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时空技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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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时空技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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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诺依。
突然间,一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虽然他赶紧把它驱赶了出去,但他心里清楚,这想法一旦滋生就难以清除,早晚还会卷土重来。
壶没有动。
哈伦就从未出过错。
伏伊说:“我想我要去全时理事会做场听证会了。”
伏伊抬起头来,黝黑的脸上阴晴不定,既有懊恼也有愤怒。哈伦不经意地发现这个男人的巨大上门牙中间有条明显空隙,让他看起来像只天真无邪的兔子,再对照他极力克制的谨慎言辞,非常滑稽。
“没有。”
如果相对于他们两人所处的永恒时空而言,表示“当前”的引擎室画面呈现出的是清晰自然的色彩,那另一块屏幕上的所呈现出的二十五个世纪之后的“未来”画面,则闪烁着“未来”影像应有的蓝色光景。
伏伊现在眉头紧锁。他依然保持礼貌,但语气中明显多了一分冷淡。他说:“分派给我们时空分区的观测师们都非常称职。我有充分的信心,观测师为这份报告搜集到了足够精确的数据。你有什么反证吗?”
哈伦抿着嘴唇。腹诽?当然要有!为什么没有呢?他是时空技师啊。
“这个嘛,非常不合常规。恕我不能同意。”
“然后你发现了这个错误?”
哈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看了社会学家一阵,然后突兀地转过脸去。
哈伦的喉咙里有些干涩。“是的。”
“指向必然发生的最大可能反应。”哈伦说。
他调整好控制仪,从一般时空进入永恒时空很容易(但从永恒时空进入一般时空则非常复杂,这种穿越行为相应的也比较少)。他穿过隔膜,发现面前是一片炫目的白光,不禁眯起眼,还扬起手,遮住眼帘。
伏伊说:“所以你不想通过官方渠道。”
在非时间非空间的无限薄膜前,他又停了下来。这里就是永恒时空与一般时空的分界线。
他在575世纪登上时空壶,那里是两年前上级指派给他的操作基地。此前,575世纪已经是他个人时空上移最远的记录。而现在,他的上移目的地远在2456世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了,考虑到这项变革引发的大量个人命运变迁,死上区区几个人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伏伊沉默而痛苦地思考着对方提出的问题。
他的双手几乎是在无意识地翻飞操作,让时空壶终止运行,停在恰当的世纪。
哈伦正在调整装在左手腕上的小型力场发生器。“把事情办完吧。”
“没错。”哈伦说。《时空手册》上提到过这些,但从来没说它们会有如此疯狂的眩光。
这段永恒时空的分区对他而言完全陌生。当然了,他也从《时空手册》里查了一下资料,有了一点粗浅的认识。不过书本知识永远无法替代亲身体验,他绷紧神经,准备接受最初穿越的冲击。
“不,”哈伦说,“没什么观点。只有一个请求。我只希望你能检查一下这份概要,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小细节搞错了。”
哈伦皱皱眉头。“奇形的怪状。”
伏伊站起来。“我会把这件事交待给手下的人生规划师。我们会一直保密。不过,你应该明白,这种事情下不为例。”
在展开箔片之前,哈伦先撕开封套,把它放在桌面上方,让它被一个力道温和的磁场托住,不过此刻他的动作又停顿了一下。
哈伦觉得自己的恼火是有理由的。像大多数世纪一样,2456世纪也是物质导向时代,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在踏入这个世纪的时刻,他应该是比较适应的。他(还有任何生于物质导向时代的人)不会一进来就碰上300度的能量漩涡或者600度的动态力场之类,然后搞得头晕目眩。在2456世纪,为了让进来的永恒之人感到舒适,从墙壁到钉子应该都用物质构建。
哈伦说:“这会不会改变你所忽视的九*九*藏*书*网某个路径分叉的地位呢?它会不会提升这条无关紧要的路径分叉的重要性,将其变成几乎笃定实现的现实?然后指向——”
“没有,社会学家伏伊。我承认他们的数据,我质疑的是从数据引申出的推论。如果将求偶模式数据列入考量,你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做变换张量综合计算?”
