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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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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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茹柔软的声音:“玉娘,我可以进来吗?”语气是征询我的意思,行动却丝毫没有这个意思,话音刚落,方茹已经推门而进。
我想了想,问道:“你为什么要放弃长安城中的歌舞坊?如果我设法购买你放弃的歌舞坊,你可会反对?”
还未举步,一个小婢女提着裙子快步如飞地跑来。红姑冷声斥责:“成什么样子?就是急也要注意仪容。”
我游到岸边,他伸出右手欲拖我上岸。我本不想理会他,但一转念间,又伸手紧紧抓住他的手,他刚欲用力,我立即狠命一拽,屏住呼吸沉向水底。
我道:“后果?不知道九爷怕什么?石舫如今这样,不外乎三个可能:一是石舫内部无能,没有人能打理好庞大的业务,但我知道不是。石舫的没落是伴随着窦氏外戚的没落、卫氏外戚的崛起,那还有另外两个可能,就是要么石舫曾经与窦氏关系密切,因为当今天子对窦氏的厌恶,受到波及,或者石舫曾与卫氏交恶,一长一消自然也正常。”
我把茶盘搁在案上,双手捧着茶恭敬地放好。看他没有答理我的意思,我也懒得开口,索性看起了歌舞。
石伯看着我笑起来,一面转身离去,一面道:“唉!搞不懂你们这些娃子想些什么,九爷应该还没歇息,你去吧!”
“我们哪里不一样?”我紧盯着他问。
我起身对李妍做了个请的动作:“不知美人可愿陪鄙人去欣赏一下户外风光?”
我没有吭声,拿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李妍一面慢慢啜着酒,一面道:“你有何打算?”
我搁下毛笔看着她道:“红姑请你来的?”
他注视着青灯道:“老人说‘灯火爆,喜事到’,我想看看准不准。”
吃晚饭时,红姑看着我道:“霍大少今日冷着脸进了园子,歌舞没看一会儿,人就不见了。再回头,他的随从就问我们要干净的衣服,可你有命在先,我们是左右为难,生怕霍大少一怒之下拆了园子,长安城谁都知道得罪卫大将军没什么,可如果得罪了霍大少,只怕就真要替自己准备后事了。”
当时的确欠考虑,但我不后悔。我想了一下,谨慎地回道:“他是我的大掌柜,伙计听见掌柜到了没有道理不出迎的。”
奔出老远,忽然想起他要如何下楼,他肯定不愿意别人触碰他的身体。我紧咬着牙,猛跺了几脚,又匆匆往回跑,找会操作那个木箱子的人去告诉天照和石风如何下楼。
我反应过来,忙摇了摇头,想了想道:“你们愿意跟着我,我很感激,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会带你们到什么地方?前面是什么?就拿这次的歌舞来说,一个不好也许就会激怒天家,祸患非同一般。”
我站在窗户外,恰好靠在他的影子上,我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终于指尖轻轻触到他的脸上。
我抱歉地说:“为了安全,所以不敢做太大。”
我笑着:“觉得欢喜就笑了,需要原因吗?”
红姑一见我,立即拽住我的手。我只觉自己触碰到的是一块寒冰,忙反手握住她:“怎么回事?”
红姑低声道:“你不知道石舫的规矩,当年有人一夜间从万贯家财沦落到街头乞讨,最后活活饿死。还有那些我根本不知道的其他刑罚,我是越想越害怕。”
红姑一看到我,立即把捧着的茶盘塞到我手中:“我实在受不了了,霍大少的那张脸能冻死人。自他踏入这园子,我就觉得我又回到了寒冬腊月天,可怜见儿地我却只穿着春衫。我赔着笑脸、挖空心思地说了一万句话,人家连眉毛都不抬一下。我心里怕得要死,以为我们的歌舞没有触怒卫大将军,却招惹到了这个长安城中的冷面霸王。可你一出现,人家倒笑起来,搞不懂你们在玩什么,再陪你们玩下去,我小命难保。”一面说着,一面人就要走。
我道:“把这些交给花匠试一下吧!仔细照料着,也许能活一两株。”婢女满脸困惑地接过,我温和地说:“如果为了赏花把花摘下供在屋中,或者戴在髻头,花不会怪你。如果是为了用,把柳条采下编制成柳篮,物尽其用,柳也愿意。可如果只是为了摘下后扔掉,就不要碰它们。”
几个婢女看见我,都是一惊,忙扔了柳枝,赶着行礼。我一言未发,走过去把柳枝一根根捡起,看着她们问道:“这柳枝插在土中,还能活吗?”
我带着李延年三兄妹在一个小屋坐好,李延年道:“玉娘,我们坐下面就好,用不着这么好的位置。”
我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笑着问:“九爷,我听小风说,你还会看病。那以后我们病了,不是都可以省下请郎中的钱了?”
