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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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里人们热情地接待我,我也乐于结交。在所有的熟人当中,最正经的,说句实话,最合我心意的是地区法庭的副庭长卢加诺维奇。你们二位都认识他,他是一个极其和蔼可亲的人。恰巧是在连续审讯了两天那个著名的纵火案之后,我们都疲倦了,卢加诺维奇看了我一眼说:
“每一次进城我总能从她的眼神看出她是在等着我;她自己也向我承认说,她一早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她猜测着我会到他们家来。我们交谈了很久,也长时间地沉默,可是我们彼此并不承认相爱,而是羞怯地、嫉妒地掩盖这种爱。我们害怕一切会向我们自己揭开我们秘密的东西。我爱得温柔而又深切,可是我思考,我自问,如果我们没有足够力量同我们的爱情斗争的话,那么它会导致什么后果。我觉得难以置信的是,我的这一温柔忧郁的爱情会突然粗暴地中断她丈夫、她孩子、她全家生活的幸福进程,而在这个家里人们是非常爱我和信任我的。这么做正派吗?她会跟我走,可是走向何方?我又能把她带到何处?如果我的生活美好有趣,比方说,如果我在为祖国的解放战斗,或者如果我是个著名的学者、演员、画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是现在我只能把她从一个普通平庸的环境里引领到另一个同样平庸或者更加平庸的环境。再说我们的幸福又能维持多久?如果我病了,死了,或者是我们干脆不相爱了,那她又会怎么样呢?
“‘我知道您准会忘记带。’
看样子他像是要讲一件什么事情。举凡单身汉,心里总有一些他们乐于讲一讲的事情。在城里,单身汉们往往特意跑澡堂或者上饭馆,目的只在于聊聊天,有时他们会把一些十分有趣的事讲给澡堂的擦背工或饭馆的招待员听,而在乡下呢,单身汉们常常在自己的客人面前倾吐心曲。此时此刻,窗外只看得见灰蒙蒙的天空和被雨水淋湿的树木,在这种天气无处去,除了讲讲和听听以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怎么样,上我家去吃饭吧。’
“‘德米特利,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我们并排坐着,后来走进了休息室。
“‘您瘦了,’她说,‘您生过病了吧?’
“幸运(也许是不幸)的是:在我们的生活中没有什么迟早结束不了的事情。离别的时刻到了,因为卢加诺维奇被任命为一个西部省份的法庭庭长。家具、马车、别墅—— 一切都该卖掉。我们坐车去别墅,在回家途中我们不时回头,想最后再看上一眼花园和绿色的屋顶。大家都感到凄凉,而我心中明白:不仅仅是同别墅告别。大家决定,在八月底先送安娜·阿历克谢耶芙娜到医生要她去的地方——克里米亚,再稍过些时候,卢加诺维奇就带领孩子们去西部那个省。
“爱情是怎么产生的?”阿廖兴说,“为什么佩拉吉娅不爱上另一个在心灵和外貌上同她更为相配的人,却偏偏爱上尼卡诺尔这个丑八怪(我们这儿大家都叫他丑八怪)?在爱情中个人幸福问题重要到什么程度?——这一切都不得而知藏书网,而且可以随便解释。到目前为止,关于爱情只说过一句实在话,那就是:‘爱情是个极大的秘密’,至于人们关于爱情所写所说的其他一切,都不是什么答案,它们只是提出一些至今仍未解决的问题。一种解释看来似乎适合于一种情况,但它却不适合于另外十种情况,依我看,最好是分别解释各种情况,不力求作出概括。应该做到像医生们所说的那样:每个个别情况个别处理。”
“给安娜·阿历克谢耶芙娜送行的人有一大群。她已经同丈夫和孩子们告别,离第三遍铃响只有一刹那时间,我奔进她的包房,要把一个她差点忘了拿的筐子放上行李架,同时也需要告别。就在这个时候,在列车的包房里,我们的眼光相遇了,我们失去了精神力量,我搂住了她,她把脸偎依在我胸前,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我吻她的脸,她的肩膀、她的被泪水湿了的双手,啊,我和她多么不幸!我向她坦白了我对她的爱。我心里感到火灼一般的痛,我明白了:一切妨碍了我们相爱的东西是多么不必要、多么渺小、多么虚幻。我明白了:如果你在爱,你在考虑到这爱情时就应当以一种比平常意义上的幸福或不幸福、罪孽或美德更高更重要的东西为出发点,否则就根本不必考虑。
“我住在索菲诺村并从事经营已有很长时间。”阿廖兴开始讲故事,“自大学毕业就干,直到现在。就我所受的教育来说,我是四体不勤娇生惯养的人,而按我的癖性来讲,我是个书呆子。不过,当我来到这儿时,庄园已经欠了一大笔债;由于我父亲借债的部分原因是为供我求学而花了许多钱,所以我就决定不离开这个地方,留下来干直到还清债务。我这么决定了就开始在这里工作起来,不过,说老实话,我心中也感到有点儿厌恶。这里的土地不肥沃,要使农业经营不赔钱,就得利用农奴或雇农的劳动,而这两者几乎是一样的,否则,就得按农民的方式经营我的家业,就是说亲自同家人一起下地干活,中间道路是没有的。不过当初没有仔细考虑。每一小块土地我都利用上了,我把邻村的全部农民和村妇都找来,我这儿的活也就热火朝天地干开了;我自己也耕地播种收割,同时我又觉得乏味枯燥,厌恶地皱眉头,像一只乡下的猫一样,饿得在菜园里吃黄瓜。我浑身酸痛,走路时也会瞌睡。起初我觉得我能够不费力地把劳动生活和我的文明习惯一致起来,我认为,要做到这一点只消在生活上保持某种秩序就行。我住进楼上的正房,安排仆人在早饭和午饭后给我送加上蜜酒的咖啡,晚间我上床睡觉时看《欧洲通报》。可是,有一天我们的牧师伊万神甫来了,他一下子把我的蜜酒全都喝光了;《欧洲通报》呢,也落到了神甫的女儿们手中了,因为在夏天,特九_九_藏_书_网别是在割草的季节,我来不及回家上床睡觉,往往在板棚里的雪橇上或者在某个守林人的小屋里就入睡了,哪儿还谈得上看书呢?渐渐地我住在楼下了,我开始在仆人的厨房里吃饭;从我以前的奢侈生活中保留下来的只有当年伺候过我父亲的这些仆人,我不忍心辞退他们。
“‘您气色不好。春天,您来吃饭的那天,您更年轻和更精神一些。那天您很兴奋,讲了许多话,您很招人喜欢,老实说,我简直有点儿迷恋上您了。不知什么缘故,在夏天我常常会想起您,今天我动身来剧院时我觉得:我一定会见到您。’
“‘如果您,帕维尔·康斯坦丁内奇,眼前缺钱用,那么我和我妻子请求您别客气,在我们这儿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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