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 巨人之战
第二十章
目录
Part1 天地失色
Part1 天地失色
Part2 巨人之战
Part2 巨人之战
Part2 巨人之战
第二十章
Part2 巨人之战
Part3 世界重生
Part3 世界重生
Part3 世界重生
上一页下一页
她盯着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弟弟刚好看见你中弹倒下。”
茉黛扬了扬眉毛,菲茨马上意识到自己快把实话说出来了。
他用了圣经般的词句,艾瑟尔想,犹如在一个浸礼仪式上提及洗刷罪恶。
“现在想想,我们能做什么事改变索姆河战役的结局呢?”
“那我陪着你。”
他顺着她的客套话回答:“你怎么样,威廉姆斯女士?”
他有些不好意思:“楼上。”
她在跟一个弓着身子的男人说话,那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厚外套,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记账。他戴了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即使这样,菲茨也能看见他抬头瞧艾瑟尔时眼里流露的爱意。她跟他说话时也和颜悦色,让菲茨猜测他俩可能结婚了。
艾瑟尔看见台上的菲茨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动着。
艾瑟尔见菲茨的脸色阴沉下来。她知道,对于菲茨这个阶层的人来说,被指控说谎是最重的侮辱。比利也了解这一点。
茉黛和赫姆姑妈马上投入了工作,茉黛在后面的办公室里依次会见这些女人,赫姆为她们安排顺序。菲茨一瘸一拐走到一张张桌前,问她们的丈夫都在什么地方服役,她们各自都有过何种经历,然后看着她们的孩子在地上打滚。年轻女人在菲茨跟她们说话的时候经常吃吃傻笑,张口结舌。但眼下这些人并不容易糊弄。她们问他在哪个团服役,是怎么受的伤。
“所以我要你也履行自己的义务。我们必须有继承人。如果安德烈死的时候仍没有当上父亲,我们的儿子就会继承两个家族的巨大遗产。他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地主之一。为了以防万一——上帝保佑宝宝,我们应该再要几个孩子。”
“怎么会有人反对单纯的和平讨论?”她对茉黛说。
艾瑟尔在他身后瞧了一眼报纸,看见上面写着:
听众不再沉默无声,有人喊了一句:“可耻!”
劳埃德·乔治走进了辩论室。
他不觉暗暗称奇。这等于从管家的身份向上跨了一大步。不过她一直都很有组织能力。“我猜,是管我的钱吧?”
“我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没错,”茉黛说,“这就是常说的,进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我们什么时候能长点儿见识?”
他们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坐了几站到了声名不佳的切尔西近郊,这里是艺术家和作家聚居的廉租区。艾瑟尔不知他想让她看什么。他们沿着一条两侧都是独栋小房子的街道走着。菲茨说:“你亲眼见过议会辩论吗?”
一位穿着宫廷制服、配了过膝天鹅绒马裤和白色长袜的引座员,热心地发出嘘声:“请安静!”
菲茨十分恼火:“他怎么可以拒绝国王呢?”菲茨认为一个人应该遵从他的君主,尤其是保守党成员。
这是可以做到的。法国人会异常愤怒,但他们不得不加入停火,否则,如果英国单独讲和,他们孤军奋战必然会失败。和平解决对法国和比利时来说难以接受,但与损失几百万人的生命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菲茨跟这类特殊人群打交道——其中有不少怪人,大部分都不太像军人,他们在尽全力破译海岸电台监听到的含混不清的乱码。菲茨丝毫不擅长这类填字拼图般的解码工作,他读福尔摩斯的时候从来猜不中凶手是谁,但他可以把破译的电文翻译成英文,更重要的是,战场上的经历帮助他判断出哪些是重要信息。
讨论开始后,伯尼说:“菲茨赫伯特伯爵是纯粹以个人身份,而不是以一位军官的角色参加会议的。他向我承诺,听众中的现役士兵不会因为自己说的任何话受到纪律处分。事实上,我们也只能在这个基础上邀请伯爵出席会议。”
让她感兴趣的部分是他。
艾瑟尔收到菲茨的信,带纹章的昂贵信纸上,他的字迹大而自信,他没有提起阿尔德盖特的事,只是邀请她第二天,也就是12月19日星期二到威斯敏斯特宫,在下议院的旁听席上听劳埃德·乔治担任首相后的第一次演讲。她十分兴奋。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去威斯敏斯特宫,更别说听她崇拜的英雄讲演了。
星期二上午十点半,茉黛走进办公室,整个上午她们都一块儿工作。茉黛无法在劳埃德·乔治发表演说前拟定下一期的头版,但还有不少其他东西需要刊出:招工信息、托儿广告、格林沃德医生有关妇女和儿童健康的建议、菜谱,以及读者来信。
“我可没记着天数。”
菲茨十分好奇:“什么?”
“你可以带着孩子住在这里,”他解释说,“以前一个老妇人住在这儿,她是我父亲的管家。她在几个月前死了。你可以重新装饰一下,买些新的家具。”
“嗯。”菲茨对这种观点毫无兴趣,但茉黛有种本事,说起什么事情总是让人无法表示否定。菲茨换了个话题:“你今天下午打算做什么?”
“很好。她是个勤奋的人。汤米跟你在一起吗?”
一开始,菲茨先谈英国傲人的传统。他说,数百年来英国一直维持着欧洲的力量平衡,通常与势力较为薄弱的国家站在一起,确保没有任何国家凌驾他国之上。“德国总理没有提到和平解决的任何条件,但任何讨论必须从目前的势态出发,”他说,“现在就谈和平意味着法国蒙羞,领土被强占,比利时成了一个附属国。德国便纯粹靠军事力量主宰了这块大陆。我们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我们必须战斗到最后胜利。”
“我很喜欢她,艾丝。”
菲茨说:“具体发生了什么?”
艾瑟尔高兴极了。和平!是真的吗?比利可以回家了吗?
“住手,”她气喘吁吁地说,“住手。”
艾瑟尔感到沮丧。如果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的目的是什么,那将如何讨论这个问题呢?
“然而如果德国蒙羞,失去阿尔萨斯和洛林的领土——它无疑会失去这些,就会让欧洲变得稳定?”