社会学家坎特·伏伊前倾身体,仿佛在向对面的时空技师表达善意,不过哈伦不得不注意到更为明显的事实——他们两人此刻坐在一张大桌子的长轴两端,距离很远。
在一般情况下,事情总该如此。
哈伦也没指望它会动。他知道不会有任何位移,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不会前进也不会后退。不过竖杆围拢的空间却开始融合成一片灰色空虚体,仿佛整片空间凝结成有形的固体,尽管实际上这里的一切并不会有实体的形态。他的确感到胃里有点轻微的搅动,还有一点微微的头晕(难道是心理作用?)。这种感觉提醒他,时空壶里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正在做急速的时间上移,穿越永恒时空,前往未来。
正如哈伦所料,一听到M.N.C.——最小必要变革——这个字眼,社会学家的脸马上抽搐了一下。时空技师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如果要对一般时空中无穷无尽的现实可能性作出数学分析,社会学家的能力不容质疑;但在M.N.C.的问题上,时空技师才是最高权威。
“与此同时,”哈伦说,“我认为这起M.N.C.最终归结到的仅仅是这个容器的位移,它会从这个货架转移到另一个。就在这里!”他修长的手指指向箔片上的某处。他那细心保养的洁白指甲沿着一排孔眼划过,留下浅浅的记号。
“请跟我来。”伏伊说。
他的手指在一个便携式通信器上灵巧地敲打了几下,然后竖起耳朵倾听回复过来的咔嗒声。(永恒时空这个分区内的另一个特征,哈伦想——用咔嗒声来编码信号。很聪明,但有点做作,就像那些明晃晃的分子薄膜。)
哈伦皱起眉头。“把你的失误事故瞒下来,不报告全时理事会,同样不合常规。这事上你似乎很能变通。如果我的事必须严格照章执行,那么你的事也得按规矩办了。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既然您这么说,先生,我会尊重您更专业的判断。不过,还有M.N.C.的事。”
“我知道。”哈伦喃喃说。他戴上手套,敏锐的目光扫过,早已记住那件关键容器当前所处的位置,脑海中计算着操作步骤,推测它能被移放的最佳位置。他还飞快地扫了一眼另一块屏幕。
“这种错误几乎人人都会犯。我觉得自己可以在危害发生之前及时制止。我的确做到了,还有什么必要再追究呢?”
夜长梦多,愤恨只会增长,所以哈伦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如果你想表达谢意,不妨在你的时空分区内帮我处理一件小小的杂事。”
“是的。”
从伏伊脸上的表情看,他应该非常明白。他伸出手:“我可以看看那些资料吗?”
两块屏幕中的场景都保持静止,因为它们都精确显示出一般时空中某个瞬间的场景,所以静止不动。
确切地说,关于那些药物滥用问题的详细材料是某个观测师搜集到的。又有某个统计师得出数据显示,某些从前的变革行动会导致药物成瘾率上升,这个趋势发展到“当前”,人类的药物成瘾率达到历史顶峰。然后又是某个社会学家,可能就是伏伊本人,把这些数据编译成特定社会的精神病理特征概要。最后,某个计算师计算出把药物成瘾率降低到安九九藏书全水准所需要的现实变革,同时发现作为变革的一个副作用,电子重力太空航行技术将不会出现。十几个,甚至上百个人,在永恒时空里各司其职的无数人,共同完成了这项工作。
诺依!
哈伦点点头。“我会负责到底。”
哈伦抓住机会,赶紧顺着他的话头即兴编造:“就是,我也觉得太微不足道了。还在临界变化幅度之下,所以我才选取一个个体样本做测试。可想而知,为这种毫无把握的事情动用我的本时空分区资源,会惹来多少非议。”
“电子重力装置,”伏伊说,“2481世纪是唯一开发出电子重力太空航行技术的时代。不需要燃料,不需要核能。真是一种完美无瑕的设备。很遗憾我们的变革会把它抹掉。真可惜。”他的目光聚焦在哈伦身上,带着明显的腹诽。
现在伏伊就带着同样忐忑的心情,重复他当时的劳动。
“我希望此事秘密进行,结果你知我知即可。”
哈伦不为所动,听起来他并不是真的感恩。他大概还心怀怨恨。如果他静下心来好好回味,一定会更愤恨。他逃过责罚,避免了信用评级降分,却要归功于一个时空技师。如果我同样是社会学家,他恐怕会冲过来跟我亲切握手,不过面对一个时空技师,他一根指头都不会碰。无端地害死十几条生命,他不以为忤,但跟一个时空技师的一点点身体接触,他都避之不及。
