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小狗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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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小狗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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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脸埋在他脸前,紧贴着他。
在奥列安达,他们坐在一条长凳上,离教堂不远。他们默默地看着下方的大海。透过晨雾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雅尔塔。白云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山顶上。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知了在鸣叫,从下方传来的单调低沉的大海的喧哗象征着安谧,象征着那正在等候我们的长眠。想当初,在奥列安达和雅尔塔都还不存在的时候,海水就在下方这么喧哗了,如今它也在喧哗,待到将来我们去世后,它仍将如此冷漠地喧哗。也许,在这种永恒性中,在这种对我们每个人的生与死所持的绝对冷漠态度中,正包藏着一种保证:我们会永恒超度的保证,大地上的生命会不断运行、不断完善的保证。同一个在晨曦中显得十分美丽的年轻妇女坐在一起的古罗夫,面对着这童话般的环境、面对着海洋、山岳、云彩和辽阔天空而感到心旷神怡的古罗夫想道:实际上,如果想得深一点的话,世上的一切都是十分美好的,除了我们自己在忘却了生活的最高目标和人的尊严时所想所做的事情外,一切都是十分美好的。
“将近五天了。”
轮船在海上遇到了风浪,到达时太阳已经下山,而在向防波堤靠拢之前,轮船为了掉头又花了很长时间。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手执长柄眼镜瞧着轮船和乘客,好像是在寻找熟人似的;在她向古罗夫转过身来时,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她话儿很多,提出许多不连贯的问题,以致她本人也一转眼就忘了自己问的是什么。后来她的一副长柄眼镜丢失在人群中了。
“不,他祖父好像是德国人,然而他本人是一个东正教信徒。”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进来了。她在第三排坐下。古罗夫瞧了她一眼,他的心收紧了。他清清楚楚地体会到:现在对他来说,在这个世界上她是最亲近、最宝贵、最重要的人。她,这个娇小的在成群的内地人中不受注意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把俗气的长柄眼镜,她,现在竟占据了他的全副身心,成了他的悲哀和欢乐,成了他现在所指望的唯一幸福。听着糟糕的乐队和拙劣的小提琴声,古罗夫想:“她多美啊!”他思忖着,幻想着。
在他心目中事情是明显的:他们这场恋爱还不会很快结束,也不知道何时才会结束。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对他的依恋越来越深。她崇拜他,所以,如果要告诉她说这一切迟早都该结束,那简直会是不可思议的事,更何况说了她也不会相信。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神态动人,从她身上散发出一个正派纯朴涉世不深的女人的纯洁气息。桌上一支孤零零的蜡烛微微照亮着她的脸,但可以看出:她心绪不佳。
她握了握他的手,开始快步下楼。她不住地回头看他。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确实不幸福……古罗夫站了一会儿,留神听了一会儿,后来,在一切都静息下来时,他找到了他挂的衣服,离开了剧院。
“我也该回北方了,”古罗夫离开站台时想,“是时候了!”
“您真把我吓坏了!”她脸色苍白,神态惊愕,气喘吁吁地说,“哎,您真把我吓坏了!我差点儿死过去了。您来干什么?干什么?”
“怎样?怎样?”他抱住自己的头问,“怎样?”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开始到莫斯科去看他。她两三个月离开C城一次,对丈夫说她这是为妇女病去请教一位教授,她丈夫是既相信又不相信。到了莫斯科,她下榻在斯拉维扬斯基商场大旅馆,而且派一个戴红帽子的人去找古罗夫。古罗夫去看她,在莫斯科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刚才我在楼下前厅里知道了你的姓,在一块牌子上写着:冯·季杰利茨,”古罗夫说,“你丈夫是德国人?”
“草上有露水。”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打破沉默说。
“是的,该回去啦。”
她瞧了他一眼,脸色顿时发白,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惊恐地瞧了他一眼,双手紧紧握住扇子和长柄眼镜,显然,她这是在克制自己,以免昏厥过去。两个人都不说话,她坐着,他站着。她的困惑使他失措,不敢在她身旁坐下。几把小提琴和一管长笛开始调音。突然令人觉得可怕起来:似乎所有包厢里的人都在看着他们。这时她站起来,快步走向出口处,他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瞎走着:一会儿在走廊里,一会儿在楼梯上,一会儿上楼,一会儿下楼。他们眼前闪过一些穿着法官制服、教师制服、皇室制服的人。这些人都佩戴着徽章。还闪过一些女人,一些挂在衣架上的皮大衣……穿堂风迎面吹来,传来一阵烟味。古罗夫的心跳得厉害,他想:“主啊!干吗要这些人,干吗要这个乐队!”
