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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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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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耍把戏!收容院的下级职员把毯子和被单都藏起来,还上锁,免得老婆子们弄脏了——让那些恶魔般的老虔婆们去睡地板!老婆子不敢坐在床上,不敢穿棉袄,不敢在光滑的镶嵌地板上走动。什么东西都保护着以供炫示,什么东西都藏起来防老婆子们,就像防贼似的。而老太婆们看在基督面上悄悄地吃悄悄地穿,她们日夜祈祷上帝,但求早些被释放,但求摆脱您所委托的那些饱腹的卑鄙家伙们的监视,不听他们拯救灵魂的那一套训言。那些高级职员们干什么呢?这说来可真妙啊!是这样,在一个星期内,有那么一两次,在晚间有三万五千名信使骑着马来通知我:明天公爵夫人,就是您,将到养老院来。这就是说:明天必须扔下病人,穿着整齐去接受检阅。好,我去。老婆子们全身干干净净穿着新衣排成一行,等着您。看守员在她们身旁转悠着,这是一个退伍的卫戍兵,一脸告密者的甜蜜微笑。老婆子们张口呆视互使眼色,但不敢发牢骚。我们等待着。小管家骑着马来了。在他之后半个小时大管家来了,之后总管家来了,再之后又来了个什么人,又来个什么人……骑着马来的人不断!一张张脸上的表情神秘而又庄重。我们等着等着,两只脚调换着站,时不时地看表——所有这一切都在死寂之中,因为我们大家互相憎恨,互相结仇。一个小时过去,又过去一个小时,终于在远处出现一辆四轮轻便弹簧马车和……和……”
“不,医生,您讲。我会非常感激您!请您不要同我客气。我喜欢听真话。”
天空中已有星星闪烁。修道院的那边该是月亮已经升起,因为天空明朗、清澈而柔和。沿着修道院的白墙有一些蝙蝠在无声飞翔。
“怎么,公爵夫人不在你们感到寂寞了吧?”她对帮她拿东西的修士们说,“整整一个月我不在你们这里。瞧,我来了,好好瞧瞧你们的公爵夫人。修士大司祭在哪里?上帝啊,我忍不住了,实在忍不住!一个绝妙绝妙的老人!你们应当感到骄傲:在你们修道院有这么一个修士大司祭。”
她想到:一辈子住进这个修道院会有多好,这里的生活平静安宁,就像这夏日的黄昏。她想到,完全忘记那个薄情而又放荡的公爵会有多好;忘记自己的巨大财产,忘记那些每天来打扰她的贷款人,忘记自己的不幸和灾难,忘记侍女达莎,今天早晨还顶撞过她的达莎——完全忘却这一切会有多好。如果一辈子能够坐在这里的长凳上穿过白桦树干观看景色会有多好,观看下方那晚雾一小片一小片地在山下荡漾;观看那些晚归的白嘴鸦在远方树林的上空飞,像乌云,又像面纱;观看两个杂役,一个骑在一匹有斑的马上,另一个步行,他们在赶着马群去夜牧,他们为无拘无束而高兴,像小孩一样在淘气,他们年轻的声音响彻在凝滞的空气中,每句话都可以听清楚。在寂静中坐着倾听——这也很好:一会儿是刮风了,它摇动白桦的树梢;一会儿是一只青蛙在去年的枯叶中沙沙作响;一会儿是墙外钟楼上的钟敲打四分之一小时……真想坐着一动不动,听着和想着,想着,想着……
“是的,公爵夫人。”
“请原谅,公爵夫人,”他闷声说,“我屈从了仇恶情感,我放肆了。这很糟糕。”他局促不安地咳了一声,立刻离开了公爵夫人,连帽子都忘了戴。
“再说说您是怎么对待手下的吧!”医生仍在愤怒。“您不把他们当人看,您鄙视他们,认为他们是最坏的骗子手。举个例子说,请问您为什么把我辞退?我为您的父亲服务了十年,之后又为您服务,辛辛苦苦诚实真挚,没有节假日,受到了方圆百里之内的人们的爱戴,可是有一天突然宣布解雇我!这是为什么?一直到今天我还不明白!我是莫斯科大学毕业的医学博士,是贵族,一家之长,竟然会是一个被人不问缘由抓着脖子撵走的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有什么必要同我讲客气呢99lib•net?后来我听说,事前我并不知道,妻子私下去过您家三次,为我求情,而您没有接见过她一次。据说她曾在前厅哭过。对此我永远不会原谅她这个亡人!永远!”