劳埃德·乔治并未作出任何形式的公开演讲,推说他正在患喉疾。12月的伦敦,大半人口都在感冒咳嗽,但艾瑟尔猜测劳埃德·乔治不过是需要考虑的时间。她觉得这是个好兆头。要是拒绝的话就会立即作出回应,其他任何情况都有希望。他至少是在考虑和平方案,她乐观地想。
那辆蓝色的凯迪拉克留在了法国,但他又设法弄了一辆。司机知道怎么走,显然他以前开车送过茉黛去东区。半小时后他们便来到卡尔瓦利福音馆,这座铁皮屋顶的小教堂十分简陋,大概是从阿伯罗温迁过来的。菲茨怀疑牧师就是威尔士人。
“你不在乎年龄差别?”
“维多利亚车站。一点钟。三号站台的入口。”
“我想,我已经对你尽了义务,”他说,“我们结婚后,我还清了你们家的债务。我找来专家,俄国、英国的都有,一起策划财产重组。”他们指点安德烈排干沼泽创造更多农田,跟他讲煤炭和其他矿产的前景,但他一件事也没有做,“安德烈荒废了一次次机会,也怪不到我身上。”
不过,几天之后她便发现伯尼的话说得很准。威尔逊总统的建议遭遇了奇怪的沉默。没有任何国家立刻回应。这让艾瑟尔更加愤怒。如果他们连为什么打仗都不知道,怎么还能让战争继续下去呢?
“当你的情妇?”她说。
艾瑟尔笑了笑:“真有你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们有可能改变了主意,”他悲观地说,“那边和这里一样有和平阵营和主战阵营。大概主战阵营占了上风,终于让皇帝改变了主意。”
台下的人静静地听着。劳工运动在和平问题上有分歧。1914年8月3日,拉姆齐·麦克唐纳在议会上发言反战,两天后宣战时,他便辞去了工党领袖的职务,从那以后,党内的国会议员便开始支持战争,跟他们的大部分选民一样。不过,工党的支持者往往是工人阶级中最不稳定的一类人。还有少数人强烈支持和平倡议。
“我参加了索姆河战役,”他开始说,听众们一下子安静下来,“我想告诉你们,为什么我们在那儿损失了那么多人。”艾瑟尔仿佛听见了父亲那强有力的嗓音和沉稳的自信,她意识到比利完全可以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布道者。“我们的军官告诉我们,”他伸出一根指头指着菲茨,“这次进攻就跟在公园里散步一样容易。”
战争开始的第一天,一艘名为“CS警戒”的邮船驶入北海,挖开了德国人的海底通信电缆,将其全部切断。英国人的狡诈伎俩迫使敌人使用无线电传输绝大部分信息。无线信号很容易被截获。德九九藏书网国人不傻,他们的信息全部加了密。“40号房间”就是英国人破译密电码的机构。
“他傲慢无礼,应该受到军法审判。”
“劳埃德·乔治被任命为首相,这也不容乐观。”格斯说。
格斯点点头。八月,罗马尼亚宣战,英国曾一度希望这个新盟友能够发挥作用重创敌军,但德国九月便大举入侵,罗马尼亚首府已经沦陷了。“其实,结果对德国很有好处,他们现在已经有了罗马尼亚的石油。”
这话暗含着嘲讽,但他没去理会。“你做什么工作?”
他误解了她那若有所思的表情。“是不是这房子太小了?你更喜欢肯辛顿吗?你是不是想要个仆役长和女管家?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明白吗?没有你,我的生活一片空虚。”
茉黛说:“我担心他不会尽力为和平创造机会。”
随后她们搭公交车横穿伦敦去西区。艾瑟尔抬头望着大本钟的巨型表盘,时间是三点半。劳埃德·乔治将在四点钟演讲。他现在掌握着结束战争、挽救数百万生命的权力。他会这么做吗?
菲茨跟他握手。莱克维兹二十多岁。菲茨猜测他是因视力问题才没有参军。
菲茨迅速恢复过来。“当然有区别,”他说,“德国是侵略者,是野蛮的军国主义者,他们行径残忍,如果我们现在进行和谈,等于奖赏这种行为,鼓励他们以后也采取同样的方式!”
菲茨想起了那个不听指挥的下士威廉姆斯:“是吗?他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干吗要来,”她回答,“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真的爱她。”
“如果你知道自己的义务,就请履行。下次我去你房间时,希望能像一个被爱戴的丈夫那样受到迎候。”
“不要现在放弃我们!”
“但愿如此。”
这是个不祥之兆。艾瑟尔真想问他这目标是什么。伍德罗·威尔逊问过这个问题,直到目前还没有得到回复。现在给不出答案。劳埃德·乔治说:“我们是否有可能通过接受德国总理的邀请来实现这一目的?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唯一问题。”
“我还想问你一件事。”她停下脚步。格斯转身面对着她。或许是周围的画让他变得感性了,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她的脸。他注意到她鼻子和下巴的鲜明线条,还有她的高颧骨和颀长的脖子。但这些棱角分明的特征,都被她丰满的嘴唇和一双大大的绿眼睛柔化了。“你随便问吧。”他说。
菲茨为她难过。这种情况的确很难,他自己绝不可能去异国他乡长住。他也跟其他结了婚的人聊过,知道女人生了孩子后拒绝丈夫求爱的情形并不少见。
“他和队友攻下了一段德军战壕,后来没有子弹了,就被迫放弃了。”
“哦,是吗?那倒有希望了。”
头疼的是,她是那样渴望得到他。
一位后座议员站了起来,但没人关心他说了什么。大家都在等着新首相发言。菲茨悄悄对艾瑟尔说:“你弟弟侮辱了我。”
“政治是一桩滑稽的勾当,”她说,“从我读得懂报纸的那天起,就希望劳埃德·乔治当首相,现在终于实现了,我却感到沮丧。”
艾瑟尔想不出合适的回答。纯粹的善意从来不是菲茨会做的事。当他觉得合适的时候,他就会十分慷慨。伯尼很机灵,怀疑他有所图。
里面正在举办茶会,屋里挤满了年轻女人和她们的孩子。这里的气味比军营还糟,菲茨强忍着没用手帕捂住鼻子。
菲茨在大厅里跟茉黛和赫姆姑妈会合,把碧的事情丢在了脑后。他戴上军帽,朝镜子里扫了一眼,随即移开了目光。这些天来他尽量不去想自己的外表。子弹毁掉了他左脸的肌肉,他的眼皮永久性向下耷拉着。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缺陷,但他的骄傲再也无法恢复了。他告诉自己要感恩,因为视力并未受到影响。
“的确相当痛苦。”
艾瑟尔不屑地想:当你告诉别人他们头脑简单,就别想着得到喝彩。
“去年我跟家乡的某个人订了婚,在布法罗,但她后来嫁给了别人。”
他离开了。他很高兴如此强调了自己的态度,但心里也有些不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说来有些荒谬——他指出碧的做法不妥,她也接受了他的责备,丈夫跟妻子之间的事情本该如此,但他并不像预期的那样满意。
“她不是这类女孩或者任何一类女孩,”茉黛相当冷峻地说,“她非常非常特殊。你这辈子都遇不到第二个她这样的。”
“为什么?”