哈伦说:“我提醒你,请特别留意本世纪当前现实社会上的求偶行为模式。我想这属于社会学范畴,是你的职责。所以我到了这里要先安排见你,而不是别人。”
伏伊睁大了眼睛,眼神中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当然了,技师,当然了,但求值的结果又回到它自己。是有些小维度变量,但彼此循环抵消,不会产生什么影响。我希望您能原谅我没有使用精确的数学语言,只用这些日常词汇解释。”
机器计算对此无能为力。即使是有史以来最强悍的计算机阵列,由有史以来最聪明最资深的高级计算师操作,也无法揭示M.N.C.可能发生的范围。这种事就要靠时空技师出马,扫一眼数据,就能找到变革发生的确切位置。一个优秀的时空技师极少出错,一名顶级时空技师永不出错。
确切地说,应该由各种物质构建。生活在能量导向时代的人可能无法明白这点。在他们看来,所有物质几乎都是一回事,只有数量、质量和开发程度的差别。但是对以物质为导向的哈伦而言,物质则可以分为木材、金属(细分的话还有轻重金属之别)、塑料、硅酸盐、水泥、皮革等等。
“稍等。我要和生命规划师联系一下,看看他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搞完你交待的事。我分内的事,我也想尽快搞定。”
最糟糕的问题在于,他知道自己完全有能力做到。
那里是一座太空港。蓝绿色的地面,淡蓝色的裸露金属建筑,墨蓝色的天空。一尊下方鼓起的奇怪圆柱体竖立在前景中,背景中还有两个同样的家伙竖着。三个圆柱都向上伸着劈开的鼻头,深深地咬进太空船的腹部。
“这样更好。”哈伦声音冷淡干瘪,“我不是社会学家,更不是计算师。”
伏伊说:“我说吧,我自己看来,它好像挺圆满的,没什么问题。”
哈伦粗声说:“太空船不重要。我们关心的是其他那些。”
镜像消失了;外来的眩光也熄灭了。哈伦感到世界终于清净了。
“当然。”
那人说道:“我是社会学家坎特·伏伊。我想您应该就是哈伦技师吧。”
伏伊微笑,“听起来真可怕。但凡一个人张口就说自己缺乏某个领域的知识,那么紧接着他就要提出一些不靠谱的观点了。”
这个念头非常简单:如果需要的话,他敢摧毁整个永恒时空。
“我认为不会。据我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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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时理事会还不知道这些。至少这份现实变革计划书流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没听到任何评论。”他没有向伏伊解释“流传”的含义,伏伊也没问。
不过这里的一切物质全都是镜面!
“无法避免。”伏伊耸耸肩。
不过现在哈伦的心绪却不在此处。他口袋里的文件非常沉重,这让他有点紧张,还有点疑惑。
面前只有一个男人。一开始,哈伦只能朦胧地看到他的轮廓。
当他们走进观测室的时候,已经有两块屏幕正在运行了。工程师们把它们的时空坐标调整好之后就离开了,光芒闪烁的房间里只有哈伦和伏伊两人。(分子薄膜的作用依然可以感受到,而且不仅仅是能感受到而已,不过哈伦的注意力都在屏幕上。)
“还有,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要去观测现实变革进程了。我相信您会遵守承诺,把M.N.C.的事亲手处理好。”
“——指向完全实现的M.D.R.”伏伊喃喃说道。
这就是他对2456世纪的第一印象。一切物体的表面都在反光或者闪光,到处都是完整无缺的倒影镜像,这就是某种分子薄膜的效果。到处都是他无穷无尽的反射倒影,还有社会学家伏伊的倒影,还有他能看见的一切物体的倒影,既有整体又有无限细节,360度无死角。一切都那么混乱,流光溢彩的混乱,让人晕眩不堪。
“是的。”哈伦以时空技师应该具备的冷漠声音答道,“这个问题有它值得关注的点。”(他表现得够冷漠吗?他的真实动机是不是露馅了?他额头上的汗珠是不是泄露了他的心虚?)