我听着方茹柔软娇懦的歌声,没有回答。
他点头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我差点儿脱口而出:“你!”可我不敢,也不愿破坏这灯下的笑语宴宴。
到石府时,我停下看了会儿院墙,扔出飞索,人立即借力攀上。我脚还未落地,已经有两个人左右向我攻来。我不愿还手伤了他们,尽力闪避,两人身手很是不弱,把我逼到了墙角。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玉儿,你和我不一样,我这样安排是为你好,也是为那些歌舞坊好。”
一缕笛音萦绕在竹林间,冷月清风,竹叶萧瑟,我忽地觉得身上有点儿冷,忙加快了脚步。
我轻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我忍着笑道:“那你们可见到霍大人了?”
他道:“我看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世上可有让你忌惮之物?”
九爷含笑道:“这你放心,我自让他动不了你。”
九爷冷哼了一声,缓缓道:“老吴,你这次可是看走了眼,仔细听听曲词,字字都费了工夫,哪里是一时贪功之人能做到的?歌舞我看了,够自出机杼,要只是为了在长安城做红落玉坊的牌子,一个寻常的故事也够了,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风险影射皇家私事。大风险后必定是大图谋。”
“你笑什么?”我问。
李妍优雅地行了个礼道:“雅意难却,愿往之。”
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是吗?我的身份还比不过个掌柜?”
他看着我,脸色刹那间变得极冷:“你排这个歌舞的目的是什么?”
三人行了一礼,转身向楼梯行去。我带着九爷进了一间窄窄的小屋子,说小屋子其实不如说是个木箱子,刚刚容下我和九爷,而且我还站不直身子,所以索性跪坐在九爷身旁。
我笑着给红姑夹了筷菜:“那你究99lib.net竟给是没给?”
李妍笑问:“等的人到了?”
他问:“你在笑什么?”
我想了想,把手中的茶具交给天照,转身出了屋子。
吴爷一面磕头,一面声音哽咽着说:“我不敢,我就是不明白,不甘心,不甘心呀!”说着已经呜咽着哭出了声音。
我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到长安日子不长,事情倒知道得不少。”
他脸色放缓,看向方茹:“你打的是她的主意?”
我想起了阿爹,想起了西域的漫漫黄色,强压下各种思绪,心却变得有些空落,站在岸边,望着湖对面的柳树发呆。她们不明白,她们不明白?李妍的生气,李妍明白?李妍绝不是一个对着落花就洒泪的人。再想着自李妍出现后,我心中对她诸多解不开的疑惑,心中一震,刹那间想到李妍可能的身份,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李妍看了我一会儿,浅笑着放开我的手,端起酒一仰脖子又是一杯。她的脸颊带着酒晕,泛出桃花般的娇艳,真正丽色无双。她的秋水双瞳却没有往日的波光潋滟,只是一潭沉寂。韶华如花,容貌倾国,可她却娇颜不展,愁思满腹。
我道:“如果再早三四年,我自然不敢,可如今事情是有转机的。”
湖边的垂柳枝叶繁茂,几个婢女正在湖边打打闹闹地玩着,一个婢女随手折了一大把柳枝,一人分了几根打着水玩。
他平放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收拢成拳:“你想进宫?本以为是大漠的一株奇葩,原来又是一个想做凤凰的。”
红姑摇头笑道:“我心里就盘算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如果真有祸,要砍脑袋,那第一个砍的也是你,我们顶多就是一个稀里糊涂的从犯,但如果有富贵荣华,你却不会少了我们。何况,我看你一没疯二没傻,估计不会把自己的脑袋往刀口下送,所以我放心得很。”
李妍在方茹进门的刹那已经戴上面纱,低头静静地坐在角落。方茹和红姑并肩坐在我对面。我一面收起案上的竹简,一面道:“红姑,吴爷应该和你说了,石舫已经不要我们了。”
我笑着摇摇头,看向红姑。红姑笑道:“你一直闷在房中看书,我根本没有机会和你说这些事情。”
统管石舫所有歌舞坊的人都跪在了地上,似乎我没有道理不跪。我小步走到吴爷身旁,也跪在了地上。
红姑道:“没有,后来他命人把马车直接赶到屋前,又命所有人都回避,然后就走了。只是……只是……”
因为我早先说过,除了各自客人给的缠头,月底根据每个人在歌舞中的角色,都会按份额分得收入,坊内的各位姑娘都脸带喜色,就是方茹嘴边也含着一丝笑意。她已经一曲成名,想见如今她的缠资快要高过天香坊最红的歌女了,而且就是出得起缠资,还要看方茹是否乐意见客,所以一般人唯一能见到她的机会就只剩下一天一场的《花月浓》。
没想到身后也传来一声叫声,我立即回身。霍去病正立在我身后,我这一急转身差点儿撞到他胸膛上,忙下意识地一个后跃,跳出后才想起,我身后是湖水,再想回旋,却无着力处。
我“啊”了一声,微提了裙子就跑,又猛然惊醒过来,回身匆匆对霍去病行了个礼:“突然有些急事,还望大人见谅。”赶着对红姑道:“你带霍大人入座。”说完就急速向外跑去。小婢女在后面嚷道:“在侧门。”
红姑似乎想一直等在外面,我道:“歌舞快完了,你去看着点儿,别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更是给吴爷添乱。”她觉得我说的有理,忙点点头,转身离去。
两人默默坐着,我拿起胡桌上的玉笛抚弄着,随意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几个不成曲的调子,他的神色忽有些奇怪,转脸移开了视线。我困惑了一下,遂即反应过来,温润的玉笛似乎还带着他唇上的湿意,心慌中带着一点儿喜悦,把笛子又搁回了胡桌上。
我抬头喜悦地看着他,他带着几分戏谑笑道:“不过,我还是只会借你够买落玉坊的钱。既然你要做乔木,就要靠自己的本事去与风雨斗。”
我道:“大半年。”
我捧着茶碗,出了会儿神,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原本是想替石舫扭转逐步没落的局面,可突然发现原来没有人需要我这样做,只是我自己一相情愿。李妍,我是不是做错了?”