艾瑟尔转过身来,正好撞上菲茨的目光。她眉毛一挑,嘴巴惊讶地张成了O型。她后退了一步,好像有些紧张,撞到了椅子上。坐在椅子里的女人恼火地瞪了她一眼。艾瑟尔咕哝了一句“对不起”,却并没去看她。
这一切令人羞耻、厌恶,她这样告诫着自己。她从此成了靠出卖自己过活的女人。难道“妓女”这个词还有别的意义吗?她永远不能让父母去她切尔西的藏身之所,他们马上就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继续往前走。我明白他为什么爱你,格斯想,我也会对你一见倾心。
她点点头,格斯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宽慰的表情。他随即意识到,秘密恐怕还不止这些。因此她需要弄清他都知道些什么。他琢磨着这两个人还隐瞒了些什么。也许,他们已经订婚了。
“不过说到底,我还是希望有一位女首相。”
“怎么啦?”
可是她又算什么,要从生活中得到这么多东西?她不过是小小的艾瑟尔·威廉姆斯,生在一个矿工的小窝棚里!她怎么可以对一生的安逸日子嗤之以鼻?“你应该这么幸运。”她对自己说,这也是伯尼常说的一句话。
“怎么了?”他说。
从阿尔德盖特去维多利亚区路程很远,坐了汽车又换地铁,等艾瑟尔到达会面地点,时间已是一点多钟。她不知菲茨是否等得不耐烦走掉了,这样想着,心里便有些不快,但他在那儿,穿着一件斜纹软呢外套,打算去乡下的样子,她心情立刻就好了。
“请你原谅我这么说,但是听到这些让我觉得好受一些。我明白爱情会给人带来什么样的悲伤。”
“你必须受到下院议员或者一位贵族的邀请。要不让我来安排一下?”
她跟那个头脑聪明过人的伯尼·莱克维兹是什么关系?“那个莱克维兹是什么人?”他问茉黛。
“他们肯定明白继续打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了!”她恼怒地说,“今天早上你读报纸了吗?德国已经占领了布加勒斯特!”
她在乎这个吗?也许不,但还有其他问题。她有更高的生活追求,绝不仅仅是舒适享乐。一旦成了百万富翁的情人,她就很难继续从事活动,为工人阶级的妇女利益而斗争。她的政治生涯也就结束了。她会跟伯尼和米尔德里德失去联系,就连跟茉黛见面都会觉得尴尬。
周末,伯尼组织了一次公开会议,讨论德国的动议。开会那天早上,艾瑟尔醒来时发现她的弟弟穿着卡其军服就站在她床边。“比利!”她叫了起来,“你还活着!”
她没法在被他亲吻的时候作出明智的决定。“我得一个人待着。”她强迫自己在做出后悔的事情之前尽快从他身边逃离,“我回家了,”她打开门,“我需要时间考虑考虑。”她在门前的台阶上犹豫了一下。
她跟比利吃了早餐,随后为劳埃德和自己穿好衣服出了门。比利打算这一天都跟米尔德里德待在一起,但他答应晚上去参加会议。
菲茨说:“我今天还没见到宝宝呢。”他一早就离开家了,“我得赶紧去趟幼儿室,一会儿他们就带他到外面溜达了。”
“不要那么肯定。劳埃德·乔治这人不可预测。他有可能完全转变。只有那些天真地认为他总是实话实说的人才会吃惊。”
菲茨对那些外国牧师心存怀疑:“是不是那儿的牧师告诉你,跟丈夫有床笫之欢是种罪过?”
菲茨知道她在担心她哥哥,他也很同情这种无助的焦虑,可是,千百万女人都在担心这、担心那,身为贵族有责任忍辱负重。“我听说了,我在法国的时候你去参加俄国大使馆的礼拜活动了。”伦敦城里没有东正教堂,但大使馆里有个礼拜堂。
“一位显要的地方政客。”
“她正在做点儿小生意,你看见她房里那些帽子了吧。”
“他是政府里最为好战的老资格政客。他的任命可能扼杀所有和平的机会。另一方面……”
菲茨再次九九藏书站了起来。下面有人欢呼着,也有人发出嘘声。他说:“你根本不理解!”
“现在是二十世纪了,有更明智的办法。”
“我告诉过你,他们一定不会让他好过。”
“你想考虑多久都行,”他说,“我等着。”
“行还是不行?”
他们走出车站。能跟菲茨手挽手,让艾瑟尔傻乎乎地高兴起来。她纳闷他为何如此大胆。他可是个很容易被认出来的人物。要是撞见他的某个朋友怎么办?她估计他会假装彼此谁也没看见谁。在菲茨那个阶层,没人指望一个结婚好几年的男人忠诚。
艾瑟尔感到如坐针毡。他到底会倒向哪边?她想到了阿伯罗温接到电报的那一天,似乎又看见了那一张张丧亲的面孔。劳埃德·乔治,以及所有的政治家,如果他们做得到,应该不会让这种令人心碎的情景继续吧?否则,作为政治家还有什么意义呢?
菲茨从座位上站起身,拖着伤腿做这个动作并不容易,但他一直凝视着艾瑟尔。她明显打着哆嗦,不知该上前一步,还是逃回自己的办公室躲起来。
“为什么?”
“我还以为你要跟你妹妹去贫民窟呢。”

“好啊,拜托了!”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察看着屋子。房间里塞满了寒酸的旧家具。“这是谁的房子?”她问。
莱克维兹点点头,仿佛他自己的观点得到了证实。“我很欣赏你的坦率。”他说,好像菲茨供认了什么似的。
伯爵身着军装,一只眼睛上戴着眼罩,手上拄着拐杖,在辩论室里十分惹人注目。全场鸦雀无声听着他的发言,他坐下时获得了齐声喝彩。
正午十二点她离开《军人之妻》编辑部——在一家印刷厂楼上的两个与独立工党共用的小房间,坐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上午茉黛没来办公室,也就省得艾瑟尔费心编造外出借口了。
“我有一个星期的假,”他说,“起床了,懒猪。”
她一直低垂着眼帘:“我知道自己的义务。”
他引用亚伯拉罕·林肯的话说:“我们为了达到一个目的而接受这场战争,一个有价值的目的,目的达到了,战争也就随之结束。”
“你是怎么受的伤?”
