,打扮得像过节一样,穿着金黄色的绸衬衣、绒裤子和一双像手风琴一样轧轧作响的皮靴,头发梳得通亮;浓眉下面一双快乐的斗鸡眼,年轻的黑胡子下面一排雪白的牙齿,都闪着亮光。绸衬衣在长明灯红色火光柔和反照下仿佛在燃烧。
萨沙可怕的尖叫声又刺耳又讨厌:“我不敢了……桌布的事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不是说过了吗……”
萨沙站起来,解开裤子,脱到膝盖边,用手提着,弯下腰,跌跌撞撞地走到凳子跟前。看他走路的样子,就很难受。我的双腿也哆嗦起来了。
“不对,你就简单地念:‘雅科、热’……”
“你就试试看,你敢动动他……”
“‘雅科夫、热’‘雅、夫、科热’……”
两个舅舅对骂起来。外祖父立即平静下来,用擦好的土豆敷在手上,拉着我一声不响地走了。
“难道我还要挨打吗?”
我知道因顶针而引起的那段热闹的故事:某傍晚,在大家已经喝过茶,但还没有吃晚饭之前,舅舅们和师傅都把染好的布缀成一匹一匹,然后再在上面缝上厚纸签儿。米哈依尔想给半瞎眼的格里戈利师傅开个玩笑,便唆使九岁的侄儿萨沙把师傅的顶针拿到蜡烛上去烤。萨沙用镊子夹着顶针烤起来,烤烫后,便偷偷地把它放在格里戈利的手下面,自己躲到炉子后面去。可是这时正巧外祖父进来了,他坐下来要干活,于是便拿起那只滚烫的顶针戴上。
突然,米哈依尔舅舅一挥手朝弟弟的脸打了过去,弟弟号叫起来,揪住他,两人就在地板上滚在一起,扭打起来,发出嘶哑声、呻吟声和辱骂声。
“真像他父亲!滚出去……”
“装相,”外祖父说,“这一下不疼,瞧,这一下才疼呢!”
他像马那样打了个响鼻,摇摇头,开始讲外祖父一件什么事,我立刻就觉得他可亲,像孩子一样单纯。
他一直讲到晚上。他走的时候亲切地和我告别,这时我感到外祖父并不凶恶,也不可怕。但我一想起他曾这么残酷地打我,我就难过得要落泪,而且我无法忘记这件事。
“不,你不爱他,不可怜这个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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