她在床上伸伸懒腰舒服着,想起了昨天同医生相遇的情景,想起了入睡前的一些想法,想起了她是不幸的。之后她又回忆起她的生活在彼得堡的丈夫、管家、医生、邻居、熟悉的官员……在她的想象中飞逝过一串熟识的男人面孔。她微微一笑,心中想:如果这些人能够洞察她的心思并且理解她,那么他们全都会倒在她的足下……
公爵夫人的心脏跳得骇人,她的耳朵里有卜卜的响声;她还是觉着:医生在用帽子敲打她的头。医生说话急速、兴奋、不美、结结巴巴,还做一些多余的手势。对她来说只有一点是明白的:一个粗鲁凶狠无教养而又忘恩无义的人在同她说话;但这个人想要她干什么,又在对她说些什么——对此她并不明白。
“不,公爵夫人,我认出来了。”医生再次取下帽子说。
她喝完茶,休息了一会儿就外出散步。太阳已经下山。刚浇过水的木犀散发出芳香的水汽,从修道院的花圃向公爵夫人徐徐送来,从教堂里传来男子合唱队的低微歌声,从远处听这歌声使人觉得惬意和忧郁。正在进行着彻夜祈祷仪式。昏暗的窗户里柔和地闪烁着长明灯的微光,在有荫的地方,在教堂入口处老修士带着捐款箱坐在圣像旁的身姿中——有着太多的安详和宁静,以致公爵夫人不知为什么很想哭一场……
又是取乐、玩耍、作贱人,如此而已。不是么,您不信仰修道院的上帝,在您心中有您自己的上帝,这个上帝是您在招魂降神会上领悟到的。对教堂仪式您抱着一种宽容的态度,您不参加弥撒和晚祷,睡觉您要睡到晌午……您干吗常到这里来?……您怀着自己的上帝跑他人的修道院,还自以为修道院会认此举为莫大的光荣。决不会!您倒去问一问,我顺便说说,问问您的造访对修士们来说其代价是什么?您要今天晚上到这里来,可是前天账房派出的骑马使者就来通知说您打算来。昨天一整天为您准备内室,等您。今天先行者到达,是一个蛮横无理的侍女,她不断地在院里跑来跑去,唧唧喳喳,问这问那,指手画脚……我简直受不了!今天一整天修士们精神紧张:如果不礼仪周到地迎接您,那就糟了!您会向大主教告状!‘大师,修士们不喜欢我。我不知道怎么会触怒了他们。不错,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可是我十分不幸呀!’已经有一个修道院因为您而受到了严厉申斥。修士大司祭是个忙人,学者,他就连一分钟的空闲都没有,而您却不断地叫他去您的内室。您对高龄和圣职没有丝毫敬意。若是您布施多一些,那还不令人太感抱屈,可是一直以来修士们收您的钱连一百卢布还不到!”
医生幸灾乐祸地对着帽子噗嗤一笑,急促而又打着嗝继续说:
使她感到惊奇而又愉快的是:同修士们一起站在台阶旁的还有医生。医生的脸苍白而又严峻。
一个老人从车夫座上跳下,他穿的是仆役制服,帮助公爵夫人下车。她www.99lib.net撩起深色面纱,从容不迫地走向全体修士司祭领受祝福,然后亲切地向杂役们点点头朝贵族居室走去。
医生想了想,说:
“我多么幸福啊!”她闭上眼睛低声说,“我是多么幸福!”
“医生,您,也许,没有认出我来?”她很有礼貌地微笑着问道。
“好,谢谢,否则我以为连您也把自己的公爵夫人忘记了。人们记住的只是自己的仇敌。而朋友常常被忘掉。您也来祈祷?”