“这次不一样,”他也气喘吁吁地说,“我是一个傻瓜才让你走了。现在我才认识到。我当时也太年轻了。”
比利继续说:“他们说我们的炮火已经摧毁了敌人的阵地,破坏了他们的战壕,炸垮了他们的防空洞,等我们到了那边,除了德军的尸首以外什么都不会看到。”
“这个。”他拉开一扇门的门闩,推门而入。他们走进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的院子,花园里杂草丛生,房子也该重新粉刷,但地方不大不小,是个不错的居所,属于功成名就的音乐家或知名演员拥有的那种地方,艾瑟尔这样想着。菲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房门。进屋后,他随手关上门,接着就去吻她。
他又看着艾瑟尔。她仍然算是他见过的最具吸引力的女人。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压低声音说:“明天你能跟我见面吗?”
菲茨若有所思地说:“这一切都会有所帮助,但坦白地说,即使这样也无法让我们获得胜利。进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命运。只是我们无法提前了解这一切。我们必须尝试。”
“他还出不去呢,”碧不安地说,“宝宝有点儿咳嗽。”
“事实上,我先看到了你,便跟着进来了,”她接着压低了声音,“我想问问你,你跟我说德国人发出了和平提议,可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收到。”
艾瑟尔盯了他一眼:“她没想到你会对自己前仆人的消息感兴趣。”
还有劳埃德。他应该有个家庭教师,以后,菲茨会付钱让他去一所贵族学校上学。他会和上流社会的人一起长大,过上特权阶级的生活。难道艾瑟尔有权拒绝让他得到这一切?
他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正式的男士常礼服,过长的头发有点蓬乱,浓密的胡子现在已经全白了。他今年五十三岁,但步子轻快有力。他坐下来对后座议员说了句话,艾瑟尔看见了他那种经常出现在报纸上的熟悉微笑。
“这是一个重点,”菲茨显得有些担心,“如果别人这么做的话,报纸的大标题就会大肆鼓噪:‘撤掉阿斯奎斯——或者贝尔福,或博纳·劳——让劳埃德·乔治干!’但是,如果他们攻击劳埃德·乔治的话,就再没有好的人选了。”
菲茨不觉得惊讶。威廉姆斯的确会惹这种麻烦。“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比利耸耸肩:“孩子都挺好的,就算不是我的,为了她我也能接受。”
“那他倒不介意,”她说,“只是,比利称他是个骗子。”
“是的!”
“所有议员都是男人。”茉黛大声说。
菲茨能说德语,特勤局的史密斯-卡明——他自称“C”,推荐菲茨到海军情报处,他被临时安排进叫作“40号房间”的部门。菲茨最不想干的就是案头工作,但出于意料的是,他渐渐发现这项工作对战争成败十分重要。
“国王并不希望他当选。但他可能是有能力让议会团结起来的唯一人选。”
“没有,”她说,“能看看当然好了。”
他站起来想走,但随即又折了回来。他愤愤不平,觉得自己遭到了拒斥:“你已经很长时间不让我碰你了。”
“难道你不觉得是因为比利说得更有根有据吗?”
我可以为他写今天的讲稿,她想。我会说:“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国家,在某个时刻,都有权利说:我已经尽了最大程度的努力,再也没有任何办法了,因此我将不再继续,而是选择其他道路。在刚刚过去的一小时里我已经命令我们在法国的部队全线停火,先生们,枪炮已经沉寂。”
艾瑟尔站了起来:“先知·琼斯中士,战死!”她大喊着。
菲茨点点头。
受伤的伯爵发出呼吁
不过,像所有布道者一样,他随即作出相反的陈述:“任何一个人或一些人,如果出于疲惫和绝望,而不是崇高目标,放弃我们因理想而投身的事业,而且这项事业已经接近完成,那将会是任何一位政治家所能犯下的损失最为惨重的怯懦之罪。”
一个穿军服的士兵站了出来,是比利。艾瑟尔感到很自豪。
“那会让各方都尴尬,”当天晚上伯尼·莱克维兹说,“他们已经忘了因为什么开战的。一直在打,只是因为都想获胜。”
菲茨喊叫起来,半数听众都在叫嚷,但比利的声音还是能被听得清清楚楚。“我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他吼道,“我们的军官是傻子,还是骗子?”
菲茨的要求让艾瑟尔苦恼了好几天。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后院,转动绞衣机挤干衣物,她想象自己在切尔西那幢漂亮的房子里,劳埃德在花园里跑,旁边有细心的保姆照料着他。
他发现大厅后面有两间办公室,一间是茉黛的,他下意识琢磨着另一间是谁的。偏偏正在抬头看时,那扇门开了,艾瑟尔从里面走了出来。
茉黛的眼里闪过一丝愤怒,但她也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们有可能做到两全其美:如果我们想要和平,让强有力的战争领导者劳埃德·乔治担任战争理事会主席,让一位像阿瑟·鲍尔福那样老练的政治家当首相去进行和平谈判。”
他们离开了礼拜堂。菲茨让赫姆姑妈和茉黛上了等候着的汽车,自己随后也坐了进去,司机随即把车驶离了那里。
他听任自己的语气变得暴躁起来:“你为什么不希望胜利,一心想着和平呢?”
“住在这儿?”她说,“以什么身份呢?”
他们经过长长的楼梯进入旁听席,坐在可以俯瞰整个辩论室的位子上。艾瑟尔的右边是菲茨,左边坐着格斯。在他们下面,两边的绿皮椅子里已经坐满了国会议员,除了前排少数几个位子空着,那通常是留给内阁成员的。
比利坐下来读报,她在一边煮粥。过了一会儿他说:“真是见鬼。”
“你是怎么进屋的?”
下面还有不少类似的叙述。艾瑟尔一时惊呆了。他这样煽情是为了哗众取宠,而且十分有效。菲茨通常不戴眼罩,这次是特意为了营造效果。他的演讲会让很多人产生偏见,从而反对和平计划。
他看得出她不太情愿。毫无疑问,她们在俱乐部里谈的都是左翼分子那些什么妇女参政权之类的事。不过,她又不能拒绝他,这一切都出自他的腰包。
“你在哪儿睡的?”
“是威廉姆斯的丈夫?”