红姑听到方茹夸赞她,竟颇有些不好意思,赶着给自己倒酒,避开了我们的目光。我笑道:“短短几日,红姑你可做了不少事情呀!”红姑低头忙着喝茶,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
我叹了口气,托着茶盘缓步而行,立在门外的随从看到我,忙拉开门,我微欠了下身子表示谢意,轻轻走进屋中。这位据说能改变节气的霍大少正跪坐在席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的一幕幕。
我眼前掠过他肆无忌惮的眼神,忽觉得自己笑错了。他会在乎吗?不会的,他不是一个会被衣冠束缚的人,能避则避,但如果真被人撞见,只怕他要么是冷着脸,若无其事地看着对方,反倒让对方怀疑是自己穿错了衣服、如今长安城就是在流行“湿润装”,要么是满不在乎地笑着,让对方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是跟狼兄学的游水,应该算是“狼刨”吧。这个游水的动作绝对和美丽优雅、矫若游龙、翩若惊鸿等词语背道而驰。我往岸边游,霍去病却在岸上放声大笑,笑到后来捂着肚子差点儿瘫倒在地上:“你可真是被狼养大的,这个姿势,这个姿势,哈哈哈……你就差把嘴张着,舌头伸出来了……”他的话语全淹没在了笑声中。
我忙绕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碗,搁回几案上,又拿了帕子擦拭溅在席面上的茶水。他强忍着笑,点了点台上的秋香:“卫大将军要是这副样子,只怕是匈奴杀他,不是他杀匈奴。”
我扶着岸边一撑,跃上了岸。五月天衣衫本就轻薄,被水一浸,全贴在了身上,他在水中“啧啧”有声地笑起来。我不敢回头,飞奔着赶向屋中。
我嘟着嘴道:“哪有那么容易?我不犯人,人还会犯我呢!天香坊能放过如今的落玉坊?”
我猛然站起,定了一瞬,又缓缓坐下,小婢女愣愣地看着我。
我道:“刚到。”
红姑苦着脸道:“没给,可我差点儿担心死。小姑奶奶,你们怎么玩都成,但别再把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带进去,女人经不得吓,老九-九-藏-书-网得很快。”
这是《花月浓》上演的第六日,虽然价钱已经一翻再翻,歌舞坊内的位置仍全部售空,就是明后两日的也已卖完。
我闪身拦住她:“你不能走。”
方茹向我行了个礼,先行离去,红姑也随在她身后出了门。
我双腿蹬水,向上浮去,他牵着我的手也浮出了水面。到岸边时,他仍旧没有松手的意思,我另一手的拇指按向他胳膊肘的麻穴,他一挥手挡开我,反手顺势又握住了我这只手。我嫣然一笑,忽然握住他双手,借着他双手的力量,脚踢向他下胯。他看我笑得诡异,垂目一看水中,惨叫一声忙推开了我:“你这女人心怎么这么毒?真被你踢中,这辈子不是完了?”
李妍道:“石舫的舫主倒真是一个古怪人,好端端地为什么不做风险小的歌舞生意,却去做市面价格波动大的药材生意?舍易求难,你若还关心石舫,倒真是应该去问个清楚。”
他淡淡道:“如何经营是你的事情,你们把钱付清后就和石舫再无任何关系,我们各做各的生意。”
耳边风声呼呼,这是我到长安后第一次在夜色中全速奔跑,畅快处简直快要忍不住振臂长啸。
我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遗憾或是庆幸?我朝他傻傻地笑着,缩回手,藏在了背后。
李妍将一壶酒放在我的面前:“你还打算在屋子里闷多久?”
李妍问:“要我们让出来吗?”
