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曲
作者:雷良琦
“可以!”我诧异地看着他,又问,“你有用吗?”他一声不出,只见他把纸卷放进一台色声转换仪,然后又谦虚地问我:“记录时的递进速率知道吗?”
你不是要我恢复它的本来面目吗,寄上大作的五线谱一份,多优美的旋律啊!当我用小提琴演奏时,我的同事都感动了,他们都羡慕我有一个知音。我今天才发现你很有音乐天赋,请你在下次来信中务必为我谱出结尾,我配了很久——我知道这是你的意思,却总配不出原曲的神韵。切记!
这是异星生命的奋斗史!
四个多月前,被人们谑为“理论家之驴”的黎沫教授设计了一架大型中微子检测仪,用以验证太阳的中微子辐射是否和理论家们所预言的一样。这是一件很吸引人的工作。
天啊!这是真的!我激动得跳了起来,近一段时期,黎沫教授常常批评我心猿意马,现在我可以向他表明我做了些什么。
这天,我们课题组在黎教授的率领下乘直升飞机前往实验基地。为了尽可能避免外界的干扰,实验装置安装在远离市区的一座超深矿井里。
信发出后的第8天,慕容宛回信了:
听完我的讲话,台下炸了锅似的,人们兴奋地议论着,噪音妨碍了后续的演出。这时,放音部的王技师彬彬有礼地走到我跟前,很客气地指了指我捏着的纸卷,说:“能不能借用一下?绝不损坏。”
“好样的!”黎教授高兴得直跳。
强:
我不敢再问,在教授面前。我显得太稚嫩。出于好奇,我把纸卷带回办公室,垫在办公桌的大玻璃板下面——我觉得那条曲线很美,两头多余的纸边被我扔进废纸篓。
台下掌声雷动,欢声四起,搜寻和顾盼的目光在我周围交织起令人难堪的网,还没有来得及考虑如何应付,我就被台后钻出的几个人拥上台前。一时间我语塞了,慌张、腼腆,我迅速决定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
这时,整个大厅静极了,人们都陶醉在这如痴如迷的仙乐之中。
来自天外的神曲传遍了全球,响彻了寰宇。
亲爱的宛:
仪器的关键设备是一根长达1000多米的铝质圆筒,筒内装满了一种最新合成的高分子化合物,由太阳发出来的中微子在化合物内部产生一连串的次极效应后就会留下痕迹。如果实验测定的数值与理论数值基本一致,理论家们的预言就被验证了。黎沫教授坚信结果会是那样的。
情况令人振奋,记录纸上的曲线处处都有细微的差别。如果是本机振荡,就应该呈现出一定的周期性规律来。看来我有事情做了,我决定把纸带送到我院声学所做一次波形分析。我院声学所有一台新引进的“福利哀”波谱分析仪,要将各种混杂的频率分开来,“福利哀”分析仪是强有力的工具。很快,福利哀分析仪在打印机上打出了全部的基频频率,结果既新奇又简单。原来全部的基频仅有11种,排列次序亦毫无规律,然而,每一基频的时延却有一定规律可循,仅有一个单位时间、二个单位时间、1/2个单位时间……等为数不多的几种。
你好!我抄了一份东西,你也不要管它怎么来的,在我罗列的11种情况中,如果有一种能带来和谐,我将非常高兴。我急切地盼你回音……
几天以后,按照稍作修改后的方案又进行了第二次实验,结果还是一样。“相差太大了,在未能使我们的中微子检测仪进一步完善之前,继续实验毫无意义。”教授用忧郁的目光扫视每一位助手,没有谁提出异议。我靠在桌子边,展开被废弃的一段记录纸带,觉得事情有点蹊跷,当教授踱到我身边时,我几乎有些天真地用手指着曲线对他说:“你看!”