火车快速地开走了,车上的灯火很快消失,再过一会儿已经听不见轰隆轰隆的声音了。好像是一切都故意商量妥了似的,要尽快结束甜蜜诱人的忘乎所以的愚蠢行为。古罗夫只身一人留在月台上,他瞧着黑洞洞的远方,听着螽斯的鸣叫和电报线的呜呜声,他觉得自己像是刚醒来似的。他想:在他一生中又多了一次猎奇或冒险,而且就连它也已经结束,只剩下回忆……他感动,忧伤,体验到一层淡淡的悔悟心意:可不是吗,这个他再也见不到的年轻女人同他在一起并不幸福;他对她温和亲切,但在他对她的态度里,在他的口气和爱抚里,毕竟隐隐露出一种轻微的讥诮,露出一种年龄比她几乎大上一倍的幸福男人的略略粗野的倨傲。她一直说他善良、非凡、高尚,显然,在她心目中的他不是实际上的他,就是说,他无意中骗了她……
他的头发已经开始发白。他甚至感到奇怪:近几年来会老得这么厉害,会变得这么难看。而他双手正抚摸着的双肩却是暖暖的,它藏书网们正在颤动。面对这个生命,这个非常温柔和美好的、但想必也将像他的生命一样开始凋谢和枯萎的生命,他感到同情。为什么他如此爱她?在女人的心目中,他一直不是本来的他,在他身上她们爱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由她们的想象所创造出来的人,是一个她们在自己的生活中所热切寻求的人,所以她们在发现了自己的错误时仍然爱他。同他在一起,她们中没有一个人是幸福的。时光在流逝,他同一些女人认识、相好,而后又分手,然而他从来没有爱过一次;什么都曾有过,唯独不是爱情。
在莫斯科,家里的一切都已具有了冬天的样子:生上了火炉,早晨孩子们准备上学和喝早茶时天是黑黑的,保姆还要点上一会儿灯。严冬已经开始。下了头一场雪,第一天坐上雪橇,看着雪茫茫的地面和白皑皑的屋顶,觉得舒服,呼吸起来感到轻松和惬意。在此刻会回忆起青年时代。蒙上了重霜而变白的老菩提树和桦树有一种温和的样子,比起柏树和棕榈树来,它们更加贴心。有它们在近处,就没有心思去想山峦和海洋了。
她住的旅馆房间里既闷又热,弥漫着一股香水味,这香水是她在一家日本商店里买的。瞧着她,古罗夫不禁想道:“在生活中你真是什么人都会碰到!”从以往的岁月里留下了他对一些善良的乐天的女人的回忆,爱情使她们高兴,她们感激他带来了幸福,虽说这不过是一种十分短暂的幸福;保留着的还有对另一些女人的回忆,举例说像他妻子那样的女人,她们爱得不真诚,她们说许多不必要的话,不自然,狂热,她们的神情表明,好像她们并非在爱,并非在表露情欲,而是在做着某种重要的事情似的;另外他还记着两三个女人,她们美丽、冷淡,她们的脸上会突然掠过一种凶狠的神情和固执的愿望,想从生活中获得并夺取比生活所能给予的多得多的东西。她们都已经不年轻,她们任性,不善判断,不明达,好发号施令,因此在古罗夫对她们不再感兴趣的时候,她们的美貌在他心中唤起憎恶,而她们衬衣上的花边则使他觉得像鱼鳞。
后来他又在城市公园里和街心小花园里遇见过她,一天内遇上好几次。她独自一人散步,总戴着那顶无檐软帽,牵着那条毛茸茸的小白狗。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于是就随便称她为:“牵小狗的女人”。
文官坐上雪橇走了,可是他突然又回头招呼一声:
在一条标有“通向梯形楼座”字样的狭窄阴暗的楼梯上她站住了。
第一次幕间休息。她丈夫出去吸烟,她留在座位上。也坐在正厅里的古罗夫走到她跟前强颜欢笑声音颤抖地说:
从前古罗夫在忧伤的时候,他总用他所想出的各种各样的推理来安慰自己,现在他已顾不上进行什么推理,他感到的是深切的同情,他一心想使自己不矫饰,使自己有柔情……
“你好像是在替自己开脱。”
她没有哭,但神情忧伤,像病了似的。她的脸在抽搐。

“好,让我再看一看您……再看一眼。好,就这样。”
“您不会知道我在雅尔塔结识了一个多么迷人的女人!”