天照抬眼看向我,吴爷一脸恍然大悟,表情忽喜忽忧。我继续道:“卫氏虽然权势鼎盛,但卫大将军一直极力约束卫氏宗亲,禁止他们仗势欺人,连当年鞭笞过他的人都不予追究。所以除非石舫与卫氏有大过节,否则石舫如此,因为卫氏的可能性很低。所谓权钱密不可分,自古生意若想做大,势必要与官府交往,更何况在这长安城,百官云集、各种势力交错的地方?我虽没有见过老太爷,但也能遥想到他当年的风采,所以我估计老太爷定是曾与窦氏交好。”
我一面将银簪插回头上,一面问:“为何不用膏烛?怎么学平常人家点着一盏青灯?”
一个婢女拉门而进,顾不上给李延年他们问好,就急匆匆地道:“红姑请坊主快点儿过去一趟,来了贵客,红姑觉得坊主亲自接待比较好。”
“难怪公主疑惑石舫怎么又改了作风。你这伙计当得也够胆大,未经掌柜同意,就敢编了擅讲皇家私事的歌舞。”我没有吭声,缓缓站起,他忽然道,“要我陪你过去吗?”
我低头盯着胡桌上的清油灯,灯芯上已经结了红豆般的灯花,正发出“啪啪”的细碎炸裂声。我随手拔下头上的一支银簪轻挑了下灯芯,灯花落后,灯光变得明亮许多。
天照和吴爷都是眼睛一亮,定定看着我。九爷却是波澜不兴,搁下茶碗淡然道:“金玉姑娘,石舫底下有几千口子人吃饭,他们没有你的智谋,没有你的雄心,也不能拿一家老小的命陪你玩这个游戏。从今日起,落玉坊就卖给姑娘,和石舫再无任何关系,姑娘如何经营落玉坊是姑娘自己的事情。天照,回府。”因为极致的淡,面色虽然温和,却更显得一切与己再不相关地疏远和冷漠。
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面双手一前一后地刨着水,一面嘴一张,学着狼的样子吐着舌头,笑死你!他惨叫一声,用手遮住眼睛,蹲在地上低着头就顾着笑了。
“金玉,如此愚蠢的话你也问得出?人生不管做什么都如逆水行舟,没有平稳,也不会允许你原地踏步,如果你不奋力划桨,那只能被急流推后。即使落玉坊想守着一份不好不差的生意做,守得住吗?天香坊咄咄逼人,背后肯定也有官家势力,石舫的不少歌舞坊都被它挤垮和买走,你甘心有朝一日拜倒于它的脚下吗?”
一口气把话说完,我的脸有些发烫。九爷怔怔地看着我,眼内各种情绪交错而过。我一颗心七上八下,低下了头,手在桌下用力绞着衣袖。
我带着他们到屋廊一侧,笑吟吟地说:“麻烦两位爷从楼梯那里上去,也麻烦这位石小爷一块儿去。”
“不知道。你出现得十分诡异,对西域的地貌极其熟悉,自称汉人,可对汉朝却很陌生,若我们没有半点儿疑心,你觉得我们正常吗?后来和你一路行来,方肯定你至少没有歹意。可我当时是乔装打扮去的西域,真不方便告诉你身份。”
我摇头而笑:“不是,我好端端一个人干吗往那鬼地方钻?”匈奴王庭中经历的一切,早让我明白最华丽的王宫其实就是人间鬼域。
我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满心委屈地瞪着他:“九爷!”
我本来和暖的心蓦然冷了几分,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我刚才问的话哪里错了呢?
我叹道:“红姑还找了多少说客?”
我急道:“只是什么?”
我嘴角含着丝浅笑,盈盈上前行了一礼:“霍大人屈尊落玉坊,真是蓬荜生辉,暗室生香。”
他的眉宇间真带着些许倦色,我心一软,忙站起来:“那我回去了。”他颔了下首,探手拿了盏陶制鲤鱼灯,又取了根膏烛点燃插好,递给我。我向他行了一礼,捧着灯回自己的屋子。
我点了下头:“八九不离十,红姑自小在长安城长大,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若非有些牵扯,她用不着叫我过去。”
他虽笑着,我却听得有些难过,侧头看向窗子,如果现在有人在外面看,那应该是两个影子映在窗上,彼此相挨,黑夜的清冷影响不到他们的。
他懒洋洋地笑着,一面似真似假地说:“不要太委屈自己,石舫若不要你了,我府上要你。”我横了他一眼,拉门而出。
全放手了?我低头未语,红姑等了好一会儿,见我没有半点儿动静,伸手推了我一下道:“玉娘,你怎么了?”