我想,既然音的高低取决于基音的频率,音色才与泛音有关,如果假定第一基音为1,其余的自然就应该按频率高低顺次排队;又因为每一音符都有可能打头,这样就会有11种情况。对此,只要把已经整理好了的每一种情况按一一对应的方式轮换,就会得到11种不同的基音组成的一个顺序。最使我伤脑筋的是每一数码的时间长短不好表示,最后,我决定将分析的结果按时间的长短在每一数码之下又用小阿拉伯字注明。
“真美!是的,因为它是来自外星人类对地球人的良好祝愿!”我深情地望着她说。
“我看过了,自激振荡。”他淡淡的一声,几乎未加思索。
当报幕员报出“下一个节目,小提琴独奏曲《寻觅》,演奏者慕容宛”时,我的心在怦怦跳动。
我冲进办公室里,找遍每个角落,再也找不到一个多月前被我裁去的纸头,我懊丧地诅咒自己。我平静下来后,给宛写了回信,我告诉她,曲子不是我作的,对音乐我是门外汉,至于乐曲的结尾,只好让它那样了,原因容后解释。我暂时还不想在黎教授了解到这件事之前公布事情的真相。黎教授参加一个国际大型学术讨论会去了,我有必要等他回来。还有,这一切会不会是出自一种偶然的随机的“造化”呢?我绝无把握。
“我不知道!”我的确不知道,但我立刻感悟到他要做什么——事情被我弄得多复杂呀。
王技师得意地斜睨着我。其实,我已没有时间来为自己的愚笨后悔,重要的是必须让黎教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急不可耐地奔向后台电话间操起长途可视电话话筒,拨通黎教授起居室。电话一接通,黎教授笑容可掬地在电视屏幕上注视我,我激动得结结巴巴地说:“可以肯定,我们两次实验都成功了……还发现……”
这时,慕容宛走过来,双手搭在我的肩上,很轻很轻地对我说:“强,这声音真美。”
这一切用了我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然后,我决定把这一叠连我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的东西寄给我的未婚妻慕容宛,好像有一种灵感在指导我的行动。
你好!你真会捉弄人,大概物理学家都喜欢捉迷藏吧!你那份比古希伯来文还难认的乐稿把我和我的几位女友逗得捧腹大笑,你为什么要用符咒一样的语言谱曲呢?一定是有什么鬼打算——你可没难倒我,那份以6起头的是“真货”——尽管你想隐瞒,你真鬼。
王技师很快就找到一个恰当的速度,天外来音又在大厅里回荡,不知道是什么乐器演奏的,反正比刚才幕容宛演奏的更出色,更动听。我退居台后,宛倚在我的身旁,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她惊呆了。
“你说什么?”
几个星期以后,黎教授又主持一个新的大型实验,安排我检查几个标准件。这件工作既辛苦又乏味。我像机器人一样在干涉仪前重复同一的机械动作,简直枯燥极了。在干涉仪的作用下,那些并无异样的标准件原来也都有大小不同的差异。一个怪念头爬上了我的心头,我何不用类似的办法检测一下记录纸带上的曲线特征呢?
随着钢琴上弹出的一串清脆的琶音,优美的旋律从琴弦上流泻出来,把人们带入了梦幻般的仙境。开始,琴声低回婉转,眼前似乎是一片静谧的森林,树荫蓊郁,琼英缤纷,百鸟和鸣,麋鹿嬉戏;远处层峦叠翠,飞瀑挂银。在这梦幻般朦胧的仙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飘渺的精灵,宛如敦煌壁画中持琴的“飞天”。只见她莲步轻移,仙袂飘飞,在林间翩翩起舞,仿佛沉浸在原始的古朴与合谐之中……接着,随着音乐节奏的加快,舞姿的幅度越来越大,力度也越来越强。只见她双臂挥舞,劈叉大跳,似乎在与自然作殊死搏斗,眉宇间洋溢着胜利的喜悦……最后,她似乎感到孤单,伸展双臂茫然地祈求上苍,好像在寻觅什么,两眼流露出无限的惆怅……琴声戛然终止,“飞天”慢慢地匍匐在地,静止不动,宛如一尊大理石的雕像。
事情是由于一部中微子检测仪出故障造成的,但我的处理方式却太愚蠢了。
我把话筒挪到靠近喇叭的地方,对教授说:“你听,这就是那曲‘天外来音’!”