“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也真是!”她说,“五年啦!这些年里有多少水流进了大海,又发生了多少变化,甚至想都不敢想啊!您知道,我出嫁了……伯爵小姐成了公爵夫人。已经又同丈夫离了婚。”
公爵夫人感到有点困窘。她知道她的一些错误,但所有这些错误都是隐秘的,隐秘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够想和能够讲的程度。她支持不住了,她问道:
生活中常有这种事情:一个潜心祈祷着的斋戒修士,突然间一缕阳光意外探视他昏暗的小室,或者是一只小鸟落在了他的窗台上唱歌,这时严峻的修士会不禁微笑起来,而在他的胸中从罪孽感这个痛苦的重压下会突然涌出一阵温和的问心无愧的喜悦,好像从岩石下涌出泉水一样。公爵夫人觉着,她就像这阳光或小鸟,从外界随身带来了同样的慰藉。她的温和令人愉快的微笑,和柔的神色,声音,玩笑话,乃至她整个人:娇小匀称的身材,朴素的黑色衣裙以及她的出现——都会在质朴严峻的人们心中唤起感动和愉悦。每个人看着她都会想:“上帝给我们送来了天使”……由于她感觉到每个人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一点,她的微笑更加温和了,而且力求与小鸟相似。
“不能判断?您用这种口吻说话,那就是说,您知道一些什么。您讲!”
时钟慢悠悠地打了某个小时的三刻钟,想必是八点三刻。公爵夫人站起身来,轻轻地向大门走去。她感到受了委屈,她在哭,她觉得,树木、星星和蝙蝠好像都在可怜她。她哭着想,她进修道院过一辈子会有多好:在静悄悄的夏晚,她独自一人在林荫道上散步,受欺凌受侮辱不为人们所理解,只有上帝和星空看见了苦命人的泪水。教堂里还在继续进行着彻夜祈祷。公爵夫人停下脚步倾听歌声;这歌声在静止昏暗的空中多么好听!在这歌声的陪同下哭泣和痛苦多么美妙!
公爵夫人端坐着,她诧异,惊愕,感到受委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自持。以前从未有人用这种口气同她说话。医生讨厌的怒气冲冲的声音和笨拙结巴的话语在她的耳朵和脑袋里生出一阵尖利的敲打声,到后来她已经觉得,指手画脚的医生在用帽子打她的头了。
“您想到了哪些错误?”
医生发出尖声大笑,又用非常尖细的声音说:
“请握吧,如果您要握的话!”公爵夫人将手伸出,微笑着说,“真的,为这种小事生气……”
“我对人的反感?”公爵夫人惊异中耸耸肩膀微笑了一下。
公爵夫人双颊泛红,泪水涌上了眼睛。公爵夫人滔滔不断地说话,热烈兴奋,而修士大司祭,一个七十岁左右,严肃、不美、羞怯的老人,沉默不言,只是间或像军人似的断断续续地说:
身旁走过一个背着袋子的老妇。公爵夫人想:叫住这个老妇,同她说上几句亲切诚恳的话,给她一点儿帮助,——这倒会是很好的事情。可是老妇人连头也不回就拐弯走了。
“不,不!请让我吻一下!”她抓住了他的手说,贪婪地吻了三下,“我多么高兴呀,圣父,我终于看到您了!您也许把您的公爵夫人忘记了,可我在心里每时每刻都生活在你们可爱的修道院里。你们这里多好啊!在这种神仙生活里,远离浮华尘世,有着一种特别动人的东西,圣父,对此我全身心体验得到,但是不能用言语表达!”
“您从四轮马车上下来,老婆子们听从卫戍兵的口令开始歌唱:‘我主在锡安山的荣光,非言语能以说明……’还九九藏书不赖吧?”
“上帝给与了我许多困苦经验!您大概也听说过,我差不多破产了。为我那个坏蛋丈夫的债务把我的杜博夫基庄园、基里亚诺沃庄园和索菲诺庄园都卖了,剩下来的只有巴拉诺沃和米哈尔采沃了。回头看看都不敢:多少变迁,多少不不幸和灾难,多少错误!”