但他狠下心肠。人人都要作出牺牲,碧应该为自己没去冒枪林弹雨九_九_藏_书_网而感到庆幸。
“现在是战争时期,”赫姆女勋爵毅然决然地说,“我们必须竭尽所能。”
她的哥哥安德烈已经结婚,但没有孩子。假如安德烈和菲茨死于战争,宝宝就是碧唯一的亲人了。也正因如此,她才过分护着这个孩子。“不管怎么说,对他过分溺爱没有任何好处。”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戴厚眼镜的男人走了过来,艾瑟尔为他介绍:“菲茨赫伯特伯爵,让我为你介绍一下伯尼·莱克维兹先生,独立工党的阿尔德盖特分会主席。”
菲茨觉得自己有失坦诚。他说起继承人来当然句句是真,但也有所隐瞒,他渴望看到她躺在那里,柔软的身体为他而舒展,白皙的肉体,雪白的床单,她的金发铺散在枕头四周。他按捺着憧憬中的幻象。
“乔伊·庞蒂!”她尖叫着,被他们拉到了门外。
她关了门,跑着离开了。
“他们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些?”比利直直地盯着菲茨,刻意强调着,“因为这些都不是真的。”听众中发出低声的赞同。
“和平?”菲茨说,“我觉得你不必对此过于担心。”他尽量不显得言辞激烈,但失败主义的和平论调让他想到那些丧生的人:可怜的年轻中尉卡尔顿-史密斯,还有那么多阿伯罗温的步枪团战士,甚至还有被行刑队枪毙的那个可怜的欧文·贝文。难道他们都白白牺牲了?这简直是一种亵渎。他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地说话:“除非其中一方打赢战争,否则不会有什么和平。”
“可怜的人,”艾瑟尔挖苦道,“你感情受到伤害了?”
引座员抓起她的胳膊,连推带搡把她赶了出去。
“在哪儿?”
虽然伯尼的个人直觉不如他的聪明头脑,但他已经察觉到菲茨和艾瑟尔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作为回应,他的举止开始变得亲密起来。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因为伯尼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时间稍稍长了一点,靠得比舒适的距离近一些,说话时拍着她的肩膀,在她走下台阶时托着她的胳膊肘。突然的不安让伯尼本能地做出昭示所有权的动作。不幸的是,每次他一这样,她便发现自己很难不退缩。菲茨已经冷酷地提醒过,她对伯尼并没有感觉。
“参加了那天的会议以后,菲茨都快气疯了。”茉黛说。

他拒绝了和平建议。
他笑了笑。“我担心你不会来。”他说。
“是的。”
四点十分,劳埃德·乔治开始演讲。他解释自己声音沙哑是因为喉咙痛。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我今天来到下议院,肩上担负着任何一个活着的人所能承担的最为可怕的责任。”
“我是《军人之妻》的总编辑。我负责安排印刷和发行,编辑读者来信那个版,还管钱。”
他没有因为她的轻蔑而动摇:“你弟弟知道谁是劳埃德的父亲吗?”
“他跟我一道坐船回来的,不过他坐火车去阿伯罗温了。”
菲茨站起来要说话,但伯尼说:“请稍等一下,菲茨赫伯特伯爵,先让发言的人说完。”菲茨坐了下来,使劲摇着头。
1916年12月
艾瑟尔赶到卡尔瓦利福音馆的时候,其他人也陆续抵达,屋子里很快便座无虚席,只剩站着的地方了。听众里有很多穿着军装的士兵和水手。伯尼主持会议。他以自己的一番发言开场,但他不擅演说,虽然很短仍不免显得沉闷。然后他请上第一位演讲人,一位来自牛津大学的哲学家。
“当然没有!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很孤独,远离我长大时的环境……听一听熟悉的俄国圣歌和祈祷,也算是一种安慰。”
比利提高了嗓门:“我们派出过空中或是地面巡逻兵去检查德军阵地的情况吗?如果没有,那又是为什么?”
这项使命需要卓越的政治才能。这也将是劳埃德·乔治政治生涯的结束——选民不会推选输掉战争的人。但这是多么了不起的离职啊!
“你可以请一个保姆,一两个仆人,外加一个园丁。甚至可以有辆车,一个司机,如果这让你感兴趣的话。”
他们一道在画廊里转悠着。“很高兴能在这儿遇到你,真是太巧了。”他说。
“我也喜欢她,”艾瑟尔说,“米尔德里德是个好姑娘。你要跟她结婚吗?”
她接受下来,让他很高兴。“我得查一查什么时候的辩论有意思。你大概希望看看劳埃德·乔治的临场表现吧。”
“你的,”他回答,“如果你想要的话。”
“要是以前,决斗是少不了的。”
她显得十分惊讶:“为什么?”
她跳起来,把晨衣套在睡袍外面,拥抱了他。“哎呀,比利,见到你太高兴了。”她注意到了他袖子上的横条,“你现在是中士了?”
他想知道孩子长什么样。大概就是礼拜堂里,那些蓬头垢面在地上玩耍的孩子中的一个吧。今天下午他很有可能见到了自己的儿子。这个念头莫名地让他心动,他想哭。
他一次次跟别人讲受伤经过,已经有些厌烦。“是在索姆河战役的第一天。我都没怎么看到战斗。我们冲在前面,越过自己这边的铁丝网,开始穿越无人区,后来就只记得被人抬上了担架,浑身疼得要死。”
话虽如此,她仍不免陷入一片混乱。菲茨用那双热切的蓝眼睛看着她,问她生活的各种问题,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己对他而言很重要——跟现实截然相反。他不再是以前那样,如神像般英俊——他漂亮的脸庞被一只半睁的眼睛毁了,走路弓着腰,拄着拐杖。但他的缺陷恰恰让她想去照顾他。她告诉自己这很愚蠢。他有钱,什么样的照顾都买得到。她不会去跟他见面。
伯尼自己提出了第一个问题。像往常一样,这问题问得很好。“如果法国蒙羞,失去了领土,那么,根据你的分析,这将动摇欧洲的稳定,菲茨赫伯特伯爵?”
“谁告诉你的?”