“这样看来,要修改的只是理论家的恒星模型,而不是我们的实验结果。我就不信一部能录下天外来音的仪器竟记录不了近在身边的太阳中微子辐射。”我坚定地说。
就在黎教授从国外返回的那天上午,我又接到慕容宛的来信,信中还附有一本全国性音乐杂志《旋律》。杂志的扉页登了一首小提琴演奏曲,曲名《寻觅》,作者:华强。我愕然了。显然,宛对我的解释还不相信,真荒唐!曲末有一段如此高雅的评论:“《寻觅》曲是一首成功的作品,作者运用‘印象派’的手法刻划了一位孤独的旅人急于找到伴侣的心情……曲调哀婉,而不失却希望……只是结尾略显拘谨。”宛在来信中告诉我,结尾是她加的。乐团指挥上官先生看了我的处女作甚为欣赏,曲名就是他取的。上官还说我是天才的调皮的小伙子,弄得她很害臊。日前,他们忙于排练,T乐团定于九月三十日晚在T市华厦大歌剧院举行国庆100周年纪念音乐晚会。届时,《寻觅》一曲将由她登台独奏,她为我高兴、骄傲。这时我才发现信封里附了一张入场券,演出时间就在当天晚上。
“真的!千真万确,这里是T市华厦大歌剧院,我们的记录纸带上发现了外星文明传递的信息……”
“亲爱的观众,《寻觅》一曲不是我的作品,它来自遥远的天外,方位在波江座ε星。大家应该感谢我的导师,科学院太阳物理实验室的黎沫教授,多亏他为我们设计出了性能优良的中微子辐射接收器,才使得人类在偶然的时间偶然的方位记录下了这首已被取名为《寻觅》的天外来音。它表达了在宇宙的深处,另一高智慧的外星人期盼寻找到智慧同类,携手共同前进的良好祝愿……”最后,我从口袋里掏出原始记录纸卷,把它展示在听众面前,接着说,“几个月前的一天,在黎教授的主持下,我们做了一次实验,这就是原始记录。由于太阳的中微子辐射观察值与理论值相差太远,中途仪器似乎又出了点小毛病,造成记录异常。我当时受好奇心的驱使,重新分析了记录。大家知道,中微子有很强的贯穿力,并且几乎没有衰减。记录在纸上的异常曲线有没有可能隐藏有外来的信息呢?《寻觅》一曲就是分析的最终结果。”
宛款款走到台前,动人的双眸扫视全场,正了正姿势,她开始演奏了。
这时,乐团指挥上官先生走到台前,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说:“亲爱的听众,你们刚才听到的这首梦幻般的乐曲,《寻觅》一曲的作者,幕容宛女士未来的先生也参加了我们今天的晚会,他是一个新闯进乐坛的天才。我想,大家一定乐意见见这位乐坛新星……好!有请华强先生上台。”
终于,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我无法拒绝美的诱惑,再说,我也想判断一下《寻觅》曲到底是大自然随机的造化,还是天才的智力的结晶;当然也到了把事情的真相向慕容宛说明的时候了。吃过午饭,我给黎教授留了一个便条,对不能到机场迎接他载誉归来表示歉意。然后,乘高速电磁悬浮列车赶到3000多公里外的T市,立即雇了一部气垫轿车赶往剧场。还好,演出刚刚开始。
慕容宛是T市轻音乐团第一小提琴手,为了不使我的主观愿望给她造成一丝影响,我还给她写了一封信:
你的宛
调机顺利。两个多小时后,联机观察的准备工作完毕,实验正式开始。各人在自己的岗位上认真操作,黎沫教授紧盯住数据处理系统的纸带出口。根据推算,如果幅值在15个坐标纵格的上下稳定,呈微扰状,就和理论值一样了。正在输出的记录曲线虽平稳,但幅值只有5个坐标纵格多一点,这仅为理论值的三分之一,太小了。黎教授望着纸带发呆,深感失望。他又查找了一遍,情况依然如旧。十几分钟后,数据处理系统忽然像发了疯似地记录到辐射强度比刚才大10多倍的信号。显然,仪器出故障了。黎教授不安地检查了一遍仪器,过了5、6分钟光景,像捉迷藏一样,记录仪自动跳回到原来的稳定状态——那个小得可怜的数值。
教授要我别激动,慢慢说。渐渐地,我喘气均匀了,我向他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真是无巧不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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