十一点一刻,她叫来侍女。
某某男修道院。四匹腹饱体美的马拉着一辆轻便弹簧四轮马车驶进了被叫作“正门”的大门。一群修士司祭和杂役站在客房楼贵族部的附近,他们单凭车夫和四匹马就认出来:坐在车上的一位太太是他们十分熟悉的人,是薇拉·加夫里洛芙娜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喜欢到这个修道院来。近两年里她看中了这个地方,夏天几乎每个月都要来过上两天、三天,有时过上一个礼拜。羞怯的杂役,宁静的环境,低矮的天花板,柏树的气味,清淡的食物,廉价的窗帘——所有这一切都使她感动,使她心软,使她内省和思善。只消在静穆的内室待上半个小时,她就会开始觉得:她也是羞怯和谦逊的,她身上也有柏树的气味;而往日的生活已成为遥远的过去,失去了自身的价值,于是公爵夫人就开始认为,尽管她才二十九岁,她却很像老修士大司祭,她同他一样,天生不是享受富贵荣华和爱情的,而是过寂静的与世隔绝的像这内室一样暗淡的生活的……
对公爵夫人很有礼貌的温柔的微笑和她的叹息,医生作出冷淡无情的回答:“正是,公爵夫人。”就连他脸上的表情也是冷淡和无情的。
公爵夫人每当她受了惊扰,因不被理解而感到受委屈,又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的时候,她就会哭。眼下也是这样:她终于掩住脸哭了起来,哭声尖细有稚气。医生突然不说话了,看了她一眼。他的脸色阴沉严峻。
公爵夫人力求像一只小鸟,轻盈地飞上马车,开始向四面八方点头。她内心快乐、明朗、暖和,就连她本人也感觉到她的微笑、和蔼、温柔。马车驶出大门,而后滚转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驶过农舍、果园、粮盐鱼贩子的长车队、鱼贯而行到修道院祈祷的人们,公爵夫人尚在眯着眼睛温柔地微笑。她在想:给自己所到之处带来温暖光明和喜悦,宽恕种种侮辱,亲切地向仇敌们微笑——没有什么比这一切更高尚的乐事了。迎面而来的庄稼汉们向她俯首行礼,马车发出柔和的沙沙声,车轮下扬起一阵阵飞尘,风将它们带进金黄色的黑麦地里,这时公爵夫人以为,她的躯体并非在马车的座垫上摇摆,而是在云中,而她本人则像一朵轻飘光莹的云彩……
修士大司祭走了进来,公爵夫人高兴地尖叫一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向他走近领受祝福。
“我每星期六在这里过夜,履行职责,我在这里行医治病。”
“再说说学校怎么样?”他笑得喘气困难,但继续说,“您还记得吗?您曾经要亲自教农家孩子读书。该是教得很好吧,因为很快孩子们都跑散了,后来的结果是不得不打他们,不得不花钱雇他们到您这儿来上学。您记得吧,您曾经要亲手用橡皮奶头给一些妈妈在田间干活的婴儿喂牛奶。您步行去一个个农村,您哭了,因为没有婴孩需要您的效劳,所有的妈妈都把孩子带到田间去了。后来村长命令妈妈们轮流着把孩子留下供您取笑娱乐。真令人诧异不已!大家都逃避您的种种恩惠,好像老鼠看到猫就逃一样。这是为什么呢?十分简单!不是因为我们的人民愚昧和忘恩负义,而您却一向是这么解释的;这是因为在您的种种奇思怪想中,请您原谅我的说法,丝毫没有爱心和仁慈!有的只是一种愿望,用活玩具来取乐消遣的愿望,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谁分不清人同长毛垂耳小狗之区别,谁就不该搞什么慈善事业。我向您肯定地说:在人同长毛垂耳小狗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别!”