我皱着鼻子笑了笑,走在他身侧:“昨夜倒不是忙的,是看美人了。待会儿带你见一个大美人。”他含笑未语。
她喘了口气道:“吴爷来了,还有一个长得很斯文好看、年纪只有二十出头的人,可吴爷却管他叫石三爷,然后马车里似乎还有个人。”
我伸手敲了下他的额头,恶狠狠地道:“死小子,有本事以后别讨媳妇。”
九爷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有些涩,强笑着说:“我们既然已经交割清楚,以后就各做各的生意,互不干涉。”
原来你还是要帮我的,我抿着嘴笑起来:“九爷,我不想做丝萝九*九*藏*书*网。丝萝攀援着乔木而生,乔木可以为丝萝遮风挡雨,使它免受风雨之苦,可是乔木会不会也有累的时候?或者风雨太大时,它也需要一些助力,丝萝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靠着乔木而生,我也要做乔木,可以帮身旁的乔木同抵风雨,共浴阳光,一起看风雨过后的美丽彩虹。”
他也温和地笑起来:“来多久了?”
我哼道:“谁说我是来找九爷的,我就是好几日没有见石伯,来看看石伯。”
他仔细听着台上的悲欢离合,有些出神。
李妍看着我,眼睛忽闪忽闪的,似乎在问:你留给谁的?我侧头一笑:你猜猜。
我对小风道:“多谢你了。”他哼了一声,鼻子看着天道:“你赶紧想想怎么向九爷交代吧!难怪三师傅给我讲课时,说什么女子难养也。”
“小玉,我当时不方便告诉你身份,你依旧可以叫我小霍。”他有些无奈地说。
方茹低头缠绕着手上的丝帕,等红姑说完,她抬头看向我,细声细语地道:“今日孙大人要我陪酒,我不乐意就拒绝了。他虽一肚子气,却丝毫不敢发作,因为他也知道卫大将军麾下公孙敖将军、皇后娘娘和卫大将军的外甥霍大人、御史大夫李大人的侄子、李广将军的儿子李三郎,都来看过我的歌舞,李三郎赐了我丝绸,霍大人赏了我锦罗。”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点了下头:“我相信,至于其他,也许有一天你会愿意告诉我。”
红姑道:“我也不知道,我根本过不去,是一个叫石风的小哥给我偷偷传的话,让我赶紧找你,说吴爷正跪着回话呢!好像是为了歌舞的事情。”
我侧身看向台上的方茹:“打的是她的主意。”
小婢女忙停了脚步,有些委屈地看向我。我问:“怎么了?”
黑暗中是极度的静谧,静得我好像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其实膏烛就在触手可及处,我却不愿意点亮它,九爷也不提,我们就在这个逼仄的空间彼此沉默着。九爷身上清淡的药草香若有若无地氤氲开,沾染在我的眉梢鼻端,不知不觉间也缠绕进了心中。
李妍仍旧低头而坐,仿佛根本没有听我们在说什么。我看了她一眼,一拍手道:“那我们就继续,只要我一日不离开长安,我们就努力多赚钱。”
我怒道:“没义气。”
九爷沉默了良久后,一字字道:“玉儿,按你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李妍眼中闪过不悦之色,微皱了下眉头撇开目光,对我道:“我先回房了。”
石伯头未回,呵呵笑着说:“年纪大了,得早点儿歇着,折腾不起,下次来看我记得早些来,这次就让九爷代我接客吧!”说着,人渐渐走远。
天照出口喝道:“闭嘴!你年纪越大,胆子也越发大了,老太爷教会你如此和九爷说话的吗?”
红姑也笑起来:“只是……只是霍大少走过的地面都如下过了雨,他坐过的屋子,整个席子都湿透了,垫子也是湿的。”我忙扔了筷子,一手撑在席子上,一手捂着肚子笑起来。
这是你的眉毛,这是你的眼睛,这是你的鼻子,这里是……是你的唇,我指头轻碰了下,心中一颤,又赶紧移开。指肚轻轻滑过他的眉眼间,我看不见,可我也知道这里笼罩着一层烟雾,我可能做风,吹开那层烟雾?你是他的影子,那你应该知道他的心事,他究竟为什么不得开心颜?告诉我!
我扯下脸上的面纱,嘟着嘴没有说话。
我将酒杯推回给她:“只是暂时的麻痹而已,酒醒后一切还要继续。”
我不能相信地定定看着他,他却不再看我一眼,推着轮椅欲离开,经过我和吴爷身旁时,因为我们正跪在门前,轮椅过不去。他看着门道:“烦请两位让个道。”语声客气得冰冷,冻得人的心一寸寸在结冰。
红姑急匆匆地说:“霍大人,妾身扰了大人雅兴,实属无奈,还求海涵。玉娘,听石风小哥说舫主震怒,正在严斥吴爷。”
窗户忽地打开,他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手还在半空中伸着,离他的脸很近很近,近得我似乎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但终是没有碰到。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没有回答我的话,浅笑着说:“还听说青灯可鉴鬼,鬼来时灯光就会变绿,我头先就是看着灯光发绿,才开窗一探究竟,你刚才站在外面时,可觉得身边有什么?”
他道:“外面露重,要不急着走,就进来坐一会儿。”
我欠了下身子:“多谢赞誉。”阿爹的确是聪明的狐狸。
李妍道:“你晚上可是要去一趟石舫?”