他连忙补充说:“她这类女孩一心想着浪漫,对吧?她会嫁给一个战争英雄,而不是一个图书管理员。”
和平,一个战士的请求——
与他住在一起的三个女人——碧、茉黛和赫姆姑妈刚准备坐下来吃午饭。他把拐杖和制服帽子递给格洛特,在几位女士旁边坐下。从效率至上的办公环境回到家中,让他感到既温暖又快乐——丰富的家具陈设,轻手轻脚的仆人,还有雪白桌布上的法国瓷器。
“是的,菲茨,”她说,“你答应的一切都做到了。”
第二天整个上午,艾瑟尔都在说服自己不要去见菲茨。他怎么敢提出这种建议?两年多来他没有任何消息。再说,他们见面后他对劳埃德连问都没问,那可是他的亲骨肉啊!他还是以前那个自私妄为的骗子。
“我真的需要休息一会儿。”
她没有正视他的眼睛。“我觉得,参加一两次礼拜不会有什么坏处,”她平静地说,“我很抱歉让你不高兴了。”
艾瑟尔吓了一跳:“他会受到热情接待的!”
“他是唯一一个可以赞成和平谈判,同时不会被诺思克利夫嗜血成性的报纸攻击的人。”
“我非常希望这样,茉黛女勋爵。”格斯说。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菲茨是这么说的,她知道这是真话。他会把房子登记在她名下,会带她去瑞士或法国南部。如果她下定决心,就能让他给她支付年金,这样的话,一直到死她都有一份收入,哪怕他厌倦了——不过她也十分清楚自己有能力让他永不厌倦。
“的确,”菲茨说,“但从攻击力来看,其他人全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至少他会为战争注入一些新鲜力量。”
“好。”
议员们发出一阵赞同的呼声。
“我不是说德国无辜!”茉黛抗议道,“我是说没有一个国家是无辜的。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在为争取欧洲的稳定而战,或者为了比利时伸张正义、为了惩罚德国军国主义而战。我们发动战争是因为我们太过傲慢,不敢承认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他继续着谈话,只为了在她说话时看着她的脸,这对他是种享受。“是报上登的那些东西吗?”他问道,“反战宣传?”
她突然变得涕泪涟涟,让他吃了一惊。“我真担心他,”她说,“你跟安德烈两个都冒着生命危险去打仗,我身边很可能就只剩下宝宝了。”
“哎。”
他开口说起了俄语,为了让她们知道他什么都听得懂。他对仆人说:“请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妮娜行了一个屈膝礼便退了出去。
菲茨一下子来了兴致:“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姑妈。你以前不赞成茉黛去东区乱99lib•net跑的。”
现在,菲茨在白厅的海军部工作。这不是他想要的职位。他渴望重返正在法国的威尔士步枪团。他痛恨别人冒死战斗,自己却安全地待在伦敦,就跟讨厌战壕里的泥泞和局促一样。他很害怕自己被人当成懦夫。不过,医生说他的腿还没有痊愈,不同意他返回部队。
菲茨说:“安静,快坐下来,我的老天!”
她没有反抗。她很久都没有被人吻过了,感觉就像一个沙漠中干渴的旅行者。她抚摸着他颀长的脖子,把她的乳房紧贴在他的胸口。她感觉得出他跟她一样急不可耐。在失去控制之前,她一把推开他。
这个问题过于私人,但他还是坦然答道:“是的,两次。”
出于一时冲动,菲茨说:“要么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好让她们见识一下伯爵也跟搬运工一样容易挨枪子儿。”
菲茨觉得自己正在喘粗气。他着实经受了一场不小的震动。三年前,艾瑟尔还在泰-格温清点枕头。现在她已经是报纸的总编,尽管报纸不大,但它被那些资深大臣看成是政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赫姆姑妈和我要去东区。我们办了一个军人妻子俱乐部。我们用茶点招待她们——这是由你出的钱,菲茨,因此我们要谢谢你。我们帮她们解决难题。”
“我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她沉着脸说。
他问茉黛有什么政治新闻。阿斯奎斯和劳埃德·乔治之间正在展开一场激烈较量。昨天阿斯奎斯戏剧般辞去了首相的职务。菲茨愈发担心起来:他并不崇拜自由党的阿斯奎斯,但新首相要是被温和肤浅的和平谈判迷昏了头怎么办?
“去厨房吧,”她对比利说,“我来准备点儿早餐。”
“对不起。我担心的事儿太多了。”她几乎又要哭了。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也跟着坐下时,意识到她已经熟练地将他俩置于毫无亲密关系的平等地位上。
她还没有想出答案,等到她坐在跟茉黛共用的办公室,打开报纸的时候,得知了另一个惊人的消息。12月12日,德国总理特奥巴登·冯·贝特曼·霍尔维格提出与协约国进行和平谈判。
菲茨赫伯特伯爵说,与德国进行和谈,对所有为战争献出生命的人是一种背叛。“倘若你们现在不放弃我们,我们必将打赢战争,最后获得全面的胜利。”他说。
但这一切并未改变战局。1916年底,西线阵地与年初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变动,尽管双方都曾大动干戈——德军对凡尔登发动无情的进攻,英国人在索姆河一战更是不惜血本。协约国部队急需提振士气。如果美国人加入战争,他们便有可能打破均势——但到目前为止尚无任何迹象。
她们在米尔恩德路的一家咖啡馆吃了午餐,招牌上写着“司机们用餐的好去处”,里面也的确坐满了卡车司机。柜台后面的招待员对茉黛笑脸相迎。她们要了牛肉牡蛎饼,便宜的牡蛎用来弥补牛肉的不足。
菲茨扭过头去。他知道这话没错。
“是的,菲茨。”
菲茨想了一会儿。这真是个该死的好问题。
“所以,也许还有和平的希望。”
“任何一个人或一些人,放纵这场冲突,或者是在没有充足理由的情况下肆意延长这场可怕的冲突,那么他灵魂所担负的罪孽就连大洋之水都无法洗清。”
“他认为应该由劳埃德·乔治担任。但国王不愿意。”
劳埃德·乔治一直在为工人阶级的权益战斗。早在战前他就与上议院和国王斗争,争取实行养老金制度。艾瑟尔很清楚这对身无分文的老人们意味着什么。支付养老金的头一天,她亲眼见到那些曾经身强力壮,如今弓腰驼背的退休矿工走出阿伯罗温的邮局,一个个喜极而泣,因为他们再也不用受穷了。劳埃德·乔治从此成了工人阶级的英雄。上议院本来打算把这些钱花在皇家海军上的。
“但都结束了。”
“他以为你能够猜到。”
“米尔德里德给我开的门。实际上,我昨晚就在这儿了。”
他说:“你好,艾瑟尔。”声音几乎淹没在乱哄哄的屋子里,但她大概能从他的嘴部动作读出这句话。
“国王接见了博纳·劳。”茉黛说。安德鲁·博纳·劳是保守党领袖。王权在英国政坛的最后残余是君主有权任命首相——尽管他的候选人仍然必须赢得国会的支持。
但比利的声音占了上风。他大声喊道:“如果他们知道真相,为什么告诉我们的情况正好相反?”