她不作回答。

他们雇了马车去奥列安达
有一个人,大概是个更夫,走近过来,看了他们一眼,走开了。就连这个细节也显得非常神秘和美好。可以看见,一条从费奥多西亚开来的轮船到了,船上的灯火已经熄灭,朝霞照亮着船身。
“您刚才说得对,那鲟鱼肉啊……是臭烘烘的!”
“瞧你,你要找牵小狗儿的女人!瞧你,你要猎奇!……现在你就给我坐在这儿吧!”
他凝视了她一下,突然间他将她搂住,吻了吻她的嘴唇,一阵鲜花的香味和水汽向他袭来,他立刻胆怯地环顾四周:是不是有人已经看见?
有个人走上楼来。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和他相亲相爱,像两个十分贴近的人,像亲人,像夫妻,像情投意合的朋友。他们觉得,是命运本身预先安排了他们相遇,令人费解的倒是为什么他已经娶了妻子,而她已嫁了丈夫;仿佛这是两只候鸟,一雌一雄,人们把它们捉住后硬让它们生活在两只单独的笼子里似的。他们互相原谅了他们过去各自感到惭愧的事情,原谅了目前做着的一切,而且感到他们的相爱使他们两人都变了。
“爸爸,为什么冬天不打雷?”
她笑了。接着他们又继续吃饭,不说话,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一样。可是,饭后他们却并排走在一起了,开始了一场有说有笑轻轻松松的谈话,这是在一些感到自由满足、对于去哪儿和谈什么都无所谓的人之间进行的谈话。他们散着步,谈到了海面上的奇异光照、海水显出紫藤般的颜色,柔和、温暖,由于月光的照射,水面上有一条金黄色的长带。他们也谈到,在炎炎的白昼过去后,天气非常闷热。古罗夫说,他是莫斯科人,在学校里学的是语文学,然而却在一家银行里工作;他一度打算在私人歌剧团里演唱,但后来没有去;还说他在莫斯科有两幢房99lib•net子……而从她口中他了解到,她在彼得堡长大,但嫁到了C城,已经在那里生活了两年,在雅尔塔她还将住上个把月,有可能她丈夫会来接她,他也想休养休养。但她怎么也说不清楚她丈夫在哪里工作,是在省政府呢,还是在省地方自治局,这使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古罗夫还了解到,她的名字叫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我不明白,”他轻声说,“你到底要什么?”
在十二月的节日期间,他做好了出门的准备,对妻子说的是要去彼得堡为一个年轻人张罗一件事,实际上他是去了C城。去干什么?他本人也不太清楚。他想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见一面,谈一谈,如果可能的话约她相会。
“您好!”
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两句话,可是不知为什么却激怒了古罗夫,他觉得这话是侮辱性的,是龌龊的。粗野的习气,粗野的人!乱七八糟的夜晚,没有意思的平平庸庸的白天!狂赌、贪食、酗酒,一套套老生常谈!无用的事情和谈话占用了一个人最好的时光、最好的精力,到头来只有一种狭隘平庸的生活,一种荒唐无聊的东西,好像是待在疯人院或犯人劳动队里似的,想走走不开,想逃逃不脱!