两人眼中都带着笑意,并肩而行。
九爷含笑道:“我也是临时起意,来看看你究竟在忙什么,昨日竟然一夜未归。”
听到推门的声音,我身形未动,依旧盯着正在抄录的《孙子兵法》发呆。
我匆匆进了屋子,一面换衣服,一面向屋子外面的婢女心砚吩咐:“通知园子里所有人,待会儿霍大人的随从要干净衣服,谁都不许给,就说是我说的,男的衣袍恰好都洗了,女的衣裙倒是不少,可以给他一两套。”心砚困惑地应了声,匆匆跑走。我一面对着铜镜梳理湿发,一面抿嘴笑起来,在我的地头嘲笑我,倒要看看究竟谁会被嘲笑。
关好门,拉了拉一只铜铃铛。不久,小屋子就开始缓慢地上升。九爷沉默了会儿,问:“有些像盖屋子时用的吊篮,你特意弄的?”我轻轻“嗯”了一声。
我微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心中有些暖意,笑着摇摇头。
我俯了下身子道:“是,霍大人。”
李妍垂目斟酒:“就是她不让我来,我也要自己来问个明白。你把我们兄妹安置到园子中,总不是让我们白吃白喝吧?”说着将酒杯推给我,“喝点儿吗?这个东西会让你忘记一些愁苦。”
纱窗竹屋,一灯如豆,火光青荧,他的身影映在窗扉上,似乎也带上了夜的寂寞。我坐在墙头听完曲子后,才悄无声息地滑到地上,站了半晌,他依旧坐着一动未动。
石伯道:“你们下去。”两人闻声立即收手退入了黑暗中。石伯佝偻着腰向我走来:“好好的大门不走,干吗扮成飞贼?”
他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红姑正带着两个人行走在长廊上,看到我,脸上神色一松。
红姑抬头道:“要把生意做大,眼前就有一个极好的机会。自你初春掌管歌舞坊到现在,我们藏书网的进账是日日在增,加上我自己多年的积蓄,现在刚够买下落玉坊。不过,不是每个歌舞坊都能像我们,可以及时筹措一大笔钱,我们只要有钱就可以乘机……”我微点了下头,示意我明白,口中却打断了她的话:“各位没什么事情,就散了吧!我在屋中憋了几日,想出去走走。”
吴爷抹了把眼泪,抢先道:“玉娘她年纪小,为了把牌子打响,如此行事不算错。有错也全是我的错,我没有提点她,反倒由着她乱来。九爷要罚,一切都由我担着。”
九爷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眼光转向我,我毫不理屈地抬头与他对视,他道:“你真是太让我意外了,既然有如此智谋,一个落玉坊可是委屈了你。好好的生意不做,却忙着攀龙附凤,你折腾这些事情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红姑笑嘻嘻地道:“不知道我这么说,你会不会恼,反正这话我是不敢当着吴爷面说的。吴爷掌管的歌舞坊,石舫这次全都放手了,说是为了筹集银钱做什么药草生意,只要在一定时间内交够钱,就都可以各自经营,也允许外人购买,但会对原属于石舫的人优惠。吴爷如今一副好像已经家破人亡的颓败样子,人整日在家待着。可我听了此事可开心着呢!没有石舫束手束脚,我们不是正好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几个婢女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至少听懂了,我不高兴看见她们折柳枝,脸上都现出惧色。我无奈地挥了挥手,让她们走,婢女们忙一哄而散。她们生长在土地肥沃的中原大地,根本不明白绿色是多么宝贵。
吴爷震惊地看向我,我抱歉地看了吴爷一眼,望着九爷坦然地说:“我的确是故意的,目的就是要引起平阳公主的注意,进而结交公主。”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忽地剑眉微扬,笑起来:“你真来了长安!”红姑看看我,又看看霍去病,脸上的表情困惑不定。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他所说的都很合理。
我静静坐了会儿,看他似乎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正欲向他请辞,他说道:“你这歌舞里处处透着谨慎小心,每一句歌词都在拿捏分寸,可先前二话不说地扔下我,匆匆出去迎接石舫舫主,就不怕我发怒吗?”
不大一会儿,他神色如常地回过头:“天晚了,回房歇息吧!”
我点了下头,她转身匆匆离去。我因她的神色,心里忽地一动,似乎想起什么,却没有捉住,只得先搁下。
我抬头看着他:“我对西域熟悉是因为我在狼群中长大,我们有本能不会在大漠中迷路。我的确从没有在汉朝生活过,所以陌生。我认为自己是汉人,因为我这里是汉人。”我指了指自己的心,“不过,也许我哪里人都不能算,我的归属在狼群中。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相信我说的吗?”
九爷听我们在低语,回头道:“玉儿,你若有事就去吧!”
他看着我笑起来,但笑容透着若有若无的苦涩:“回房睡觉吧!我也累了。”
我摇摇头:“还有空房。”说完饮了口茶,调整好心绪,这才施施然地站起,理了理衣裙向外行去。
九爷拿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你既然明白,还要如此?”