“我不是很清楚,”社会学家缓缓地说,“可能我有点没搞懂您的意思。在您自己的时空分区内,您也有足够的资源完成这件事吧。”
伏伊说:“我感到非常高兴,您这样一位声名卓著的时空技师,居然会对我们这里的一个小问题感兴趣。”
通常而言,在目前情境下他应该会感到有点失落。他自己的故乡世纪还在遥远的下时,确切地说是95世纪。95世纪是个原子能受到严格限制的时代,比较老土,喜欢用原木作建材,与邻近世纪的贸易中只会出口特定类型的蒸馏水,再进口一些苜蓿种子。尽管哈伦自从15岁加入组织,成为“时空新手”后,就再也没回过95世纪,但每次在永恒时空中做出远离“家乡”的位移,他依然会感到怅然若失。在2456世纪,他将距离自己出生时24万年之遥。即使对于一个心如铁石的永恒之人而言,这段距离也相当遥远。
安德鲁·哈伦迈步走进时空壶。时空壶壶身呈现出完美的圆形,严丝合缝地嵌在一道垂直竖井里。竖井由一圈排列稀疏的竖杆围拢而成,这些杆子微光闪烁,一直向上方延伸,在哈伦头顶之上6英尺的高度,没入一片雾气之中消失不见。哈伦设定好控制仪,推动手感平滑的操纵杆。
而且他毫不羞愧。这种坦然才是最让他感到震惊的。他真的毫无愧疚。他已经一步步深陷犯罪的泥沼,却毫无内疚之情。那是真正的罪行,与之相比,刚才这种私改人生规划的行为只不过是小儿科。
如果需要的话,他还会心甘情愿地越陷越深。
对于自己能否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目标,哈伦一度没什么把握。当他刚接触到序列号为V-5的“2456-2781世纪现实变革计划”时,甚至怀疑自己的推理是不是出了错,是不是因为过度期待作出了错误的判断。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反复检查方程式,心里七上八下,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心里越来越兴奋,同时狠狠感谢命运,幸好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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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当年学过最基础的心理数学。
自从人生方向彻底扭转之后,他就一直留意审查这些现实变革计划概要。作为高级计算师忒塞尔的专属时空技师,他只需要稍稍微调一下自己的职业操守,就可以在全时理事会枯燥冗杂的行政程序中找到罅隙,拿出这些文件。尤其是当下,忒塞尔本人的注意力已经越来越陷入他自己那个宏大的计划中。(哈伦的鼻翼动了动。如今他可是对那个计划略知一二了。)
伏伊快步走来,脚下踩着一个上下颠倒的完美倒影,脚步一致,动作和谐。他伸手拨动一个纤细的指针,把它从一组螺旋刻度上拨下,调回原点。
伏伊看了看周围,宽宏大量地说:“你指这些分子薄膜吗?”
“那就好。你提到的变换张量综合计算,或者按我们说的叫作多路径统计,是无意义的。那些分叉的路径还会重新聚合,合并成一条路径。在我们的报告里,这种事根本不用提。”
这个过程中社会学家只说了一句话:“从时空进程来看,这项现实变革微乎其微。”
“他说最多不超过三个小时,”伏伊最后说,“而且,顺便说一句,他挺喜欢目标的名字。诺依·兰本特。是个女的,对吗?”
但最后,一个像他一样的时空技师就会出场。按照其他所有人群策群力得出的方向,他会亲手启动变革发生。而这时候,所有人都会以鄙夷的眼光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在说:摧毁那些美好事物的人,是你,不是我们。
一个时空技师会因为外物而感到紧张或者焦虑,是很奇怪的事。他的导师亚罗曾经说过:“不管怎样,一名时空技师必须时刻保持心如止水。他亲手引发的现实变革可能影响500亿人的命运。其中至少有上百万人的人生会发生彻底的改变,以至于变成与从前完全不同的新人。在这种情境中,技师本人任何的情绪变动都会对工作造成极大阻碍。”
哈伦心中涌上一丝苦涩,然后微微有些惊讶,自己居然还有这种感触。他一直以为包裹自己心灵的外壳足够坚硬,不会再为这种事所动。如果他错了,如果他的心灵早已变得柔软,那么只能有一个原因。
“一件人生规划的事。需要的资料我都带过来了,还有482世纪一项现实变革计划的资料。我想知道这项变革计划产生的后果,对某个特定公民产生了什么影响。”
“哦——非常感谢,时空技师哈伦。您真够朋友。就像您说的,时空分区内这种错误在操作中无法避免。不过一旦列入记录,就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了。”
在这段短短的路程中,他们半个人影都没见到。这种场景哈伦再熟悉不过,早就习以为常。要是在半路上有个人影匆匆闪过他的视野,那才奇怪,说不定还会吓到他。毫无疑问,一个时空技师即将造访的消息早就传开。即使是伏伊也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哪怕哈伦的手不经意间拂过他的袖子,伏伊也会马上退缩避开,动作非常明显。
哈伦跟他走过空荡荡的走廊。他知道就在刚才,这条走廊里还充斥着光怪陆离的眩光和镜像。他们走上一条甬道,穿过前厅,走进办公室。
哈伦猛地摇了摇脑袋,把他导师干瘪的声音赶出脑海。在当年那些日子里,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拥有适应这个特殊岗位的罕见天赋。但情绪的波动还是袭上他的心头。不是为那500亿人——500亿人,他怎么关心得过来。一个人,他只关心那一个人。
哈伦紧绷的心情略微一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社会学家低头审视他带来的那些箔片资料,他忍不住迫切地看着。
他发现时空壶已经停稳,便强迫自己收拢思绪,让自己进入一个时空技师本该呈现出的那种冷酷客观的状态中,然后走出时空壶。当然了,他走出的这个壶已经不是他登上的那个,因为它已http://www.99lib.net经由完全不同的原子所构成。对此他也像任何一位永恒之人一样,毫不在意。如果谁还对时空旅行的玄妙之处念念不忘,而不是视其为理所应当,只能说明他还是个“时空新手”,也就是永恒时空里的菜鸟。
伏伊先是松了口气,脸色马上又凝重起来。“为什么?”