有一次,他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去看她,因为隔夜传信人来他家时没有找着他。女儿和他走在一起,他想送她上学,正好是顺路。大片大片的湿雪纷纷扬扬。
“看到这种围墙准会逃。”古罗夫暗想,他一会儿看看窗户,一会儿看看围墙。
在他们的上方,在梯台上有两个中学生正在吸烟,在朝下面看,可是,古罗夫全不在意,他把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拉到身边,开始吻她的面孔、脸颊和双手。
古罗夫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和两个上中学的儿子。家里很早就给他娶了妻子,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大学二年级学生,所以,现在他妻子看起来比他的年纪要大上一倍半。这个女人身材高高的,长着两道黑眉毛。她直率、尊严、庄重,而且,按她自己的说法,有思想,她读过许多书,书写时不写硬音符号“ъ”,叫丈夫时不叫德米特里而叫吉米德里;可是他呢,他私下里却认为她浅薄、狭隘、不优雅。他怕她,不喜待在家里。他对她早已变心,而且不止一次,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对女人的评论几乎总是不好的,每逢他在场时谈及女人,他总把女人叫做:
房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西瓜。古罗夫给自己切一块,不慌不忙地吃了起来。至少有半个小时就这么在沉默中过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而这儿又非常无聊沉闷!”她并不看着他说。
似乎再过上一会儿就能找到问题的答案,而且一种崭新的美好生活就会开始;不过,他们两人都清楚:离结局还很远很远,而最复杂和最困难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别哭了,我亲爱的,”他说,“哭过也就够了……现在我们还是来谈谈,想想办法。”
装束讲究的人群散了,已经看不见什么人了,风已经完全停息,而古罗夫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仍站在那里,好像在等着还有没有人从轮船上下来。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闻着鲜花,她已经不再说话,也不看着古罗夫。
在这里,在车站中,已经有了几分秋意,傍晚已经令人感到凉丝丝的了。
可是眼前他接触到的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年轻妇女的胆怯、生硬和拘束。她还给人一种心情慌张的印象,好像是突然有人敲门似的。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这个“牵小狗的女人”,对待已经发生的事情的态度有些特别,她看得十分严重,好像这是她道德上的堕落——她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而这却是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她沮丧、萎靡,长长的头发忧伤地挂在她脸庞的两侧。她凄凉地沉浸在冥想之中,犹如古画上那个犯了教规的女人
“您一定得离开……”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接着小声说,“您听见了吗?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奇?我会到莫斯科去找您。我从来没有幸福过,我现在悲伤,我永远不会幸福,永远不会!别让我更加痛苦了!我赌咒,我一定会去莫斯科。现在我们就分手吧,我的宝贝儿,我的好人,我的亲爱的!我们分手吧!”
剧院已经满座。同所有的内地剧院一样:枝形吊灯的上方烟雾腾腾,顶层楼座的观众喧喧嚷嚷;开演前,当地的一些花花公子站在第一排,双手抄在背后;在省长包厢里坐在首席的是省长的女儿,她围着一条毛皮项巾,省长本人谦虚地藏在门帘后面,能见到的只是他的双手;幕布在舞台上晃动着,乐队花很长时间在调音。观众们进入大厅纷纷坐下,古罗夫的两只眼睛在贪婪地搜索着。
他瞧着她两只呆板惊恐的眼睛,吻她,亲热地轻声说话。她的心情逐渐平静,重又兴致勃勃起来。两个人都笑了。
“够啦,别说了……”他嘟哝说。
“上帝饶恕我吧!”她泪水盈眶地说。“这多可怕。”
他早晨到达C城,在旅馆租下一个最好的房间。这房间里的地板全都铺上了灰色军用呢子,桌上有一个墨水池,尘土使它成了灰灰的,池上有一个骑马的骑士,他举起一只手拿着帽子,可是他的头已被打掉。看门人向古罗夫提供了必要的信息:冯·季杰利茨住在老冈察纳亚街上的私人住宅里,离旅馆不远。他生活优裕阔绰,有私人马车。城里的人都认识他,看门人把他的姓读为“德雷迪利茨”。
“这儿无聊沉闷——这不过是通常说说罢了。一个市侩住在他那个什么别廖夫或者什么日兹德拉,他倒不觉得无聊沉闷,可是一到这儿他就说:‘唉,无聊!唉,尘土!’你还真会以为他来自格林纳达呢!”九_九_藏_书_网