我问:“你还肯让我住这里?”
我笑着撇了撇嘴:“不借就不借,难道我就没有办法了吗?”
霍去病随手拿起茶碗,抿了一口。此时轮到扮将军的秋香出场,她拿着把假剑在台上边舞边唱,斥责匈奴贪婪嗜杀,欲凭借一身所学保国安民。霍去病“扑哧”一声把口中的茶尽数喷出,一手扶着几案,一手端着茶碗,低着头全身轻颤,手中的茶碗摇摇欲坠。
他沉默了会儿,问:“你既然特地排了这出歌舞,应该早已知道我的身份,为何不直接来找我?如果我即使听到有这个歌舞也不来看呢?”
自从当今皇帝独尊儒术后,对孔子终其一生不断倡导的“礼”的要求也非同一般,所谓“德从礼出,衣冠为本”,冠服是“礼治”的基本要求。长安城上自天子下到平民,都对穿衣很是讲究,而霍去病更是玉冠束发、右衽交领、广袖博带,气度不凡。此次有得他烦了,如果不幸被长安城中的显贵看见,只怕立即会成为朝堂上的笑话。
想起匈奴人马上彪悍的身姿,我心中一涩,强笑着欲起身回自己的位置。他拽住我,我疑惑地看向他,他道:“这歌舞除了那个扮公主的还值得一看外,其余不看也罢。你坐下陪我说会儿话,我有话问你。”
他眉毛一扬,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看你不像是在狼群中长大的,倒好似被狐狸养大的。你的主意正打到点子上,公主已经听说了《花月浓》,问我有没有来过落玉坊,可见过编排歌舞的人。”
我心中也越来越没底,面上却依旧笑着:“就算有事也是我,和你们不相干。”红姑满面忧色,沉默地陪我而行。
深吸口气,轻轻拉开了门。吴爷正背对门跪在地上。九爷脸色平静,看着倒不像发怒的样子,可眉目间再无半丝平日的温和。天照垂手立在九爷侧后方。窗户处的竹帘已放下,隔断了台上的旖旎歌舞,屋内只余肃穆。
“你为什么要转做药材生意呢?”我笑问。
我笑着摇摇头:“她的心思很单纯,只是想凭借这一时,为自己寻觅一个好去处,或者至少一辈子能丰衣足食。我不愿意干的事情,也不会强迫别人,何况我不认为她是一个能在那种地方生存得好的人。”
平日在府中从未觉得石府戒备森严,此时才知道外松内紧。我扫眼间,觉得站在阴影处的人似乎是石伯,忙叫道:“石伯,是玉儿。”
震怒?这似乎是我预料的反应中最坏的一种,我手抚着额头,无力地道:“知道了,我会尽快过去。”对霍去病抱歉地一笑:“我要先行一步,看你也不是小气人,就别再故意为难我。我现在还要赶去领罪,境况已够凄惨的。”
几个女孩子彼此看着,一个年纪大的回道:“现在已经过了插柳的时节,只怕活不了。”
吴爷磕了个头道:“我是个孤儿,要不是石舫养大我,也许早就被野狗吃了。这次我瞒着落玉坊的事情,没有报给几位爷知道,九爷不管怎么罚我,我都没有任何怨言。可我就是不甘心,为什么石舫要变成今天这样,比起其他商家,我们厚待下人,与主顾公平买卖,从未欺行霸市,可如今我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下的歌舞坊一间间不是彼此抢夺99lib.net生意,就是被别人买走。我每次问石二爷为何要如此,石二爷总是只吩咐不许干涉,看着就行了。老太爷、老爷辛苦一生的产业就要如此被败光殆尽吗?九爷,你以后有何面目见……”
小霍,不,霍去病玉冠束发,锦衣华服,一脸淡漠地走着。见到我的刹那,立即顿住了脚步。
我道:“你进来,索性大家坐在一起把事情说清楚。”
我点了一下头,进了屋子。他关好窗子,推着轮椅到胡桌前,随手将玉笛搁在了胡桌上。
我气恼地看着他,你越要和我划清关系,我越要不清不楚:“我没钱,你借我些钱。”
他也浅浅地笑起来。
红姑绕开我:“你可是坊主,这才是用你的关键时刻。我们这些小兵打打下手就成。”说着人已经快步远去,只给我留了个背影。
九爷淡淡说:“你下去吧!怎么发落你,慎行会给你个交代。”
我道:“别害怕,凡事有我。”
九爷正推着轮椅缓缓而行,吴爷、天照和石风尾随在后。我人未到,声先到,喜悦地问:“怎么不事先派人说一声呢?”
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九爷和天照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轻声问:“小玉,我的解释你能接受吗?”
“如今相信我是汉人了?”