辩论室下面,劳埃德·乔治继续说着,但有一两个议员仰头朝旁听席上看过来。
他正想着如何回答,莱克维兹又说话了:“军官说我们需要更多的兵力和弹药,政客觉得本该采取更为灵活的战术和更好的通信,是这样吗?”
碧退去衬裙。她的身材比先前更显丰满迷人。菲茨看着她解开了长袜上的丝质吊带。他想象自己咬着她大腿内侧的嫩肉。
“都是什么难题?”
“我记着,不是几天,而是好几个礼拜了。”
他有了一种向她倾诉的冲动:“在战争爆发那年,我不知怎么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
劳埃德醒了,看见屋子里来了个陌生人,哭了起来。艾瑟尔抱起他,让他安静了下来。
茉黛笑了起来:“不是,不过大家都觉得他应该做她丈夫。他很聪明,又跟她有同样的理想,也很爱她的儿子。这么多年艾瑟尔都没嫁给他,真不知道为什么。”
茉黛吃了一惊,但嘴上还是说:“嗯,好吧,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那个该死的菲茨赫伯特开始胡扯了。”他看了一眼劳埃德,就好像小宝宝听到如此奚落他的父亲会不高兴似的。
引座员说道:“那边,安静!”
艾瑟尔犹豫了一下,她不想告诉他,但又不愿撒谎。
“我们公开讨论那些你们暗中商谈的事,也就是和平的可能性。”
“我在阿伯罗温的纪念仪式上看见你了,”她说,“我很为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低下头,继续说道,“我很为你的伤感到遗憾。希望你尽快痊愈。”
这些话引发了听众中另一派人的欢呼,菲茨的面子保住了,但艾瑟尔觉得论辩有些无力,这时茉黛直接站起来说道:“战争的爆发是不是某一个国家的错?”她说,“指责德国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做法,我们那些宣扬军国主义的报纸也大肆鼓励这类神话。我们记得德国入侵比利时,谈论起来似乎发生得毫无缘由。我们忘记了六百万俄国军队在德国边境展开动员。我们忘记了法国拒绝宣布中立。”有几个人发出嘘声。
“她没告诉我。”
“是的,我知道。”
“沃尔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这没什么难的。”
“克莱夫·皮尤!”她使出全力大声喊道。
两个引座员朝她走过去,左右一边一个。
艾瑟尔比这位哲学家更了解和平的论辩,在他发言的时候,她审视着讲台上两个追求她的男人。菲茨是几百年财富和文化的产物。与往常一样,他打扮得漂亮得体,头发经过精心梳剪,双手白皙,指甲干干净净。伯尼是受迫害的流浪部族,只有凭借比折磨他的人更加聪明的头脑才幸存下来。他穿着仅有的一件暗灰色斜纹羊毛厚外套。艾瑟尔从未见过他穿别的衣服,如果天气热,他就把外套脱掉。
艾瑟尔来到《军人之妻》办公室时,发现所有的报纸都刊载了菲茨的演讲。有几份报纸还把它刊登在头版头条。报纸的立场各不相同,但都一致认为他发出了有力的一击。
见她欲言又止,他便猜出了答案。“我明白了,”他说,“看来他侮辱我是有原因的。”
“我觉得你不用找其他理由,”她说,“索姆河发生的事情足以让士兵们愤怒,你不觉得吗?”
艾瑟尔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某种程度上,切尔西看上去仍然像百年前的乡村。古老的房子都是棚屋和村舍类的建筑。房子盖得很矮,周围有很大的花园和果园。正值十二月,绿色很少,但这种近似农村的环境依然令人愉悦。
“我让她离开她的丈夫,嫁给我。简直是大错特错,我知道你一定很惊讶。不过她比我高尚,拒绝了我不道德的求婚。”
“也许他没法让她怦然心动。”
“我担心他可能延长这场战争。”
她在失去控制之前又一次挣脱出他的怀抱。
茉黛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茶会散了,女人们收拾了杯子和盘子,招呼着自己的孩子。菲茨惊奇地看见赫姆姑妈端着一摞脏盘子走过去。战争让人们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可你答应过不会……”
“下午好,菲茨赫伯特勋爵。”她轻快的威尔士口音听上去就像一段旋律。www.99lib•net她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她的皮肤变粗糙了。
“看到你受伤,我很遗憾,菲茨赫伯特勋爵。”莱克维兹操着一口伦敦腔。
“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啊,真遗憾。或许我不该问,勾起了你痛苦的记忆。”
格斯的思绪又回到了柏林的阿德隆酒店,想起酒吧里那场出人意料的谈话。“他说他不得不让我介入这个秘密。但他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秘密。”
比利说:“我们跑进枪林弹雨里,发现德国的战场并没有被摧毁。”

“博纳·劳拒绝出任首相。”
格斯·杜瓦来到了特拉法加广场的国家画廊,站在伦勃朗六十三岁时的自画像前。这时,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女人说:“真是个奇丑无比的男人。”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旧海军部大楼,上了楼梯。他的办公桌在外交部,这个部门领导着“45号房间”。卡弗少尉是拉丁文和希腊文大学生,从剑桥抽调过来协助解码德军无线电信号,他告诉菲茨,跟往常一样,整个下午没有拦截到几份电报,没有什么需要他来处理。不过,政治新闻倒是有一桩。“你听说了吗?”卡弗说,“国王召见了劳埃德·乔治。”
“我跟你妹妹一块儿工作。”
部队的指挥官全都是在深夜或早上起床时发布命令,因此菲茨早早起床,一直紧张工作到中午。周三的狩猎会结束后,他十二点半离开海军部,坐上一辆出租车回家。从白厅到梅费尔的那段上坡路虽然不长,但他眼下还是腿脚不便。
“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陷入了这场混乱,”她平心静气地说,“你想给我看什么?”
碧插了一句:“我可不希望是他。这个人比社会主义者好不到哪儿去。”

“没有。上校告诉他应该至死捍卫自己的阵地。比利说:‘什么,就像你那样吗?’结果他受到了指控。”
她这话不错。菲茨知道两大主要政党的高级政客一直在谈论和平结束战争,这让他愤愤然。不过他不想跟艾瑟尔争吵。“你的英雄,劳埃德·乔治赞成继续打下去,还要打得更狠。”
“两者有什么区别呢?”伯尼最后说。听众中的和平派低声赞同着。
他自己下不了决心把那句话说出来。
这是个不错的开场,艾瑟尔想。至少他不会像法国和俄国那样,将德国的建议看作无关紧要的把戏或是干扰。
“他不会,”茉黛确定无疑,“那就破坏了他的承诺。”
“斑点·卢埃林!”