他们相识已经有一个礼拜了。这一天是节日。房间里闷热,街道上旋风似的飞舞着尘土,行人的帽子不时被风吹落。人整天想喝水,古罗夫不时去售货亭,有时请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喝果子露冲的水,有时请她吃冰淇淋。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他们在等她丈夫来到。可是从他那儿来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说他害了眼疾,恳求妻子尽快回家。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因此就着忙起来。
她哭了,因此她说不出话来。她把脸扭向一旁,将手绢紧贴住眼睛。
他对这个问题也做了解释。他边说边想:他现在去赴幽会,这件事没有一个活人知道,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有两种生活:一种生活是公开的,它是所有需要看见并知道这种生活的人都看见和知道的生活,它充满了虚假的真实和虚伪的欺骗,它同他的熟人和朋友们过着的生活一模一样;而另一种生活是在暗中进行的。由于许多情况奇怪的(也许是偶然的)凑合,所有在他心目中是重大的、有意思的、不可或缺的东西,所有他真诚地做了而又不欺骗自己的事情,所有构成他生活的核心的事情——所有这一切都是背着他人发生的;所有他的不诚实行为,还有他借以隐藏自己来掩蔽真相的外形,比如说,他在银行工作,他在俱乐部里争论,他说的“下等人种”,他同妻子一起参加庆祝会等等——所有这一切都是公开地进行的。他依据本人的情况判断别人,他不相信他看到的事情,而且他总认为,可能是在秘幕下,就像在衣幕的掩护下一样,每个人都过着他真正的最有意思的生活。每个人的私生活都得靠秘密来维持。所以,也许,多多少少是由于这个缘故,文明人才会十分焦急地谋求对个人隐私的尊重。
他们回到了城里。
分手后他在旅馆的房间里想她。他想,明天她一定会同他见面,一定会。躺下睡觉时,他想到她不久前还是一个寄宿女子中学的学生,还在读书,就同他女儿现在在读书一样;他想到,在她的笑声和在她同陌生人的交谈中还有不少胆怯和生硬的东西,大概这还是她生平初次孤身一人处在这种环境中:有些人心怀一种她不会猜到的秘密目的在跟踪她、在注意她并同她谈话;他还想到她的细长脖子和美丽的灰色眼睛。
她看着他,脸上现出恐惧、哀求和热爱的神情。她凝视着他,要把他的相貌更牢固地留在记忆中。
“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奇!”
“我们上您那儿去吧……”他轻声说。
他们商量了很久,讲到了怎样使自己摆脱目前的处境,这种不得不躲避、欺骗、分居在不同城市和久久不能见面的处境。怎样才能摆脱这些不堪忍受的桎梏?
他坐在床上,床上铺着一条廉价的像是医院里用的灰色被子。他懊恼地嘲弄自己说:
他走来走去,越来越恨那堵灰色的围墙。他甚至生气地想到: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已经把他忘记,她也许已经在同别的男人相好,这种事在一个年轻妇女的处境中是十分自然的,她从早到晚迫不得已要看到这堵该死的围墙。古罗夫回到了他租住的房内,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为好。后来他进了午餐,饭后睡了很久。
“它不咬人。”说着她脸红了。
他亲热地招呼小白狗到身边来,但当它走近时,他又用手指吓唬它。毛茸茸的小白狗吠叫起来,古罗夫又摇动手指吓唬它。
“哦,你说说,在那儿日子过得怎么样?”他问,“有什么新闻?”
他非常想同一个什么人述说所回忆到的一切。这个强烈愿望折磨着他。然而在家里他是不能谈他的爱情的,而在外面又没有人可以谈心。总不能同房客们谈吧,也不能在银行里谈,再说,又谈什么呢?难道当初他真爱她了吗?难道在他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关系中有什么优美的富有诗意的东西?有什么富于教育意义的或者干脆是有趣的东西?他常常只好含含糊糊地谈谈爱情。谈谈女人,因此谁也觉察不出是怎么一回事,只有他的妻子扬扬黑眉毛说:
“你,吉米德里,花花公子这角色同你十分不相配。”
“现在是零上三度,却在下雪,”古罗夫对女儿说,“这,要知道,这只是在地面上暖和,在大气的上层就完全是另一种气温。”
“可以给它吃骨头吗?”待她点头肯定后,他和颜悦色地问道,“您来雅尔塔有多久了?”
“我走了倒好,”她对古罗夫说,“这是命运的安排。”
“这样不好,”她说,“现在第一个会不尊重我的人就是你。”
“如果她在这里没有丈夫和熟人,”古罗夫暗斟酌着,“倒不妨同她认识一下。”
“请您相信我的话,请您相信,我求求您……”她说,“我喜欢正派纯洁的生活,我厌恶罪孽的生活,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老百姓常说:鬼迷心窍。现在我也可以这么说自己:鬼迷住了我的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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