“难道我在生气?”医生笑了,但他立刻面色发红,取下并挥舞帽子,激昂地说,“坦白藏书网说,我早就等着向您把一切一切说出来的机会……那就是我想说,您按拿破仑的方式看所有的人,把人看作炮灰。但拿破仑总算还有个什么主旨,而您,除了反感什么都没有!”
她从内室出来上马车,明亮的阳光使她眯起眼睛,她满意地大笑起来:天气出奇的好!修士们集合在台阶旁为她送行,她眯缝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和颜悦色地点头说:
公爵夫人和颜悦色地微微一笑,向他的嘴唇伸过去一只手。他吻了一下,脸红了。
医生用男低音哈哈大笑起来,他把手一挥,似乎是要表示他笑得说不出话来了。他的笑沉重、尖刻、咬牙切齿,像心怀敌意的人的笑。从他的声音、脸色和有些放肆的闪亮眼神来看就可以明白:他极看不起公爵夫人、养老院和老婆子们。在他拙笨粗野的讲述中没有丝毫可笑和欢乐的东西,但他却笑得高兴,甚至于笑得欢乐。
“还可以同他说点儿什么呢?”公爵夫人考虑了一下。
“今天我在你们这儿过夜,明天我去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芙娜家——我同她好久不见面了,后天我再回到你们这里,住上个三四天,圣父,我想在你们这儿静一静心灵……”
“有什么办法!我们应当低首下心地忍受种种不幸。没有天意就连一丝头发也不会从人的头上掉下。”
“是的,我听说了。”
“不对!”她轻轻地用央求的声调说,“为人们我做过许多好事,这一点您自己也知道!”
“错误很多,其实,其中主要的错误,以我之见,是那个用来……是那个在您的全部庄园中占统治地位的总精神。瞧,我不善表达。就是说主要的——这就是憎恶,是对人们的反感,这反感确实在一切方面都可以感觉到。您的整个生活方式就是建立在这种反感上的。对人的说话声音,对人的面孔、后脑勺、步伐……都反感。一句话,对一切组成为人的东西都反感。在所有的门口和楼梯旁都站着一些脑满肠肥粗鲁懒惰的身穿仆役号衣的扈从,为的是不让穿着有失观瞻的人进屋。在前厅摆放着一些高背椅子,为的是在举办舞会和接待宾客日子里仆役们的后脑勺不会碰脏了墙上的壁布。在所有的房间里都铺着厚厚的地毯,为的是不听见人的步伐声。一定要预先告知每一个进屋的人,为的是要他轻声说话,少说话,不说会影响想象和神经的粗野话。而在您的书房里不给人握手,也不请人坐下,正像您眼下不同我握手和不请我坐下一样……”
“您打算长久住在我们这里?”他问。
晚饭后,她在房角跪在圣像前读了《福音书》中的两章。之后侍女为她铺好被褥,她躺下睡觉。她在白色被单下伸懒腰,像人们哭完后会叹气一样,她甜蜜地深深叹息一声,闭上双眼沉睡起来……
“您离开!”她向上举起双手,以便挡住医生用帽子打她的头似的。她悲泣地说:“您离开!”
清晨她醒来,看了一眼她的那只小手表:八点半。在床旁的地毯上徐徐移动着一束狭窄的明亮阳光,这光从窗口进来,微微照亮房间。在黑色窗帘后面,一些苍蝇在窗上嗡嗡叫。
“公爵夫人,”他取下帽子负疚地笑着说,“我在这儿等您很久了。请您原谅,看在上帝分上……昨天一种不好的报复心理诱导了我,我对您说了很多……愚蠢的话。总而言之,我请求原谅。”
“达莎,我们穿衣服吧。”她懒洋洋地说,“不过,您先去说一声,让他们把马儿驾上车。应该到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芙娜家去。”
“啊,日子过得怎么样?”公爵夫人叹息着问道,“我听说,您的太太去世了!真不幸啊!”