覆盖在桌面上的分子薄膜的镜面效果虽然已经得到抑制,但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先看到自己手臂的倒影,然后是脸,镜中的自己正从桌面上阴郁地仰视过来。他今年32岁,不过看起来还要老一些。不用别人提醒,他自己知道。他那张长脸,还有漆黑眉毛下更加漆黑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多少有些神情沉郁、目光冷漠,非常符合永恒之人对时空技师的标准印象。可能就是这份自知之明,才让他走上时空技师的不归路。
伏伊耸耸肩。
伏伊嘴角微微扬起,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浅笑。“听起来挺有意思。只闻其名啊,我倒是想亲眼看看她。我们这个分区,好几个月没来过女人了。”
他从内口袋里取出记录现实变革计划概要的箔片卷。这是一个月前呈送全时理事会的那份报告的副本。通过他跟高级计算师忒塞尔的关系(就是那个忒塞尔本人),哈伦弄出一份副本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伏伊没有回答,哈伦也打住话头。言多必失,小心为上。
伏伊说:“在图像所显示瞬间之后的两小时三十六分钟之内,引擎室会一直空无一人。按照目前正在发生的现实进程,就会这样。”
伏伊脸色马上一紧。“希望不会。”他说道。
如果说永恒时空中有什么瑕疵的话,那么就是女人。从他踏入永恒时空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缺憾,但直到第一次见到诺依那一刻,他才真切地理解了其中含义。从那时起,他便轻易地踏上了完全相反的人生道路,彻底背弃了成为永恒之人时的誓言,背弃了从前的一切信仰。
“对不起,”伏伊说,“这就是本世纪的风俗,分配给本世纪的永恒时空分区也按照本地风俗做了装饰,希望能加速永恒之人的适应。过一会儿你就习惯了。”
一块屏幕的图像色彩自然而清晰,是一幅引擎室的画面。哈伦知道,它属于一艘试验太空船。一扇舱门正在关闭,透过还没来得及合拢的空隙,可以看见门内有一只明亮的鞋子,红色半透明材质。它也没有动,一切都静止不动。如果图像清晰度足够高,把空气中的尘埃都显示出来,那么尘埃也一定静止在空中。
“你的时空分区会出现M.N.C.,”哈伦说(他声音冷静,语调平稳,每一个音节都是完美的共时标准语发音),“它会引发一场空间事故,至少十几个人会因此立即死亡。”
“当然有。不过我对它的关注纯属个人研究,所以我同样不想让它出现在官方记录里。要是在我自己分区内操作的话——”他话说半句,只用一个表示不确定性的手势结尾。
“那些”指的是人类,永远无法触及太空旅行的可怜人类。与跨越星海的伟大航程相比,地球,以及整个地球文明永远都相形见绌。
为了什么?
他们只是一群可怜的牵线木偶,人形牵线木偶。他们永远都扬着小小的手臂,迈开小小的腿脚,以滑稽的姿势被定格在一般时空的某个瞬间里。
不过他突然又伸手一抄,把桌面上方的箔片收回手中。
“而你并没向全时理事会汇报?”
哈伦点点头说:“时间之神啊!这些装饰能撤了吗?”
而且正因如此,他们会谴责他,排斥他。他们把自己心中的罪孽转嫁在他的肩头,然后鄙视他。
“我不是社会学家,先生。”
“杂事?”
哈伦一只胳膊甩在椅背后,另一只搭在自己膝盖上。他必须克制情绪,不让自己的手指焦躁不安地敲动。他也不能咬嘴唇。他不能让任何肢体细节泄露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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