“是的,”他生气地说,“不幸的是,我答应过。”
菲茨身在医院里时,什么战况报告都不知道。“他获得奖章了吗?”
“不用在意是谁告诉我的。”其实是赫姆姑妈对他说的,“在结婚前我让你改信英国国教,你照做了。”
她看了他一眼。“我累了,”她说,“得睡上个把小时。”
赫姆姑妈回答:“一般都是帮她们找干净的地方住,寻找靠得住的人看孩子。”
“上次我们这样,落得个我要跟那个该死的律师对谈。”她从他身边挪开,“我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无知了。”
“我只是千万伤员中的一个,能活下来已十分幸运。”
“我只希望他不会让比利吃苦头。”
艾瑟尔想起戴·泼尼斯太太谈论罢工时说,这些人,一旦他们开始斗争,就只想赢。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会放弃。她想,如果有个女首相的话,不知她会对和平建议作出何种反应。
他肯定已经从她脸上看出了这一点,因此再次将她搂在怀里。她仰起脸来让他亲吻。这个多多益善,她想。
与此同时,威尔逊总统将美国的砝码押在了和平这一边。他建议,谈判的第一步是交战各方陈述自己的目的——他们要靠作战实现何种企图。
“我可以不去。”
菲茨正在中央大厅等着她们。格斯·杜瓦跟他在一起。毫无疑问,他也跟其他人一样,急于了解劳埃德·乔治将会对和平倡议作出何种回应。
她随后的话又让他吃了一惊:“你恋爱过吗,杜瓦先生?”
汽车经过特拉法加广场时,他让司机停下。“我最好顺路去趟办公室。”他跟茉黛解释说。
“你觉得他会当上首相吗?”
“她才二十三,岁数也不大,又没过三十岁。”
“嗯。这一点你有可能说错了。”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邀请你?”当天晚上伯尼说,他的问题总是一语中的。
“没那么快。”他看得出这种关切发自内心。看来她并不恨他,尽管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有些感动。
“我猜他一定是爱上你了。我在泰-格温把信交给你时,我从你的反应上看得出来,他的爱有所回报。”格斯笑了笑,“要我说的话,他是一个幸运的人。”
她拿定了主意,朝他走过去。
“还有孩子呢?”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她看得出来。至少现在,他被挑逗却得不到满足的时候,确实是这样想的。痛苦的经验让她认识到,他随时都会翻脸。
“嗯。进展也很顺利,她说的。”
他有两年没见过她了,但她并没有多大变化。她深色的卷发随着她的步子上下摆动,脸上是阳光般的微笑。她穿着土褐色的旧衣服,就像茉黛和赫姆以外的其他女人穿的那样,但她的外形还是很苗条,不禁让他想到自己曾经非常熟悉的娇小身体。她看也没看一眼,就施下了让他着迷的魔法。仿佛时间并未流逝,他们似乎刚才还在栀子花套房的床上翻滚、嬉笑、亲吻。
“也许我们最终会迎来和平,我的悲伤也会很快过去。”
劳埃德·乔治抬高了嗓门,以一种布道者讲述地狱般的口吻说道:“如果在德国宣称胜利,而我们不清楚其提议内容的情况下,接受了德国的邀请展开协商……”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扫视全场,先是身后的自由党,再转向右边,然后朝向对面的保守党,“那就是把脑袋伸进德国人手上牵着的套索之中!”
“是吗?可他所确立的政治声誉是比其他人都更为好斗。这样一来,他就很难求和。”
菲茨的要求让艾瑟尔苦恼了好几天。“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菲茨是这么说的,她知道这是真话。但她从此就成了靠出卖自己过活的女人。
坐在艾瑟尔旁边的格斯·杜瓦,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里。
“今天,他正在组织自己的政府。我想,他今晚会以首相的身份去吻国王的手。”
他还没有转完半间屋子,就看见了艾瑟尔。
法国总理立刻将这一举措形容为一种诡计,俄国外交部长指称德国作出“虚伪的建议”,但艾瑟尔觉得英国的反应才是最重要的。
“你可以自己问问他,”茉黛说,“我邀请他今晚来参加会议,他接受了。”
菲茨皱了皱眉:“他需要呼吸些新鲜空气。”
两个女人忙了一整天,准备发行一份特刊,头版标题是《和平的小风险》。茉黛喜欢这种讽刺腔调,但艾瑟尔觉得太隐晦了。时近傍晚,艾瑟尔从托儿所接回劳埃德,带他回家,喂饱后让他上床。随后,她让不参加政治集会的米尔德里德照看孩子。
菲茨一下子被问住了,艾瑟尔看得出来。他没想到在东区会遇到如此强烈的反对意见,一时不知如何处理。他在智力上不是伯尼的对手。她为他感到有些难过。
“我可不觉得。茉黛很谨慎。她知道你不介意把钱花在买茶点、给军人的孩子看病,但她不会用你的钱进行反战宣传。”
“她也爱你吗?”
格斯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发生,但他什么也没说。
午餐结束,几个人各自准备出门。菲茨去了他妻子的更衣室。碧那位头发花白的女仆妮娜正在帮她脱下午餐的衣服。碧嘴里用俄语嘀咕着什么,妮娜也同样用俄语回答,让菲茨觉得她们有意避着他,不免有些生气。
针对德国总理目前提出的和平谈判建议,昨天在上议院有人做了一番动人的演讲。演讲者是菲茨赫伯特伯爵,威尔士步枪团的一位少校,他在索姆河战役中受伤,目前正在伦敦休养。
“是啊,如果打完仗我还活着的话。”
茉黛苦笑了一下:“也许吧。”
艾瑟尔观察到,他说话时并非对着讲台上的人,他看着自己的周围,热切的目光扫视着全体听众,让他们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我想让你看样东西。”他挽起她的胳膊。
格斯转过身,惊讶地发现那人是茉黛·菲茨赫伯特。他说:“是我,还是伦勃朗?”她一下子笑了起来。
艾瑟尔大声说:“多少像阿伦·普里查德那样的年轻人在索姆河被杀,有人关心过这个吗?”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