“是的,公爵夫人,有许多错误。”
“不错,正是您!您需要事实吗?行!在米哈尔采沃有三个您家从前的厨子,你们厨房里的烟叫他们失明了,现在他们都以乞讨为生。在您数十万俄亩的土地上全部健壮漂亮的人都被您和您的吃白食者们捉去充当扈从、仆役和车夫,而所有这些两足动物被训练成奴颜婢膝,他们大吃大喝,粗野生硬,总而言之,没有了人样……年轻的医学家、农艺师、教师、一般有知识的工作人员,我的天啊——都被迫离弃事业,离弃诚实的劳动,迫使他们为了一块面包而去参与种种虚伪的礼仪,每一个正派人为此都会害臊!有的年轻人尚未干满三年就成了伪君子、马屁精、告密者……这好吗?您的管家们——波兰佬,这些奸细们,这些卡济米尔和凯坦们从早到晚奔走在您的数十万俄亩土地上,为了讨好您而竭力从一头牛身上剥下三张皮。请原谅,我讲得没有什么系统,不过这并不要紧!在您那里不把老百姓当人看。再说就是那些公爵、伯爵和主教上您家,您也只把他们看作点缀,而不是活生生的人。不过,主要的……主要的是您拥有上百万家产,却不为人们做点儿什么,什么也不做!”九九藏书
在大门外,在林荫路上已经完全入夜,天色黑得很快。在围墙和桦树林之间有一些长凳。公爵夫人在林荫路上闲走一阵后在长凳上坐下,她陷入了沉思。
“得啦!”医师喊道,“难道您还认为您的慈善活动是什么严肃和有益的事业,而不是虚伪的礼仪?要知道那是彻头彻尾的伪善,那只是一种玩爱护近人的把戏,是最露骨的把戏,就连小孩子和糊涂村妇都明白!就拿您的那个——它叫作什么来着——那个孤老婆子收容院来说吧,在那里您叫我做一个什么主任医生,而您自己当荣誉监护人。啊,我们的上帝啊,那是一个多么可爱的机构!造了一座房子,地板是镶嵌的,房顶上装风标,从一些农村里凑到了差不多十个老太婆,叫她们睡觉盖长毛厚绒毯,铺荷兰亚麻布床单,还叫她们吃水果糖。”
“公爵夫人,我不能判断您。”
“正是,公爵夫人,对我来说这是巨大的不幸。”
“您提及了错误,可见,您知道……”医生回答说。他微微冷笑一下,“有必要讲它们吗?”
回到内室后她照镜子看了看自己带泪痕的脸,搽了一点儿粉,之后就坐下吃晚饭。修士们知道她喜吃醋渍鲟鱼、小蘑菇和马拉加葡萄酒,还有那普通的蜜饯饼干,吃了这种饼干口中会有柏树清香味。每次她来修道院,都会把这些东西端给她。公爵夫人吃着小蘑菇,喝着马拉加葡萄酒,她想着人们会怎样叫她彻底破产并抛弃她;想着她的那些管家、伙计、账房办事人和侍女们会怎样顶撞她背叛她;虽说她曾帮过他们忙;想着地球上所有的人会怎样攻击她挖苦她嘲笑她;想着她会放弃公爵夫人的爵衔,放弃奢侈生活和社交;想着她会进修道院修行,对任何人都不说一句责备的话;想着她会为自己的仇敌们祈祷;想着到那时人们会一下子理解她,前来求她宽恕,可是为时已晚……
“如果您要求,那我遵命。不过,可惜我不善辞令,因而别人不是总能理解我。”
“是,夫人……我听着……我明白……”
“早着哪!”公爵夫人想了想又闭上了眼睛。
等了一会儿,林荫路上出现了一个高身材的男人,长着白胡子,头戴草帽。他走到了公爵夫人身边,取下帽子,欠身鞠躬;凭他的大秃顶和鹰钩鼻,公爵夫人认出来了:他是五年前曾在她的杜博夫基庄园当医生的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她想起来了:有人对她说过,这位医生的妻子去年死了。她想向他稍表同情,说几句安慰话。
医生不再作声,他咬紧牙齿努力要再想些十分难听和仇恨深重的话。他想到了一些什么事情,他的皱眉而又冷漠的脸突然有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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