李妍面色变幻不定,忽握住我的手,盯着我低声道:“你我之间明人不说暗话,从我猜测到你歌舞意图时,你也肯定明白我所要的,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我笑着岔开了话题,和她谈起这时节长安城外哪些地方好玩,商量着我们是否也该去玩。
霍去病忙伸手欲拉我,但我是好身法反被好身法误,我跃得太远,两人的手还未碰及,就一错而过,我跌进了池塘中。
他道:“那本就是空房,就是一直为你留着也没什么,只是你如今有自己的生意要打理,来来回回并不方便。”
没想到红姑在外笑道:“烦到你在屋子里待不下去为止。”
他敛了笑意,凝视着我,沉吟了会儿方缓缓道:“玉儿,长安城的水很深,我是无可奈何,不得不蹚这潭浑水,但你是可以清清静静地过日子的,你若想做生意,把落玉坊做好也就够了。”
他含笑道:“觉得欢喜就笑了,不需要原因。”
我掩嘴笑起来:“据说鬼都爱生得俊俏的男子,喜欢吸他们的阳气,你倒是要小心了。”
我猛然站起,拉开门急急奔了出去。小风叫了声“玉姐姐”,我没有理会,只是想快快地离开这里,离他远一些,离这寒冷远一些。
出乎意料的是他却未反抗,似乎手微紧了下,就顺着我的力量跌入了湖中。我恶念得逞,欲松开他的手,他却紧拽着没有放。我们在湖底隔着碧水对视,水波荡漾间,他一头黑发张扬在水中,衬得眉眼间的笑意越发肆无忌惮。
他有些不耐烦地说:“有什么事情直接说。”
吴爷和天照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有动。石风看他们两人没有动,也只能静静立着。九爷吩咐道:“你们先去吧!”
他竟然微含着笑意说:“我只能给你一笔够买落玉坊的钱,别家你既然没有钱买,不如就守着落玉坊安稳过日子。”
方茹继续道:“前方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是你,我没有资格对孙大人说‘不’字。就是园子里的其他姐妹如今实在不愿见的人也都不见,以前勉强自己一是为钱,可我们的歌舞演一日,她们只是扮个婢女都收入不少,二是当年不敢轻易得罪客人,可现在园子里来过什么人,那些客人心里也清楚,红姑对我们很是维护,反倒是他们不敢轻易得罪我们园子。”
李妍摇摇头,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你不懂它的好处,它能让你不是你,让你的心变得一无负担,轻飘飘,虽然只是暂时,可总比没有好。”
九爷看着我点头道:“你野心是够大,可你有没有掂量过自己可能承担起后果?”
我还未回答,门外立着的随从禀告道:“主人,红姑求见。”
我们到时,歌舞已经开始。我正帮九爷煮茶,吴爷在我身旁低声道:“你好歹去看看红姑,你甩了个烂摊子给她,这也不是个事儿呀!”
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圮地无舍,衢地合交,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小风拦住了我们,看着红姑道:“她不能过去。”
歌舞坊内除了底下以茶案卖的位置,高处还设有各自独立的小屋子,外面垂了纱帘和竹帘,可以卷起也可以放下,方便女子和贵客听曲看舞。
我立在原地发了会儿呆,一咬唇,提足飞奔而去。
只有极度自信的人才会经常选择与对方的眼睛直视,霍去病无疑就是这样的人。我与他对视一瞬后,移开了视线,我不想探究他的内心,也不愿被他探究。
他问:“你来长安多久了?”
我本来存了几分戏弄他的意思,结果他几声轻笑,没有半点儿理亏的样子。我有些恼,一侧身,请他前行。
我笑道:“这本就是我留着不卖的位置,空着也是空着,李师傅就放心坐吧!”
红姑回头笑道:“义气重要命重要?何况,坊主,我对你有信心,我给你气势上的支持,为你摇旗呐喊。”
九爷浅笑道:“久病成医,从小全天下最好的郎中就在府中进进出出,有的一住就是一年半载,听也听会了。”
我的心立即突突地跳起来,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那准是不准?”
我虽没有将手抽脱,可也没有回应她,只微微笑着道:“即使没有我的帮助,凭借你的智慧和美貌,你也能得到你要的东西。”
我心有所念,停住了笔。为什么?当日被九爷神态语气所慑,竟然没有仔细琢磨他所说的话。按照他的说辞,是因为顾及石舫几千人,所以不许我生事,可我们托庇于官家求的只是生意方便,并不会介入朝堂中的权力之争,甚至要刻意与争斗疏远。既然当年飞扬跋扈的窦氏外戚的没落都没有让石舫几千人人头落地,我依托于行事谨慎的公主,岂不是更稳妥?只要行事得当,日后顶多又是一个由盛转衰,难道境况会比现在更差?九爷究竟在想什么?难道他眉宇间隐隐的郁悒不是因为石舫?
他居然误会台上的这一幕幕都是为他而设,此人还真是自信过头。我唇边带出一丝讥讽的笑:“想找你时不知道你在哪里,知道你在哪里时我觉得见不见都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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